年岁晚暮时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车?
――李尤《九曲歌》
天子加元服后,任命李咸为太尉,立执金吾宋酆之女、贵人宋氏为皇后。
第二年(173),改元熹平。就在上半年内,一连死了三个重要人物。
三月十三日壬戌,八十二岁的太傅胡广薨于任上。胡太尉字伯始,南郡华容人,以孝廉和试章奏进入仕途。继陈蕃之后出任天子的太傅,对他来说,这已是个名誉性的职务了。他在宦海中沉浮了三十多年,出任过司空、司徒、太尉和太傅,历事安、顺、冲、质、桓,以及当今天子六位帝王,创下本朝士大夫仕途的最高纪录。他在弥留之际,对帝国的朝政没任何交待,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依靠这种风格,他才能保持这样的纪录。太学生为他编的顺口溜是:“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他的高寿,也来自他的这种修养境界。当然,还与他独创的养生秘方有关。他的家乡有一处长满芳菊的河流,水质香甜。孝桓皇帝朝,太傅休沐南归时,患了风疾,医生让他天天喝这里的水。病愈回朝后,太傅仍坚持用这里的菊花泡茶。太傅的性情温和忠厚,但也并非胡涂,因为他精于用人,并熟悉典章制度。陈太傅和本朝的新任太尉李咸,都出于他的举荐。他更精于平衡复杂的关系,他知道,要平衡这种关系,就要付出一些有关名声的代价,因而对太学生的顺口溜,太傅也不以为意。依靠自己的老练与圆滑,保存了自己的利益,同时也保存了整个士大夫集团的利益。有两件事情使得胡太傅的名誉受到损伤。
第一件事发生在孝质皇帝朝。这个八岁登基的儿童,仅做了一年的天子就驾崩了,原因是吃了大将军梁冀送来的一碗面条。吃面条的前一天,他在臣下们的面前给大将军下了四个字的评语:“跋扈将军”。大将军主张再找一个年幼的嗣君,而胡太傅和当时的太尉李固等人则主张立年长的清河王刘蒜为天子。在相持不下的时候,胡太傅突然变卦,转向了大将军。李太尉被免,其职务由胡太傅代领。
他的转变相当及时,因为孝桓皇帝登基后,刘蒜被大将军逼迫自裁,李太尉死于狱中。胡太傅封安乐乡侯。大将军被诛,胡太傅受到牵连,夺去爵位,免为庶人。可不到一年,孝桓皇帝又怀念起了他,觉得他不像有些士大夫那样不知好歹,于是诏拜司空。其实这是太傅意料中的事,他在仕途中多次被罢免,但复职的时间从来不超过一年。当今的天子更是喜欢他,因为他与陈太傅大不相同。何况,他也是当初与大将军和陈太傅一道,定下拥立自己为帝的重臣之一。太傅由此获得了取媚于时、无忠直之风的评价。
第二件事,他与中常侍丁肃,保持了姻亲关系。丁肃是济阴人,而胡太傅做过济阴太守,他们是老相识了。但本朝的士大夫对通婚相当慎重,太傅如此,引起了士大夫们对他的非议。
他的生活方式,堪称士大夫们的楷模。年少时家境的清寒,使他一直保持简朴的生活。他的孝行也是出了名的,直到八十岁时,他都不柱拐杖,口不言老,因为他的继母还健在,他每天都要亲自侍奉她的起居。
天子给了太傅国葬的待遇,这个待遇包括赐予东园的木材做棺具,赐予原陵的墓地,谥文恭侯,拜家中一子为郎中。出殡之日,由谒者护丧,故吏门生自公卿、大夫、博士、议郎以下数百人穿着丧服跟随,这,也创下了大汉开国以来的纪录。
六年以后,天子仍怀念着老太傅,让人画了太傅的像,挂在尚书台内。后来,又召来本朝的议郎蔡邕,为这张画像作颂。蔡议郎是胡太傅的得意门生,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本朝有点身分的人,皆以死后能得到蔡议郎为自己写的墓志或像颂为企盼。蔡议郎的面子薄,人家请了,往往无法推辞。不过,他心里十分清楚,为死人写的文字,是写给活人看的,所以总是要往好里说,说违心的话。他承认写过的惟一的一篇毫不惭愧的作品,是郭泰的墓志《郭有道碑》。这话是他在郭泰的葬礼上,悄悄地对涿郡人卢植讲的。
现在,他又在作违心的文字,尽管像主是自己的老师。不过这次写得不怎么顺当,他感到:老师这个人,太复杂了,任何褒贬,对于他来说,都无以复加,因为老师的一生,说明了世上还有无是无非的事情。而这正是本朝政治生活中最真实的东西。
五月,大宦官侯览受到弹劾,罪名是专权骄奢。接着诏令收回他的长乐太仆和高乡侯的印绶。次日,侯览估计还有更大的打击会到来,自缢而亡。在士大夫的力量刚被重创的时候,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人物竟被搞垮,完全出于他所在的利益集团内部的争斗。侯览之死,只是一个开头。
六月,京师发了大水,气候反常。幽居在南宫的窦太后生了大病,病中得到自己的母亲死于流放地的噩耗。十六日癸巳,年仅三十多岁的太后崩于南宫云台。去岁十月初七日戊子,她与天子见了最后一面。那天是她的生日,天子率群臣向她朝贺,并亲自向她敬酒,行人子之礼,并感谢她拥立自己的功劳。这使她感到非常意外。事后,她又发现自己的生活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过了些日子她才知道,天子的回心转意,是由于黄门令董萌的努力。他劝说天子善待太后,好在天下树立孝道和威望。不过,这一切并未能改善太后的心情,抚今感昔,反而让她倍加心酸,忧思成疾。
太后的死,又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太尉李咸一直在家生病。他是去年三月由太仆升为太尉的,因为发生了日食,原太尉闻人袭按例免职。窦太后死后的一天,他挣扎着要起来参加朝会,并且命令备车的仆人将一种有毒的大椒捣碎了,用布囊装好,放在马车里。仆人吓坏了,老爷的脾气一向很大,但今天又变得古怪起来。仆人忙着去告诉了老爷的太太和公子们。
李太尉穿好朝服,对聚在面前的家人说:“太后有援立天子之大功,可身陷大难。驾崩之后,中官竟以衣车载太后之尸,置于城南市舍之中,欲以贵人之礼葬之。幸而天子圣明,诏以太后之礼发丧于天下。可中官曹节、王甫又起歹念,阻止太后进入孝桓皇帝的陵寝,使之不得配食先帝。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子诏令公卿,大会朝堂,商议此事,老夫定要去辩白是非。倘若太后别葬他处,老夫吞椒自尽,绝不生还!”
