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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你就待在底仓静候消息吧!”

使臣们下达秀吉的指令之后,随即准备打道回府了。

“呃!我有件事想请前田大人帮帮忙。”

政宗很快地叫住利家。

“噢,有什事吗?”

“听说你的阵中有位来自京师的茶道名家利休居士,是真的吗?由于待在底仓也无事可做,因此希望前田大人代我向殿下求情,请他答应让我和居士会面,以便向他请益茶道,好吗?”

政宗提出这个请求自有其道理。事实上,他早就探知秀吉的胞弟秀长和素有”大坂城的大番头”之称的千利休走得很近,因此特意想要借着学习茶道来接近其它人。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哦?连一天都不肯无所事事地过,嗯!真是一个懂得上进的好青年。你说你想举习茶道,是吗?”

“是的。而且我希望能够会会京都、大坂的各诸侯,与他们交换彼此的心得,互相切磋、琢磨。果真能够如此,那么我就是死了,也了无遗憾!”

利家忍不住发出赞叹。事实上,他对这个年轻人能够懂得把握机会,用心学习风雅之道一事,感到非常欣慰。

“你放心,我和浅野大人都会代你向殿下提出请求,并且亲自和居士商量,你就安心地等着奉召吧!”

待使者一行人离开之后,政宗立即把景纲及其它家臣召至面前,得意地笑着对众人说道:

“前田利家的为人相当不错。起初他只是叫我待在这儿,等到我说出有意学习茶道时,他又立刻改口,要我耐心地等待奉召。哈哈哈……这么一来,事情总算拨云见日了。正如前日大人所言,我将一边学习茶道,一边等待奉召,哈哈哈……真是太妙了!”

因此,有关政宗在九日初次谒见秀吉时,吓得浑身发抖的传闻,恐怕只是个谣言罢了。

九日这天,政宗在前往会见秀吉之前,又因一时兴起而玩了些小花样。

他一边跳舞,一边将事先准备好的道具拿了出来。

政宗猜想秀吉一定会在汤本的本阵里接见自己,于是便将三袋砂金运至该处。

“这是我对殿下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借给我三个大盆。”

他对黑田长政说道。

此时秀吉尚未入座,而两侧则有德川、浅野、前田、池田、大谷等重臣依序坐下。

(现在胜负已分,是我占上风了。)

政宗心里这么想着,因而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等到小厮们搬来三个大盆之后,政宗立即将三袋砂金全部倒入盆中。

三个袋子的重量都在四公斤以上,因此当砂金倒入盆内时,众人的眼前立即出现三座亮澄澄的黄金小山。

政宗再度拍拍袋底,使得灿烂的金粉洒落一地,甚至连地板都变成了金黄色。

“这是我送给殿下的一点小礼物。”

意识到诸侯惊叹的视线后,政宗又得意地拍散沾在手上的砂金粉。

在座诸人不禁发出了叹息。

(从未见过有人把黄金视如粪土一般……)

“这是伊达家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政宗一直以为秀吉会在此地出现。当然,如果他果真出现的话,必定会像从前那样,自始至终散发出威仪。不过,今天政宗并不打算对抗秀吉,而只是要吓吓诸侯们而已。

结果,他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伊达大人真不愧是富家子弟,出手真是大方哪!”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之人喜欢把讲究豪华、气派的人,称为”伊达者”的原因所在。

不过,秀吉也是一只非常狡猾的老狐狸呢!事实上,这场好戏从头到尾他都不曾出现。

“殿下现在正在普请场,请各位陪同政宗大人一起前往吧!”

文牍大村幽古奉命把这消息传给浅野长政,于是众人望着黄金山,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由于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政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他的确听到幽古告诉浅野”带他过去”。

“小鬼,你以为方才所表演的那一手,就能玩弄我这个擅长演戏的秀吉于股掌之中吗?”

想到秀吉正在某处得意洋洋地嘲笑自己,政宗不觉头上一阵酣热。

“请大家到石垣山去吧……”

在浅野长政的催促下,政宗紧咬双唇,默默地走了出去。从某些方面来看,政宗的个性与秀吉可说十分类似。然而,两个性格过于类似的人,是永远无法和平相处的。

(秀吉!你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就这样地,会面的地点由本阵移到了石垣山,而两人之间也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警戒和憎恶,同时还夹杂着佩服及敌意……

正如先前所言,两人在石垣山上的首次正式见面,完全是秀吉一个人的表演。

这一天,秀吉仍然戴着熊毛制成的假胡须,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傲然地站在山顶,目不转睛地看着政宗爬上山来的姿态。

“政宗、政宗,我在这里啊!”

