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好。”
孟广达走出何其妍住的宿舍楼,狠狠地捶了自己脑袋一下,心里说:我这么活着,还不如去死呢!
虽然,他想得的确很有道理,但是他不具备自杀的道德水准,所以他还会继续屈辱地活下去。
19戚文彰拿着佐藤老太太的照片回到北京,便四处走访派出所。在他走访了许多派出所之后,终于遇到了一个记得这个老太太的民警。
他和这个民警来到派出所,两个人在几十本厚厚的落满灰尘的户口登记簿上反复查找,却仍然看不到佐藤老太太的任何资料。但是根据这个老户籍警的记忆,这个老太太肯定曾经住在这片地区。
显然是有人故意把她的资料销毁或者转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就更加可疑了。这可能是谁干的呢?现在戚文彰无法再去调查这个事情,可是就此放弃也是不可能的。他忽然想到了公安部的机要资料室里面保存的重要人物的档案,于是决定到那里去撞撞运气。
1964暗战原子弹(三)(4)
他一进公安部的大门,就感到事情不对。大院里面不但大字报把墙糊满,而且用苇席又沿着甬道竖起了大字报墙。戚文彰干脆就视而不见。反正他已经无法在意大字报的内容了。
戚文彰找到北京市公安局档案处的段兵。这个人是一个很倔的家伙,他的业务水平特别好,外号叫活字典。那是在没有电脑的时代,否则他一定会被称做活电脑。也就是说许多文件档案,特别是要案,在他的脑子里面都有数。这是多年来为侦查部门服务中锻炼出的本领。
侦查员想知道什么,找到他一提,他脑子里面仿佛有一个活动的索引, 他能迅速帮助侦查员找到相关资料。自然能干的人总是有些恃才傲物。
他对人的态度有自己的一个标准,也就是他觉得谁够水平,能够达得到他的业务级别,他就愿意交往,比如对待戚文彰就一直很合作,而对刘云非就很不买账。最近这些日子他特别倒霉,首先是刘云非上台了,他自然没有好果子吃;更主要的是,他说那句“十恶不赦”的“什么江青同志啊,那不就是蓝苹嘛”这使得他成了普通干部中的第一批靶子。他和副处级以上的领导同时遭到隔离审查,而且多次被批斗。
不过这个段兵却没有低头服输,他照样跟过去一样。他觉得心中有底,自己掌握着资料,这些东西都是确凿的证据,说了什么又如何?谁也不能歪曲历史吧?他这样对自己的亲人说道。
戚文彰不敢在白天出现,他晚上来到段兵的家。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听说段兵的处境不妙,而且最近戚文彰自己在公安部也是“臭名昭著”,所以提出来让他帮忙的时候还有些小心翼翼。
哪里想到段兵一口答应,而且当时拿起衣服就走。他一定是看了批判戚文彰的大字报,现在无形当中把帮助戚文彰当成了跟中央*,跟刘云非对着干的手段。他自己有一把档案室的钥匙,带着戚文彰就去了。这件事立即就成了刘云非等人整他的一大把柄,成为他现行反革命第一罪证,以致他很快被投入监狱,在短短的两年之后便被*致死。自然这是后话。
两个人悄悄在文件堆里仔细查找着佐藤老太太的情况。经过一夜的查找,他们终于查找出来了佐藤老太太的背景:佐藤老太太原来是一个日本护士,她原名叫佐藤屋子,民国初期曾经任日本驻华公使馆的护士长。那时近代著名军事家蒋百里为抗议北洋政权举枪自戕,幸亏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随后由于佐藤小姐的照顾,最终竟然促成了一段跨国婚姻。佐藤屋子不顾日本家人的强烈反对,毅然于1914年嫁给蒋百里将军。结婚之后,酷爱梅花的蒋百里亲自给夫人取名为左梅。
1936年蒋百里到西安向蒋介石报告赴欧考察情况,结果赶上西 安事变,与蒋介石一同被张学良、杨虎城扣押。蒋百里是唯一对张杨兵谏表示肯定的蒋介石随员。他主动承担了劝蒋抗日的角色,并且成功说服蒋介石同意与*代表周恩来共同商议结束内战联合抗日的办法,为和平解决西安事变作出重大贡献。蒋百里与左梅共育五个女儿,三女儿蒋英是当时中国享誉国际乐坛的女高音歌唱家。所以,这是一个名人之家。不过这还不令人惊叹,真正让戚文彰震惊的是这个女高音歌唱家蒋英的丈夫。他是早年留学美国,拜著名科学家冯·卡门为师,参与了美国“曼哈顿工程”(战略核武器研发)的,被美国国防部称为能够抵得上五个师的战略武器专家钱学森!也就是说,这个日本老太太,是中国国宝级科学家钱学森的岳母。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也出于保护本人,这段亲属关系被深深地隐藏着。现在在他锲而不舍的搜寻之下被挖了出来!