公卿们来到了北宫,在议事朝堂外,摘下佩剑,脱去靴履,文武分列,进入大堂。天子没有到场,诏令中常侍赵忠主持会议。赵忠用一种挑战的口吻宣布开会,并让大家主动地提出看法。
会议前的那种小声嘀咕而形成的嗡嗡的声音一下子没有了,几百个公卿大臣相互观望,莫肯先言。赵忠很高兴,他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现在,谁还敢公开与中官们对抗呢?他装出一副公道的样子,对大家说:“诸公请尽快议定,天子有诏,让在下一定在今天的朝会上定下此事。”
这时,一个声音冒了出来:“皇太后出自盛德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
赵忠一看,是廷尉陈球。他想:你真是胆大,就再让你出一次风一头,看你敢不敢?
“那就请陈廷尉执笔,拟定决议。”赵忠笑着说。
陈廷尉吸了口气,操笔疾书:“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
赵忠看了,脸上变了颜色,冷笑一声,对陈球道:“陈廷尉此议甚是果敢!”
陈球和李太尉一样,来时与家人告了别。他也冷笑着回敬赵常侍道:“陈太傅和大将军之事,本为冤案,太后又被无故幽闭,为臣常常痛心不已,天下为之愤慨叹息!球今日直言,会后倘若获罪,正是宿昔之愿!”
赵忠知道,陈球把话说到底了,不仅是他本人打算决一死战,而且也坦白了士大夫们借窦太后的葬仪想要做的文章。
这时,李太尉又说道:“臣以为陈廷尉的建议合情合理,也是臣的意思。”
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大,终于有好几个人大声叫着:“陈廷尉、李太尉言之有理!”“就依此议!”
赵忠收拾不了局面了,他朝曹节、王甫望去。
大长秋和王常侍私语了几句,然后由王常侍说道:“先帝梁后,因其兄大将军梁冀犯逆,别葬懿陵。前朝孝武皇帝黜废卫后,由李夫人配食陵墓。今窦氏罪深,岂能与先帝合葬?”王常侍引据故事反驳大臣,得意非常。
李太尉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再坐下,将奏章板拿在左手,右手则拿着装了大椒的布囊。他缓缓地说:
“臣以为,梁后先于孝桓皇帝而崩,大将军诛后,先帝下诏,废其陵墓为贵人冢;卫后因其子戾太子作乱,为孝武皇帝所废。此皆出自天子生前圣裁,不可与窦太后相比。当初秦始皇幽闭母后,感于茅焦之言,立即驾迎母后,供养如初。以秦后之悖乱,始皇之残暴,尚能听纳直臣之言,不失母子之恩,何况窦太后尊号在身,援立圣明,光隆皇祚,且又不因为获罪而驾崩呢?太后以当今天子为子,天子岂能不以太后为母!子不能黜母,臣不能贬君,此乃天经地义!如果太后不与先帝合葬,即陷天子于不仁不义,过失之大,重于始皇!臣现在左手持章,右手执药,自去诣阙,亲奏天子。倘天子不省臣奏,臣当吞药自裁,于黄泉之下,觐见先帝,具陈得失!”
说完,李太尉起身而去。会议不了了之。
还是由于黄门令董萌的作用,天子下诏,葬太后于孝桓皇帝的宣陵。七月二日癸丑成礼。
八月,黄门令董萌被捕,罪名是谤讪永乐宫董太后,死于狱中。
事情还没有个完。
九月的一天夜里,几个黑影从太学的宿舍中潜出来,向城北走去。巡查宵禁的骑兵,在京城的街道上纵横穿梭,居然没有发现他们。
次日,北宫南门外的巍巍峙立的朱雀阙上,题着几个醒目的白字,书法疾劲:
“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公卿尸禄,无忠言者!”