他像对待婴儿般地召唤脸色苍白、怒不可遏地从马上下来的政宗。

在人世间,有些人天生就会吹嘘,而秀吉更是其中翘楚。他知道今天政宗必然会对自己百般顺从,因而故意戏弄他,借以从中取乐。

由于政宗到得稍迟,因此秀吉又用手杖敲打他的脖颈处。

“这些人的作战好像在山里玩游戏一般。”

他一边揶揄,一边带着政宗来到山的另一端。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作战!这些就是我的布阵,你仔细地看一看吧!”

在秀吉的指引下,政宗发现从摄取口到酒勾口的德川阵势开始,依序有秀次、宇喜多、池田、丹羽等诸侯的兵力,团团围住了小田原城。

“政宗,我要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布阵方法。”

事实上,这也可以说是秀吉对政宗的一种恩德。在附近的水面上,每天有数百艘军船往返于清水和小田原之间,同时陆上又集结了大批兵力。在陆上、海上都已造成封锁的情况下,只要能够攻下石垣山城,那么小田原城就会不攻自破了。

“但是,我不能每天无所事事啊!所以我跟随利休学习茶道、听听通口石见的大鼓,借以打发时间。”

一言甫毕,秀吉好像又想起什么似地接着说道:

“听说你也想要学习茶道,是吗?嗯,对乡下人来说,这的确是非常难得的技艺。这样好了,明天你就开始学起吧!其实,茶道的秘诀就在于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下去就好,根本不必特意学习。”

“敢问殿下,你有几位夫人呢?”

“听说你的妻妾们有的叫熊、有的叫虎,是真的吗?”

“毕竟你还年轻,如果想要多多制造孩子的话,那么不妨服用有虎精丸之称的老虎睾丸,效果非常神奇喔!我从界之小西那儿得到了虎精丸,并且将其送给小犬,希望日后他能变得虎虎生风,更加强壮。”

“咦?你怎么只有一只眼睛呢?这样会不会对你造成不便呢?”

除了讨论战法以外,秀吉如天马行空般地想到哪说到哪,恣意地戏弄政宗。虽然他的话题丝毫不着边际,但仔细听来,却全都是一些骄傲、自满的狂妄之辞。

原先不管秀吉说什么,政宗都非常温驯地回答”是的”、”遵命”,但是当对方问到他的眼睛时,政宗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这只眼睛被我在无意中吃下去了。”

他也开始吹嘘了。

“什么?你把眼睛吃下去了?”

“是的。因为树枝把我的一个眼珠挑了出来,为了不浪费美味,所以我就把它吃了。”

“噢、噢?我只听说有人吃睾丸,却从来不曾听说有人吃眼珠呢!”

秀吉皱着眉头斥责他,然后两人并肩在崖下小便。

“政宗,毕竟我们还会并肩在关东之地小便呢!我曾听说两个男子同时爱上一名女子的事情,在奥羽之地也有这种情形吗?”

“从来没有!奥羽之地女子甚多,有如黄莺之谷一般。”

“噢?这么说来,这些黄莺都很会叫喽?据我所知,这附近的黄莺能够一直鸣叫到秋口,它们的啼声有如笛音般地清脆、悦耳,就像我现在正在练习的横笛一样。”

秀吉这种不着边际的洒脱态度,正是促使政宗无法心服的原因之一。

不论如何,这天的会见使得秀吉在政宗的心目中份量大减,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对于政宗这只猛虎,秀吉竟然不在本阵接见,反而把他带到这个荒凉的山上,并且当着诸侯的面,用手杖敲打他的脖颈,这种轻率的行为,使得政宗相当气愤。

当一个人遭受威胁时,斗志往往会更加昂扬。

政宗毕竟还很年轻,因此假若秀吉对待他的态度,能够比其预想的更加慎重、有礼的话,也许就能稍稍缓和他的背叛之心。

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

(这么一个只会恶作剧的大爷,却能坐在权力的宝座上,戴着假胡须虚张声势、故作威风……)

家康的钝重固然令人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但是秀吉的举动却稍嫌轻浮。前田利家和浅野长政都是好人,自己实在不该欺骗他们……二十四岁的政宗不停地在内心里自我交战着。

(毕竟我还是生得太迟……)

少年时代的感叹又再度苏醒过来。

或许政宗天生就是一个满身傲骨、独断独行的人吧?不论他出生在哪一个时代,都不会对某人表示心服的。

不论如何,石垣山的会见总算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十天之后,秀吉再度以茶款待政宗。由于政宗已经答应归还黑川城,并将其置于奥州的管辖之下,因而伊达家的安泰终于获得了保证。

对于这个结果,自片仓景纲以下的家臣们都感到十分满意,但是政宗的内心,却依然充满了不满的情绪。

(现在见到秀吉也好!)

