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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你放心,我不但会举刀刺向自己的胸膛,同时也会给秀吉一刀的。好啦!不要再问些无聊的问题了,小十郎。”

景纲闻言不由得全身毛骨悚然。

原来政宗的本意,是想要设法与秀吉直接会面,然后趁机刺杀对方。

出兵小田原的作法固然称得上是神机妙算,但是政宗实际上却是心怀忐忑地出兵,希望自己能够接近秀吉的身边,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一刀刺死对方。

主意既定,政宗当即命人送信给秀吉,告诉他伊达势已决定在四月六日出兵。之后,即忙着为领内诸城的守卫布署兵力。其中,黑川城由伊达成实固守。二本松城由柴田宗义、石母田景赖、大条宗纲等人负责固守。相马境内之驹岭由中岛宗求负责固守。山形境内由留守政景固守。三春城由田村宗显负责固守……布置妥当之后,政宗随即带领了解整个计划的片仓景纲、白石骏河、片仓以休斋及会津、岩濑的降臣等百余骑从黑川城出发。

尽管口头上说得冠冕堂皇:”要当小田原之战的后援”但是仅率领百余骑参战,人数未免太过稀少了!

“如此一来,不是反而使关白更加愤怒吗?”

在出发的前一日,也就是四月五日午后,甚至连景纲也注意到这件事而加以询问,然而政宗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手。

“你不了解!这样已经够了,毕竟我只是想要试试秀吉的才干而已。不过,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急待处理。”

“殿下是指保春院和小次郎?”

“正是他们!如果只是对付一般人的话,那么我根本不需要援助。”

“殿下有何打算呢?对于伊达家今日所面临的危机,小十郎愿尽棉薄之力,请殿下尽管吩咐。”

然而政宗却沉默不语。关于这件事,虎哉禅师、东昌寺的康甫及龟冈文殊堂也都极表担心,并且经常谈论此事,但是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

“你不必为此事烦心,他们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和同胞兄弟,因此在我即将出阵之际,他们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才对!”

正当两人在起居室里谈话之际,刚刚接获消息,得知政宗即将于明日率兵朝小田原出发的保春院,突然派了一名她由米泽带来的侍女前来。

“为了祝你此次出兵顺利,保春院特地亲自下厨,为殿下准备了许多好菜,希望能与你畅饮一番。”

“哦,这真是太好了。”

政宗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欢声叫道。

“事实上,应该是我去向母亲请安才对,怎么反而让她为了我而大费周章呢?请你回去转告母亲大人,我很乐意接受她的邀请。”

“遵命!喔,对了!小次郎殿下也会同席,殿下有事的话尽管交代他。”

“那敢情好,我有很多事要请小次郎帮忙呢!好了,你先回去告诉母亲大人,等我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完毕之后,立刻就去见她。”

一待侍女离去之后,原本脸上洋溢着欢笑的政宗,脸色却突然变得阴睛不定,并且再度陷入沉思当中。

政宗的聪明才智,和所谓的”谋将”可说不相上下。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将自己的思想表现在言语或行动上,总是给人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在另一方面,他甚至也能掌握秀吉和家康的动态。

由此看来,政宗之所以会斩杀与自己有血肉之亲的弟弟小次郎,完全是由于对方一再恶意相逼所致。

事实上,不论是秀吉或政宗,都不是对骨肉之亲无动于衷的冷酷之徒,但由于两人都有强烈的孤独感,因而才会造成骨肉相残的悲剧。

这天夜里,政宗依约来到了西馆。

“母亲要招待我”对他而言,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因而使得他格外地喜形于色。

然而,父亲辉宗的死,却也使他得到了一个惨痛的教训,那就是:对他人的怀疑永远不会嫌多。

平心而论,每个人都有良心,即使是坏人也不例外。当良心受到召唤时,自然就可以变成佛心。不过,这必须具有强大的指导力,否则良知就会被邪念淹没。由此可知,每个人都必须有此反省与觉悟,才能激发自己的良心。

因此,满怀喜悦的政宗,仍旧抱着怀疑的态度出现在母亲面前。在他乍见母亲的一刹那间,突然发觉母亲似乎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母亲的内心一定相当凄苦。

对于久未来到黑川城的母亲和弟弟之想法一无所知的政宗,以为母亲仍然挂念着家运的兴衰,因而特意在言语之间加以安慰。

“母亲大人,非常感谢您的招待,孩儿明日一早就要出兵前往小田原了。”

“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在往后的日子里,你将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今天我们不妨多喝点酒,一家人好好地聊一聊吧!小次郎,还不赶快为哥哥斟酒?”