观者如云。一时京师的公署官府、市井闾巷、酒馆妓院又有了谈资。
负责侦察此事的,是司隶校尉刘猛。他接到诏令,必须在十天内破案。对他来说,破案并不难,他也作了调查,知道是太学生所为,但他就是不愿搜捕,因为他暗自为这条匿名标语叫好。
一个多月了,案犯尚未落网。刘猛被免职,迁为谏议大夫。大长秋指定御史中丞段锴代刘猛之职。此人一介武夫,司法侦察那一套对他来说至为繁琐,和打仗一样,他指挥铁骑一排排地向太学里面冲,冲得太学生狼奔豕突,最后,几根长绳,系了上千的太学生,押往监狱,统统算作案犯,打的打,关的关,然后上奏结案,大长秋对此深加赞赏。在大长秋的授意下,新任司隶校尉上书弹劾前任,刘猛被判处苦役。
段锴出任司隶校尉这件事,把禁锢在弘农郡的故大司农张奂将军吓了一跳。他知道麻烦事又要来了。段锴的家乡和张将军接近,在武威郡的姑臧。他的声名,也与张将军和皇甫规将军接近,俱为威震帝国西北凉州地域的边将。加之段?字纪明,张奂字然明,皇甫规字威明,因而帝国的朝野称他们为“凉州三明”。段纪明年少时弓马娴熟,轻财尚侠,从一个管理孝顺皇帝陵园的小吏到破羌将军、新丰县侯的历程,记录了他身经百战的累累功勋。段将军虽是个武夫,但不是个残暴的军人。他爱护士卒的名声播在帝国的朝野,士兵生了病,他都要亲自看望,甚至亲手为之裹扎创口,士兵皆愿为效死而战。在边关十多年,段将军未尝一日睡过好觉。建宁三年,他指挥了帝国与东羌的战争,斩首一万九千余级,俘获无数,东羌遂平,并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安置了投降的部落。这一年春天,天子念他辛劳,诏征还京师。段将军带着汉、胡步骑五万多人、汗血千里马和万余口生俘来到京师,刚到远离京师的长安县西境,就受到天子特使的迎接和慰劳,班师的队伍长达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震天。进入京师后,即拜为侍中、执金吾和河南尹。
段将军和张将军的过节,开始与他们的人格无关,而是出于各自不同的战略观念。在一次对羌人的战争中,张将军主张招抚,而段将军主张讨伐,作为军人,他们也曾为了立功而争夺出战的机会。就这样,两人之间有了意气之争。不过,他们之间的了解和友谊也建立在战争之中,为常人所不及。孝桓皇帝朝,天子曾为张将军久不出兵击羌而大动肝火,段将军马上向天子面陈韬略,点出他的老同行按兵不动的妙处,使天子豁然开朗。
张奂担心的是现在的段将军。与自己相较,段纪明有一点令人担忧,那就是他的儒学修养相当欠缺,他和一切军人一样,没有政治头脑。残酷的战争,使得他把人世间一切高尚的东西看得很轻,而把及时的感官享乐和财富、地位看得很重。这次因搜捕太学生而迁为司隶校尉,说明段纪明为保富贵,与中官结党。因而他的军事才能就成了张扬中官权势的威力。
还有一件事,让张奂最为担心。
扶风人苏谦,是张奂的世交挚友。可苏谦又与段?的好友、魏郡人李?有怨恨。李?便在出任司隶校尉期间,找了个由头将苏谦捕杀了事。谁知道苏谦的公子苏不韦是个血气方刚的人,他将父亲埋进土中,发誓不报此仇,不举行葬礼。于是他变更姓名,外出结交江湖侠客,天天寻找机会。本朝的风俗和法律,都同情和鼓励复仇,因此李?也很紧张,一直没有放松对苏不韦的追捕。可过了许多年,不见动静,李?也就不以为意了。不久,他升迁为大司农。
一天夜里,苏不韦突然从李司农卧室的地砖下面冲出来,持刀砍杀。李司农大呼救命,夺路而逃,室中侍寝的小妾和一个小儿被苏不韦斫杀。接着,苏不韦又从另一间屋子的地下突出,搜杀李司农。这时,李司农才发现:家中的地下,已被苏不韦挖空了。他惊恐万分,一边布置搜捕,一边让人用厚木板压在地上。自己从一个房间,移到另一个房间,吓得魂不守舍。第二天,李司农又得到报告,说自己父亲的头,被人从坟墓中掘出,挂在京师的闹市口。李司农大索京城,不得要领,又怒又气,吐了几大口血,便命归黄泉。
逃亡中的苏不韦在等待到一次朝廷的大赦令之后,才公开露面回家,为父亲发丧成礼。
这些天,苏不韦突然接到仇家的好友段校尉的邀请书,请他出任司隶校尉的副官,他感到大势不妙,忙去告诉了张奂。张奂也一筹莫展,只得让苏不韦称病在家,不赴征召。
于是,张将军一直担心的麻烦事终于找上门来了。
段校尉听说苏不韦称病不来,大为震怒。他让手下的捕快头目张贤带人去苏不韦家,命他就家中斩杀苏不韦,提着人头回来复命。为了防止张贤违命,段校尉又让人给张贤的老父亲送去一杯毒酒,并捎口信说:“如果你家公子拿不到苏不韦的人头,请你马上享用这杯好酒!”命令下达几个时辰以后,苏不韦一家六十多口,被全部斩杀干净。事后,张奂接到段锴发来的公文,说他作为西部边人,迁家于弘农郡,违反朝廷法规,必须马上迁回原籍敦煌。
