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我还听说你不但独力救出了木村父子,并且把他们送到名生城去。可惜的是,蒲生因为对你的疑虑尚未消除而不肯出城,甚至要求你必须交出人质作为保证,是真的吗?”
“确有此事。不过,我终究还是答应了他的条件,以叔父和从弟为人质,这才让他安心地回到了黑川城。我之所以要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绝无背叛殿下之意。”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蒲生实在太过份了。难得你在受尽误解之余,居然还制造磔台……”
“这是身为武者应尽的义务。”
“政宗!”
“在!”
“你认为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我吗?”
“微臣不敢!我……”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胸非常光明磊落,不过你的言行举止,却无一不像时下正在流行的不良少年。”
“我绝对不是不良少年……我从头到尾都是个标准的伊达者。”
“治部,你听到了没?政宗自诏为标准的伊达者呢!好,秀吉也不是一个扭揑的人,所以我决定买下这个磔台。”
“希望殿下能以聚乐第的宅邸和我交换。”
“所请照准,那么下次我们就在你的新屋里见面吧!下过,你可别因为这次赢了我就沾沾自喜喔!好了,现在先用白布把磔台包起来,等到了聚乐第以后,务必要态度恭谨地把它装饰起来。当然,你也可以在诸大名面前展示自己的杰作,并且告诉他们用针穿洞的故事。”
说到这里,秀吉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借着用针穿孔捡回了一条命……这家伙真不愧是个伊达者!哈哈哈……”
六
秀吉与政宗的胜负之争,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在祥和的气氛中揭晓。在和谐的气氛下,双方畅所欲言、互相满足彼此的好奇,可说是一场充满禅味的胜负之争。
虽然竞争的对手只有两个人,但是战况却十分激烈。双方在言语上虽有矛盾之处,但由于人类的”心”具有下可思议的作用,因此相互之间依然能够了解。
不过,即使是在今日,有关政宗和此次暴动之间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如果秀吉一开始就认定政宗与暴动有关,那么就不会去注意鹡鸰眼上有无针孔的问题了。如此一来,政宗当然也就没有机会自我表白了。
不过,尽管秀吉已经原谅了政宗,但心中却始终还是半信半疑。事实上,他一直认为这是政宗的诡计。对于这么有才华的人,如果不能好好加以活用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吗?这就是秀吉真正的想法。
总之,呈现在诸大名眼中的,是双方已经将问题解决,并且一前一后抵达京城,在聚乐第里展开了第二幕戏。
这时,戏剧大纲及角色都已经排定了。
“希望你不要再怀疑我了。我的花押虽是鹡鸰状,但凡是有关军事方面的文件,我都会在其眼上穿洞。喏!请你看看这封信,鹡鸰眼上并没有眼洞,对不对?”
在蒲生氏乡的席位前,政宗谦和有礼地低下头来。
“你可以把政宗平常往来的书信拿来比对一番。”
仔细比对之后,连秀吉也忍不住赞叹出声。
“嗯,的确如他所言一般!虽然政宗一度涉嫌重大,但是如今证据确凿,谁也不能再怀疑他了,知道吗?政宗,所有的疑点都已经澄清了,真是恭喜你呀!不过,由于救出木村父子乃是大功一件,因此我决定在聚乐第内为你建造一座新宅。来人哪,快把浅野长继召来……。长继,我要你接到命令之后,立刻为伊达大人建造一座宅邸。另一方面,如果政宗在此时踏上归途,必然会遭遇大雪,因此你必须加紧赶工兴建,让他在回家之前能够看到新宅落成。至于叙任之事,我会面奏天皇。”
一切都如政宗的计算……
三月二日,政宗叙任为从四位下、兼任越前守,并且获准冠上羽柴之姓。
于是这位新任的羽柴越前守政宗,在飘着新木香味的京里新宅苦笑着对夫人说:
“爱子!现在我变成羽柴了。这一阵子让你在此受苦我很过意下去,但是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一定会在聚乐第里享有一席之地的吗?你瞧,我已经办到了!如今在京里,谁下说我是全日本最气派的伊达者呢?总之,一切都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天正十九年二五丸:对政宗来说,是地位和实力逐渐趋于稳定的开运之年。相反地,对一代英雄丰臣秀吉而言,却是超越命运的颠峯,逐渐步入晚年的凋零期。
伊达政宗于五月二十日回到米泽。
早在京中之时,他就已经看清这一点了。
最令政宗无法释怀的是,二月二十八日这天,自秀吉身边被流放边境的千利休奉命切腹自尽。
距离于正月二十三日病逝、对秀吉影响至深的大和大纳言秀长之丧不到一个月,秀吉就将其最亲近的朋友杀害了。
(此人终究没有可取之处……)
利休纵有冒犯秀吉之处,但毕竟不是拥有强大军力的大名,而是一个深谙茶道的居士罢了,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呢?更何况,利休不论是在掌握边界情报或辅佐秀吉方面,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呢!
