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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在三成那温柔的语调里,其实含有强烈的胁迫意味,不过兼续却丝毫不为所动。

“坦白说,我对内府年逾五十才开始学习书法的勇气极感敬佩。”

“怎么又谈到内府的事呢?”

“据我所知,内府大人向来主张德义就是战力,由此可见他的智慧远在一般人之上。”

“德义就是战力……这是谁说的?”

“是惺窝大人!他认为一味地凭靠武力的人,即使拥有一万、二万的兵力,也是不堪一击的软弱虫,更何况是治理天下呢?因此他主张若想治理天下,就必须藉助德义,才能使万民归服……正因为德川大人悟得此理,所以才能排除万难,在五十岁以后重新学习做人的根本。对于他的着眼点,难道你下觉得很可怕吗?石田大人!”

“话虽如此……以德义治天下乃老生常谈之论调,怎么算是内府的新发现呢?”

“不!这不是发现,而是领悟!一旦领悟了这个道理,他就会一直获得太阁的信赖,并且使关八州的领民诚心归服。更何况,他的领悟已经付诸实践……如果我们真的必须渡海前往高丽,那么恐怕很多家臣都会背弃上杉家,转而投在德川家的门下。即使如此,他们也不会遭到非人的对待,例如当年的武田余党,就是最好的例于。虽然他们背弃主家而投奔他处,但是后来却成为主君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在我看来,这种人只要有三、四千人就很足够了。”

“你、你说什么?你想殿下会原谅你的这种想法吗?不!纵使殿下肯原谅你,我治部少辅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我认为其实你的想法和我一样。”

“没错,但是你说只要三、四千人……”

“我想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才对!既然用白纸黑字写下盟约,就绝对不能再反悔了。”

“你、你说什么?谁会反悔……”

“是啊!不论是留在会津或前往高丽,都会遭遇相同的危险……因此一旦我们有人违背约定,则双方都会遭到相同的后果。换句话说,我们应该遵照约定,共同抵抗内府、拥护秀赖殿下。当然,最好也能制止太阁殿下对高丽用兵。”

“言之有理!这件事我一定会……”

说到这儿,三成突然沉默不语。就在那一瞬间,他终于了解直江兼续为什么来到此地了……

(原来如此!直江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事情谈妥……)

“哈哈哈……”

三成打从心底笑了出来。

“山城大人,你实在太粗心大意了。像你这么具有才干的人,也许会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出兵高丽的漩涡里呢!……到底是谁令你觉得受到威胁呢?”

“是内府的重臣本多忠胜和伊达政宗。”

“什么?是伊达政宗?这次政宗到底又做了什么事呢?”

“最近他派遣了许多羽黑山的行者在我的领地里活动,并且告诉领民们暴动的时机已经来临。此外,根据我所接获的报告指出,政宗新近购买了大批火枪,似乎有再次挑起暴动的企图。”

“什么?政宗购买大批火枪,准备挑起暴动?”

三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当秀吉身染重病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社会立即笼罩在下安的气氛当中。在这种情况下,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除了猜忌、警戒之外,别无他物。

在其它人都不由自主地卷入这场混乱之中时,只有政宗能巧妙地运用此一情势,进行其”天下汽球论”。

在这倚左靠右的风潮当中,甚至连直江兼续之类的大策士也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

每一个战国武将最大的愿望,就是”夺得天下”,而现在他们都为了实现这个理想而集中于此。

当时的日本国内,拥有百万石以上的领土、具有制覇天下之实力的大名,以领有两百五十五万七千石的德川家康为首,其次依序为一百二十万石的毛利辉元、一百一十一万九千石的上杉景胜及八十一万石的前田利家等人。

在五大老中,以宇喜多秀家所领的土地最少。

紧接在前面的四大老之后,还有八十万石的常州水户之佐竹右京太夫义宣、领有六十万石的萨州鹿儿岛之岛津兵库头义弘及领有五十万石的伊达政宗。除了上述怀有争夺天下美梦的大名之外,其它的人也纷纷兴兵侵略近邻,为日后的霸业做准备。

至于真正有希望继承秀吉之霸业者,则仅限于德川、毛利及上杉三家。

(既然同为三根指头中的一根,怎么可以平白把大奸机会拱手让人呢?)