张将军明白,这是对自己下手的信号。但他此时的处境,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只得采用哀告的方式了。他让人给老同事送去一封长信,请段将军看在自己父母的坟墓俱在弘农和自己老而无用的份上,垂怜施惠,并且说:“如果将军不哀怜,我的一家,便为鱼肉了。”
不出张奂所料,段锴这样的刚猛之人,却吃不得软招,收回了成命。
这封信,为张将军赢得了九年的余生,他七十八岁寿终正寝。遗嘱中说自己不能和光同尘,故而被谗邪所忌,但他同时认为这就是命。晚年长期的禁锢生活,使他对自由无比珍惜,他要求将自己的遗体盖上被子,连同卧床埋入地下,而不用棺材,因为他厌恶棺内密不透气的黑暗。
太学生事件之后,朝政在高压气候下,出现了暂时平静的局面。可段校尉并不平静,他要忙着抓人,指使他的,是中常侍王甫。
王常侍让段校尉秘密追查的案犯,据说是一伙反贼。为首的是勃海王刘悝。刘悝是孝桓皇帝的胞弟,本为蠡吾侯,后改封为勃海王。此人行为险僻,僭傲不法,出入无常,耽于酒乐,横行州郡。早在孝桓皇帝延熹八年,他就受到北军中侯史弼的弹劾。孝桓皇帝出于对胞弟的袒护,没有理睬史弼。但刘悝却受不了,干脆谋起反来。司法部门在控制了局面以后,请求天子废除勃海王。天子作了折中,下诏贬为瘿陶王,地盘小得只有一个县。
瘿陶王受不了穷罪,千方百计地交通关节,谋求复国。人托人,关系一直找到王常侍身上。王常侍很爽快,问他愿出多少钱?瘿陶王说五千万够不够?王常侍便拍了胸脯。永康元年,孝桓皇帝驾崩之前,又想起了这个弟弟,诏令复国。于是刘悝不打算付钱了,因为他已从有关线索得知,自己的复国,完全出于哥哥的怜悯,并非王甫之力。王常侍等不到这笔巨款,感到自己被人耍了,怄了一口恶气。经过他的暗中调查,明白了勃海王通过中常侍郑飒、中黄门黄腾打听到复国的原因,并将一笔数目少得多的钱,送给了这二位同事。
段校尉照办就是。十月,收捕郑飒等人下北寺狱,由尚书令廉忠上书天子,报告他们的罪行是“谋立刘悝,大逆不道。”这是天子最嫉恨的事,于是诏书下达到刘悝所在的州郡,冀州刺史奉诏并在王常侍的授意下,收拷刘悝,一直逼得他感到惟有一死才能脱离苦海,毅然自杀方才罢休。勃海王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及傅、相等属官,皆死于郡狱。王常侍等十二人封为列侯。
郑飒第二次进北寺狱了,他感慨万千,因为这一次,居然是被上次将自己从北寺狱中救出来的人关进去的。他知道,这次就别想出来了。
文姬,蔡议郎心爱的独生女儿,每天早晨,她都要在父亲的指导下,练习琴曲。她知道,父亲不仅是帝国最负盛名的文学家,也是最负盛名的琴家。父亲的《琴赋》为人广泛传诵,父亲的《琴论》是开辟性的琴学著作。父亲能从别人的琴声中听出人性中最微妙的地方。有一次,父亲应邀去邻居家里吃饭,走至门口,父亲听到屋里传出琴声。父亲听了,掉头便回。过了一会儿,邻居过来,问父亲为何这么久还不过去。父亲说:“我听出,阁下的琴声中透出了杀机。”主人大为叹服地说:“蔡君高明,适才我鼓琴之际,见一螳螂正在捕蝉,我心耸然,故而琴声有异。”她知道,父亲如此高妙的琴学修养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对道德的深刻体验,一是与自然的浑然默契。父亲一向很超脱,这可能由于蔡氏家族世传黄老道家的哲学。父亲的琴声,让她听到高山流水、鸟鸣猿啼、风花雪月、渔樵问答,听到君子高洁的情操和对生民的同情与关注。
不过,这些天来,她从父亲的琴声里听出了忧患和焦虑。前天夜里,父亲弹了整整一夜的琴,中间,琴弦断了一次。早上她告诉父亲,断的是第二根弦。父亲笑笑,说她只不过是偶然说中罢了。今天,父亲一大早就到庭院中弹琴,她在房里听出是孔子传授的《文王操》,这个曲子中,贯穿着一段沉痛而又坚决的旋律和一个重涩的顿音,表达了周文王的道德境界和政治志向。父亲弹着弹着,有些失态,老是重复这个顿音。终于,琴弦又一次地拨断,随之而来的是父亲的一声长叹。
“父亲,这是第四根弦!”文姬走出来,对父亲说。
“看来,这一次你不是偶然得之。”蔡邕对这个继承了自己所有灵性和才气的女儿说道。
“女儿从父亲的琴里,听出父亲正为国事担忧。”
蔡邕苦笑,未作回答。
蔡邕每天都去东观,那是帝国的皇家图书馆。他和一帮学者从事着两个研究项目:校勘五经和诸子百家典籍,编撰《后汉记》。这个《后汉记》是本朝的国史。他的同事有卢植、杨赐、韩说、张训、马日?等人,这是他们最胜任和最愉快的工作,也是令他们伤感的工作,他们总觉得:这是在为帝国结账。
最近,天子经常召他进宫,原因是,天子喜好辞赋和鼓琴。