母亲的态度显得非常慈祥。

(如果一、二年前地也能这么待我的话……)

政宗突然觉得胸口一热,于是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当小次郎再度拿着酒瓶过来斟酒时,政宗发觉他的内衣袖子似乎太短了。

“小次郎,你看你的手臂都露出来了。老实说,你这么辛辛苦苦地来到黑川城,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我是奉母亲之命陪她前来的呀!”

在小次郎脸色大变之前,保春院连忙转移话题:

“哥哥明天就要出城了,如今城内只剩下芦名家投降的旧臣混杂其间,所以我想万一有事的话,小次郎可以代你处理……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在酒里下毒。小次郎,你先替我把酒斟满吧?”

听母亲这么一说,政宗突然对自己的胆小感到可耻。不过,他之所以会如此小心翼翼,完全是由于和母亲、弟弟并不亲近的缘故。

小次郎缓缓地为母亲斟酒,但是保春院却仰头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尽。

“殿下可以安心地喝了。”

“孩儿真是非常感谢母亲的厚爱。”

“殿下,你打算带领多少兵力前去参战呢?”

“大约一百多人……”

发现自己正在泄露军事机密时,政宗警觉地停住了口。

“呃,大概是一百多名大将,再加上一百多名士兵吧?…?”

“你出动了如此庞大的军队,相信关白殿下也会很高兴的。如果母亲还年轻的话,就可以陪着你一起驰骋沙场了。”

说完便豪迈地笑了起来,然后命侍女把菜端上来。

“这些都是母亲亲手做的料理,要趁热才好吃。来吧!小次郎也陪你一块儿吃。”

听到母亲的话后,小次郎立刻依言坐在政宗左手边的位置上。根据武者伴食的传统,坐在左下方即意味着此人绝无伤害主上之心。

(他这么用心要证明……)

政宗舀了一匙母亲亲手调制的羹汤送入口中,发现其中有自己最喜欢吃的豆腐。接着,他又挟起了一片山鸟肉,但只嚼了一、二口后,就发觉情况不对。

一种名叫月见茸的毒茸香味弥漫在他的齿间。

月见茸是一种形状与椎茸极为类似的植物,身上含有磷,因此在黑夜里看起来,总是像满月般地闪闪发光。

(糟了!)

政宗惊讶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屋前,努力地想要吐尽残渣,然而却因过于慌乱而不自觉地吞下了几片毒茸。眼见情况危急,他连忙取出揣在怀中的解毒丸服下。

“哥哥,你还好吧?”

小次郎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颇表关切地问道。

这时,不断产生的剧烈腹痛,使得他的身体卷缩成一团。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愕然地发现母亲的脸上居然带着僵硬的笑容。

(母亲真是一个魔鬼吗?……)

政宗毫不犹豫地夺下蹲在自己身旁的小次郎腰间所佩之大刀,然后用力地砍了过去。

“原谅我,小次郎!”

小次郎惨叫一声,随即由屋前滚落庭院中。

“母亲……我不能杀害母亲,因此只好杀你。请原谅我吧!小次郎……”

当白石骏河及大条宗纲听到小次郎的悲鸣而赶来时,政宗已经昏厥了。

如果不是随时带在身上的解毒丸,恐怕政宗的性命就要到此结束了。

由于小次郎已死,因此在政宗的指示下,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小次郎一人身上。

“母亲大人对于这件事毫不知情……”

这次的意外中毒事件,固然使得政宗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拖延由黑川城出兵的时间,但是秀吉派来催促他出兵小田原的特使,却从来不曾间断过。

和以往一样,政宗对于秀吉的催促根本无动于衷。相反地,他仍然好整以暇地静待体力恢复,然后才在四月十五日由黑川城出发。

不过,他只走到南会津的大内,就又立即引兵返回黑川城了。

回来一看,母亲早已离开了。

或许她是因为受不了这种气氛,所以才会想要逃走吧?尽管她对外宣称要返回米泽,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逃回山形的哥哥家去了。

如今,既然保春院的事已经处理完毕,那么就只剩下出兵小田原的事了……

在秀吉身边的重臣当中,浅野长政、和久宗是、木村清久等人甚至比政宗自己还要着急,不断地捎信来催促他:

“现在你必须配合秀吉殿下的出兵,而不是配合个人的问题。”

于是政宗在五月九日再度由黑川城出发,首先来到米泽,然后从西置赐郡的小国穿过越后、信浓,终于来到了小田原,这时已是六月五日。

“由于憎恨政宗的人到处都是。因此必须绕道而行。”

但是,这个延迟到来的理由,是否真能为秀吉所谅解呢?