这就是上杉家臣直江山城守兼续的”家臣之道”。

在太阁依然健在、天下安定之际,任何行动皆属于妄动。反之,对拥有政权的御三家之家老而言,在政局不安定时把天下拱手让人,无疑是一种怠慢的表现。

(在这个紧要时刻绝对不能迷惑,我们也必须掌握时机,尽早加入天下争夺战中……)

与处于第二战场,进可攻、退可守的伊达政宗相比,直江兼续参与这场争夺战的态度,是相当冷静、消极的。

后世把关原之役视为丰家与德川家瓜分天下的战争,而且很多人都认为石田三成是西军的主谋者,事实上这是相当短视的看法。

导致这场战争的根源,是由于人类会衰老。已经衰老的丰太阁,既无法找到具有实力继承其事业的人选,而集团指导的体制又迟迟无法建立,因此在其死后会引起争夺战,乃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为了实践上杉家的家臣之道,兼续当然必须加入这场争夺战中。而他认为值得利用的有力武器,便是太阁身边的石田治部少辅三成。

一旦加入了争夺战,则不论有无私怨,第一候补的家康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三成这一方面,由于他认为兼续具有操纵上杉的实力,因此他对兼续所说的和实际所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两回事。

“如果我们被迫前往朝鲜,那么你的前程也会就此断送掉。”

兼续以半胁迫的方式怂恿三成,藉此达到今日的目的。

“总之,对伊达政宗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由此可见,兼续对伊达家所抱持的态度,与三成大相迳庭。

三成希望尽可能拉拢政宗成为自己的同志,而兼续则希望一举踏平伊达的领地,使其永无东山再起之日。

不过,这种各怀打算的现象,是可以理解的。

三成认为天下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兼续则认为上杉景胜成为天下之主,乃是指日可待之事。

眼见缔约的目的已经达成,兼续随即起身准备告退,然而三成却连忙伸手制止。

这是因为,三成尚未达到自己的目的。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无法找出能够解开政宗所谓”下一步的计划”这个谜题的答案。

“坦白说,我认为山城大人之所以来此,是因为我具有你可以利用的力量,对吗?幸好我们双方都没有背弃盟约,而且彼此都能坦诚相对。”

他一边制止准备离去的兼续,一边对站在身旁的侄儿右近大辅眨眼示意。

“时间还早,先在这裹用过饭再走吧!”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他却还不想让我回去……)

兼续了解三成的用意,因而故意以淡然的态度来面对他。

“也好!那么,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呢?”

“为了秀赖殿下、为了义理,我希望山城大人能与我同心协力,联手除去企图夺取丰家天下的野心者。”

“那当然,我一定会照你的意思去做。”

“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一体同心,抱着必胜的决心,预先订立计划才行。”

“嗯,言之有理!”

“毕竟,我们所面对的敌人并非泛泛之辈。由于这些人一直瞒着年纪老耄的太阁殿下和北政所暗中活动,因此我们必须尽快提醒殿下和北政所才行。”

兼续颔首表示同意。

“这个道理我懂!俗话下是说吗?凡事必须由本身做起。”

“正是如此!”

这时,三成突然拍膝说道:

“那么就由上杉家率先点起火苗吧!我们可以借着上杉家正在转封迁徒之中,经常上京会造成诸多不便为由,要求殿下允许你们留守领地,以维护境内的安全,并且征得丰家奉行们的同意。”

直江兼续的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这是第一个火苗吗?”

“当然喽!可想而知的是,奉行们必然会询问殿下这件事情,如此一来火苗就点燃了。接下来你可以告诉太阁,在关东有内府镇守、奥州有伊达掌理的情况下,会津这个新封之地更必须加强固守,以便在万一之时为丰家效力。相信这么一来,殿下必然会察觉到,前门的老虎固然狡诈,但是后门的狼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嘿嘿嘿……”

兼续低声笑了起来。尽管三成的这番话像孩子般地幼稚、肤浅,但是兼续却依然很认真地表示:

“你的主意真好!”