天子的这两个爱好,几乎与孝桓皇帝如出一辙。当初,孝桓皇帝也曾征召自己从家乡陈留速至京师,请教琴学。他走到半路,就上书称病而回。回去后,他写了一篇《述行赋》。在赋前的序中,他说明了原因:
延熹二年,秋,霖雨逾月。是时,梁冀新诛,而徐璜、左五侯,擅贵于其处。又起显明苑于城西,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白马令李云以直死,鸿胪陈君以救云抵罪。璜以余能琴,自朝廷敕陈留郡守遣余。到偃师,己病,不得前,得归。
现在,他已在朝为官,再没有办法称病了。不过,几次进宫,他对天子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天子的智力,绝对在一般人之上。他对修辞和琴韵的领悟,来自于先天的聪慧。不过,天子似乎到此为止了,因为他总是浸淫于技巧的表现,因而天子的辞赋和琴声,总是透出浮华和浅滑。蔡邕知道,这一方面是天子的年龄尚轻,对人生的体察不深;另一方面,天子一直缺乏一位让他敬畏的老师,为他讲授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圣贤之道,因而缺乏人格的修养。进而他又发现,天子在政治上同样如此。天子对政事,往往能够领悟其中曲折,读大臣们的上疏,常常发出感慨之声。可天子缺乏的是决断能力,他把这个权力,交给了中常侍们。原因和前两件事的一样。蔡邕还发现,天子对自己的态度,有别于其他大臣,因为天子向自己学习的,是天子最感兴趣的东西,爱屋及乌,君臣关系中,夹杂了师生的友情。有时,天子在学琴之余,向自己咨询一些朝政。当然,蔡邕每次回答得相当谨慎,他对天子缺乏信心,而且,中常侍们常常不离左右。但是,他意识到: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渐渐地对天子加以引导,何况,自己的职务本来就是参议朝政的议郎。
蔡邕觉得自己已经深深地卷入了朝政,无法超脱,忧患也悄悄地包围了自己。
延熹四年(175),蔡邕和同事们校勘五经的工作告一段落,他们发现,帝国的学术存在着很大的症结。帝国自孝文皇帝诏收天下书籍,抢救秦火余烬;孝武皇帝听从董仲舒更化之策,独尊儒术以来,《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博士渐得确立,帝国的各级教育体系和文官储备体系渐得完善。不过,帝国以五经试用文官,有一件麻烦事一直没有解决,那就是《五经》没有定本。
大汉立国之初,先王典籍多从秦代存活下来,从能背诵和传授全文的学者口中抢救出来,因为秦帝国的挟书令至为严厉,简册化为飞灰。可是,记忆力因人而异,加之方言、人老牙缺等等原因,记录下来的文本自然有出入。帝国一心恢复文教,胸怀又至大至厚,因此往往一部经典,因文本的不同,并立数家博士,俱为学官。至孝宣皇帝朝,五经各有三家博士,这些博士所传经典,皆用帝国通行的隶书写成,故称今文经学。出于学术和仕途的考虑,各家博士不仅严格门户,而且相互争论,都说自己的文本出自圣人亲裁。孝宣皇帝没有办法,干脆让大家到石渠阁开会,并且亲自来作决断。除了开会,就是组织学者到皇家图书馆,将收罗到的各种经典文本互相比较,取长补短,搞出一个官方的定本,作为考试的依据。
孝成皇帝河平三年,诏光禄大夫刘向等人校订皇家图书。刘向又让小儿子刘歆协助自己的工作。父子俩领着一帮学者一干就是二十年。刘向病死后,孝哀皇帝让刘歆继续主持。这个刘向父子在校书时,发现图书馆里藏有许多秦帝国没有烧毁的简册,当中有五经的文本。这些本子用先秦的文字――六国古文写成,有些经典或传记甚至是学官的文本中所不具备的。刘歆经过调查,得知这些本子有的来自民间的进献,有的来自考古发现,其中的一些,已经由先朝学者与今文典籍作过比较。刘歆来了兴趣,他开始校勘,最后,他相信这些古文的文本要比今文的文本可靠得多,于是他提出将古文也立为学官。在与博士官们辩论之后,刘歆失败了,因为他太幼稚了,仅仅将经学看成了一个学术问题。帝国已经有这么多人靠经学吃饭,不能再容忍别人来抢饭碗了。再则,古文的文本尚未得到全部系统地整理,研究和传授系统没有确立,古文又为秦李斯统一小篆前的六国书体,识者寥寥。更重要的是,帝国确立经学的目的,本不专为学术,而是树立帝国的政教大纲,因此,经典的文本是否与圣人接近是一回事,而对经典的解释、宣传和活学活用则是更重要的事。帝国所立学官,皆有一套能够指导现实政治之术,甚至以《禹贡》治理黄河,以《洪范》察知天变,以《春秋》判决案件,以《诗三百》当作谏书。这种庸俗化的应用,在帝国拨乱反正、创设文教的过程中,却极具生命力。而古文经典,则缺乏这种功能。
可是刘歆还是把一个麻烦给惹下了。