“等我们到达以后,战争不早就结束了吗?”

在通往越后的途中,片仓景纲不解地问道,然而政宗却仍态度悠闲地望着夏山。

“你知道吗?我就是故意等到这个时候。”

“等到战争结束?”

“正是如此!你想,如果我们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刻抵达,那么对方一定会更加生气、更加憎恨我们?”

“殿下的意思是……”

“不要太过心急!等到获胜之后,关白的心情一定很好,因此若是在那个时候到达,说话就比较容易得多。你别忘了,政宗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观察秀吉的才干,可不是去打仗的喔!”

当政宗一行抵达箱根时,秀吉的军队已经越过岭口,正开始攻打小田原,不日即可攻陷城池……当然,盛怒当中的秀吉绝对不肯和他见面……

3.两雄竞智

据说秀吉在盛怒之余,愤而决定将最后到达的政宗一行人扣留在小田原附近的底仓……不过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则不得而知。

按照常理来判断,如果政宗真的遭到扣留的话,那么包括片仓景纲在内的随行人员,必然都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坚决反抗到底才对。

因此遭到扣留的说法可信度不大。

事实上,当政宗抵达时,石垣山城尚未攻下,而秀吉的本阵也已移至箱根的汤本,于是他优哉游哉地通过底仓,准备前往汤本。

关于战场附近的兵马活动状况,秀吉不断地接获来自各地的报告。当秀吉知道政宗迟至此刻才到,而且只带了百余人前来时,不禁感到十分愤怒且惊讶。

“这个家伙到底把战争看成什么?不论如何,等他到了以后,我一定要立刻取下其首级。”

这时,连一向对政宗颇具好感的浅野长政也不禁为他感到担心。

于是长政立即派遣密使前往底仓,警告政宗秀吉对其延迟到达一事极感震怒,要他设法化解秀吉的怒气。

事实上,此事在德川方面的历史也有记载。根据种种迹象看来,在秀吉派遣责问使到达底仓之前,政宗与家康的次子,也就是秀吉的养子结城秀康已经会面。

当时,结城秀康仍然留着辫发,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关于取下政宗首级一事,孩儿愿意代父亲效劳。”

秀康曾经这么坚定地对秀吉表示道。

“哦?这样也好!对方是名年轻武者,你于义(秀康)也是个年轻武者,两人不妨好好地较量一番。”

秀吉的愤怒之所以能够暂时平息,和长政的居中斡旋有很大的关联。

“嗯!让于义大人和政宗一较高下,确实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秀吉的愤怒因而得以暂时平息。这时,战争已经变成了拖延战,于是长政特地由都城北政所处把淀君接来,并且把本阿弥光悦、后藤光乘、擅长下棋的庄林入道、擅长打鼓的通口石见、擅长茶道的千利休及舞师幸若太夫一并召来,为秀吉解闷。

生性急躁的养子秀康,见到了深具叛逆性的政宗,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相信场面一定十分有趣。

令人惊讶的是,意气风发地跃马疾驰的秀康,却在傍晚时分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本阵。

“启禀殿下,那家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言下之意,似乎政宗并未败在其手下。

原来当秀康抵达底仓时,政宗正在绝壁附近的溪流中边洗澡边哼着歌。

“出来,政宗!你这可恨的家伙,还不赶快出来领死?”

秀康大声吼道。

“到底是哪个家伙敢这么出言不逊?”

政宗看也不看对方一眼,仍然悠闲自在地洗着澡。

“我是结城秀康!你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噢,当然听过!害你这么辛苦地大老远赶来,照理我应该上去和你打个招呼才对!不过……哦,你要不要下来一起洗啊?”

政宗以为秀康是秀吉的代理人,代表他到这儿来夸奖自己”到得正是时候”。

虽然自己到得较迟,但是只要秀吉能在奥州露面,则一切事情都可顺利进行。更何况伊达家的精锐都已安置在各个重要关卡,保证可以使关白高枕无忧,因此他相信秀吉一定不会多加责怪。

“小田原什么时候开城呢?”