“你想殿下会不会立刻察觉到呢?”

“照你所说的方式去做的话,不但殿下和北政所会立刻察觉到。甚至连宇喜多、前田、毛利和小早川等重臣也会察觉到。当大家都认为刚直的上杉家是因为洞悉内府的野心,乃愤而拒绝上京时,重臣们的想法就会改变了。”

三成兴奋地拍膝叫道:

“山城大人的直觉,果然十分敏锐!如此一来,不但能够顺利地点燃火苗,而且在殿下觉醒的同时,我们还可以乘机说服安艺的毛利展开行动。”

“哦?”

“殿下的反省必然会影响到北政所和前田大人,而一旦毛利开始行动,则天下的形势便大致底定了。在此情况下,纵使江户拥有二百五十万石的强大军力,但是上杉、前田、宇喜多、毛利等四大老合起来也有三百七十余万石的实力,我想保护丰臣家于不坠之地是绰绰有余的了。这时,我们就可以接着点燃第二个火苗了……”

“我了解了!不过,你所谓的第二个火苗,究竟是指什么呢?”

“那就得拜托上杉大人了。”

“哦?第二个火苗也是……”

“是的!我希望你们能带领上杉的精锐攻打江户……这么一来,内府大人必定会慌慌张张地率兵返回故土,而我则可以乘他不在之际,领兵攻打其根据地……从佐和山(彦根)向东算起,大垣、岐阜、尾张及箱根等地,都有承受丰家恩慧的人负责守护。事实上,这正是太阁殿下为什么要把内府远封至关八州的用意所在。等内府带兵返回领国之后,我就立刻越过箱根,与上杉势采挟击的方式,一举歼灭关八州的野鼠。”

“哦!”

兼续似乎非常敬佩似地不断点头。

“可是,我们该如何处置伊达政宗呢?”

“关于这个嘛……”

三成很有自信地用白扇拍打自己的胸膛说道:

“你放心吧!我有信心能够使他成为我们的同志。这家伙对于利益的嗅觉十分敏锐,因此我决定利诱他……”

不论生活在怎样的时代里,人类都依然怀有梦想。

这个给予人类生存勇气的”梦想”,有时也叫野心或希望、大志、生存的意义等。在人的一生当中,梦想会不断地建筑、崩溃、崩溃以后又不断地重新建立起来。

从某些方面来看,它的意义就像佛语所谓赛的河童一样,始终抱持着梦想,威胁别人或受别人威胁、爱他人或憎恨他人……

总之,丰太阁的日渐衰老固然是真,而众多秀才、俊才竞相追逐梦想,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家康与三成的对立当中,伊达政宗仍然游刃有余,但是当财界代表今井宗熏及臣道实践者直江兼续相继加入以后,情势就更加复杂了。

这些人既是智慧超人的当代菁英,又都有志一同,想要摘取梦想中的珍珠--”天下”,则一场大骚动已是在所难免的了。

最后胜负虽然直到关原之役才告决定,但是在此之前,各家却早已暗地里你来我往,争得不亦乐乎。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场竞赛的胜败,并非单凭人类的才能和计算就能够决定。

当秀吉出兵朝鲜失败以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距离死期已经不远了。

但是,命运之神究竟会在何时、在何种情形下夺走秀吉的性命,就没有人能够正确得知了。

“现在还不是太阁死去的时候!”

