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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宗熏笑着把茶递给政宗,而政宗也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

“你的观察果然非常敏锐。的确,事情正如你所说的一般,不过你认为最糟的情形会是怎样

呢?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真是惶恐之至。当着少将你这么具有智略、才干的人面前,宗熏岂敢班门弄斧呢?”

宗熏略一低头沈思,随即说道:

“凡是生在堺地的人,大多长于精打细算,因此对于这场无法避免的国难。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当然你也是其中之一喽?那么,你有什么看法呢?”

“以太阁的个性来看,只要他的身体还能活动,他一定会到战场上去的。然而,一旦太阁果真出征,则国内势必将会分成两派。其中一派是奉行太阁的遗志,另外一派则拥护太阁的血脉秀赖殿下……换言之,太阁本身的势力会分成两股,彼此互相争夺天下。”

“嗯!的确如此!”

“最糟的情形是这两股势力全都倒下,也就是太阁死于战场,而国内的战争则是胜负互见,时局再度回到战国时代……这么一来,堺地的民众势必得要拥兵自卫才行。在此情况下,金银是不可或缺的。”

政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事情的确正如宗熏所言。事实上,政宗本身也察觉到此一情势的演变,但是在此却不能明言。

“那么,如何才能避免最糟的情形发生呢?”

“首先必须制止太阁渡海。”

“可是,太阁殿下终究下可能再活个五十年或一百年啊!”

“话虽如此,但如果因为外战而导致兵疲民困,则必引起发生内战的悲惨下场。反之,假若太阁能够坐镇国内的话,则内战便不致引发,并且很快地消弭纷争。”

“是这样吗?……应该是吧?……不过,还有一种情形也必须考虑到。如果太阁殿下因为旧病复发而猝死,那么又该怎么办呢?”

宗熏牵动嘴角微笑道:

“这么一来,就只好赶快采取行动,设法压倒对方喽!我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一方较强……那么就不会产生其它敌手了。”

此言一出,政宗随即改变态度。

“哈哈哈……想不到宗熏大人也会违背自己的心意说话。”

“什么?我违背心意说话?没有这回事!”

“事实上,天下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在萌芽呢!”

“那是必然的道理。不论是在哪一个时代,只要有两方在作战,就一定会有第三势力乘机崛起……像伊达少将这么聪明的人,也认为国内真有这股势力吗?”

“当然有喽!宗熏大人。我想,边境的群众对此看得最为透彻的,对下对?根据世间的传闻指称,向来十分厌恶信长的堺地群众,是煽动明智光秀叛变的元凶。”

“真是岂有此理!”

“打倒信长的明智,有可能成为第三股势力。但是,堺地民众对于新近兴起的第三股势力,是绝对不会掉以轻心的。”

宗熏慌忙挥动双手:

“这是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事实上,每一个边界群众都希望能够世世代代平安过日的。当然,他们是以从商当做武器,但是从商并不会引起任何危险的问题……当然其中也包括茶道、香道及游艺等百姓在内,但他们全都是善良的人民。”

“你不要这么慌张嘛!”

政宗笑着打断他的话。

“如果有人能洞悉最糟的情形,那么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想,应该有人会看出这一点才对。”

“假若没有人能看出这一点,那就真的值得担心了。”

“那么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有!”

宗熏低声说道:

“如果……如果真有第三股势力的话……那应该就是伊达少将你了。只有你……”

“哈哈哈……快别这么说了,宗熏大人!不过,太阁死去之后,如果真的无法避免一战,那么结果就会真如方才我们所提到的三种情形。”

“哦,你是说……”

“由太阁手下所分出的两股势力,究竟是右方胜利呢?还是左方会获胜?抑或当两方争执不下时,由乘机兴起的第三股势力获胜?除了这三种情形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可能了。”

“的确如此!不过请问少将大人,其中的道理何在?”

“像我们这种平民出身的大名,往往必须先考虑到安身立命之道,不能随便找一个可能失败的人作为同志,否则必将使祖先辛苦创立的血脉和基业毁于一旦。”

“正是如此!你的见解果然比堺地人民的想法更加透彻。”

“如果我们在尚未分清敌我,就贸然加入战阵的话,那么将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因此,若想保全身家性命的话,就必须采取中立之道。”

“哈哈哈……一点都没错!”