1964暗战原子弹(三)(5)
戚文彰一阵毛骨悚然。敌特的黑手指向了共和国最宝贵的科学家!戚文彰拿起这份资料,匆匆告别了帮助自己的段兵,他必须连夜赶回兰州制止这个谋杀!
但是戚文彰没有想到,段兵的行踪已经被人监视了。刘云非是把他当作重点打击对象的,自然要防备他“畏罪潜逃”。所以戚文彰找段兵的时候就被刘云非的手下发现。刘云非听了汇报大喜,他指示手下人暗中跟踪,抓两个现行反革命。
所以戚文彰刚刚出了机要室就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刘云非宣布对他进行隔离审查。而段兵的结局更加悲惨,从这个夜晚一直到他被*致死,就再也没能迈入自己的家门。
这个时候的戚文彰,已经对这场运动的性质和规模有了完整的了解,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跟刘云非对抗的结果只能是带来更大的障碍。而现在他也更不能把自己的发现报告给刘云非。为此他采取了跟刘云非合作的态度,他说自己愿意配合运动,并且投入大批判。
刘云非第一次看到戚文彰服软。他的理解是,戚文彰在形势所迫下作出这样的决定,同时现在自己板上钉钉是他的上级,戚文彰这种 聪明人还是识时务的。为此他就错误地接受了戚文彰的“诈降”。另外一方面,戚文彰不过是个小人物,虽然曾经几次得罪过他,但是他这个高级领导,实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他现在的最后敌人是摇摇欲坠但是仍然没有倒台的常务副部长杨奇清。为了打倒这个真正的敌人,他的确需要戚文彰的反戈一击。
于是刘云非让戚文彰写一个详细的完整的情况汇报,特别是杨奇清是如何瞒着中央*小组擅自行动的。戚文彰此时还假惺惺地跟刘云非讲价钱,提出在揭发材料当中不署自己的名字。刘云非起初不同意,但是见到戚文彰坚持也就答应了。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你先交代完了,到时候别说署不署名了,就是你的处理也由不得你了。
为了不打扰他,刘云非还给他单独安排一个宿舍,让他休息。当然门口有人把守,他逃跑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没有想到,戚文彰从五楼的窗户爬了出去。等看守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去向。
看守赶忙向刘云非汇报。刘云非勃然大怒,这个戚文彰简直是胆大包天。他把手下人臭骂一通。此时的刘云非太想得到戚文彰了。他知道这次放跑了他,再想抓他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毕竟他还有杨奇清作为后台。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何其妍。
孟广达虽然不敢向刘云非汇报何其妍的白骨精之说,但是他的确报告了何其妍对他的态度。这次刘云非倒没有十分怪罪他。他已经了解何其妍的性格,知道她的想法绝非孟广达这种笨蛋可以改变的。他的想法是,自己如日中天的政治前程,现在对于何其妍这样的女青年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何其妍之所以表现得这样,完全是因为戚文彰对她的引诱。她现在为戚文彰所痴迷。换而言之,她现在对戚文彰抱有某种幻想,如果她亲眼看到戚文彰倒了台,那么一切就会转变。
现在他忽然有了同时解决两个问题的办法。他命令人把何其妍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他和何其妍之间的事情已经挑明了,事情倒反而好说了。
刘云非客气地让何其妍坐下,并且亲自给她倒了茶水。然后他把一叠材料放在何其妍的面前:“上次我给你看了一份关于戚文彰的黑材料,你说证据不足,我想,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重新搞了一个。我知道你是坚定地护着戚文彰的,所以找你来评判一下。”
1964暗战原子弹(三)(6)
现在摆在何其妍前面的“黑材料”,足足有半尺高。跟先前何其妍看到的那份《关于戚文彰错误思想和言论的检举报告》相比,的确可以说是内容广泛而且“详实”,其中几件事情可以说是“触目惊心”的,比如戚文彰五年前曾经向日本特务“提供战略情报”,比如戚文彰放走一个台湾特务等。关于战略情报,何其妍曾经听戚文彰说过,那是在上级的批准下,通过为我们工作的日本友人向日特提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内部信息作为情报,以此博得日本特务的信任。这个工作是在对日三杰之一的廖承志同志的直接指挥下进行的。但是这些在今天的政治环境下看,都是置戚文彰于死地的内容。
何其妍看得惊心动魄。她抬起头问刘云非:“你已经是副主任了,戚文彰不过是一个小侦查员,他无论如何阻碍不了你的前程,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刘云非坦然地说:“因为你。”
“因为我?”