话虽如此,但是却没有人能任意延长或缩短秀吉的寿命。

事实上,连秀吉本身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死去。由此可见,人的智慧终究还是有限的。

不论如何,伏见城内的私怨、暗斗早已在默默地进行当中。而根据各种迹象显示,煽起这场战火的始作俑者,极可能是伊达政宗。

“从秀吉一连举办了告别日本的活人葬礼及前所未闻的赏花宴等事实来看,可知他渡海前往朝鲜的心意相当坚决。”

在京城内外四处散播这个流言的,就是宗熏。

“家康不断地扩展势力,并且借着贷款施恩于诸侯,企图笼络他们,其最终目的就是要俘虏秀赖及淀君夫人。”

三成也派出手下在市并各处散播这类谣言。

“为什么大老上杉氏会那么生气呢?为什么他会假藉迁城进行修城的名义,迫不及待地率兵返回新领国会津去呢?”

正当京师谣言四起、一片混乱之际,直江兼续运用其过人的才智,成功地说服景胜率兵由伏见返回会津。

但是,各类传闻所特意要隐瞒的,便是有关秀吉的病情。散播谣言者之所以故意封锁有关秀吉生病的消息,主要是为了维持政局安定,诅料结果却正好相反,由于没有正确的消息来源,以致各种流言四起,使得人心更加动摇。

有关醍醐之宴的流言,正如火如荼地四处散播着。

而事实上,传闻中的醍醐赏花之宴,也正热烈地进行着。

秀吉早就在计划着这次的赏花之宴,并且在二月九日亲临会场检查。

这时,先前因为朝鲜之役而陷入苦战、退守蔚山的加藤清正、浅野幸长两人,已在秀吉动员了毛利秀元、黑田长政、加藤嘉明、蜂须贺家政、锅岛直茂、生驹一正等大将赶往驰援之后脱困了。

在京都接到蔚山已经解危的消息之后,宇喜多秀家随即上书进言,认为蔚山、顺天、梁山等地既已被日本攻破,就应该见好即收,风风光光地撤兵返国。

然而,秀吉非但没有接受秀家的建言,反而下达手谕给正斗志昂扬地驻守朝鲜的家老岛津义弘,命其加强固守蔚山、顺天、梁山等地。

这项命令于正月二十七日送达当地,而秀吉前往醍醐视察赏花之宴的筹备情形则是在二月九日……根据各种迹象显示,当时秀吉心中似乎已经察觉一丝端倪。

也许事情正如宗熏所言,秀吉是打算在这场盛大的活人葬礼之后再行渡海,完成其英雄式的壮举,然后就此埋骨当地。

在首次亲临醍醐视察之日,秀吉并且答应了真言宗古义派大本山门迹义演的请求,同意修复其住所金刚王轮院,改名为”三宝院”。

这座三宝院里,收集了许多自关白秀次处死之后,其聚乐第庭园中曾遭到破坏的奇花异卉,及日本国内最有名的九山八海之名石、诸侯所进献的名木,故可以说是当时规模最大的庭院。

不,不只如此!

在预定的三月十五日赏花会之前,秀吉甚至还特地命人建造了一座气势非凡的五重塔(现存)。

“既兴建五重塔、又举行赏花宴,太阁殿下到底有何打算呢?”

“太阁对于此事表现得非常积极,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声势。”

太阁对于召开赏花宴的热烈期盼,由其曾经数度亲临会场视察一事,即可了然--胸。

根据记载,秀吉曾经在二月九日、十六日、二十五日及三月三日、五日、十一日亲临会场,视察所有准备工作的进度。

除了将数千株樱树自全国各地移植到此地、兴建五重塔之外,秀吉并且决定赏花日期为三月十五日。在这之前的十三日当天,秀吉还特别就二十七日寄达的宇喜多秀家之进言状,命人修书予以答复:

“绝对不许轻言撤退,务必严密防守蔚山、顺天、梁山诸城!”