既然不必担心他会谋叛,那么又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呢?
根据密探所传回来的消息指出,导致干利休被杀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利休在紫野大德寺山门的二楼,肆无忌惮地雕饰自己的木像,根本不把秀吉放在眼里,因而使得秀吉大为震怒。此外,利休甚至还在木像身旁雕上了鹤与龟,此举无异是要把秀吉踩在脚下,结果当然会招致秀吉的愤怒。
另一方面,自从秀长死后,许多不希望利休继续待在秀吉身边的人,也趁机巧立各种名目来陷害他。
(不希望利休待在秀吉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呢?)
政宗直觉地认为,原本应该已经结束的”战国时代”,恐怕又要死灰复燃了。无可讳言地,这个发现令他感到非常吃惊。
根据政宗的分析,认为利休留在秀吉身边对自己最不利的人,首推同为堺地出身的小西行长,其次是继秀长之后,成为秀吉身边第一权臣的石田三成等两人。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人的野心完全下同。
行长是切支丹的信仰者,与向来主张茶禅一致的利休,在信仰方面即已处于对立之势。在现实事务上,行长经常透过壹岐、对马和高丽进行贸易之事,早已在利休的掌握之中,因此他认为利休是一大阻碍。
此外,他对利休认为乐长次郎的茶碗是日本最杰出的艺术作品,进而指责自己将其以便宜价格给高丽的作法相当不满,因而只要一有机会,总是毫不留情地大力抨击利休。
“利休居士属于清寂和敬之人,平日极讲究生活情趣,因此连普通瓦师所烧的便宜茶碗,他也会将其视为天下罕见的逸品。在他眼中,几乎所有的物品都像黄金一样,值得人们费心收藏。”
听到行长的议论之后,一向缺乏审美观念的秀吉也深有同感。
“的确如此!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个守财奴罢了。”
本性单纯的秀吉,轻易地就相信了行长的话。
至于石田三成的想法,就更加复杂了。
(也许此人的想法和我一样,认为关白是人,我也是人!)
也许他是一个自尊自大的人……政宗暗想。
大番头秀长的死,无疑是身为秀吉近臣的自己,取而代之处理一切事情的大好机会……由于怀有这种企图,因此三成对于秀吉身边的事情,都会本能地特别关心。
(这是属于阴谋型的人。)
想到这里,政宗不觉摇头苦笑。事实上,自己不也是这种类型的人吗?
(蛇蝎自有其钻营之道!)
秀吉真正在乎的,只有他那不知能否养大的三岁嫡子。因此,只要能够巧妙地运用其父子关系,那么就算不直接掌握天下,也能够以其子为傀儡,在幕后操纵自如。
这么一来,经常口不离禅道、茶道、希望秀吉清心寡欲的千利休,当然也会成为三成实现梦想的阻碍。
(这样的人还是及早处理为宜!)