此时的刘云非露出几分从来没有显露过的流氓神气:“你也不用跟我隐瞒,咱们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看中了戚文彰了,对吧?”
何其妍用挑战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又怎么样?”
刘云非:“所以他必须进牢房。”
何其妍把文件往桌子上一丢:“卑鄙!”
刘云非干脆就用卑鄙的神情看着她微笑,随口引用当时极为流行的一句口号:“八亿人,不斗行吗?”
何其妍站起来往外走。
刘云非慢慢地说:“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你想知道吗?”
何其妍转过头。
刘云非颇为小人得志地说:“让他回来,为我的专案组工作,帮我打掉公安部最后的土围子,我就可以放过他。也就是说,他必须投诚。”
“土围子”是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顽强抵抗红军的地主武装的堡垒。在*时代,它被用来比喻当年亲手打“土围子”的老革命。历史给了中国政治家们一个莫大的讽刺!
最后,刘云非意味深长地说:“现在这个世界能够救戚文彰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了。”
摆脱了刘云非的戚文彰,悄悄来到火车站。他赶了最早一趟开往兰州的列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悄悄跟别人换了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但是没有坐下来多久,两个乘警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对方认出了他,请他下火车。
戚文彰叹了一口气,刘云非的爪牙越来越厉害。乘警把戚文彰带到了铁路公安分局的办公室,他一眼看到了身穿警服的何其妍。
“老戚,不管你手头的事情多么重要,但是我需要你回一下公安局。”
戚文彰明白了所有这些竟然是何其妍的安排之后,他十分愤怒: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对吧?”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在这里拦我?!”
“因为你必须先解决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戚文彰瞪起眼睛:“现在没有任何事情比我手头的工作更为重要,更为紧迫!”
何其妍不说话,从自己的公文包里面拿出一叠文件丢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吧,这是我从刘云非那里拿到的。”
戚文彰拿起来翻了几下,顿时他气得满脸通红。在他的意识当中,他的最大错误,无非是政治上不积极,甚至落后,不参加政治运动,立场不坚定,最高不过是执行了错误路线。将来被“穿个小鞋”(受不平等待遇),甚至调离工作岗位也就罢了,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 有人要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他现在的罪名是勾结敌特,里通外国!
1964暗战原子弹(三)(7)
他在前方跟敌特进行激烈的较量,而他的背后,却有人以卑鄙的手段栽赃陷害,这天理何在?
何其妍何尝不理解戚文彰的震惊。她安慰他说:“我已经让人跟杨部长联系了。你现在拿着这些材料找他。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情况帮助你厘清的。我们抢先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刘云非再闹起来就形不成风浪了。”
戚文彰想了一下,痛苦地摇摇头:“已经来不及啦。”
“怎么来不及?现在杨部长毕竟还是常务副部长,他说一句话,机要处就要给你把案件的证据拿出来,这样刘云非他们再闹起来的时候,我们给他来一个一一反驳。”
戚文彰苦笑了两声:“那至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啊,可是,时间,对我来说是太奢侈了。”
“这可是生死关头啊,难道你连两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戚文彰放低声音:“现在敌人的目标已经对准了我们国家最宝贵的战略武器专家。这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别说一天,我一小时也不能耽搁。”
“你完全可以通过电话,让别人暂时替代你一下..”
“小何,我们的敌人联合到一起,已经举起了阴森森的战刀,”一种激昂之情从戚文彰心头涌起,“在这个时候,我们国家必须以最强的阵容迎战,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短兵相接,这个时候舍我其谁?!”
“可是,有人在向你开黑枪。”
戚文彰把头转向窗外:“小何,有的时候,就是明知道有黑枪,也只能上了。为了国家,我在乎不了这些了。”
“可是,我在乎!”何其妍大声说道。
两个人顿时都愣住了。
何其妍一把从身后抱住戚文彰的双臂:“我不能让他们把你抓进牢房!”