“什、什么啊?”

“我想,以关白殿下的威名,顶多再一个月就可以攻下了吧?现在,我很希望和殿下最钟爱的公子在水中互相看看彼此的睾丸,想必一定非常有趣才对!快点下水来吧!让我们赤裸着身躯、毫无心机地洗个痛痛快快的澡!”

听完秀康的叙述之后,秀吉气得额上青筋暴起。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秀康什么事也没做,只是被政宗嘲弄一番,然后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真是个笨蛋!)

“于义,难道你就这么夹着尾巴跑回来了?”

“什么!我还跟他挑战一番之后才回来的。”

“是吗?那么你是如何对付那家伙的?”

“找他脱下全身的衣服,赤裸裸地跳到水里去了。”

“很好!那么,你一定让他吃了一顿苦头喽?”

“没有,因为我和他打赌输了。”

“什么?打赌?”

“是啊!跳进水里以后,我才知道除了政宗以外,还有一条大约四、五尺长的黄颔蛇。”

听到这里,连秀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不仅是秀吉本人,就连当晚一起陪秀吉吃饭的浅野长政、前田利家和本阿弥光悦等人,也都忍不住齐声大笑。

“这么说来,水里的客人除了你和政宗之外,还有黄颔蛇喽?”

当光悦这么问时,长政也迫不及待地发问了。

“你们打赌……到底赌些什么呢?”

在众人的追问之下,秀康终于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两人在池中发现黄颔蛇后,认为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于是两人打赌,看谁能够不用手去碰,就把蛇赶走。

秀康心想,自己有两个眼珠,而政宗只有一个,只要目不转睛地瞪着那条蛇,一定可以使它退却。于是秀康瞪大了双眼望着黄颔蛇,并且故意靠得很近,然而蛇却一动也不动。

“好,现在看我的了。”

政宗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轻轻地用毛巾托住自己的龟头,然后来到不速之客的面前。

“黄颔蛇!你看,这就是我政宗的男性象征,你快来看看啊!”

他边说边轻轻地把龟头置于水面上,并且慢慢地接近黄颔蛇。

就在这时,黄颔蛇似乎大吃一惊般地猛然抬起了头,然后就扭动着身躯飞也似地往岩石的方向逃走了。

“你知道黄颔蛇为什么逃走吗?”

事后政宗问道。

“因为黄颔蛇的嘴巴是横向裂开,然而男性性器的开口却是纵向裂开,所以当这个家伙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嘴形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当然会大吃一惊……”

这时,秀吉的怒气又再度爆发了。

“于义,你退下吧!”

“遵命!”

“连这种事都会赌输,真是个不懂男欢女爱的毛头小子!好了,退下去吃饭吧!”

一待秀康退下之后,厅内再度响起了爆笑声。其中,秀吉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大声,简直可以用”人仰马翻”一词来形容。

翌日一早,秀吉又派遣使者来到底仓。

秀吉内心的愤怒,有如烈火一般地熊熊燃烧着。政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侮辱堂堂的关白殿下,也不想想单是姗姗来迟一事,就足以命他切腹自尽,居然还敢邀功,简直就是不知死活嘛!

“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碎尸万段都还便宜了他呢!所以我决定先让他见识、见识我这壮大的军容,然后再把他绑赴石垣山处以磔刑?”

事实上,这只是秀吉的戏谑之词罢了。秀吉比任何人都喜欢奇杰、欣赏奇智,当然不会就此杀了政宗。不过,秀吉他因而感到备受威胁,因此这次派来的使者阵容之庞大,可说是史无前例。

在使者当中,包括秀吉的外务大臣施药院全宗、前田玄以和色部右兵卫入道是常、稻叶是上坊、浅野长政、前田利家、利长等秀吉身边的智囊团全部露脸。面对如此庞大的阵容,如果是胆量较小的人,很可能以为秀吉是为了惩罚自己犯上的举动,所以特地派遣他们前来处置自己。

对秀吉而言,他之所以决定派遣如此庞大的使者团,一方面是想报复政宗戏弄年轻的秀康,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试探政宗的人品。

在迎接这支包含七名成员的上使团时,除了政宗之外,自片仓景纲以下的家臣们无不骇然色变。比较悲观的人,甚至认为底仓就是制裁伊达家的法庭。

究竟应该乖乖地接受制裁呢?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先下手为强?