随着利休之女被送出京城一事的发生,有关秀吉和利休不和的传闻,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过,最教政宗感到吃惊的是,类似这样的阴谋和思想,居然仍普遍地残留于天下。
(也许我出生的时机并不太迟,否则我可能会遭到更大的压力,毕竟统一天下不是一蹴可及的……)
这次上京倒也不错!政宗心里暗想。
至少目前天下大势未定,而且在三成及行长的策略,还有足供自己发挥的余地……这么一来,自己势必得要重新估量天下大势才行。
正当政宗这么打算时,奥州却突然送来一则十万火急的报告。
原来是南部信直派遣其子利直上京,向秀吉报告九户政实兴兵叛乱之事。
这次的叛变无异是暴民暴乱的持续,因此镇压此次叛乱的责任,当然与政宗脱不了关系。
除了首先派遣前田利家父子前去打探消息之外,秀吉立刻下令养子秀次、江户的德川家康、会津的蒲生氏乡、米泽的伊达政宗及越后的上杉景胜等五人,联手出兵镇压。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叫政宗感到十分惊讶。
那就是:认为日本已经完全平定的秀吉,竟然在三月二十日当众宣布计划经由朝鲜半岛进攻中国的明朝。这个计划一经提出,立即受到部份大臣的强烈反对,并且纷纷发表谏言,然而秀吉却依然坚持己见。
对于出兵高丽一事最感狼狈的,莫过于小西行长及宗对马守两人。为了扩大与朝鲜的贸易,两人故意揑造事实,让秀吉误以为高丽王已经完全臣服于自己。
如果利休还活着的话,当然会把事情告诉秀吉,并且极力劝谏,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事实上,高丽王之所以臣服于秀吉,完全是迫于明朝的势力,而不得不对日本表示忠诚,但是秀吉对此却全然不知。
“既然高丽王已经臣服于我军,那么就由他担任向导,带领我们前去攻打明朝吧!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看来日本已无可攻之地了。”
小西行长及宗对马守所希望的是贸易而不是战争,因此他们感到狼狈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暗地里煽动秀吉以达成自己理想的人,也不在少数。
当从利家的口中听说此事时,政宗直觉地问道:
“这是不是治部大人的主意?”
利家虽未明白地予以承认,但是也未加以否定。
“在新旧近臣交接之际,新继任者难免会想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政宗当然了解这个道理。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纵使必须冒险,也值得一试,因为唯有展现新局,才能获得王上的重用及其它近臣的信服。
(所以治部才竭尽所能地促成攻打高丽之事!)
这么一来,京都再也没有安闲之日了。如果现在不立刻回国平定奥羽的话,那么就势必得要率兵攻打高丽了。
更何况早在上京之前,政宗就曾明白地表示,愿意身先士卒为秀吉作战,因此平定叛乱的任务当然也就不好推辞了。
于是政宗在五月初从京城出发,二十日到达米泽,然后赶在秀吉的命令抵达之前,很陕地召集重臣,准备出兵平定九户政实之乱。
七
秀吉征讨九户政实的命令,于六月二十日正式下达伊达家,然而伊达军早在六月十四日便由米泽出发,向贺美郡的宫崎城开始进军。
(战国时代到底仍未结束!)
由于早在京里就已切身感受到这股情势,因此政宗内心的失望可想而知。
于是他一回到米泽之后,立即召开军事评定会议,决定由大崎开始征讨葛西,首要目标为宫崎城,然后依序扫除其余的叛乱势力。在军力布署方面,除了留下伊达宗清、国分盛重两人固守米泽之外,政宗将亲自率领片仓景纲、亘理元宗父子、留守政景、伊达成实、原田宗时、鬼庭纲元、滨田景隆、后藤信康、高野亲兼、中岛宗求、佐藤宫内等主力部队共两万一千余骑出城。
对于这次的作战,伊达家可谓精锐尽出。当然,如此庞大的出击阵容,除了吓阻叛乱势力的作用之外,对邻近诸家族的示威作用更是不在话下。
然而,这场战争却也使得政宗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其所予人的残忍成性之印象。
基本上,人取桥之战是一场不杀人就会被杀的战争,然而这一次的暴乱行为,却是由于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所导致的结果。因而在面对暴徒之际,政宗的内心一直十分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采取宽容的作法。
六月二十四日当天,政宗在围攻宫崎城时,即出现了两次失误。
其中之一,就是政宗根本不该率领大军前来。原先政宗以为,当这些不算敌人的暴民看到大军前来时,一定会吓得立刻投降。如果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这种估算当然没有错误。
孰料这种威吓及自负的心态,却撼动不了守城的城兵们。
“难道他们和我所想的不一样?”
即使是长仅一寸的虫,也会有五分的胆识。借着战火,往往会使对立的两军所累积之仇恨逐渐升高,甚至超过理智而在瞬间爆发开来。
令人惊讶的是,宫崎城内不但配备有最新式的火枪,而且枪口一致对准了城外的伊达军队。
尽管如此,政宗还是觉得对手的实力不值一顾。
事实上,此次并非只有政宗一人奉命出征,不久之后,秀次、家康、氏乡及景胜等人也将率兵前来,因此暴徒终必失败的结果是无可置疑的。只是政宗私心以为,如果能够经由自己而使得对方投降,那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遗憾的是,这是政宗的另一个重大失误。在伊达势的强力攻势下,暴民的反抗日趋强烈,致使率先发动攻势的伊达士兵伤亡惨重。除了损失右翼大将滨田景隆之外,还牺牲了一百多名勇士,这个结果使得政宗不禁愕然。
面对这种情况,再冷静的人也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杀人的战场之鬼。
(战国时代并未远去!)