戚文彰的心一阵悸动。何其妍突然向他表示出来爱慕,让他骤然一暖。在这一刻,这个刚硬的男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涌出一股柔情。自从做了侦查员,他的全身心都埋在了一个又一个案件里面,他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挑战,不断与自己的敌人斗智斗勇,转眼之间十一年过去,他已经是三十岁出头的人了。同龄人们早已经经历过的谈恋爱,对于他来说是何等的陌生。今天何其妍火热的臂膀从背后搂住了他,他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一个充满甜蜜幻想和爱情憧憬的时代。虽然何其妍的表白对他来说有些突然,但是他的内心却也隐藏着对何其妍的喜爱。
这个聪明伶俐,敢想敢做的女孩子从一出现就跟他心有灵犀。在公共汽车上,他本来是打算在下车之后再去解决那个小偷,这样保持他惯有的低调,也避免了影响其他行人的旅行和安全。何其妍的突然出现让他眼前一亮,他一眼就辨认出何其妍具有跟自己一样的侦查天赋。于是他也就刻意地培养她,甚至让她承担了本来她这个资历所不应该承担的工作。所有这些“私心”,都是出自于他对何其妍的业务赏识和一种下意识地喜爱,竟然没有想到任何个人的感情。但是在今天这一瞬间,戚文彰忽然发现了,何其妍就是自己等待期盼而且需要的,未来的生活伴侣。他爱一个人竟然是在无意之中。
戚文彰转过身紧紧搂住何其妍。
何其妍喃喃说道:“要没有这些事情该多好。”
戚文彰心中一动,何其妍的话恰恰也是戚文彰所想的。
在这个时候,他多么想跟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去过那种自由自在“搞对象”的日子啊。一对情侣在一起漫步,谈论人生,互相鼓励,海誓山盟..他的脑子甚至出现了一闪念:还不如离开这个岗位,当一名普通工人。上班来下班走,每天什么都不想,其乐融融啊。
1964暗战原子弹(三)(8)
但是他的脑子只是这么想了一下,便从这种幻想当中猛醒。他慢慢地松开搂着何其妍的双手。在现在的政治形势之下,在他肩负着一个民族的责任的时候,他无法接受,哪怕是回味一下刚刚到来的爱情。
他用十分内疚的眼光看着何其妍:“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是一个没 有前途的人啦。”
何其妍坚决地:“不,我相信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
戚文彰摇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等着刘云非在背后造谣诬陷吗?”
“杨副部长说过,个人得失放在一边,国家利用放在首位!”
“可是如果你遭到诬陷,又怎么能够保证国家利益?”
戚文彰笑笑:“打倒我,远远满足不了刘云非的政治野心。我可以利用他争取我的心理赢得时间。”
何其妍问他:“那就是说,你一点都没有考虑我?”
戚文彰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何其妍笑笑:“没有别的意思,老戚,我..我只是有些小孩子气,你别介意。”
戚文彰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悲伤,他想到不能让何其妍看到自己,他猛然扭过了身子,眼睛再次望着窗外..
窗外的站台上,一对情侣正在拉着手告别..
戚文彰轻轻地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国家故..”
何其妍猛地拉开门,对着外屋铁路公安局的人喊道:“你们负责护送戚文彰同志安全到达兰州!”
何其妍把戚文彰送到站台。
戚文彰紧紧握住何其妍的手:“谢谢你!”
何其妍态度坚定地说:“你一心想着怎么对付敌人吧,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20刘云非看着站在面前的何其妍有些不知道如何对应。他从来没有看到何其妍如此冷静,以致他竟然没有想出如何回答她。
也就是在一分钟前,何其妍在他的对面坐下。刘云非以为她是来 替戚文彰求情,所以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心中盘算着用什么有力的话敲打对方。然而何其妍的第一句话就把他给打懵了。
“我来通知你,同意和你交往。”何其妍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冷静,眉宇之间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神情。
刘云非看着何其妍表情僵直。跟她“交朋友”,本来是刘云非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身为北京市公安局的权力之星,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成功是这种方式。所以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是,这是一笔交易的条件。”何其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换取的是你放弃整戚文彰。你答应吗?”
刘云非脸部一侧的肌肉抽搐着,他感到了莫大的侮辱。何其妍,一个刚刚离开警校的黄毛丫头居然敢用这种口吻跟自己讲话。而且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屈就自己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戚文彰!