“既不与任何一方为敌,也不与任何一方为友,只要小心地巩固自己的领地周围,不让任何人来侵犯,相信一定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场大灾难。”

“那、那是……事实上,那是堺地民众代代相传的做法。”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借重你的智慧啊!政宗的资质固然平庸,但是并不愚蠢,所以我绝对不会成为第三股势力的。”

“这点我已经知道了。”

“但是,如今小犬已在对方的手中作为人质,并且陪伴在秀赖殿下的身边,所以情形就又不同了。”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在一般人的眼中看来,把爱子送到秀赖君的身边,是十分无奈的决定。个中原由,和堺地民众明哲保身的道理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你是希望我设法帮你要回秀宗喽?”

“不,你误会了。如果我打算这么做,就不必借重你的智慧了。不过,我倒希望你能帮我把另一个人质送到内府处。”

宗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自愿交出人质--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奇想啊!

“这一次你打算以谁作为人质呢?”

“就是你也知道的五郎八姬啊!现在,她可是我政宗唯一的孩子了。”

“什么?是那个可爱的小公主?”

“如果说要把她当作人质,则这种说法未免太残忍了。只是,我希望她能嫁给德川大人的六公子辰千代,故而想请你充当大媒。”

“这……这……这怎么敢当!我能做得到吗?”

“当然可以!你也知道,这些大名们随时都可能成为仇敌,而向来主张中立的边界群众经常都能赢得双方的信任,在任何场合里都不会与人发生摩擦。如果你肯答应我的请托,那么我愿意以千贯(一万二千五百贯)的领土作为谢媒礼。如今,我只想学习堺地群众保护自己家园的方法,既不与人结盟,也不与人为敌,严守中立。如果你认为千贯太少,那么我可以加到两千贯。总之,一切都拜托你了,宗熏大人。”

宗熏定定地望着政宗,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政宗露出灿烂的微笑,在他的眼中,似乎又看到了那飘浮在蓝空当中的汽球,正逐渐朝自己飞过来……

4.庆长三国志

今井宗熏既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也不是普通的茶道众。

其父和千利休、津田宗及等人一样,同为天下茶家”三宗匠”之一,在堺地附近极负盛名。

其祖先乃鼎鼎大名的佐佐木源氏,直到后来才改以世代居住的近江今江之地的今井为姓,并在父亲宗久那一代移居到边界。

宗久年轻时曾经跟随武野绍鸥学习茶道,后来并且成为他的女婿,因此宗熏乃是绍鸥的外孙。

基于这层因缘,宗熏早在幼年时期就和父亲一样,成为秀吉的近侍。他的茶道系得自父亲的真传,禅道则是跟随大德寺的古溪和尚学习;此外,由于曾在秀吉的身边待过,因此对一般情势具有相当敏锐的观察力。

当父亲宗久于文禄二年辞世之后,宗熏以继承家业为名退至堺地,自此逐渐疏远秀吉,转而与家康交往。

或许是由于利休事件使他对秀吉怀有戒心吧?总之,宗熏对于天下大事之精辟见解,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

他比家康年轻十岁,目前正值四十六岁的壮年。

当政宗提到愿意以一~二干贯为谢礼,请自己居中撮合五郎八姬与家康之子辰千代的婚事时,宗熏脸上的表情为之一变。

家业原就相当庞大的今井家,当然不会贪图区区两千贯的谢礼。

问题是堺地民众所要的,是秀吉死后天下仍能保持安定。一旦局势又回复到战国时代,则不仅贸易无法继续扩大,而且还必须展开流血冲突的自卫战。

由于当年父亲宗久曾费了无数的心血、不断地和织田信长折冲,才使堺地得以保持安宁,因此宗熏对于这点特别敏感。后来,父亲宗久巧妙地和信长妥协,才终于得到了位于摄住吉的两千两百石采邑。历经信长、秀吉两代以来,茶道众们一直相当勤奋,然而如今秀吉政权却逐渐趋于混乱。

“在当今年轻的一辈中,拥有天下第一等智慧的,首推伊达少将,然而你却来拜托我这个乡居野人……”

“请你勉为其难接受我的请托吧!只要是你说的话,内府大人一定会接受的。如果由我自己提起这桩姻缘,也许家康大人会觉得我太自不量力了。不过,你可以告诉内府,我愿意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送给他作为人质。”

“当作人质?这么说恰当吗?”