到了十五日这一天,所有的大名及其妻眷,甚至连住在大坂城的北政所也被召到吉野,一起参加了这场史无前例的盛大赏花宴。

在兴奋之余,秀吉特地写了一首短歌送给三宝院的义演:

著名樱花今在寺,

曾几何时不知名。

他的遗墨,至今仍然保存在三宝院中,成为该寺的寺宝。

这首短歌的意思是说,醍醐的三宝院曾经是赏花圣地,然而秀吉和美丽的花影却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换言之,这是一首借着落花抒发别离之情的短歌。

由于秀吉已经决定在三月中旬渡海前往朝鲜,因此这次的赏花宴也可以说是他为告别故国所中行的仪式。不过,秀吉所料想不到的是,命运的安排却使得他的计划完全改观。

十五日的赏花宴结束之后,秀吉原本孱弱的身体更显得不堪一击了。尽管如此,十八日当天秀吉还是拖着疲累的身躯,带着年幼的秀赖前去参谒天皇,并请求天皇允许他留在禁里休养。在他的极力争取下,年仅六岁的秀赖被封为从二位权中纳言。不过,秀吉也在连番奔波之下,病倒在床迎接即将到来的四月。

进入四月以后,战场不断传回日军战败的凶报。

由于遭到李舜臣所率水军的攻击,日本的船只屡受重创,目前早已不敷使用。此外,明朝也派遣大将智陈璘率领五百余艘战舰来到全罗道与李舜臣会合,对日本水军展开封锁作战。

一旦日本无法突破联合水军的封锁,则不仅没有船只可以载运援军渡海,甚至也无法运送粮食。

在紧张的情势当中,终于到了决定秀吉命运的五月五日。

这一天,秀吉勉强自己从病床上站起来,诅料却被枕边的水瓶绊倒。等他再度站起来时,却发现已经无法言语了。

如此一来,他当然不可能继续指挥三军了。从他那模糊的语音当中,唯一可以辨识出来的一句话是:

“照顾阿拾……照顾阿拾……”

到了五月十六日,五奉行终于决定将秀吉病重的消息公诸于世。

“太阁已经不想再继续作战了。”

五奉行以此为理由,收回秀吉于三月十三日下达之“不许撤退”的成命,命令驻守朝鲜各地的将士立即返国。

首先率兵返回日本的,是宇喜多秀家。接着小早川秀秋、吉川广家、蜂须贺家政、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等人,也陆续返回睽违已久的日本。

当然,此时秀吉早已失去了知觉。

在北政所的奏请之下,禁里特别于六月二十七日召开祈求秀吉早日痊愈的神乐。

翌日,也就是二十八日当天,又由于秀赖的奏请而再度召开祈愿神乐。

(秀吉之死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在伊达町的家中,政宗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由大坂城来到伏见的北政所,一直守在秀吉的身边照顾他。唯一获准进入房内侍候的人,除了侍臣以外,就只有五奉行之中的石田三成、浅野长政两人,其余一概谢绝入内探视……

在这段期间,政宗接获消息指出北政所曾在七月七日以太阁的名义捐献黄金五枚给三宝院,为太阁祈福。于是政宗立即决定如法炮制,很快地命人送了黄金十两到三宝院去,以作为祈祷银。

由发生在太阁身上的事情,政宗发现宇宙之中,除了人类的智慧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力量存在。

不论怎么努力,人类终究无法依照自己的志愿去达成所有的愿望。例如,太阁之所以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主要就是由于上苍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支配着他,以致其野心和梦想有如昙花一现,转眼即烟消云灭了。

“他们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发布秀吉死亡的消息呢?”

政宗认为秀吉早已在七月七日病逝。不过,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八月一日当天,秀吉意外地恢复了意识,并且将家康召至枕边。今井宗熏在得知此一消息之后,立刻前来告知政宗。

“太阁只让北政所陪在一旁,其它人则一概屏退……甚至连石田和浅野大人也被赶出房内。至于他和德川大人到底谈了些什么,那就无从得知了。正因为如此,所以石田大人才要我设法赶快查明详情。的确,如今唯一能够自由出入内府和北政所处的,就只有我宗熏了……”

“这么说来,直到八月一日为止,太阁殿下仍然还活着喽?”

“是啊!一点都没错!”

“哦?看来太阁是在交代后事喽?”

“应该是吧!”

“宗熏!内府当然不会轻易泄露这次谈话的内容,不过你不妨试着去接近他。”

“我知道,你要我设法打听八月一日……”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去打听这个,而是要你再和内府提提上次谈过的婚事,毕竟时机已经到来了……就麻烦你去探个究竟吧!”