何其妍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回答,她不紧不慢的样子,反而把刘云非镇住了。刘云非思想激烈斗争着,从个性上说,他很难咽下这口气。
但是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厉害,他明白如果现在自己不忍下这口气,那么他此生就跟她再也无法挽回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刘云非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向何其妍点点头,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大度”。
何其妍用手指着桌子上的戚文彰黑材料:“我要求你现在就把它销毁。”
刘云非看看不依不饶的何其妍,干脆把全部材料递给了她。
戚文彰一回到兰州就去了解中岛芳子的行踪。在得知中岛芳子仍然在医院,并且最近没有什么行动的时候稍稍放下了心,看来敌人虽然已经成功地接近了钱学森的家人,但是他们仍然等待着行动的机会。
1964暗战原子弹(三)(9)
戚文彰召集各路人马开会,他通报了自己的重大发现,并且提出,保卫钱学森是目前工作第一紧迫任务。所以从现在开始,对于中岛芳子必须进行24小时不间断地监视。马大军则立即向兰州军区保卫部作了汇报,迅速就核武基地的警卫进行重新安排。
接着马大军向戚文彰通报了兰州的情况,周洁妤近来活动猖狂。
过去她一直是行事低调,跟任何人都不太往来,但是最近她却明显跟迪卡特打得火热。在这种情况之下,虽然戚文彰答应周洁妤不再跟踪她,但是马大军却不能袖手旁观,他命令人在保持隐蔽的情况之下注意她的行踪。马大军很快发现,现在周洁妤已经成了迪卡特的交通员,许多迪卡特不便出面的事情现在都由周洁妤去完成。特别是周洁妤往邵玉蓉那里跑得很勤,有的时候是拿药,有的时候是预约看病。
这种情况令马大军十分焦虑。本来迪卡特是被看住了,而且他作为外国人,行动很不方便,现在有了周洁妤,他似乎如虎添翼。此时他正拿不定主意该怎么样对待周洁妤。
周洁妤的计划就是以需要逃亡香港为理由投靠迪卡特。加上红卫兵曾经大张旗鼓地抓过她,迪卡特很难不上钩,所以势必要充分利用她。对此戚文彰并不感觉任何奇怪。他现在唯一的担心是,万一周洁妤当一个两面间谍,自己就中了人家的将计就计了。不过他想,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个阶段,绝不没有半途而废的理由,如果对方是一个两面间谍,他就作对付两面间谍的准备。周洁妤显然已经按照计划成功了一半,很有可能她将给自己带来宝贵的情报。听到戚文彰的想法,马大军悄悄地对他使眼色。戚文彰心一动,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问题就留在了以后讨论了。
散了会之后,马大军悄悄把戚文彰约到僻静的黄河边。两个人站在高高的河岸边上,看着河床上奔流的黄水都没有说话,似乎他们都在期待着对方走第一步。这是两个反谍人员的第一次单独面对面谈心。
在过去他们虽然在一起合作,但是由于各自的背景不同,所处单位的性质不同,他们内心深处却是互不相通的。在那个特殊的政治环境中,每一个聪明人都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因此以前的许多事情,他们也仅仅是具体行动上的协调,但是很难做到心领神会。
破案进入了关键时刻,摆在他们面前的责任也越来越大,在这个时候,他们都觉得有必要捅破面前这一层窗户纸。戚文彰知道在周洁 妤的问题上自己让马大军担惊受怕,而且他现在也知道,如果一旦出了问题,自己的肩膀是扛不下这么重大的责任的。马大军百分之百要受到牵连。于是他主动说:“我知道对于周洁妤的问题上,我是在走钢丝。但是,我希望再等待一下。哪怕敌人是给我们做一个圈套,我也希望他们把这个圈套继续做下去。”
出乎戚文彰的意料,马大军竟然点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侦查工作是不能怕字当头的。但是,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为自己的政治形象作考虑啊。”
戚文彰被他诚恳态度所感动,这个年代,谁能够不考虑自己的退身啊。他说:“我知道,如果周洁妤出了问题,一定会连累你的。因为我的肩膀扛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马大军笑了:“这我早就知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能够负全责哪?
我只不过是想给你一些压力罢了。”
1964暗战原子弹(三)(10)
戚文彰点点头:“压力当然有了,这种事情谁能够做到百分之百确定?所以我还是感谢你,虽然不同意我的决定,但是还是在努力配合。”
“但是现在,我们恐怕要想一个更好的策略了。”
“什么策略?”
“你注意孙明了吗?”
“孙明?不是那个甘肃省公安厅派来的协调人?”
马大军摇摇头:“他不是甘肃省公安厅的,我调查了,他是北京市公安局派来的。”
话说到这里就都很明白了,这个孙明是刘云非派来的,而且冒充甘肃公安厅的干部,目的昭然若揭。戚文彰看着马大军:“谢谢你的提醒。”
“省公安厅已经被兰州军区军管,所以他们那里派人来协助破案,军区不可能不跟我打招呼。所以我一开始就怀疑了。接着他来了之后就打听你的事情。”
戚文彰苦笑:“不瞒你说,有人想把我打成里通外国的典型。”
马大军叹了一口气:“我早看出来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都不得不小心啊。”
这个时候,部队也受到了*的巨大冲击,每个部门都面临“抓军内一小撮”,对此处于第一线侦查的马大军十分反感。尽管在具体工作上,他和戚文彰的意见并不完全一致,但是他完全明白,说戚文彰里通外国纯属政治*。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整掉了戚文彰,不但全部的破案工作就要垮台,而他自己也要跟着倒霉。自己的合伙人如果被打成特务的话,他又能够好得了哪里去?马大军经过反复思考,他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支持戚文彰。现在他必须提醒他注意:“万一姓周的是间谍,里通外国就不是罪名了,而是现行。”
戚文彰想既然马大军约自己过来,那么他自己一定有了想法。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的联合是必然的了。
“那你看我们怎么办呢?”