世祖光武皇帝光复汉室以来,今文经学的门派分得更细,争斗也愈烈,但作为官学,它的思想渐渐不能适应朝政与社会结构的变化,开始僵化。一些士大夫在民间整理和传授古文经,解释古文经,甚至编出了识别和解释古文经的字典。这个学派呈现出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不太注重从经典中发挥出实用的微言大义,而是注重学术化的考订文献、训诂章句。二是更加复古,特别注重发掘经典中属于周代封建宗法和礼乐文化的内涵。这一点具有特别的价值,因为本朝中央皇室的权力渐趋薄弱,而士大夫往往靠着世世传习经学而充当帝国公卿;同时,他们还靠着宗法制度聚族而居,组织起一种新型的充满活力的庄园经济,形成左右地方政治、经济、文化的世族或者豪强。在他们的心目中,现实中的帝国君主和郡县制统一国家的地位,渐渐让给了儒学的理想和宗族门第。征辟和察举的途径,也受他们的影响。因此,门第道德、名节、博学,就成了他们的标榜。从这个意义上讲,党锢事件,尽管是大是大非之争,也未尝不暗含了一点中央皇权和地方士族势力之间争斗的意味。而大汉消亡后至隋唐间三百多年的历史,正是士族统治天下的时代,此间,古文经学却被立为学官。总之,古文经学到这个时候,似乎开始适应起时代的需要了。
世祖皇帝本人出身士族,他有喜好古文经的倾向。肃宗孝明皇帝同样如此。因此,自世祖皇帝朝,就有人要求立古文经为学官。不过,他们都遭到了刘歆的下场。孝章皇帝朝曾以扶植微学的名义,诏选天下高材生进京学习古文经。但古文经未能争得学官。学术会议在本朝也开了好几次,最著名的一次是孝章皇帝建初四年(79)的白虎观经学大会。今古文的重要派别都有代表参加,争吵的结果,仍以今文为主流,但古文经的一些内容也被吸收。今古文经学各自内部的相互分歧,使得经典的文本更加复杂。本朝的太学生员大大超过前朝,他们都希望考试的经文符合自己学派的文本。加之他们不太愿意专守一家之说,兼通并学,因而在试卷中杂引诸家的观点。因此,帝国不得不组织人力校订厘正经文。蔡邕他们的校勘,已是第四次大规模的行动了。
其实,蔡邕和卢植等同事们都通古文,但作为官方经学的定本,他们仍决定用今文经典作底本。他们一起给天子上书,要求公布定本,天子欣然同意了。这时,中官李巡对天子说:有
的博士为了弟子在试场中争高下,竟然贿赂皇家的写经手,改动官本简册上的文字,吻合于他们的私家传本。这引起了大家的重视。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由蔡议郎亲自用隶书写定经文,刊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太学。
这一年的三月,四十八块高一丈、宽四尺,正反面都刻有文字的石经矗立在太学讲堂前的东侧。计有《周易》、《尚书》、《鲁诗》、《仪礼》、《春秋》五经及《春秋公羊传》、《论语》。蔡议郎一手好字,端庄浑厚中不乏清逸之气。一时间,京师和从外地赶来观看、摹写的人众,络绎不绝,车马相继,填塞街陌。
蔡邕觉得,重新强调帝国的学术和礼乐制度,可能会再次树立帝国的威望,引导天子把握国家的大体,认识国家的大政,或者,会保存帝国最有价值的东西。也许,大汉帝国这朵绚丽的花已经凋谢了,但这朵花结下的种子,却已经成活、生长、壮大,成为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那就是合理的文教制度。今后可能会有无数个帝国相继出现,但只不过是这棵大树上的花开花落罢了。
石经的树立,给蔡邕带来了一点信心。熹平六年(177),他又向天子建议恢复久已荒废的郊祀上天的祭典和在辟雍举行尊慰老人、宣扬孝道的礼仪。这些,都得到了天子的认可和兑现。
天子的想法和蔡议郎大不相同。事实上,他喜欢各种典礼,因为从小,他就视各种朝仪为游戏。在蔡邕等大臣的指导下,他举行了国家的几个大典。可他还不过瘾,马上自作主张,大加发挥。这一发挥,使得蔡议郎大失所望。