这天清晨,当政宗正在借住民家的内庭之岩上坐禅时,景纲突然神色慌张地来到他的身边。

“殿下,今天我们是不是要穿着亡服迎接上使呢?”

他轻声问道,然而政宗却没有回答。根据景纲的看法,关白是人,我们也是人,因此只要政宗殿下能够及早下达命令,那么事情就仍有可为。纵使军力不敌对方,但是却可以趁机将使者扣留起来当作人质,借此作为与秀吉谈判的筹码。

“怎么样?殿下!今天是决定大家命运的日子,不过在你尚未有所指示之前,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这时,在重重护卫之下,上使一行人已经到达了。景纲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安置在民家的客厅里,然后匆忙赶到内庭,赫然发现政宗还是坐在岩上打禅。

“殿下,上使们已经来了。”

政宗依然一语不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岩上的树影映照在政宗的脸上,使其表情显得相当肃穆。

“殿下,请你赶快下达指示,到底是要采取行动呢?还是好好地招待他们?不过在你做成决定之前,我必须先向你报告上使团的成员……他们是浅野长政、施药院全宗、前田玄以、色部入道、稻叶是上坊及前田利家父子等七人?”

听完片仓的报告之后,政宗突然睁开眼睛。

“小十郎,一共只有这些人吗?”

“什么只有这些人,这已经是非常庞大的阵容了呀!坦白说,小十郎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庞大的使者团呢!”

“是吗?放心吧!这些人就跟我们的同志一样……哈哈哈……关白毕竟还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你说他可以商量,是根据自己的判断吗?”

“是啊!如果是个愚蠢的人,就不会这么做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安心了。你知道吗?虽然现在我坐在岩上,但是却看到一根币束浮在空中,不用说那一定就是万海上人。我清地听见万海上人告诉我:政宗啊!你是我的化身,因此关白一定不会毫无理由地把你杀了…?”

“什么?万海上人他……?”

“是的。他说伊达政宗是当今日本最优秀的男人,因此一旦秀吉不能了解损益得失,而将可用之材杀掉,那么他就根本不配当关白。仔细想想,事实不正是如此吗?”

当政宗看到使者脸上的表情时,立刻就明白秀吉的真正用意为何了。

在这些使者之中,施药院全宗经常收到政宗所赠的满袋砂金,而浅野长政、前田利家甚至和政宗结为莫逆之交。至于前田玄以和色部入道,则压根儿就没有杀死政宗的念头。

(嗯!毕竟他还是希望我活着……)

当然,心思敏锐的政宗对于这一行人所要责问的内容,早就一清二楚了。那就是:

为什么要追讨芦名,夺取会津一带呢?

既然奥州诸藩都是你的亲戚,为什么要夺取亲戚的领地呢?

对于这些问题,政宗早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但问题的症结在于,自己必须将这些夺来的领地归还多少?

“芦名义广、佐竹义重及岩城常隆等人,均曾帮助累代为伊达家臣的大内定纲谋叛,并且杀死家父。如果我轻易地饶恕了这种不义无道的行为,那么今后的奥羽之地,将会陷于昏暗当中。为了关白统一日本的大业着想,政宗当然希望能够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尽快完成平定奥羽的工作?”

听完这番言词恳切的剖白之后,浅野长政及前田利家都深受感动。这么一来,谈话就变得较为顺利了。

“不过,你到达的时间未免太迟了?”

面对浅野长政的责问,政宗只是摇头苦笑道:

“如果我太早出兵的话,则奥羽之地仍是一片混乱,如此岂不是反而耽误殿下回京的时间吗?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特地把大军留下来守护城池,而自己则带着一小批人马赶来。总之,我是为了防范不法之徒从中阻挠,所以才会这么晚到的。到底是带着大军急忙赶来参战,而不管后果如何好呢?还是带着少数的兵力迟迟来到,但是却将殿下日后所可能遭遇的难题事先处理完毕好呢?对于这点,希望各位能够慎重地思考一番?”

“这么说来,伊达大人是愿意将黑川城归还给关白殿下喽?”

开口发问的人是前田利家。由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攸关上使们的面子,因此大家都屏气凝神地静待政宗回答。

如果政宗能够很干脆地表示连会津也一并”归还”,那么秀吉就没有理由要惩罚他了。

“归还……?”