“当然可以!这是最能顾及世俗观念的说法了。当然,如果能够以不着痕迹的方式论及婚事,顾全我政宗的面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总之,一切都要拜托你了。”

“嗯!少将的见解十分透彻,我就尽力而为吧!”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真的完全了解我的看法吗?”

“是的!我毕竟是近江源氏的子孙,因此自然很乐意和伊达大人的智慧赌一赌。”

事实上,宗熏另有其它的想法。贸易一向是堺地民众的维生之道,一旦日本的政治无法维持安定,那么又如何能发展海外贸易呢?基于这点,宗熏当然也想藉助政宗的实力,使堺地成为安定的城堡。

但是,他的提议却被家康一口拒绝。

当宗熏特地来到伏见城,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家康时,家康断然表示:

“现在谈这些未免言之过早!”

家康轻易地就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坦白说,现在我正为中纳言(秀忠)那刚在五月十日出生的孩子之婚事感到困扰呢!”

“哦?你是说事情真如传闻所言,太阁他……”

“是呀!太阁执意要将不知能否养大的千姬许配给秀赖为妻。”

家康似乎要一吐胸中的郁闷一般,毫不保留地把心事都说了出来。

家康丝毫没有转圜余地地拒绝了宗熏的建议……当然会使宗熏的面子挂不住,因此他快快地退去,并且花了四、五天的时间苦思良策。

(如何才能使家康答应这门亲事呢?)

令他感到庆幸的是,政宗并没有前来询问结果。到了八月初时,宗熏再度来到内府的官邸。

“堺地的耳目众多,清息传得很快,因此希望能提供给德川大人作为参考。但是,这是属于私人的会谈……”

宗熏向前来接待他的本多上野介正纯提出请求,而正纯则很惊讶地把消息传达给家康知道。

和治重病必须下猛药的道理一样,唯有以谈论要事为借口,才能发挥真正的效果。在不甘遭到拒绝的心理作用之下,宗熏下意识地和政宗站在同一阵线上了。

这或许是由于政宗具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以致在其周遭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为其所惑吧?

“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跟我当面谈不可,是有关天下的大事吗?”

家康原本就不轻易与人接近,对于宗熏当然也不例外。

“天下恐怕就要大乱了!”

宗熏语出惊人地说。

“什么?天下要大乱了……”

“正是!或许你还不知道,但是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指出,大明朝的事情已经有了非常重大的改变。”

“大明朝……你是指哪一方面呢?”

“你真的不知道吗?真是叫人感到意外,一向小心谨慎的内府大人,居然也会忽略这件事……我所指的,是有关被我国赶回去的明使沈惟敬那个狡诈家伙的事啊!”

“沈惟敬?他怎么啦?”

“他回到北京以后,居然向明朝的皇帝捏造了一份假报告,说秀吉很高兴地接受封号,并且托他带了大批的贡品回来。至于他所说的贡品,其实是他自己花钱在日本买回去送给明朝皇帝的礼物……”

“哦,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明皇相信了沈惟敬的说词,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于是下令解除武装、班师回朝……但是后来他知道了沈惟敬的谎言,所以很快地就会再度派出大军了。”

“哦?他还是……”

家康下意识地挺身向前:

“这么说来,日本军终究还是免不了要和明朝的大军一决雌雄喽?……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止如此呢!如今太阁殿下已经把国内之事全部交给你和前田大纳言,自己则准备随军出征,因而使得国内呈现备战状态……”

“哦,明军还是会攻过来……果真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家康下意识地调整坐姿。尽管他经常面无表情,但是思想并不迟钝,而且充满自信,因此纵使感到吃惊,也不会就此退却。

“根据一位颇具智略的年轻人之说法,一旦太阁依照原订计划出兵,则江户将会首先遭到攻击。”

“啊?江户会首先遭到攻击?那是我的居城啊!宗熏你说,到底是谁会来攻打我呢?”