他猜想秀吉一定会派遣心腹大名镇守黑川城,借以牵制伊达家的势力。

(他会选择谁呢?到底有谁能压制住伊达政宗呢?)

在将”奥州的伊达政宗”之印象鲜明地印在诸侯的脑海中后,政宗终于在十四日由小田原出发,再度踏上归途。

踏上归途以后,政宗的叛意与日俱增,对于戴着假胡须、作风狂妄的秀吉更是肆无忌惮。但是,秀吉的强大军势却使他觉得缚手缚脚,内心充满了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对于自己的这种感觉,政宗当然十分生气。

忍耐、忍耐……秀吉一定会比我早死,到了那时,胜利就非我莫属……尽管政宗不断地自我安慰,但是心中的懊恼情绪却一直无法消除。

更令政宗耿耿于怀的是,秀吉居然在诸侯面前称自己”小鬼”;不过,政宗也因而更加肯定自己的能力远超过秀吉。

(虽然我是瞎了一只眼睛的吹牛大王,但是秀吉这个吹嘘天才,却是名副其实的睁眼瞎子。)

战争技巧高明、幸运与否,和人类的价值并不一致。想到家康、长政、利家和利长等人必须追随像秀吉这样的吹牛大王以求得生存,政宗突然觉得非常厌恶。

回到黑川城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五日。眼见主君平安归来,原本忧心忡忡的重臣们全都兴高采烈地围住了他。

“殿下平安无事地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啊!”

“甚至连关白也不得不承认殿下的威力。”

“哇,真是太好了!关白特意安排殿下参加茶会,把他当自己孩子般地对待哩!”

听到片仓景纲和白石骏河对众人的解说,政宗不禁摇头苦笑不已。

(这哪像是对待自己孩子的方式呢?)

事实上,他根本就是把自己当耍猴戏的猴子一般对待。

等到秀吉攻陷了小田原城之后,必然会意气风发地来到奥羽之地。届时,恐怕除了黑川城之外,他还会夺去自己在会津、米泽的旧有领地呢!

(为了自保,我必须另订新的计划。)

好胜的性格,再加上不断锻练的倔强癖性,养成了政宗不甘于苟且偷安的特质。他知道唯有锐利地洞悉事物的本质、丢弃不合时宜的知识,才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好,我已经定好计划了。”

“愿闻其详!”

“首先我要声明,政宗绝对不把愚蠢之人当成对手,也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这个世上。”

“这点我非常了解。”

“总之,一切都必须果断地加以处理。我想,自从我领兵作战以来,所攻占的领地、领民,应该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吧?不过,我已经决定把这些领地、领民,全部还给关白……”

看到政宗此刻的样子,片仓景纲和休意斋都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出现在他们眼中的,是一种类似不动明王的愤怒之相。

景纲并未追问政宗尚未说完的话,但是他知道政宗的心里正有一种悲凄的觉悟……想到这里,他猛然醒觉不久之后,关白就要到黑川城来了。

翌日政宗已经恢复平静,并且宣布将把政厅移至米泽城。

当秀吉抵达之后,他会立即交还黑川城,然后毫不留恋地率兵返回米泽----至少要让对方觉得他一点也不留恋----这就是政宗倔强的地方。

但是尽管如此,他的内心仍然余怒未消。

事实上,政宗早已暗自决定,万一秀吉新任命的领主不能好好管理此地,以致领民过着比自己统治时还苦的日子,那么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家伙赶走。

“问题是,哪里有肯为领民着想的好领主呢?”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绝对不会是秀吉,而是领民本身。

“小十郎,我竭尽所能地扩展领地,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然而如今一切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我们很快就必须回到米泽去了。不过,在离去之前,我要你告诉所有的领民们,如果新领主的统治无法使他们安心的话,那么政宗愿意为其后盾,全力支持他们,同时也请他们原谅我不得不将领地交给关白。”

片仓小十郎连忙制止道:

“这不是故意煽起暴动吗?”