“关键的是,我们绝不能在周洁妤的问题上被抓住把柄,否则就是跳进这黄河也洗不清。”
戚文彰点点头,那么怎么能够保证不被抓住把柄呢?他自己也不明白。
“老戚,咱们经过这一段的接触,我看出来,搞破案,你是个行家里手,而搞政治你不行。”
戚文彰苦笑:“在那方面我一塌糊涂。”
马大军说:“咱们两个人如今是生死相依,必须通力合作,在侦查上,你出主意,我去下命令。在政治上,我出主意,你按照我说的行事。”
戚文彰看着马大军诚恳的态度。他心中明白,对一个来自完全不同机关的人,说出这么一番话也是要一定勇气的。不过他的话确是帮助了两个人。既然戚文彰是北京当权人物的靶子,那么他的任何决定都会被对方“抓住小辫子”(抓住把柄)。所以戚文彰的破案想法通过马大军的嘴说出来,是最好的最安全的。尽管马大军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但是也比戚文彰中弹,然后把整个破案组拉下来好得多。
“老马,我们就不客气了。为了这个案子,也为了咱们大家能够好好地分手,我听你的。”
“好!”马大军说,“保证你不被抓小辫子,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周洁妤逃走。所以我们还是要在暗中派人监视她。
戚文彰点点头。
马大军又补充道:“而且,这个周洁妤,一定要由你亲自逮捕。”
“好,我明白。下次会议上,我就对外宣布,整个破案工作让你来负责,我作配合。”
恢复了监视周洁妤之后,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戚文彰和马大军的神经。下面的人报告,周洁妤向旅行社预订了机票,而且是她和迪卡特两个人的。而此时兰化公司却绝没有安排他们出差的计划。接着,他们发现第二天周洁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切都说明她的确准备逃亡。如果现在不抓捕周洁妤,那么就没有机会了。戚文彰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周洁妤到目前为止,没有给戚文彰送来一份情报。他已经对自己先前的想法产生了巨大的怀疑。马大军提出在机场设下埋伏,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最后由戚文彰带着孙明去抓周洁妤。戚文彰同意了。
1964暗战原子弹(三)(11)
目前兰化公司任务很繁重,任何人都不可能请假。所以他们两个人的逃走,必须是十分隐蔽的。早晨,周洁妤和迪卡特一起去兰化公司上班,此时距离他们预订的班机起飞还有四小时。
在厂区大道上,周洁妤和迪卡特边说边走。两个人似乎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戚文彰迎面向他们走了过去。他打算再最后看看周洁妤的态度,他从内心实在想不通,自己如何把这个人看错了。虽说戚文彰从来不凭借自己的感觉判定人,但是他却十分相信自己的感觉。
当他们走到戚文彰的对面时,戚文彰跟迪卡特略微点头致意,但是很快把目光转向周洁妤。两个人的目光相对那一刹那,戚文彰感到一震,他分明感到对方向自己传递的是另外一种信息。自然他无法从她的眼神当中看出对方在传递什么,但是那分明不是一个准备背叛和立即逃跑的人所拥有的镇定和从容。难道周洁妤是一个极为高明的间 谍?
戚文彰陷入了沉思。他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播放”着两个人相对而过那一瞬间。周洁妤对他展现的,是一种让他感到熟识的神气,但是一时间他又想不出来周洁妤出现这种目光的时候,在表达一种什么意思。他努力跟周洁妤过去的表情进行对比。但是无论他多么努力,结论似乎总是隐藏在一层模模糊糊的云雾之中,让他感到十分接近,却是怎么也看不出来。
戚文彰急得出了一身汗,此时距离飞机起飞已经不到两小时了。突然戚文彰脑子一闪,他为什么不站在周洁妤的立场上判断呢?此时此刻她可能传递什么信息呢?距离起飞只有两小时,那么很可能她已经没有机会跟自己联系了。如果是这样,她会不会留给自己什么东西?那么她会把东西留在哪里呢?