“主使者是谁我并不清楚,下过一旦开战,恐怕上杉、伊达的联合军也会加入。上杉的行动会影响到常陆的佐竹,伊达家的举动则会使得最上家也蠢蠢欲动。由于内府之地无人留守,因此对方必然会首先攻打江户:如此一来,天下下就大乱了吗?”

“宗熏!”

“在……在!”

“你到底想了几天才编出这一番话的?”

“啊……想了几天?”

“在此之前,你从来不曾这么对我说过。为什么你不干脆坦白告诉我,你是为了堺地的民众,而来和我谈伊达家的婚事呢?”

眼见自己的目的被人拆穿,宗熏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伊达少将一定曾答应给你一些报酬吧!看来,他的智略还远在你之上呢!”

“这么说来,大人你已经完全了解我的来意喽?”

“不必慌张,先把汗擦擦吧!你回去告诉少将,我认为时间还早。再说,这种事情根本不该由女方先提出来。”

“不过,你可以把她当作人质……”

“那真是最蠢的想法了。如果少将亲自提出联婚要求的事被世人知道了,那么必然会遭到轻视。”

“嗯!的确如此……”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少将的话,那么你一定希望他的才干能受到他人的敬重。好,你告诉伊达大人,现在还嫌太早,而且将来也应由我方提出欲娶其女为妻的请求。这么一来,外人就会以为他是因为无法拒绝,才不得不把女儿嫁到德川家,所以我希望他能耐心地等到那个时候。”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拒绝喽?”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呢?现在还言之过早!”

“是……是!还太早……真的是还太早了。”

“哈哈哈……”

家康这才笑了出来。

“宗熏,你喜欢伊达少将倒也不错,也许他能帮你很多忙呢!总之,你可以和他互助合作……”

说完他侧头略一沉思,便又继续说道:

“你就继续喜欢他吧!毕竟,喜欢对方要比警戒对方来得容易。一旦抱持着警戒之后,往往就会使出各种见不得人的小伎俩,所以你大可不必顾忌我的存在,尽可能对他表示忠诚吧!”

宗熏再次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态度。

“还太早了!”

“是的!”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拒绝这件婚事,只是要等到适当时机再由内府提出喽?”

“正是如此!这么一来,少将不就也能有所得了吗?如果他太过急躁的话,反而会遭受损失……你就这么告诉他吧!”

“遵……遵命!真是谢谢你,这样一来也顾全了我宗熏的面子。”

宗熏连连对家康点头称谢。

“什么?如果太过急躁的话,反而会遭受损失……”

“嗯,内府大人正是这么说的。”

宗熏直言无讳地告诉政宗:

“你们这些大智者的作风,毕竟是我们这些平凡人所无法理解的。当我从德川大人的府中出来时,都还觉得头晕目眩呢!”

“是吗?他说还太早了……”

“是的,他说了好几次。不过,到底要等到什么……什么时候才下早呢?”

“也许是……”

说到这儿,政宗突然拍膝大叫:

“宗熏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请你不要这么客套,有事尽管吩咐吧!不过,难道你还要再做会使自己遭受损失的事……?”

“我说的不是婚事哪!关于这桩婚事,我可以等到对方自动提出。但是,现在我最需要的是火枪(洋枪)。”

“什么?你还是想要作战?”

“所谓有备无患嘛!我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拥有三百梃火枪,也许这么做反而能尽早引出我的女婿呢!”

“哦?具有智慧者的智慧果然深不可测。”

“下,是因为汽球的缘故,我清楚地看见汽球在空中飘荡。但是,也许时间真的是还太早吧!”

在下一瞬间,宗熏若有所悟地拍膝叫道: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火枪,我完全明白了!的确,时间真的还太早了。”

“你真的了解吗?宗熏大人!”

“我真的了解了,少将!”