“正是如此!我要把这场暴动当成礼物,送给即将到来的关白,让他知道究竟是他所派的领主较好,还是我的作法正确?唯有互相较劲,才能促进社会的进步。”

“可是这么一来,伊达家……”

“不必多言你就假装我们已经死在箱根,不就得了?人生在世,总得做对一、二件事才行啊!”

这就是政宗的计划:虽然把夺得的领地全部还给秀吉,但是却蓄意煽动领民们评估新领主的能力,并且散播暴动的种籽。

尽管知道这种作法会引起极大的骚动,然而重臣们都了解政宗的个性,任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赶快把道歉信函送交领民们吧!”

等到小田原城在七月陷落之后,整个北日本的势力分布图又有了巨幅改变。

经过一番苦战之后,北条父子终于在七月五日决定开城投降。

进入小田原城后,秀吉随即命令北条氏政、氏照及重臣大道寺政繁、松田宪秀等四人切腹自尽。至于正式接收此城,则是在七月六日。值得一提的是,家康在入城以后,就立刻将守城的将士编入自己的阵容,借以增强德川家的兵力。

据闻氏政和氏照是在九日出城,暂居于医师田村安栖(斋)家中,并于十一日切腹自尽。在整个北条家族当中,只有氏政之子氏直(家康的女婿)得到帮助逃往高野山,侥幸地保全了性命。

七月十四日当天,秀吉在决定将家康由骏、远、参移封关八州后,终于得意洋洋地自小田原出发,准备前往奥州之地。

秀吉在获胜之日,已经完成了道幅三间的铺路工作,因此在由小田原出发赶往奥州的途中,特地由藤泽来到镰仓,前往鹤冈八播宫的白旗庙参拜。

白旗庙所供奉的,是赖朝的木像。

“殿下特地前来参拜,赶快开门迎接!”

以为秀吉是为了祈求武运长久而来的执事人员,忙不迭地打开庙门迎接赫赫有名的关白殿下。

秀吉缓缓地走向木像,然后极其虔诚地跪地膜拜,口中则不断地喃喃念着”赖朝君”!

行礼过后,秀吉一边捻着胡须,一边对木像说话。

“在整个日本史上,能够在一代之间平定天下的,恐怕只有你和我了。可是,你是著名的源氏嫡流,而秀吉却是地道地道的草莽武夫,因此对于自己能够成就和你一样的伟大事业,内心格外感到欣慰。自今而后,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了。哈哈哈……”

再次顶礼膜拜之后,他便取道藤泽继续朝奥州之路前进了。

秀吉并未说出自己有何打算。不过,由于家康已经顺利地抑制家臣的不平,接收了江户城,因此虽说并未出兵,但是却已经使得各地的大名闻风丧胆。

秀吉到达宇都宫城时,已经是七月二十六日。

“伊达家的小鬼会遵守诺言,很快地交出会津吗?”

秀吉在与策马陪伴在轿旁的大谷刑部吉隆之谈话间,不时流露出对政宗的怀疑。

毕竟,政宗只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罢了,怎么可能轻易地将牺牲了许多重臣的性命所换来的领地放弃了呢?

“只要他有一丝丝犹豫,我就不会放过他。”

然而,当他到达宇都宫城时,却发现政宗正率领着最上义光在城门迎接自己。

“噢,是政宗啊?竟然摆出这么大的场面来迎接我,真是愧不敢当。不过,这次你总算带着家臣前来了。

秀吉故意对他冷嘲热讽一番。

“是啊,我带来了片仓景纲等几位家臣。”

“在城外,凭这几个人当然不能对我怎样,不过,我猜城中可能埋伏了二、三百人吧?”

“臣惶恐之至!政宗敢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对殿下有任何不良企图。事实上,我只是带了数名家臣来迎接你,希望你住到城下的禅寺去。”

“是吗?好吧!那么稍后我再见你。”

之后秀吉便进入城中,接受诸大、小名的行礼。至于担任行列奉行的大谷刑部吉隆,则带着两口加了封印的箱子进来。

“刑部吉隆,这箱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啊?”

“是伊达政宗为了让殿下在处置时有所参考,特地在很短时间内准备好的东西。”

“我问你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又是那小鬼送我的砂金呢?”