此一感慨使得猛将政宗的愤怒陡然爆发了。
“敌人并不只有这座小城,赶快踏平他们,继续前进!”
于是这场原本可以轻易结束的战争,却因为政宗的憎恨而变成一场充满了血腥、暴戾的总攻击。
这么一来,胜负即立见分晓了。
在伊达势的猛攻之下,宫崎城的城将笠原民部终于在日落之前竖起白旗,并且派遣使者出城表明投降的意愿,然而此时政宗已经不打算原谅他们了。
“不准停止攻击,继续一鼓作气地踏平他们!”
在一阵混乱当中,城将笠原民部趁机逃往羽州的由利,于是宫崎城终告陷落。
据说在这场战役里,光是敌军的首级就有一百八十一个之多。更骇人听闻的是,政宗居然将这些首级上的耳鼻割下用纯酒浸泡,然后派人送给秀吉作为献礼。
政宗之所以要这么做,固然是为了向秀吉显示自己的勇猛,但是身为虎哉禅师的弟子,这种作法未免有失人道。
“殿下终究还是为了杀人而来到世间的。”
事后虎哉如此责怪他。所幸经过此次宫崎城之战后,在往后的佐沼城之战中,政宗终于又恢复了冷静。
据说秀吉在接到政宗的纯酒泡鼻之礼物后,立即派遣了山中橘内、木下半助等两位使臣前来,大大地褒奖了他一番。
“东下仅仅数日,即立此大功,令人对阁下之神勇极感钦佩。今特遣尾张中纳言(秀次)及德川家康相偕东下,希望汝等携手合作,早日平定乱贼。”
在战争之际,绝对不能心存犹豫,否则必将招致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身为沙场老将的政宗,当然了解这个道理,然而他的内心却还是无法避免地深感后悔。
佐沼城很快地被伊达势攻陷,而正在登米筑馆的政宗,则以冷静的态度,不断地劝导仍在负隅顽抗的葛西、大崎等地的暴民开城投降。
“请大家赶快自各城撤退前往桃生郡的深谷等候命令。尾张中纳言不日即将东下,为了保全各位的性命,希望你们能早日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叛乱……”
另一方面,蒲生氏乡则以破竹之势,接连攻陷九户政实之家臣陆奥穴井田、根曾利、陆奥福冈等人所领诸城。
九月八日这天,在军监浅野长政的命令下,为首称乱的九户政实被斩首示众,叛乱至此终告敉平。
就在同时二乐里的秀吉却遭到一生当中最大的打击。
秀吉所挚爱的独子鹤松丸于八月五日当天,终于不治死亡,结束了只有三年的短暂人生……秀吉刹时变得失魂落魄。
“我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自从爱子死后,秀吉再也不曾戴上假胡须、威风凛凛地取笑众豪杰,只是不停地用脸颊磨擦爱儿的尸体,伤心欲绝地放声大哭。当他亲自护送爱子的灵柩来到东福寺后,突然当着众家臣的面动手割下发髻。
“关白殿下已经失去当年的壮志豪情了。”
“也许他会万念俱灰而出家呢!”
周遭的人们在暗地裹窃窃私语着。此时的秀吉,看起来就像一个精疲力竭的垂死老翁,丝毫没有平日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情。
有时他会放声大哭,有时则一个人独自前往清水寺,默默地待上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等他再度有所行动时,却是前往有马温泉,并且直到八月二十五日才返回京师。此时的秀吉,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及政治责任。
不过,此间所发生的事情,并未传入奥州。
因此,诸豪势们仍然毫不懈怠地实行秀吉以往所下达的军令。
在接获秀吉的命令之后,中纳言秀次、德川家康、浅野长政、石田三成等人,分别率兵于八月二十一日抵达二本松。
政宗立即带领片仓小十郎景纲等人前往那须野迎接他们,并在到达二本松以后,为大崎、葛西的遗臣及暴民们请命。
原先秀次并不答应政宗的请求,但是经不起他的一再劝说,最后终于同意让泉田重光以下二十名囚犯切腹自尽,然后此事便告结束。
可是,暴动虽然已经圆满落幕,却仍然有其它的问题在等着政宗。
在秀吉的命令下,石田三成将木村父子及葛西、大崎等奥羽之地重新分配。
其中,原为政宗旧领的长井、刈田、伊达、信夫、二本松、田村、盐松等地,全部归于蒲生氏乡:至于政宗,则领有葛西、大崎等旧领及黑川、宫城、名取、柴田、伊具、宇多郡等地。
这次的改封看起来好像是秀吉的恩赐,但实际上却是左迁。
这种明升暗贬的遭遇,德川家康早已体验过了。当初秀吉就是把他从父祖代代辛苦经营的骏、远、参之地,移封至一片荒漠的关八州。
(一旦伊达氏把父祖发祥之地的伊达让给蒲生,将已经住惯的米泽城拱手让人,那么又该在何处重建城池呢?)