政宗佯装不解地侧着头喃喃念道。

“至少你总要把会津交出来吧?”

“我倒不这么认为!敢问各位大人,殿下此次出兵东征,不是奉了天皇的敕令吗?”

“是啊!殿下的确是奉旨东征。”

“既是如此,那还谈什么归不归还呢?伊达家原本就是尊王之家,如今只不过是借住王土的一部份而已。既然关白殿下是奉了天皇的旨意东征,那么领土就不该称为归还,而是奉还才对?”

“好吧!那就说奉还好了……对于奉还领土一事,你该不会有异议吧?”

“当然没有!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特意留下军队在那儿整理秩序,以便迎接殿下前来。”

利家与长政互望一眼,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同样身为战国人,两人深知很多人对于牺牲了许多家臣的性命、流血、流汗所得来的城池,都抱持着绝对的占有欲,宁死也不愿意轻言放弃。但是政宗却毫不吝惜地愿意奉还土地,而且由其语气听起来,似乎他一开始就是为关白而进行这场战争似地。

(政宗真如浅野所言,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前田利家暗自佩服不已。

这个单眼年轻人的懊恼及愤怒,到底是基于何种计算而按捺下来呢?在座的使者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你们等着瞧吧!)

政宗经常在心中告诫自己:

(五十五岁和二十四岁相比……只要咬紧牙关忍耐下去,最后的胜利非我莫属。)

长政和利家两人此时都已年逾五十,但是对于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胸襟却无法揣度出来。

“总之,我等一定会将伊达大人今天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殿下知道。至于目前,你还是先在这里等候消息吧!”

使者们下达闭居在此的命令后,随即启程返回本阵去了。

听完使臣们的报告之后,秀吉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显出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

在目前所能看到各种版本的《政宗传》中,大都记载政宗于六月七日在底仓会见七名使者;至于秀吉正式将政宗引见给各诸侯,则是在六月九日。

但是,在家康之家臣内藤清成所写的《天正日记》中,则有完全不同的记载。

根据内藤的记载,政宗在九日被正式引见之前,事实上早已秘密拜访过家康,甚至曾与秀吉会面……

陪同政宗前往家康本阵的,是家康的亲生儿子、秀吉的养子结城秀康。据闻,秀康曾两度居中撮合政宗与生父会面。

三人谈话的内容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不过现在我们所要叙述的,是政宗在家康及秀康的陪同下,秘密地前去拜访秀吉一事。

事实上,坊间盛传政宗与秀吉初次在石垣山会面一事,只不过是一种戏剧性的文字宣传罢了。

由于秀吉本身就是一个喜欢作戏的人,因此说这是一种戏剧性的宣传手法并不为过。例如,当初他在大坂城与家康初次见面时,就曾使用类似的手段。

在天下诸侯齐聚一堂的大坂城之大厅里,秀吉特意当着众人面前邀请家康加入自己的阵线。

“家康!外界盛传你有谋叛殿下之心,虽然我并不相信,但是传言甚嚣尘上,因此我想如果你肯加入羽柴家的阵营,为我打头阵,那么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在此情况下,家康只得表示欣然接受。

因此,当秀吉于九日初次与政宗会面时,自然又想如法炮制一番,于是故意用手杖敲打政宗的脖颈,并且厉声说道:

“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家伙,竟然懂得选择好时机才来到这儿。不过,如果你再晚一点儿到的话,那么性命可能就不保喽!”

据说政宗听到这番恫吓的言语之后,果然吓得浑身发抖,不过这也只是传闻罢了。至于本书所采用的资料,主要取材自《天正日记》一书。

时为六月六日的深夜。

曾在秀吉面前披露黄颔蛇之赌这个奇闻妙谈的结城秀康,在距离本阵不远处的内藤清成之屋内,安排生父家康与政宗见面。

“还好我们的技巧高明,殿下总算不再生气了。”

秀康说道。

家康似乎正陷入沉思当中,脸上的表情有如木偶一般,教人猜不出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刚开始时,他并未介入两人的谈话当中。

“这么说来,黄颔蛇的故事很有帮助喽?”