“左边这个是旧芦名领地的总图、目录、各村的耕地地段别、年贡比例等帐面文件,右边这个则是旧米泽伊达家历来的一切书面文件。政宗把这些交给我,表示要任由殿下处置。”

“什、什、什么?”

对于政宗这种先下手为强的作法,甚至连经验老到的秀吉也不禁啧啧称奇。

他不但把新近夺得的领地全部割让出来,而且还附上了详细的地图、段别、检地及人别帐等资料。

他竟然事先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不只是先前所答应的旧芦名领土,连伊达家的米泽领地也毫不犹豫地交出来,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明快作法。

“政宗他……居然把到嘴的肥肉都吐了出来?”

“正是如此啊!他的这种爽快作风,连我刑部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了。”

“嗯,他的作风确实出人意表。好吧!把这个放有旧芦名领地的箱子当场打开来看看。”

“遵命!”

“怎么样?一切都整理得很好吗?”

“是的,从地图到收获的石数……不!还包括领民人数、职业别等人别帐目,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放在里面,真是教人不敢置信哪?”

这时,连大谷刑部吉隆都对政宗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光看这些帐目,就可以推算出五谷、漆、蜡的收获量了。由此可见,他必然事先经过一番详细的调查。”

“笨蛋,不要光是站在那儿佩服别人!一旦让别人看穿了你的心意,将来如何去驾驭对方呢?”

“那么,另外这个箱子的封条是否……”

“等一下!”

秀吉连忙制止道,然后抬头凝视着天际。

“真不愧是个狡猾的小鬼,居然连到嘴的肥肉都舍得吐出来。不过,他之所以肯冒险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揣测我真正的想法。”

“啊……?”

“把另一只箱子原封不动地还给政宗吧!让他还是统治旧有的领地,不过你可以告诉他,我这么做必然超乎他的想象,所以我还是胜了?”

依秀吉的个性,他当然一定会这么做。

(这个小鬼毕竟只是一个器量狭小的男人)

一言既毕,秀吉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大谷刑部用力地点点头,很快地派人把箱子运走。

“怎么啦?小十郎!你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

“是有点寂寞!不论是倾盆大雨或蒙蒙细雨……总是令我回想起当年雨中的作战。只是,如今大雨似乎已经停歇了。”

就在这时,一口箱子被秀吉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但是”当初费尽苦心才到手的芦名领地,却被秀吉不费吹灰之力地夺走了。

“听说新任会津领主是蒲生氏乡?”

“嗯!”

“蒲生氏乡是信长的妹婿,据说其智谋出类拔萃,看来关白似乎有意借他来压制殿下……”

“你认为我会因而无法动弹吗?小十郎?”

“当然不!我想,毛毛雨总会变成倾盆大雨的。”

“你不了解,我的手脚并非秀吉所给,而是上天所赐予、能够自由活动的手脚。”

“我当然知道这点,但是我们也不能因而轻举妄动啊!难道你不晓得,凡是在这次战役里不曾出兵的诸侯,如大崎、葛西、白川、石川、田村等,领地都被没收了吗?”

“是大谷刑部告诉你的?”

“是的。除了没收以外,秀吉还决定将他们纳入明智光秀的家臣木村吉清、清久父子的统治之下。和他们比起来,我们似乎幸运多了,至少伊达家旧领的安危,仍然是由殿下负责……”

“是吗?木村父子居然要在背后控制大崎和葛西!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维持不了多久的。”

“啊?你说什么?”

“我说秀吉的天下不会长久了。”

“可是,他是那么有才干的人……”

“光是才干还不足以使家族兴隆。你看,秀吉对于木村父子背叛主君明智的行为不加追究,反而将其视为功臣而赏以高爵厚禄,这不是在鼓励臣下谋叛吗?”

说到这里,政宗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只知道说别人,却忘了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

“你做了什么事呢?”

“不论是蒲生或木村,当他们兴高采烈地来到新领地时,迎接他们的将是百姓们的暴动。而导致这场暴动的种籽,却是我一手洒下的。”

“那又怎么样呢……?”

“没错,我是为了让领民们过得更好……但是却使领主倍感困扰。小十郎,我想你不得不承认,政宗其实也有邪恶的一面。”

“一个十全十美的完人,怎可能生存在这个世上呢?”

“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注……注意到什么?”