天子喜欢辞赋,这是大汉帝国特有的文学体裁,当初孝武皇帝读了司马相如的《大人赋》,飘飘然有凌云之志。辞赋的字句铺排骈丽,读来朗朗上口,抑扬顿挫,令人如痴如醉,回肠荡气。可蔡议郎却教天子一套什么辞赋为小技、道德是根本;辞赋的修辞技巧是末节、以文载道方为鹄的的大道理,让天子感到生厌,或者说,让天子无法理解。天子欣赏自己的才华,可蔡议郎他们却不以为然。这帮士大夫一天到晚就是经学经学,道貌岸然,面目可憎。于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在天子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马上找来侍中祭酒乐松和贾护,让他们召集天下善写辞赋以及能写奇字、缪书、鸟鱼虫书等美术字的人,待制鸿都门下,建立了一座鸿都门学。和太学不同的是,这所新学府专门研讨辞赋和书法,俨然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文学艺术学院,天子充当了这所学院的院长,将自己花了好大精力撰写的一部长达五十章,以上古史为题材的鸿篇巨赋《羲皇篇》当作学院的教材。这下子开了帝国学术的先例,学界哗然。本朝的士大夫以经学为立身之本,又以经学为帝国政教之本。可帝国的天子却立了一所以文学弄臣和俳优们组成的帝国学府,这实在是有悖大体。可他们不明白,天子在这里找到了自我的位置。乐松和贾护本为文学侍臣,出身平民,以他们的名望绝对召不来名士级的人物。于是,几十个无行趋势、擅长雕虫小技之徒成了鸿都门学院的生员,每天向天子形容讲述闾里市井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夸赞天子的辞章,卖弄辞藻和艺技。天子居于深宫,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和满足。他给了这些人丰厚的赏赐,待之以不次之位。
蔡邕多次谏罢鸿都门学,天子的脸色不好看。作为帝国文化的维护者,蔡议郎感到帝国最后的一块圣地也被玷污了。
这年夏天,那位曾经给大将军窦武写信的涿郡布衣、现任帝国政府秘书长的卢植尚书,在东观编纂《后汉记》的闲暇之中,将老友蔡邕叫到一边,对他说:“阁下可认识阳球?”
这个名字,让蔡议郎出了一身的冷汗。
“阁下提起此人,莫非有什么见教?”
“卢某知道,此人是阁下叔父大人的对头。前几天朝廷罢免一批在地方施行严刑苛法和贪污横暴的官吏,阳球被控告,逮捕至京。可天子却以他任九江太守时讨伐山贼有功,特加赦免,并拜为议郎。阁下应多加提防。”
阳球属于严刑苛法的酷吏,与贪污无涉,因为他为官清廉,也有政绩才干,但性情严厉,睚眦必报。此人出身渔阳泉州的大族,又娶中常侍程璜之女为二房,少习弓马,善于击剑,酷爱申不害、韩非子的法家学说;以孝廉被举入仕,任尚书侍郎,精于朝廷法律和制度,所写奏章,为尚书台的样板。出任高唐令时,曾因执法过于严酷而被朝廷收捕,后被赦免。九江山蛮造反,朝廷以卢尚书出任太守,用怀柔之策,山蛮宾服。可卢尚书不久生病辞官,阳球接任,设了圈套,将山蛮殄灭殆尽。当然,阳球更明白山蛮造反的原因,是帝国地方官吏的横征暴敛和残酷压迫,于是,他又杀了不少奸吏。接着出任渔阳国相国,搞得郡中豪强权贵屏声息气。本朝以德治为本,故而像阳球这样的酷吏尽管整肃了社会秩序,但口碑总是不佳。作为一个出了名的酷吏,阳球刻薄的性格和他所崇尚的以峻法理国的思想既相一致又相矛盾。他对法律的无比执著,基于他刚猛狭隘的个性力量,他从来就没有畏惧过任何权势。但这一力量又使得他常常将法律当成宣泄个人意志的手段:置人于死地而后快;或者,公报私仇,甚至犯法。他最初的声名来自于他对法律的公然对抗。当时,有郡吏污辱阳球的母亲,少年的阳球纠合了十来个小兄弟,把那个郡吏家中杀了个鸡犬不留。
阳球和蔡议郎叔父蔡质有过节,这个过节完全出于个人的恩怨。可事情无独有偶,阳球还与蔡议郎的对头、大鸿胪刘嗔相善。现在这个酷吏来到了京师,对此事一定不会甘心。因此,卢尚书及时地将消息通报给老朋友。
可是,蔡议郎是个文人,他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出身冷汗,日日小心提防罢了。
不久,朝廷又拜阳球为将作大匠,掌管帝国的重要工程和器械制造。继而又拜尚书令。
次年二月,天子更加醉心于他的学院,下诏对全国招生,命中央和地方官僚推荐,并许愿要给鸿都门学的毕业生分配最好的职业:出则为刺史、太守,入则为尚书、侍中,甚至可以封侯赐爵。但这一举措却起了反作用,鸿都门学的生源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因为士君子们已经把它看成是不学无术、钻营取巧之徒汇集的野鸡大学。后来,天子还令人将乐松、江览等三十二名鸿都门学学者画像立赞,劝诫天下学子。大臣们纷纷上书劝止,新上任的尚书令阳球也切言不可,告诫天子以太学为重,速罢鸿都门之学,以销天下之谤。所有的书奏,天子皆不省。
三月,朝廷宣布改元“光和”。因为本年的二月,发生了比较大的日食和地震,天子希望通过改元顺从天意。但上天并没有体会他的苦心,一连又降下几次比日食和地震还要令他恐慌的灾异。四月,天子贴身秘书、顾问们的办公室――侍中寺里养的一只下蛋的母鸡突然打起鸣来,从此变成了一只公鸡。六月,有人报称在天子的寝室温德殿东边的庭院中看到一道黑气,长十多丈,像一条龙。七月,又有人报称看到一道青色的霓虹降到南宫玉堂后殿的庭院。天子着了慌,叫来了几位有学问的大臣询问原因和消解的法术。他也知道,对这种事情,宦官和鸿都门学院的教授们只有茫然相顾的份。