政宗首先想到的,是伊达和奥州的黄金从此不再属于他了。根据坊间的传闻,会津的盘梯山是座宝山,遍地都是亮澄澄的黄金……
然而,如今这座蕴藏无数黄金的金山,却很快就要自政宗的眼前消失了。
(看来关白是故意在扯我的后腿!)
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蒲生氏乡的策动所致。但不论如何,政宗对于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转封,确实感到相当无奈……
当石田三成在二本松将此事告诉片仓景纲时,他习惯性地抬头挺胸说道:
“这是殿下的美意,赶快致谢吧!”
他表面上露出灿烂的微笑,内心却不断地暗骂:
“真是小人作风……”
这个关白的代言者,如今就坐在政宗的面前。此外,秀次、家康及浅野长政等人,也都率领了大军前来。
“殿下真要我们把根深柢固的家园、已经住惯的米泽城拱手让出,把我们赶出当地吗?……”
后世之人所以能够原谅政宗背叛秀吉的行为,即是由于这个因素所造成。
眼见事已至此,政宗不得不对天下的情势重新加以估量。
6.天地演出
一
米泽城及其周围的旧知行,大约有七十二万石,而新领地却只有五十八万石而已。
“辛苦奋斗的结果,反而平白减少了十四万石,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更何况蒲生氏乡的会津领地共有七十万石,因此政宗内心的妒恨可想而知。
“羽柴越前守又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一堆泡影罢了。”
目前正在二本松的军监浅野长政,对政宗一向十分友善,因此这次改封领地之事,必然是秀吉身边第一号宠臣石田三成所施的诡计。
“我恨不得扭断这个卑鄙小人的脖子!”
正当政宗的叛意日益强烈时,浅野长政突然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原来是当时正在岩手泽城的德川家康希望和政宗会面,所以长政特地写信问他是否有意前往。
岩手泽自古以来即是玉造郡内的五道之一,距今之仙台约有十三里,是昔日大崎家臣氏家弹正的居城,同时也是山中的要塞。
家康是为了平定这次的暴动而来到此地,并在进入了居城之后,决定将部队驻留在此。
“好,既然德川大人有意见我,我当然会去!”
根据记载,家康和政宗曾在京都及箱根等地私下会面。
性格刚毅的政宗,并不欣赏家康那种沉闷的个性,但既然对方已经正式提出邀请,他也就不便拒绝了。
(这只土龙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他想趁机恐吓我吗?)
继而一想,由于家康是秀吉的义弟,因此不论自己有何想法,都可以藉他而传入秀吉的耳中。
“此次承蒙关白殿下的厚爱,不但允许我冠上羽柴之姓,而且还任我为越前守,政宗的内心十分感激。不过,我想与其待在这穷乡僻壤的奥州一隅,倒不如前往越前一国,展现实力以巩固京师的背后,不知德川大人认为如何?”
政宗很想知道家康听到这一番话后,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事实上,当时的治安并不安定,而且各地都潜伏着暴民及败兵。
纵使暴动已经平息,但是土地和人心却无法立刻从荒废当中恢复过来。
“我不想被人视为胆小鬼,因此只要带着二十名手下前往即可。我相信不论对方说什么,我都能够立即回答的。对了,小十郎,你是一定得要陪我同行的。”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朝岩手泽城出发,并且以轻松的心情欣赏沿途的景色。
根据《大八洲记》的记载,岩手泽城崭岩壁立,有玉照川流经其间,故白石突出、多隧道,交通极为不便。
然而,家康却不知何故而大力加以修复。
在踏进城门的那一瞬间,政宗突然觉得眼花撩乱。
(这看来有如《太平记》中的千早城嘛!)