在家康、宗熏和政宗之间,存在着一种非常微妙的人际关系。三个人各有不同的打算,但是最终的目的却是相同的。

以现代人的口吻来说,即是他们都在互相揣测对方的心意。

如果政宗是无视于一般常识的悍马政略家,那么宗熏便是企图支配政界的财经高手……

“我确实了解了,现在时间真的还太早……目前太阁仍然健在,治部大人是绝对不会露出其狐狸尾巴的。”

“正是如此!再说,内府大人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物。”

“是啊!仔细想想,实在会吓得人冷汗直流呢!一旦治部大人露出了狐狸尾巴,那么内府方面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提亲了。在此情况下,外人必定会以为少将是万不得已才答应这件婚事的。所以说,这也可算是为你预留后路的做法。”

政宗不觉全身一震。他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家康的想法,诅料对方却借着这件事,用”恩义”的丝线绑住自己了。

(他真是比太阁还要厉害百倍的老狐狸……)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根本无法了解其义,但是政宗并非泛泛之辈。

(好!既然对方有此想法,我也绝对不能输给他。)

政宗决心等到最后,看看汽球究竟会飘向何处。

(这么一来,唯有煽动治部少辅采取行动,才能促使事情早日明朗化。)

“宗熏大人,方才我所提有关火枪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治部大人察觉此事的。更何况,一旦拥有大量火枪之后,将会成为极有力的后盾。”

政宗笑着点点头,然后起身向宗熏告辞。

关于政宗大量搜购火枪的事,当然也传进了家康的耳中。在家康看来,宗熏只不过是个受政宗蛊惑的傀儡罢了。然而,在政宗的眼中看来,宗熏却是完全被家康的魅力所俘虏了。换言之,两人之间的看法南辕北辙。不过事实证明,政宗的看法并没有错误。

在关原之役后,家康命今井宗熏移居住吉,并赐予一千三百石的领地,任命他为河内、和泉的代官,以便就近监视近畿一带……

目前政宗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让家康了解,他对其所表现的好意有多么感激。

“原来他不只是希望缔结姻缘,而且为了女婿,甚至连火枪都准备好了。”

在当时,火枪是每个人都想拥有的武器。政宗之所以特地命人四处收购,目的无非是要提醒家康,千万不要忘了和他讨论联婚之事。此外,他还有意藉此行动让家康知道,政宗其实是德川家的同志。事实上,政宗之所以要如此大费周章,主要是为了避人耳目,否则一旦其心意为他人得知,那么他就不能再自由进出三成和淀君处了……

(一定要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毕竟这次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三成这个喜欢玩小诡计及家康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老狐狸……)

到底是倾盆大雨或毛毛雨呢?

在不知不觉之中濡湿了衣裳。

政宗兴高采烈地由堺地返回伏见,然后佯装若无其事地来到再次兴建完成的伏见城之石田曲轮,拜访石田治部少辅。

此时的伏见城内,到处一片慌乱。

七月中旬,日本水军在胁坂安治、藤堂高虎、加藤嘉明等人的率领之下,于唐岛迎击朝鲜水军的总大将朱元均,并且获得空前的胜利。不久,小西行长又在黍川岛袭击败逃的朱元均,终于将其一举歼灭。当这个捷报传至秀吉处时,已是一个月后的八月十日了。

“就是现在!立刻下令命毛利准备渡海的船只。”

秀吉不顾疾病缠身,仍旧坚持做好出兵的准备工作。他希望自己能带头渡海,而且早已抱持必死的决心,准备亲临朝鲜作战。对一个身染重病的人来说,如此坚强的毅力和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呼!国内的事终于安置妥当了。治部,这一次我打算带你一起去,你高兴吗?”

对于秀吉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三成简直不知该如何才好!如今秀赖已经决定交给前田利家,假若此刻再随着秀吉渡海,则当初的梦想不就完全化为幻影了吗?

“微臣深感惶恐!不过,我……我觉得还太早了。”

这种话居然会出自三成的口中,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我方击败了敌方大将朱元均,但是明朝的大军随时都可能越过边界,以雪崩之势由陆地南下攻打我们。”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此次渡海,我根本就没有想要活着回来!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作战怎么会成功呢?你这个蠢蛋!”

“可是,我认为那只是逞匹夫之勇罢了。既然我们还不了解陆地作战的情形究竟如何,不如等到下次的捷报传来,再决定出发的问题。”

经过与秀吉会谈的一阵慌乱之后,三成浑浑噩噩地回到曲轮。他的前脚刚一踏进客厅,就发现政宗正端坐在那儿等他。这时已是掌灯时分。环绕石田曲轮的濠沟在月光的照映下,宛如银河般地散发出眩人的光芒。

“咦?怎么会是大崎的少将呢?”