戚文彰站在周洁妤的角度思考,如果她失踪了,那么人们一定会寻找她的东西。所以,周洁妤很可能把留给自己东西放在她的什么地方。戚文彰立即赶到她的办公室。很快从她的抽屉里面发现了一个单独放着的罐头和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收据。票据的背面写着一行中文字:北京送货。
戚文彰迅速找到马大军。通过分析,大家明白了当初中岛芳子给迪卡特的方子里,隐藏的英文字母的意思。“COD”即cash-on-Delivery,也就是货到付款的意思。也就是说日特提出来要美特给他们送货!现在周洁妤就是承担送货的任务。而这个“货”很可能就是这个罐头。
周洁妤终于给戚文彰送了情报,而且是重要的情报。在这个时候,周洁妤的特务嫌疑大大减轻了。
现在摆在两个人面前的是两个明显的选择,作为破案来说,应该大胆地放周洁妤去北京,这样才能抓住美特和日特的结合部。然而这对于戚文彰和马大军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旦周洁妤造成什么后果或者万一她逃跑,他们两个人将面临难以逃脱的罪责。
两个人思想斗争着。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既然敌人是通过中岛芳子接近钱学森。那么在这里监视住中岛芳子,就能够阻断敌人这一阴谋,而周洁妤可以放到北京再行动。两个人再次分工,马大军在兰州看住中岛芳子,无论如何不让她去北京,而戚文彰则返回北京,监视周洁妤,同时把她留下的罐头在北京进行化验。
马大军不愧是个领导干部,他给孙明分配了去北京监视周洁妤的工作。目的很明显,就是把孙明跟戚文彰拴在一起,让他抓戚文彰的把柄的时候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结果。
1964暗战原子弹(三)(12)
21周洁妤找到迪卡特也是费了一番周折的。她向迪卡特讲述了自己在中国受到的*之后,迪卡特只是表示同情,并没有过多的话。很明显他不会轻易上钩,这让周洁妤感到无从进展。
不过接下来几天,迪卡特让周洁妤做的事情忽然多了起来,他几乎把需要自己出面的事情都交给了周洁妤了。周洁妤渐渐地看到了机会,很显然这里包含着某种暗示。
这一天,周洁妤给迪卡特办完了事情没有走,她突然告诉迪卡特:
“我现在被人跟踪了。”
迪卡特看着她,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劲头:“这么说那些红卫兵还是要追查你的出身问题?”
周洁妤摇摇头:“我觉得是公安局的人。他们跟踪我是因为我给你办事。”
迪卡特耸耸肩膀,样子十分无辜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又没有让你干什么非法的事情?”
这个迪卡特真是狡猾至极,说话滴水不漏。周洁妤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于是就说:“我觉得这里的人们都在怀疑我,所以,我要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里?”
“我要离开中国。”
迪卡特看着周洁妤,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在思考周洁妤话的可信程度。
“你要知道,这可是有很大风险的。”迪卡特在试探她。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放过我,冒个风险也值得。如果你帮助我逃出去,我的香港亲戚会给你钱的。”这是周洁妤早就准备好的话。
迪卡特看着周洁妤,半天没有说话。
周洁妤看对方没有回应,只好再激他:“如果你要是为难,那就算了,我自己先离开兰州就是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
这样相安无事了两天之后,迪卡特主动来找周洁妤。他说自己给香港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他同意帮助她到那里,但是她需要帮助那位朋友做一些事情。周洁妤知道自己成功了,从这一刻起,周洁妤正式成了迪卡特的人。
周洁妤给迪卡特完成的第一个任务是从一个专家的信箱里面取一封信回来。那是一封给那个专家的信,自然这就属于偷信的范畴。周洁妤按照他的吩咐,悄悄地到了那个专家的信箱里面拿到那封信。她要先找到戚文彰,但是她没有走多远却发现好像有人跟踪自己。而戚文彰已经答应了不再跟踪她,那么这个人很可能是迪卡特派来的。周洁妤不能再去找戚文彰接头。她只好先回自己的宿舍。
周洁妤用毛巾沾湿了信封,然后小心地用刀片把信封打开。她准备把那封信抄录之后再给戚文彰送去。但是当她打开信纸一看却愣住了,信的内容竟然只是迪卡特自己抄写的一周工作会议的记录。也就是说他把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寄给了一个专家,然后再让周洁妤去那个专家的信箱里面取回来。显然目的就是一个,试探周洁妤。现在她果然中了计。她仔细观看信封,发现它的封口处印有许多细细的条纹,现在经过她撕开之后,条纹线全部整齐地断开。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 能把信封原样封上了。
周洁妤这么一想急得出了一身汗,这个特务真是狡猾至极,给她做了一个陷阱。她现在把事情搞砸了,继续再隐藏下去已经不可能了,而她逃走又会引起敌人的怀疑。周洁妤恨自己做事情没有深思熟虑。
她也是急于要报答戚文彰的信任,所以才匆忙行事。
周洁妤没有想到自己一开始就身陷绝境。但是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答应戚文彰,现在就不能就这样罢手,她坐在房间里面反复思考如何能够绝处逢生。忽然她的脑子里灵光一现,想出了办法。既然迪卡特用一个没有用的假信来试探自己,她就用一封真信回敬他!周洁妤仍然记得那个专家的信箱里面还有一封样子近似的信。
1964暗战原子弹(三)(13)
周洁妤把信封粘好,然后快速走回信箱。她把重新封好的迪卡特的信放回那个专家的信箱里,而把另外一封信拿了出来。
周洁妤若无其事地把那封“错信”交给迪卡特的时候,静静地看着对方的表情。自然迪卡特一眼就看见了那不是他要的信,他愣了一下。不过,他不动声色地把信收了起来。
周洁妤松了一口气,这一回合的较量过去了。迪卡特又让周洁妤往中岛芳子那里跑了几趟,但是周洁妤没有敢再轻举妄动。这种情况使得戚文彰这里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
这一天,迪卡特突然约周洁妤来到自己的房间。周洁妤一进来,他就笑着说:“你的问题解决了。”
“什么?”