这座原为氏家弹正所固守的居城,如今已经耳目一新,成为非常坚固的堡垒。
“嗯,德川大人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把这座城加以改造呢?”
政宗向全副武装前来迎接他的士兵问道。
“欢迎光临,我是榊原康政。”
“哦,你就是在小牧之战好好修理了关白一顿的那个榊原吗?久仰,久仰!噢,对了,是谁命令你督造此城的?”
“当然是家主人家康喽!家主人认为,此城的地势险要,只要好好地加以修复,那么纵使有大军来袭,至少也可以支持两年。”
“嗯,德川大人真是深谋远虑!不过,通常我们一次的战役,只要三天就可以结束了呀!”
政宗极力掩饰心中的惊讶。
“请榊原先生代我通报德川大人,羽柴越前守政宗来访。”
政宗故意不提伊达而采用羽柴的名号。
当然,政宗自称为羽柴于礼并无不合。
正因为榊原康政一直露出”这个小鬼”的不层表情,所以政宗才故意使用羽柴的名号。不过,榊原表面上依然表现得相当殷勤地引导政宗来到家康的面前,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泄露了内心的想法。
“伊达大人,你终于来了!”
家康的外表和以往一样,依然显得十分肥胖。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庞大的身躯及突出的腹部,使他看起来有如世俗的土豪一般。
“首先我要恭喜你,又获得关白殿下的加封了,你的运气可真叫人羡慕哪!”
家康似乎完全不曾察觉政宗的愤怒似地向他道贺。
政宗不觉露出无奈的神色。
“真是奇怪!这次的加封使得我的俸禄由七十二万石减少为五十八万石,怎么还会值得恭喜呢?我倒想听听德川大人何以有此一说!”
家康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伊达大人,像你这么伟大的发明家,我想根本不必我来多作解释。你想,人的一生当中能有几次好运呢?你的幸运可说完全来自先祖的庇荫,所以才更值得恭喜啊!”
家康的原意是说,政宗不论在何种地方都能生存,然而此种说词却使他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再度爆发开来。
二
“我想,这应该不是德川大人真正要说的话吧?老实说,我认为这是石田治部少辅所施的诡计。”
“噢,为什么你会认为是治部少辅呢?”
“那个家伙没事就喜欢玩弄小把戏,更何况他可是关白身旁的第一红人哪!”
“我不得不再次请问你,治部少辅和这件事有何关联呢?”
“什、什么?是那个小人亲口把这件事告诉小十郎……”
“没错!这件事的确是由治部少辅传达给你的家臣,但实际上却是我出的主意。”
“你、你说什么?这是德川大人你的……”
家康徐徐地颔首为礼。
“你看,这是关白在六月四日派人送来的信,要我代他处置奥州的领土。”
家康依然面无表情、不露痕迹地说:
“我之所以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讨厌伊达大人,而是基于年龄差距的考虑。此外,我也是为了你才整理这座城池的。当然,我在这么做之前,已经事先征得了关白殿下的同意。怎么样,这座城并不亚于米泽城吧?……”
政宗默默地环视大厅。看来,家康似乎认为让政宗自米泽移到岩手泽城来,政宗一定会非常高兴才对。
“这真是令人惊讶!不过我很怀疑,当初德川大人由骏、远、三的父祖之地迁移到江户时,是否也因为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而大肆庆贺呢?”
“是的!的确,刚开始时大家都极力反对、感到不安,然而现在他们却认为这是由于神佛加护所致。”
“神佛加护……”
“正是如此!坦白说,我并不像你那样才气横溢,因此凡事总以平安无事为第一要件。而且,我的人生哲学是:尽可能不出力就能解决一切。由于神佛了解我的心意,所以才给了我这个经营新领地的机会。经过我努力开垦的结果,如今关八州已经成为两百数十万石的大领土了。”
“愿闻其详!”
政宗颇感好奇地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当我被人从米泽城赶出来,移居到这处处不便的岩手泽城时,也必须努力开垦喽?”
“嘿嘿嘿……”
家康这才笑了出来,不过仍是一个十分内敛的笑容。
“伊达大人,看来你对自己并不是非常了解嘛!”
“你、你说什么?”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你还年轻嘛!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虎还是龙……但我可以确定你绝对不是一匹顺从的马。”
政宗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家康的这句话是襃或贬,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一旦让你得到会津,那么你就会食髓知味,摇身一变成为会吃人的老虎。我告诉关白殿下,如果把这只会吃人的老虎放回原来的渊薮,也就是米泽城,那将会是最愚蠢的决定!”