“治部大人,事情变得愈来愈糟了。”

“政宗的视线从画着一片竹林的壁画移到三成的身上。

“大约在一、二天前,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据说高丽王在水军大将朱元均阵亡之后,打算重新起用曾经战败的李舜臣接掌兵符,予日本水军致命的一击,并且封锁所有往来日本的航道。”

“什么?你说什么?朝鲜方面要再度起用李舜臣?”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传闻产生。总之,高丽方面已经悍然表示,只要太阁敢踏上当地,他们就要割下他的首级,并且展现陆、海两军的威力。”

“哦……”

“不过,这只是来自堺地的传闻罢了。既然太阁殿下已经罹患了不治之症,或许根本活不过两个月呢!我想,这一点你该知道吧?”

三成一听此言,随即忘我地站了起来。

“此话当真?伊达大人?”

政宗不觉笑了起来。

“只是传闻!”

“什、什么?”

“我说只是传闻!”

接着政宗一改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以认真的口吻说道:

“虽然不知传闻是否属实,但是殿下的心病难医,却是不争的事实。当今天下,除了你以外,再也没有别人可以向他进言,所以只好仰赖你的智慧喽!”

“你、你说什么?”

“首先必须设法打消太阁出兵攻打李舜臣的念头,其次则必须说服太阁听从医生的指示。如果不能做到,那么事情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啊?”

“一旦殿下真的渡海前往朝鲜,那么伏见城内必然会发生一场大骚动。”

“嗯!”

政宗的立论言之成理,以致连向来讨厌他的三成也无法提出反驳。

“如今,有意夺取天下的人,均利用各种名目赶进京来。当然,如果他们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展现自己的智略、才干。我想你也知道,目前光是伏见的伊达町内,就聚集了五、六百梃火枪。”

“……”

“一旦城内发生骚动,是无法立即平息的。而且,你知道诸侯所带来的兵力共有多少吗?”

眼见三成的脸色蓦地变成惨白,政宗却故意调开视线佯装不知。

“不同的情势需要不同的应急措施,例如危急时就应该采用应付危急的方法,而平常时候则应该采用一般的方法。兵道原本就没有一定的方法,因此必须顺应情势加以巧妙地变化才行。”

“大崎少将!”

“什么事?”

“我从前田大纳言的口中,听到一件令我很不高兴的消息。”

“哦?大纳言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伊达政宗是不是黏在手上的双面膏药。”

三成试图以这句话来吓阻大胆的政宗。

但是政宗却灿然一笑。

“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政宗的确是双面膏药。在治部大人这儿,我是内府的密探:在内府那儿,则是治部大人的密探,结果两面都是吃力不讨好……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谁叫你夺去我的儿子呢?哈哈哈……”

三成只好苦笑不已。事实上,他之所以噤口不语,主要是因为事情正如政宗所言,其子兵五郎秀宗确实已被夺去,目前正陪伴在秀赖的身边。

“不过,治部大人,你知道内府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一旦太阁殿下抱着必死的觉悟渡海,那么往后的每一任内府都将遭到世人非难。”

“……”

“知道太阁有病在身、知道他抱持着必死的决心,却不曾设法加以劝阻,则内府不就成为想要夺取丰家天下的大恶之人了吗?……如果世人有此评价,则德川家将维持不了三代,因此一定要设法制止太阁渡海才行。”

“哼!”

“毕竟内府也察觉到这一点了……据我看来,唯有先制止殿下渡海,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至于如何打消太阁渡海的念头,恐怕只有仰赖你了。”

政宗此行的目的,与其说是打探消息,不如说是投石问路。

说完以后,政宗随即站了起来。

“既然前田大人说我是双面膏药,那么你们也可以物尽其用,好好地利用我啊!等我回去之后,马上就要去拜访内府大人的公子,先投石问路一番。”

“你说内府的公子是指……”

“当然是指中纳言秀忠喽!由于太阁殿下有意让刚出生不久的千姬嫁给秀赖,因此秀忠大人不就成了秀赖未来的岳父了吗?这么一来,我当然得好好地巴结、巴结他才行。”

至此政宗已经凭借着机略完全压倒了三成,甚至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

三成虽然以傲慢的姿态点头称是,但是却没有陈述个人意见的余地。

智者耽于智,学者溺于学。

三成己被政宗的智略压倒,成为对方的俘虏,然而他自己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相反地,他认为促使政宗如此起劲地来回奔走之启动力,完全来自于自己的智慧……由于他具有根深柢固的自恋狂,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异常的心态。

(等等!政宗似乎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唯有先制止殿下渡海,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政宗口中所谓下一步的计划,究竟是指什么呢?