“别装蒜了!我是指我欺骗关白的事。”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这个可恨的家伙。我曾经仔细分析过关自的个性,所以故意把文件箱子分成两箱。”

“是啊!你的确把文件分成两箱,而且还是由我亲自把它们交给大谷刑部的呢!”

“在贴上封条的一只箱子里,我只写上了旧领地。丢掉会津固然可惜,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秀吉真正想要的地方,我并没有全部献给他;换句话说,相马郡仍然在我们的旧领地之内。”

对于政宗的回答,景纲一点也不吃惊,似乎一切早在他的预料当中。

“问题是:谁能把这些地区治理得很好?谁能够真正顺乎天意呢?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考虑到的。”

“我知道!明天我会去拜见秀吉,并且特意表明追随的意愿,我相信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不过你要知道,这次我可是为了百姓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

翌日,政宗又被秀吉召去一起喝茶。

看秀吉的表情,似乎对于政宗将芦名领地的一切文件整理得井然有序地交出来一事,感到非常高兴,并且认为自己已经大获全胜。

“刑部都告诉我了,政宗!听说你很快地交出黑川城,而且只派了几个人在那儿留守。”

“正是如此!政宗最大的希望,就是让殿下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能统有整个奥羽之地。”

“我觉得你的才干远在一般年轻人之上,值得好好地栽培。尽管诸侯当中有人认为,如果我帮助了你,就无异是纵虎归山,但是却被我大力斥责一番。”

“多谢殿下的厚爱!”

“既然身为老虎,就必须多吃虎精丸,否则怎能生出强壮的孩子呢?所以,你这只老虎也要好好地保重自己才行?”

在得到了政宗所交出来的肥肉之后,秀吉也在酒宴上投桃报礼一番,使得政宗大为吃惊。

秀吉送给政宗的礼物,包括一件缀有美丽花纹的铠甲、熊毛制成的头盔及军扇。

“政宗啊!从今以后,在整个日本国内,只要你穿上了这身衣饰,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绝对没有人敢阻拦你。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正合我意,所以我要把这些东西送给你。好啦,现在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了。”

“多谢殿下赐给我这无上的光荣。”

这是秀吉初次对政宗说出要他追随自己的话,而片仓景纲也在得到军刀之后,默默地退了下去。

于是,秀吉终于在八月九日进入了会津的黑川城。

4.黄金十字架

在八月九日进入黑川城的同时,秀吉一气呵成地裁定了对奥羽诸大名的处分。

由于不曾派兵参与小田原之战,因此大崎、葛西、石川、白川及田村等家的领地一律遭到没收。

此外,会津、岩濑、安积等旧芦名领地,共四十二万石赐予蒲生氏乡:大崎、葛西两氏的领土,则正如传言所指,交由背叛明智光秀、为秀吉策划战略的木村吉清、清久父子统治。

赐予木村父子的大崎、葛西两地,每年的俸禄约有三十万石。原本只统有三、四万石领地的木村父子,何以承受秀吉如此盛重的封赏呢?这个疑问在众人的心里不断地扩散。

为了让家臣们了解自己施予厚赐的原因,秀吉特地将木村父子召至黑川城,并且当着蒲生氏”今后你们父子俩必须对忠三郎(蒲生氏乡)视之如父,并且像尊敬我一样地尊敬他,凡事都必须先和我们商量之后才能有所决定。”

“遵命!”

“从今以后,你们的俸禄所得,一律不必纳入上都。有关上方的一切供需,你们都不必负责,只要专心治理辖内一切事宜即可,知道吗?”

父子俩欣喜若狂地离去之后,秀吉对氏乡说道:

“忠三郎,万一秀吉突然在这一、两年内得病不起,你认为有谁能够取代我而夺得天下呢?”

氏乡瞪大了双眼,侧着头用心思索。

在战国武将当中,这个以织田信长的女婿而闻名之年轻人,其实是个相当优秀的俊才。

信长在欣赏他的才能之余,甚至决定将十二岁的女儿嫁给他。

“我的小女婿!”

“我的小女婿!”