“那当然!当我走到廊下听见背后响起一阵爆笑声时,我就知道他不会再生气了。”

“不过,也许他只是故意做给你看罢了,我们千万不可太过大意。”

话虽如此,政宗对于自己的杰作仍然感到十分得意。事实上,今晚已经是第三次和这对父子秘密会面了。

“不论是父亲或殿下,都不可能活得很久,因此不久之后,就是秀康和你的时代来临了。有鉴于此,我们这些年轻人必须互助合作,才能继承祖上的家业?”

在家康的眼中,后来因为耽于逸乐而招致失败的结城秀康,一直是个”无法令人放心的孩子”,有着非常顽皮的一面。

“只要说服了家父,今晚我们就可以采用奇袭战略攻打殿下。”

“可是,德川大人会答应这么做吗?”

“这么做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对吧?父亲!”

家康仍然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默默地听两人谈话。

年已四十九岁的家康并未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名年轻人,心中似乎有所期待。

“要想在半夜里前去攻打殿下,可不是寻常人所能办得到的喔!”

“我们的黄颔蛇不是已经发挥功效了吗?”

“那么,我们化妆成女子,你认为如何?”

“不,这个方法不好。既然化妆成女子,就一定要是绝世美女才行,单眼女子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嗯,没错,一定要是美女……”

“你看这个方法如何?由我去刺杀殿下!”

“什么?你去刺杀殿下……”

“是啊!我去刺杀殿下,然后你就可以逮捕我,并且把我带到关白那儿去。这么一来,我不就可以顺利地谒见关白了吗?”

一言甫毕,秀康随即拍膝叫好。

就在这时----

“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

家康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们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对于这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计划,两个年轻人却还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商量。家康内心的感慨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却一览无遗地表现在脸上。突然,他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站起身来。

“你们两个准备好了没?万一去晚了,殿下会不高兴的。”

“这么说来,你愿意带我去谒见殿下喽?”

“不错,我是要去谒见殿下,但是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殿下。不论如何,我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地接受奥羽……好了,动作快点!”

家康与秀康随即穿戴整齐,然后带着政宗来到秀吉位于汤本的本阵。当一行三人抵达时,秀吉正和如夫人淀君一起喝着睡前酒。

如果是其它人,秀吉当然不会接见;不过,由于来者是家康和政宗,因此他也只好破例了。

此时陪侍在旁的,只有淀君和两名小厮;至于警戒的任务,则由荒小姓的黑田负责。

“启禀殿下,家康大人来访。”

秀吉答应接见之后,又连忙制止正欲起身退下的淀君。

“反正已经来不及了,你就干脆留下来吧!伊达小子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就让大家瞧瞧也好。啊!胡子,快把我的胡子拿来。”

秀吉用胡子遮住了满脸的笑意。

在其心目中,似乎不戴上这把胡子,看起来就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秀吉。

家康、政宗、秀康鱼贯走进屋内。当家康双手握拳为礼时,秀吉突然怒吼道

“这就是伊达家的小鬼啊?他真的把我这堂堂的关白殿下当作黄颔蛇吗?”

“臣惶恐之至!”

政宗打从心底觉得纳闷。

家康的面相看起来像东北的百姓爷,而秀吉的面相则像汤殿山的修验者或在村中来回奔走的和尚一般。

陪伴在这个戴着以熊毛制成之假胡须、瞪着一双金壶眼的男人身旁的淀君,态度十分拘谨,而那张由手工精细的刺绣服中露出的脸庞,则宛如狐狸的化身一般。

(这就是令关白殿下神魂颠倒的日本第一美女吗?……)

原本对自己抱有强烈自卑感的政宗,此时突然获得了解脱。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爱姬看起来比淀君更像一个气质高贵的贵妇人。

事实上,这也正是日后促使政宗将爱姬送到秀吉处充当人质的原因……

在秀吉这一方面,对于这个乡巴佬似的伊达小鬼也根本看不顺眼。

不仅因为他丝毫不畏惧自己,同时也是因为他对包裹在绫罗绸缎中的日本第一美女不曾表露出赞叹的神色,所以他格外感到气愤。

“于义,这是你的杰作吧?”

秀吉瞪视着秀康。

“你因为黄颔蛇打赌输了,所以答应带这个小鬼来见我,是吗?”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你不怕我一生气,就把这小鬼的脑袋割下来吗?”

“我当然害怕!不过万一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么事情就很麻烦了……”

“什么?为什么会麻烦呢……?”