(难道自己被政宗欺骗了?)

政宗话中的意思,无疑是希望自己能制止秀吉渡海。事实上,即使政宗不说,三成也会想尽各种办法阻止秀吉渡海。因为秀吉已经明白表示,将来渡海时要带三成一起前往。

真要到了万不得已时,三成也不排除对秀吉下一剂猛药的可能性。总之,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秀吉渡海前往朝鲜。

如果真能阻止秀吉渡海的行动,则以下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计划呢?

“政宗所谓下一步的计划,到底是指什么呢?”

假若他肯虚心地请教政宗,也许能够得到答案,只可惜心胸狭窄、任性好强的三成,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政宗回去以后,三成仍然坐在客厅裹,不断地思索着,耳边似乎听到政宗在说”那只是传闻……”事实上,正因为三成也具有吃人的智慧,所以才会假借前田大纳言之名,说政宗是”双面膏药”,想要藉机好好地讽刺他一番。诅料对方非但不以为意,反而留下一个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

政宗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但是自己却仍束手无策……如此一来更会助长政宗的气焰。不过,现在暂且让那家伙随心所欲地去做吧!为了日后打算,只好先让他得意一阵子……

就在这时,其兄正澄之子右近大辅再度进来通报,谓上杉家的老臣直江山城守兼续正在别室等他。

“什么?直江来了?”

“是的,他正在别室裹等着你呢!”

“哦?是上杉家……”

三成脸上苦涩的表情这才消失。

一定是他那聪明的头脑里又有灵光一闪了。

“好,我这就去见他!不过,我们两个说话时,你在一旁听听也无妨。”

“遵命!”

上杉景胜乃五大老之一,在蒲生氏乡猝死之后,继承了会津一百一十一万九千石(即俗称的一百二十万石)领地,其主要作用,便是压制伊达及德川双方的势力。

可惜的是,上杉氏的当家主君景胜并非具有才干之人,真正具有统治一百二十万石领地的,为其家臣直江兼续。当然,三成听到兼续前来的消息后,脸色之所以会逐渐缓和,必然是因为他又想到了某种计谋。

“哎呀!稀客到来,真是令人吃惊!”

三成进入客厅,看到兼续端丽的脸庞充满活力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德川内府年逾五十,居然还跟着藤原惺窝学习书法,这才更叫人感到惊讶呢!”

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吃了一惊似地。

已经三十八岁的兼续虽然较政宗年长七岁,但由于生来俊俏倜傥,故外表看来与政宗有如同龄一般。

此人乃越后与板城主樋口与总右卫门之子,因美貌而获得景胜宠爱,命其继承直江家的家业。不久之后,上杉家的大小事务便由他一手掌管,是日本国内颇负声名的家老之一。他的才干甚至连太阁也颇为激赏,因而在文禄三年被封为从四位下侍从,并叙任山城守。

“嗯,这本来就是求学之道嘛!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为了掩饰夺取天下的野心而披上的美丽外衣罢了。”

三成以比对待政宗时更自大的态度面对兼续。

“你是指伊达吗?山城大人?”

他佯装不解地问道。

“方才政宗还到我这儿来,要我千万不能让太阁殿下渡海,而且还说只要能够劝阻殿下渡海,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尽管他一再地煽惑我,但是伊达所谓下一步的计划……到底是指什么呢?”

由于三成已将直江山城守视为自己的同志,因此在询问他时自然毫不避讳。

“也许是……”

兼续不慌不忙地侧着头沈思,然后说道:

“也许是他对内府有所求吧?”