这个信长眼中的小女婿,终于在十四岁那年,成为近江的日野城主。

忠三郎氏乡原是近江源氏佐佐木义贤的家臣、以蒲生郡地名为姓的地侍蒲生贤秀之子。

此人不但头脑清晰、大胆且富有谋略,同时对于战术运用的技巧也十分高明。当一向对他爱护有加的信长在本能寺切腹自尽以后,氏乡即追随秀吉攻打明智、征伐九州岛岛,并在与熊井越中守之战里获得英勇之名。

天正十六年,他奉命在伊势的四五百森建筑松坂城,领有十八万石。此次复因攻打小田原有功,一跃而领有四十二万石,成为会津的藩主。

他的年龄较政宗长十一岁,今年为三十五岁。如果是一般的人,必定会对这突来的好运欣喜若狂,但是蒲生的内心却一点也不感到高兴。

身为一名俊才,他对自己具有强烈的自负,因此他认为秀吉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才智,故而把自己安置在这荒凉的北边。

(原想借着秀吉及身为织田姻亲的力量,取代岳父而号令天下,想下到如今竞被流放到这个穷乡僻壤之地……)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被派在此地,是为了压制伊达政宗这只奥羽的暴牛,并且监视移封关八州的德川家康。

如今,虽然秀吉故意以平淡的口吻问他”如果自己死了的话”但是忠三郎氏乡知道,无论如何绝对不能以轻率的态度来回答。

“不,我只是打个比方罢了。你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年轻人,因此我想知道在有才干者的眼中,真正的大人物是什么样子的?”

“那应该是……我想首先应该是前田利家大人吧?”

“噢,是前田?那么,你觉得德川如何?”

“就统治天下而言,德川大人有一个很大的瑕疵。”

“哦?他有什么瑕疵呢?”

“他很吝啬!太过吝啬的人,是无法获得人心的。”

“那么伊达小子呢?虽然他只是一个年轻人,但是看起来却有大将之风。”

氏乡笑而不答。对于政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鬼,秀吉居然会把他视为问题,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所以故意不肯正面回答。

“忠三郎!”

“在!”

“你认为我把他和德川大人相提并论很荒谬,是吗?虽然政宗看起来像个微不足道的家伙,但实际上却是能够威震八方的独眼虎……一旦让他站了起来,必然会向各方扑去,届时要抓住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关于这点,请殿下尽管放心。”

氏乡满怀自信地笑着。

“对付这只独眼虎,有我就足够了。”

“对于我的分封,各地的百姓们必定会心有不服而起来暴动。事实上,我之所以将无法统治他们的木村父子留在此地……目的就是要试试伊达的胆量。”

“我不太了解。”

“意思就是在老虎面前投下饵食,知道了吧?”

“经你这么一说,我总算完全了解了。独眼虎故意煽动百姓们暴动,藉以打击木村父子……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那只独眼虎愿意乖乖地把黑川城交给我的原因。怎么样,现在你知道我任命你为黑川城主的用意何在了吧?”

氏乡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秀吉的想法……)

如果木村父子是秀吉故意放在伊达政宗面前的饵食,那么氏乡就是用来驯虎的猎师……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意义却全然不同。

事实上,秀吉眼中的老虎不是政宗,而是蒲生氏乡。秀吉始终认为,氏乡会结合近江及伊势一带的织田旧臣、同族,所以才把他流放到这个连中央都不想管的穷乡僻壤,由伊达政宗负起监视之责。如此一来,伊达摇身一变而成为猎师,而被狙击的老虎,则是蒲生氏乡。

(真是巧妙的计划……)

大多数的人都认为蒲生氏乡是秀吉的心腹,殊不知这种想法其实是很大的错误。

事实上,氏乡和伊达政宗一样,永远不会对秀吉表示心服。换句话说,他自己也具有夺取天下的野心。

关于这点,只要看看他在后来奉命出兵朝鲜的上京旅途中,经过那须野原时所做的一首歌谣,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这首歌谣中有两句词是这样的:

世间何处有藏我之原?

满怀抱负未展已经年。

看着那须的炊烟,内心的不平溢于言表。

根据记载,氏乡是在文禄四年(一五九五)二月七日,以四十岁的英年猝死。有关其死因的传闻很多,最普遍的说法是秀吉命利休门下的茶人濑田扫部在氏乡的茶中下毒,至于是否属实,则不得而知。此外,据说在氏乡死后,秀吉曾在其砚箱底发现了以下的文件:

“希望朝鲜改朝换代,故不日即将率领大军渡海前往朝鲜,建立大明国,待事成之后再挥军归来……”

对氏乡而言,移封会津这个陌生的雪国无异是明升暗降,因此自然不会感到高兴。更何况,他一向自认是个天之骄子、不世出的英雄……

“万一独眼虎果真飞奔而去啃食木村父子这对饵,那么我是不是要立刻加以制止呢?”