“哦?”
“会吃人的老虎,不可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渊薮里睡觉,总会伺机而出,甚至跑到会津吃了蒲生。当然,蒲生绝不会乖乖地任由老虎啃噬,因为他具有非常强烈的自负。两者对抗的结果,奥羽势必无法治理得当,所以我决定给这只虎一项新工作……我是根据自己的经验才向关白提出建议的,希望你能接受。”
政宗惊讶地侧着头,口中不断地嘟嚷着。
从家康的语气可以知道,他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当然自己也必须表现出感谢他的态度才对。
“这么说来,德川大人是在为我着想喽?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想法。你故意让关白殿下把我从米泽城赶出来……也就是故意把我的俸禄从七十二万石减为五十八万石,竟然还说是为了我好?”
“正是如此……”
家康毫无愧色地点头称是。
“不过根据我的判断,虽然你的领地不及蒲生,但是收入却可以达一百二十万石以上。”
家康的怪诞言论,使得政宗一时无法领会。
“你说什么?收入会从五十八万石变为一百二十万石?”
“我已经奉关白之命详细地调查过了,蒲生的七十万石已包括石田和大谷的收获在内。虽然目前改采一段为三百步(坪)的新制度……即使是在这个小气的规定下,你的新领地仍然有发展的余地。尽管表面上看来只有五十八万石,但是大崎的耕地十分辽阔,只要努力耕耘,一定很快就会达到百万石以上。据我估算,甚至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万石哩!”
“这、这个计算也是自一开始就……”
“那当然!对于你这只会吃人的老虎,我当然得让你感到满意才行。”
家康一副事不关己似地笑了起来。
“如果奥州不能治理得当,那么我也会感到非常困扰。目前我所管辖的关八州,收获量已经达两百五十万石了。怎么样?伊达大人!这个岩手泽城在我的授命之下,已由榊原康政奉命督造得有如铜墙铁壁一般,今后即使有敌军大举来攻,你也可以安枕无忧了。当然,我并不是要你终老于此,不过我希望在往后的十年之内,你能静心地在此历练人生。你还年轻,一定要有长远的打算才行。”
“噢!”
“更何况,此次宫城郡系由东海展开,我相信凭你的才干,一定可以开创更多的财富才对。事实上,此地从山到海,都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宝藏,其中单是葛西的金山,就已胜过以往你所拥有的财富了。所以,我认为你从米泽城移到此地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不是吗?”
政宗的视线由家康的身上移向渺茫的虚空。
和蒲生的七十万石相比,自己只拥有五十八万石的事实始终令他难以释怀。
(不论如何,检地终了仍有七十万石的俸禄,和虽然有山、有海,却只有五十八万石的土地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但是,家康不但对此地极为赞赏,并且不辞辛劳地为政宗重建城池,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知道了……你把我当作已经识得人味的食人虎,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把我踩在脚下?”
“你有这种想法,就证明了你还太过年轻。年轻人多半勇猛有余、经验不足,所以我希望你能利用这十年的时间,好奸管理民政,使万民归心,如此才能造就成为明君的才干……如果你能这么想的话,就会对这份幸运及我为你筑城的辛劳表示感谢……”
“这么说来,如果没有奥州这些事情,德川大人也会安心地经营关八州喽?”
“那当然!人与人之间必须互助合作,光是一个人精打细算是没有用的。同理,如果人与人不能互助合作,那么如何能战胜敌人呢?要知道,技巧拙劣的战略,只是徒然招致失败罢了。”
政宗再度沉默不语。
在此地向家康低头固然令他感到懊恼,但是对方所说的话,和虎哉禅师经常告诫他的”你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世上”一词,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场胜负的感受,和关白之间的胜负之争全然不同。)
政宗再度蹙起双眉,慢慢地将视线移至家康身上。
三
家康的作风与秀吉完全不同。秀吉有如经过千锤百链的金钢一般,敲打时会有铿铿的声音。
至于家康,则有如躺在山腰的巨木一般,即使用斧头去砍,也只能伤及其表皮而不会及于内部。换言之,没有人知道它是坚硬的举木、樫木,或是质地柔软的朴木、桐木?