“因为时间稍纵即逝,必须分秒必争才行。以年轻的殿下鹤松丸为例,当他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时,我和伊达都已经年届不惑了。”

原来此时秀吉刚刚喜获麟儿,这就是他的长子鹤松丸。由于鹤松丸年纪尚小,因而秀吉当然不会把他带到军队里来,但是对于他的安泰与否,不论是秀吉或其生母淀君,都无时无刻不在悬念着。

“你的意思是要我为了鹤松丸,而原谅伊达这个小鬼吗?”

“正是!即使不是为了我能有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也希望你能为年幼的殿下而这么做。”

“嗯!”

“殿下不是经常教导我们,不要随便杀人,对有可用之材要……”

秀吉伸手制止秀康发言。

“怎么样?家康大人!最近这些年轻人可真不得了哇!”

家康默默地低下头来。

“好吧!为了于义和年幼的殿下,我就原谅你吧!小鬼,到我这儿来!”

“臣惶恐之至。”

“不过你可千万记住,我对你的一切计划都了若指掌喔!据我看来,你似乎准备大力借助于义大人,对不对?”

“正是如此!”

“身为男子汉,就当恪守有借必还的道理。来,让我看看你感恩的眼光吧!”

一提到眼光,政宗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现在毕竟还不是自己担任主角的时候……)

光凭眼光就让人看清内心的想法,这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啊!

“你看我这种眼光还可以吗?”

“我并不喜欢,不过算了!来,过来拿杯酒喝吧!”

就在这时,家康突然走了过来。只见他肥胖的身躯挡在政宗面前,然后又默默地将手掌摊开在政宗的胸前。

在一刹那间,政宗吓得脸色大变。双方对峙了几秒钟后,政宗默默地伸手自怀中取出从离开黑川城后,即随身携带的九寸五分之兼光匕首,无奈地交到家康的手中。

“哈哈哈……”

秀吉放声大笑。

“很好,既然你都把刀交给家康大人了,那么我也把这个除掉,让你看看秀吉的庐山真面目吧!来,到这儿来!让我们丢掉一切束缚,以男子汉的真面目相对吧!”

于是秀吉摘去了熊毛制成的假胡须,把酒杯递给政宗,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大声笑了起来。

家康把政宗的短刀交给秀吉,后来秀吉又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了北政所。不久之后,北政所特地命本阿弥光悦为这把雕有龙形纹路、从未沾染过鲜血的九寸五分匕首打造一副刀鞘。

“殿下的性命因而获得解救,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这把刀后来又送给了亲戚浅野家。

在尚未会见七名使者之前,政宗一直为自己所做的两件错事感到自责。

其一是后悔不该受家康诱导,而冲动地将从黑川城带来的短刀献了出来,另外一件则是不该毫无心机地喝下秀吉赐给他的酒。

对一个男人来说,将藏在怀中的短刀交出来,即意味着已经舍弃行刺之心,更何况他还接受了对方所赐予的酒……这就表示他已经完全去除敌意,衷心地向对方请降了。

(然而问题并不仅仅如此……)

这些事情使得政宗的思绪更加混乱,只好彻夜不眠地坐在岩上参禅打坐……

当家康伸出手掌时,为什么政宗没有佯装不知而予以拒绝呢?他交出短刀的举动,岂不证明他对秀吉隐含杀机吗?

虽然当时秀吉表现出心情愉快的样子,但是也许一等政宗离开之后,他就会对浅野长政、前田利家及施药院全宗等人大发雷霆:

“你们的眼睛都长到哪儿去了?政宗根本就是来刺杀我的嘛!”

这么一来,家臣们只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举擒下把主力留在领地、自己只率领一百余骑前来刺杀秀吉的政宗。果真如此,任谁也无法帮助政宗逃过这次危机了。

(除了浅野和前田之外,还有德川……)

总之,把短刀交出来的作法无异是自掘坟墓。

但是,如果坚持藏住短刀而被家康搜了出来的话,那后果更不堪设想了……

不论如何,只要看看来使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事情的发展如何了。

秀康当然不在话下,而秀吉和家康看起来也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阴险。

(这件事只要借助秀康之力,就可以摆平了。)

基于这层因缘,政宗在后来的关原之役中,曾特地派兵为被迫留在宇都宫城充当上杉俘虏的秀康解围,借以报答秀康当年拔刀相助的大恩。总之,等到事情逐渐明朗化后,政宗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并且重新恢复以往的大胆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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