“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

“正是!如今上杉已将兵力移往会津,但是本人却仍留在京里,所以我觉得他的行迹非常可疑。”

“我知道了!一旦这件婚事顺利谈妥,那么以后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内府谈话了。”

到了八月八日,宗熏再度出现在政宗的面前。

“据我所知,秀吉曾在八月六日再度召集德川、前田、毛利、宇喜多等四位大老来到枕边。当四人来到之后,太阁只是默默地望着他们,然后由浅野大人和前田玄以大人向四大老提出要求,请他们递出对秀赖殿下表示忠诚的誓书……”

由此看来,太阁直到八月六日仍然活着是无庸置疑的事。

不过,丰家的五奉行居然胆敢要求掌握天下政治的五大老交出誓书,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么做岂不是上下颠倒了吗?五奉行是丰家的仆人,应该是他们向五大老递交誓书才对啊!”

事实上,五奉行也的确向五大老递交了誓书,这就是后人所谓的交换誓书。到了八月十八日(庆长三年),丰太阁病逝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根据记载,秀吉确实是在八月十八日病故,享年六十三岁。据说他在临死之前,曾经做了一首短歌:

身影如朝露,迅即逝去,

又如浪花一般,似梦非梦邪?

当政宗听到这首诀别歌时,不知何故竟然泪流不止。

(人生果真有如幻梦一般吗?……)

耸立于大坂城内的三宝院之五重塔,依然在万绿丛中展现出五彩风貌。

然而,稀世英雄丰太阁却像他最喜欢的樱花一般,随风飘零而同归于尘土。

对一般人而言,或许这也是一种幸福。但是对丰太阁来说,像朝露般地消失却是一个孤独的梦想……

“接下来到底会是哪一阵风刮起,把人人都想抓住的汽球吹走呢?”

过了不久,宗熏突然带着满脸笑意来到了政宗处。

“今天我是特地来向你道贺的!想必我不说你也猜得到,我是来向你报告有关令嫒的婚事。”

宗熏得意洋洋地挥舞着手中的白扇。

在这十月初的日子里京都的街道上早已蒙上了一层薄霜,使得事物看起来显得格外地冷清、沉寂。

5.见鲷之梦

“我就知道很快又会看到你。”

政宗边说边伸手召唤小厮樱井八右卫门来到面前。

“今天宗熏大人要留在此地用膳,赶快命人准备一些粗酒粗菜来吧!”

但是,侍女所送上来的”粗酒粗菜”,却是极其罕见的大鲷及装满砂金的袋子。

“少将大人,难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来了?”

“是的!”

政宗不加思索地回答:

“打从宗熏大人离开堺地上京之时,我就立刻命人从泉州买来这新鲜的鲷鱼了。”

“真是惶恐之至!看来不必等我开口,你就已经知道详情了嘛!”

“那当然!此外,我还知道在五大老的协议当中有这么一条,那就是诸侯之间如欲缔结姻缘,首先必须获得在上位者的许可。”

“哦?这么说来,令嫒和德川家六公子的婚事必须事先征得殿下的许可喽?”

“正是如此!不过,殿下已经死去,而政治则完全委由内府掌管,因此内府其实就是所谓的在上位者。总之,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宗熏不停地摸着鬓脚,似乎显得有点尴尬。

“原来你早就料到了。”

“不!问题在于必须有人来点燃火苗。现在石田治部大人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不过我们暂且不去管他,随他去吧!”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政宗却仍掩不住内心的得意,一个人吃吃地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其实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必须去完成呢!宗熏大人。”

“你说什么?我还有任务……我不是已经如你所言,促使内府向你提出将令嫒五郎八姬嫁给其六男辰千代、也就是忠辉为妻的要求了吗?……我已经完成你所交付的任务了呀!”

“冶哈哈……这只是其中的一项任务而已。除此之外,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所以我才说你辛苦了呀!”