根据结城秀康的说法,家康年轻时候的作风相当粗暴。事实上,后人只需根据秀康本身的粗暴程度,就可以知道其父绝对不会是一个温驯的人。
在小牧·长久手之役里,秀吉之所以不断地遣使和家康讲和,原因不外乎是欣赏这条大鲶鱼,希望能够借重他的胆识为自己效劳。
(现在最好的作法,就是顾全家康的颜面,乖乖地移到岩手泽城来。)
政宗的性格与秀吉比较接近,因此每当与秀吉交手时,总是会激发一股不可思议的斗志,使得智慧如泉水般地不断涌现,但是在家康面前却适得其反。家康就好像涂在身上的树汁一样,经常令他觉得全身发痒。
“这么说来,在往后的十年间,德川大人会全力巩固关八州,缔结不战条约喽?”
对于政宗的讽刺,家康竟然毫不在意地点头说道:
“我的说法也许你还不太了解,不过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必须好好地活着才行。现在,先让我带你仔细地参观一遍,然后就把这座城池送给你。”
直到此刻,政宗仍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愤怒。斗志必须由两个人你来我往才能引发出来,然而家康却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使政宗不禁气得咬牙切齿。事实上,他对家康的一切攻击,就好像拳头打在萄薯上一样,丝毫没有任何反应。
但也正因为这些缘故,所以使得家康和政宗的一生产生了奇妙的关联。
政宗终其一生都不曾对家康表示心服。不,不仅是家康而已:事实上,他对秀吉也是同样的不肯服输。严格说起来,政宗永远也不会心服于他人,是只具有强烈自尊的龙或虎。因此,家康对他的批评是非常恰当的。
“是吗?我真是已经尝到人味的食人虎吗?……”
政宗对这个批评丝毫不以为忤,因为他已察觉到自己经常都想要吞噬对手。
(未来的路还很长,不如先巩固自己的实力吧!)
在当晚的祝宴上,榊原康政和片仓小十郎交谈甚欢,形成了一幅非常有趣的画面。尽管与会的众人都在装疯卖儍,但是私底下却已经充份地认可了对方的实力。
后来,政宗将长女五郎八姬嫁给家康的六男忠辉为妻:而家康在临终之前,甚至将后事托付政宗。
就这样地,政宗决定移居岩手泽城,而家康、长政、秀次及石田三成等人,也迅速地率兵离开奥羽之地。
不幸的是,这一年的地方收入可谓相当贫乏。天灾接踵而至的结果,使得暴民再度四出为乱,在天灾与人祸的恶性循环之下,该年的收获量竟然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艰困的时刻,政宗也必须忍痛从米泽迁至此地。
九月二十三日,政宗将米泽时代的大町、立町、东町(肴町)、南町、柳町、新町等六町的町民,全部移至岩手泽城来。
在迁移町民的同时,政宗将岩手泽城改为岩出山城,并且自是日起重新划分各町的范围。
除了划分各町的范围之外,由于大多数的家臣都是由旧领地迁徒过来,因此也必须重新划分领地才行。当家臣们发现自己不再拥有二、三千石的年收入时,无不哗然。
在迁城的期间,猫夫人、也就是政宗的侧室饭坂氏再度产下一子,即政宗的庶长子兵五郎(后来的宇和岛侯秀宗)。就在同时二乐都突然传来了最令家康和政宗担心的出兵高丽之命令。
在凝视着正月里的第一场大雪时,政宗突然觉得前途一片茫然。
迁城的工作尚未结束,大雪却已经降临:刚刚喜获麟儿,却又必须马上准备出兵……一连串接踵而来的事情,使得政宗根本无暇分心去经营这片新领地。
(那只大猿(秀吉)是不是疯了?)
在政宗所接到的命令当中,还指出秀吉已将关白一职让予秀次,自己则担任太阁之职,并且正式宣布明年就要率领大军前去攻打明朝,因此特命政宗立即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上京。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政宗当然感到惊讶不已。
四
(人类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这个世间。)
这句话和人类并不是为了作战而出生一样,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已经持续了百余年的战争,一旦突然平息下来,往往会使人感到难以适应。这种异常的心态,很明显地是源自一种倒错的感觉。
当人们不再认为和平是寻常之事,而战争是异常行为时,就会陷入一种互相杀戮、直到彼此同归毁灭为止的恶性循环里。
(一切都没有改变,战国时代依然持续……)
战国时代仍然持续的事实对政宗而言,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与其固守城池、计算年贡米,还不如策马奔驰于沙场,较能感受到人生的意义。
然而,自己所要面对的,是相当浩大的战争场面,届时这些家臣及领民们,不但家园可能被毁,甚至连性命也难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