“嗯,的确如此……”

“既是如此,当然他必须阻止殿下渡海。事实上,这不正是殿下所谓的武士道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也许他就必须跟随殿下渡海,不能继续留在此地了。”

三成闻言脸色不禁为之一变。事实上,他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得不阻止秀吉渡海,所以觉得十分狼狈。

“伊达大人称得上是当代第一的智者,因此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心中的计划都会被他一览无遗。如果你不小心泄露了秘密,那么不但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盟约,甚至可能反而为其所用。”

“嗯,这么说来,少将是到这儿来探听消息的喽?”

“我想这是母庸置疑的。”

“哦?那么他所谓进一步的计划,其实只是说说罢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任何计划,对不对?”

“是的!他只是想要找出我和治部大人秘密结盟的证据……所以你对他一定要小心防范才行。”

“嗯,我知道了!对了,山城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呢?”

“我这次前来,事实上也和伊达有关。依目前的情势看来,我们必须尽早秘密结盟,然后合力把政宗赶出奥州。”

“对,是应该如此……”

“原本是想借着关白秀次事件,让他转封至四国或九州岛岛岛的边境:当然,如果太阁因而命他切腹自尽,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诅料愿望没有实现,反倒使得内府在江户的地盘更为稳固。”

“嗯……”

“除了内府之外,甚至连伊达也比以往更接近米泽的旧领地,并得以和领民重新取得联络。现在他一定正马不停蹄地秘密展开行动,准备再度掀起暴乱。”

“你的看法是这样吗?”

“不过,即使我们能打倒关东的德川家,也可能会遭受伊达家的箝制。”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们可以尽快缔结盟约,并且将其写在白纸上作为凭据。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家主君将会觉得受到伤害。事实上,我家主人景胜认为,一旦没有了太阁的话,则天下将会由内府来发号施令,因此他必须设法巩固与江户的友好关系才行……”

三成的表情愕然,刹时血色尽失。

“的确!如今内府已经巩固了江户的势力,而伊达也不可能放弃米泽和会津一带,这么一来,上杉家是绝对不可能获胜的。”

“不!我不能冒险而累及主家,否则直江山城岂不是全无臣节可言了吗?”

“哈哈哈……”

三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一旦我们白纸黑字将缔结盟约之事写得清清楚楚,那么不论什么时候……山城大人,这么做不见得就能保证上杉家的安泰呀!”

“的确如此!”

“如果我们无法缔结密约,则我治部少辅对于令上杉景胜引以为傲的越后强兵必然有所忌惮。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我和太阁殿下一起渡海到高丽去适当吗?”

“当然不好!”

“关于我的个性,想必山城大人也很了解。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一旦真的渡海参加高丽之战,十之八九是回不来了……你想我是喜欢战死异国呢?还是宁愿留在本国,将会津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土作为赠礼,与你方订立盟约呢?因此我在经过审慎的考虑之后,还是认为应该阻止太阁殿下渡海。”

“假若情况特殊,那么治部少辅你是否也有渡海的决心呢?”

“那当然!如果太阁坚持要我一起渡海的话,那么我也不能拒绝。因此我必须下更多的工夫,以确保作战胜利……目前对于西国诸将的作战技巧,我已经大致了解了。当然,以后作战能否顺利,还是得要仰赖自谦信公以来即盛名不坠的上杉势之大力相助喽!总之,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山城大人!”

直江兼续依然面不改色地说:

“的确如此!”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三成也就更加得意地继续其雄辩了。

“上杉家和石田家的命运既已合而为一,将来不论是留在国内或远渡高丽,都必须紧紧拉住同一条绳索,互相扶持才行。换言之,如果远渡高丽,则必须尽全力保护太阁殿下:如果留在国内,则必须全心全意拥护秀赖殿下……总之,我们的命运是相同的。为了双方的利益着想,我们应该缔结密约,同心协力设法留在国内,共同抵抗江户的野心。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白纸黑字,我也绝对不会背弃盟约,更不会让上杉势单独渡海。假若情势逼得你们不得不渡海,则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到高丽去的。不过我必须先了解一点,上杉势能够动员四万名兵力前往高丽吗?”

“呃,我还没有计算出来。”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纵使我们留在国内,也绝对不能让德川和伊达的军队把我们打败啊!唯今之计,只要能够多得一兵一卒,就绝对不要平白浪费,这才是万全之策。还有,船都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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