氏乡以平静的语气问道。方才在木村父子面前,秀吉还言之谆谆地要他们视氏乡如父,凡事大家一起商量:但是仅仅一转眼间,他又坦承不讳地向氏乡表示他们只是”一个饵食”罢了,这种表里不一的作法,确实令人心寒。因此,氏乡这句反问的话语,与其说是征求秀吉的意见,倒不如说是对他的一种嘲讽。但是,秀吉却毫不以为忤,依然镇静地回答道:

“那就得视情况而定了。这是战国的策略……以我个人来说,事实上我很希望你能掌握奥羽之地。”

“噢?真正地得到……”

“是呀!也许必须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才行,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得到的。从现在起,你必须实行严格的检地工作,原本以三百六十坪为一段步的传统制度立即废除,改采三百坪为一段步的新制……不过,这么一来必定会引起百姓对新领主的反感,进而发生暴动,所以在实行检地制的同时,必须严格实行收刀的工作。”

“收乃是为了防止百姓利用武器进行暴动?”

“忠三郎,这似乎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喔?”

秀吉不禁笑了起来。

“所谓的收刀,并不是要你特意去搜索百姓家中的一切刀械,事实上我也不打算这么做。”

“殿下……你说你并不想这么做?”

“我的目的是要促使他们挥动心之刀,也就是煽起他们的反感,你知道吗?实行检地制度以后,随着段别的增加,年贡也会增加,再加上收取他们的所有武器,我相信再温驯的百姓,也会起而叛变。如果没有这些叛乱的话,那么真正有才干的人永远也没有出头的机会。”

秀吉以这种似理又似非理的言论来煽动氏乡。

根据秀吉的计划,首先必须引起百姓们的不安及不平,进而发生暴乱。对于这场暴乱,木村父子当然没有加以平定的能力,因此必须求助于氏乡。这时,就可以假借任何借口来讨伐伊达了。如此一来,奥羽很快就会完全落入氏乡的掌握之中。

“但是你可不能像以往那么冒失,认为只要把不服的人斩首示众,就可以使百姓顺从。事实上,换作是我,也不能任由你这么胡作非为。总之,你必须以百姓的暴动作为踏脚石,区分出有才干和没有才干的人。还有,你尽管放手去做,别忘了你的背后还有我呢!”

氏乡不难想象,秀吉可能也对政宗说过同样的话。

(这么一来,事情可就变得很复杂了……)

氏乡这时才猛然醒觉,秀吉之所以把自己从中央流放到如此偏远的地方来,和伊达政宗互相较量,目的就是要让政宗把自己钉死在这儿,藉以破坏自己统一天下的计划。

(凭我蒲生忠三郎的智慧,怎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呢……?)

但是知道归知道,表面上他还是得要装出一副欣然从命的样子,因为这也是武略的一种。

“真是非常感谢……蒲生氏乡对于殿下的隆情厚意铭感五内。”

“你都了解了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到鹤松丸的身边去了。对于这次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以不流血的方式,成功地完全掌握奥羽之地。”

“那么接下来就是策动暴乱喽?”

“正是如此!当然,最好的方法就是严格执行检地和收刀的工作。”

“遵命!”

“我知道政宗有一房妻子。由于目前仍需藉肋政宗来维护旧领地的安定,因此我不能扣留他,不过我可以带着他的妻子回到京里去。”

“殿下指的是娶自田村家的正室吗?”

“正是她!我知道田村的独生女儿名叫爱姬,还听说她长得非常美丽。”

说到这里,秀吉更是忝不知耻地叹息道:

“若是在从前,只要打了胜仗,那么对方就必须毫不考虑地献上自己最美丽的妻子:不过,你可别把我想成是那种好色之徒。忠三郎,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政宗的妻子,所以才要带她走吗?”

“啊……”

“事实上,我是为了大家、为了以后,所以决定把她当作人质。总之,以后我们一定要保持密切的联络才行。”

“我知道!”

“哈哈哈……现在你也是一个拥有四十二万石的大领主了,不妨在新领地里找寻你所喜欢的猎物吧!如果想要生儿育女,就必须趁着年轻赶快进行。听说这个附近的女子皮肤白皙、姿色绝佳,我想一定会有很多合适的对象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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