会议在南宫金商门崇德署召开。天子仍未到场,又让曹节和王甫召集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议郎张华、蔡邕、太史令单矧到会,向每人颁授了天子的诏书――一块一尺来长的木板,上面命令发给每人一副笔砚和两块一尺长的奏章板,让书面对策,限时封囊交卷。大臣们对这种做法十分反感,因为帝国的制度规定:天子的诏书板,本朝又称之为“尺一”,必须由天子御省,再经三公和尚书台审核颁发,中官不得插手。可现在,“尺一”已经操持在中官之手,不仅是一般的“尺一”,就连拜用官吏的任命“尺一”,中官们也能从天子手上弄来颁发。这样,天子与群臣之间便有了道“尺一”之墙,皆被中官玩弄于指掌之上。
前故太尉杨秉之子、天子的老师之一、光禄大夫杨赐仰天而叹,对曹、王二人说:“曹公、王公,我每次读《汉书?张禹传》,未尝不愤恚叹息。张禹此人,身为孝成皇帝之师,每次生病,孝成皇帝都要车驾临幸,垂问起居,可谓极尽人臣之宠。但他不能竭忠尽情,为天子谋赞国家大事,反而示意天子授给他小儿子官职,调还他远在边郡的女婿,难怪朱游要用尚方斩马剑诛之。吾以微薄之学,充当天子之师,吾家又累世见宠,却无以报国。现在,吾当此大问,只有竭忠而言,放笔直书,无所顾忌,即便有得罪之处,也只有死而后已了。二公还请多多包涵。”
时间一到,曹、王二人将诸位的对策当面封好,宣布散会。
天子第一个打开的是杨赐的对策,因为天子知道,杨赐不仅精通五经之学,还精通一门高深的学问,那就是谶纬之学。这门学问据说是孔夫子的秘学,专门回答有关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问题。“谶”为预言之意,“纬”则相对于“经”而言,是孔门阐释五经的秘典。当初,势单力薄的世祖光武皇帝就是应了一句“刘秀发兵捕不道”的谶言,便在王莽之际纷起的群雄中得了天命,因此,他宣布这门学问为帝国的天宪。尽管许多士大夫和经师曾当着他的面戳穿这些神神叨叨的理论出自汉世旁枝末学的伪造与假托,但他仍然坚信不疑,并狠狠地惩罚了这些过于迂执而没有政治原则的家伙。因为,光武皇帝也明白,在帝国臣民普遍相信天象与人间政治之间存在着直接感应的前提下,谶纬学说恰好补充了五经中所缺乏的有关天道与阴阳五行以及占星望气等方面的理论。这是一门可以直接拿来应用的政治巫术,比五经学说少绕许多弯子。当然,这套学说在给他带来权威和方便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麻烦,因为大臣们马上能够充分地应用这套理论批评朝政并形成了传统。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个麻烦还对他的子孙们形成了威胁,因为野心家们或者造反者也会利用这套巫术工具推算出大汉帝国的死期,这又是后话了。
杨赐的对策中,援引了两条谶纬的说法,一条叫做《中孚经》,其中说:“霓之比,无德以色亲。”一条叫做《春秋谶》,其中说:“天投霓,天下怨,海内乱。”他认为温德殿的黑气和玉堂后殿的青虹都是霓虹之类,按照占星术的说法,象征天子政柄的北斗星运行失度,就会出现霓虹;而且,相对于天子的象征――太阳来说,霓虹是阴气,象征着奸臣或后宫。所以,杨赐马上就指出:这些怪异现象出现的原因,是天子任用中官、贪恋女色和游玩、宠幸鸿都门学中的群小。他警告天子斥远上述诸人,速征在野的君子,并制止中官们操持“尺一”,才能够消弭灾变。
天子最后打开的,是蔡议郎的对策。这份对策更加耸人听闻。蔡邕说:“这些怪异,皆是亡国的征兆,可大汉不亡,是因为上天对大汉殷勤不已,屡出妖变以示谴责,希望人君感悟,转危为安。霓虹、鸡变,都是妇人或奸小干政的结果。天子的乳母赵娆、永乐门史霍玉、都是奸邪,他们所进用的太尉张颢、光禄勋伟璋、长水校尉赵玄、屯骑校尉盖升等,都是贪图名位财物的小人。现在京师吏民中又风传宫中有个叫程大人的中官耆宿,即将成为国家大患,请天子严加提防。鸿都门学,也应该罢止。又闻陛下近来喜好工艺制作之事,必须迅速停止,以国事为务。廷尉郭禧、光禄大夫桥玄、故太尉刘宠等人,皆敦厚老成、聪明方直、忠实守正,陛下应倚重委任。”和杨赐一样,蔡议郎也多了个心眼,在对策的最后恳求天子将自己的对策保密,因为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