“我在北京的一个朋友有办法把你合法带到香港。”
“真的?”周洁妤假装高兴,“谢谢你。”
迪卡特一摆手:“你不必谢我,你要感谢自己。因为到时候,你要为他们做一件小事情。”
周洁妤的心咚咚跳着,她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现在敌特是真的利用她了:“什么事情?”
迪卡特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一定是你能够轻松完成的。”
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周洁妤不再打听。她按照迪卡特的吩咐,通过旅行社订了两张机票,然后悄悄地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出发那天,为了不引人注目,迪卡特故意让周洁妤前去上班,然后两个人借机离开。因为兰化工厂很大,那里有三十多个外国专家,一个人不在,并不容易很快被发现。这个时候,迪卡特拿出一个麦秸辫编织的包放到周洁妤的面前:“现在你需要把这些东西带到北京。”
“好的。”周洁妤打开一看,里面装了十几个罐头,“这些东西送给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洁妤拿出一个罐头仔细看着外面的包装。
迪卡特突然绷起了脸:“放回去,不要乱看。这个事情弄出问题,你可要坐牢房的。从现在起,你不能跟我分开。”
紧急之中,周洁妤在自己的办公室磨蹭着,悄悄地给戚文彰留下了一个条子和一个小罐头。在厂区大道上,她跟戚文彰相对而过,她通过眼神示意戚文彰,自己这里有重大情况。她希望戚文彰从此提高警觉。
周洁妤跟着迪卡特乘飞机来到北京。同机前往的孙明本打算继续跟踪周洁妤,哪里想到飞机刚刚着陆,一个中立国大使馆的汽车迅速开了过来——那个年代中国的航空还很特殊,作为友好国家经常享受这种待遇——于是孙明眼睁睁地看着大使馆的车子把周洁妤接走了。
周洁妤坐在汽车里看着窗外飞快移动的街景心中忐忑不安,她问迪卡特:“我们去哪里?”
迪卡特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乱问。
车子驶入繁华的市区。这时迪卡特从前座的乘员手里接过来一封信递给周洁妤:“你按照这信写的办法把东西送到。然后回到原地等候。”
迪卡特又把装着罐头的麦秸辫提包放在她的手里。
说着话汽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周洁妤刚刚迈下汽车,汽 车就一溜烟地开走了。周洁妤站在马路上如同做梦一样,一时间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现在仍然不能肯定戚文彰是否收到了她留下来的东西。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就算戚文彰收到了,也不可能来得及派人到北京,就算是派人上了同一架班机,现在也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此时此刻周洁妤突然感到孤立无援了。在飞机上的时候,她对戚文彰充满了信任。她相信戚文彰会很快发现她留下的东西,并且采取行动。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远远没有估计到敌特阴险狡诈的程度。现在她无法跟远在兰州的戚文彰联络,更无法向这里的公安局报警。这个时候,她似乎只有不动声色等待机会了。
1964暗战原子弹(三)(14)
周洁妤按照信上的指令,在街道上像预先编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走着,很快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地区兜转着圈子。也许这是为了在一定程度上防范跟踪,她想着。现在她多么盼望着能够有侦查员跟踪啊。
最后,她来到繁华的东风商场门口。她坐在一个椅子上休息。她把麦秸辫提包放在身边的地上。
这是一种在那个时代十分常见的家庭用品,大家用它装菜和水果。
它价格十分便宜十分耐用。走在大街上,能够看到一半的人手里都提着它,或者挎在自行车车把上。周洁妤正在坐着的时候,另外一个人过来在她的身边坐下。指令上说她不得转头,所以她没有敢转脸看身边的人,但是她透过对面的玻璃橱窗,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年纪六十上下的老太太。她猛然看见自己放提包的地上并排放着两个完全相同的麦秸辫提包。接着那个老太太起身,拿起一个提包走了。周洁妤低头看看,发现自己的装罐头的麦秸辫提包不见了,留在那里的是一个装着几个调料瓶子的提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