“什么?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政宗举起筷子挟了一口精心调制的鲷肉,放进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鲷鱼的味道鲜美,真不愧是海鱼之王,哈哈哈……再加上厨子高明的烹调手艺,吃起来更是齿颊留香。不久以后,你也会和利休居士一样,成为受人敬重的大人物了,真是可喜可贺!”

宗熏慢慢地放下杯子,以惊讶的眼神望着政宗。他的表情似懂非懂,但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他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因此当家康说:

“还太早了!”

他直觉地认为两家的姻缘可能不会很顺利。

当时由于秀吉的病,再加上外征之事,根本没有人敢预料未来会如何,故而谈婚事的确是太早了一点。更何况,如果执意要在当时谈论婚事,则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使石田三成和淀君产生戒心。

“现在还不是谈论婚事的时候。”

就好像接到了秀吉的命令一般,内府断然表现出不愿接受的态度。

但是随着秀吉的死,外征之事终于告一段落。

“太阁殿下已经厌倦战争……”

这是家臣们不负责任的说法。事实上,秀吉并不是厌倦战争,而是以他当时的状况,根本不可能指挥三军作战。

身为一个不世出的英雄,秀吉当然希望自己能壮烈地战死沙场,然而命运之神却不允许他这么做。结果,不但他本人无法前往战场,甚至连造好的船只,也随着武将们相继返国而无用武之地。

这个结果在堺地民众的眼中看来,是相当可笑的一件事。

总之,秀吉根本没有退却之意。事实上,在举行醍醐赏花宴之前两天,秀吉还发布了一道命令:

“绝对不许轻言撤退,务必要坚守蔚山、顺天、粱山诸城。”

由于遵守这项命令的士兵,大多在战场上惨遭杀戮,因此一些原本就抱着消极心态的人,便开始聚集船只准备回国。然而,国内方面却始终不曾派船去接他们。

当然,除了派船出去可能遭敌军击沉之外,在秀吉手下担任相当于参谋长一职的石田三成并未准备船只,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既然没有船只,如何能运送弹药、粮食呢?

秀吉死后,那些留在朝鲜的将士们,顿时有如战场上的孤儿一般,完完全全地被人们所遗忘。

屈指算来,当时仍然留在朝鲜战场的武将,包括有最勇猛的战将岛津义弘及同忠恒、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浅野幸长、立花宗茂、有马晴信、松蒲镇信等人。

至于导致这场战事扩大的罪魁祸首--宗义智和小西行长,当然也必须在战场上留到最后。

对国内的主事者而言,如何让这些人得以平安无事地回国,是一相当令人头痛的问题。

一旦敌人得知秀吉死去的消息,则必定会加强兵力,严格封锁海上各主要通路。如此一来,日军随时都有全军覆灭的影响。

“这下子全得看五大老的手腕了。”

“可不是吗?连诸侯和五奉行们也都束手无策了呀!”

在这段期间,德川家康和前田利家曾经数度聚在一起共商大计。

八月二十五日,两人终于决定撤兵。

为了尽快将此项命令传达给在韩诸将知道,家康特地于八月二十九日派遣浅野长政、石田三成、毛利秀元三人火速赶往博德。到达博德之后,三人与德永寿昌、宫本丰盛会合,并于九月中旬再度出发前往战地,将这个消息告知留在当地的诸将们。

虽然已经获准返国,但是却没有船只前来接应,因此诸将们也只能望洋兴叹、徒呼负负了。

当此时刻,即使命诸侯们赶工兴造,也是缓不济急。更何况当时日本国内正因为秀吉的死而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演变成什么情形,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哪还有余力去管那些留在战场上的士兵们之命运呢?

宗熏认为,在这场混乱当中,只有家康还能保持其一贯的冷静。他不时地为那些主君出征的家臣们打气,并且将自己所有的船只全部派出去接运士兵们返国。此外,他还设法联系博德、堺地、小田原一带的商家,请他们先把船只借给政府使用。

“不论如何,一定要在正月前把他们全部接回来。”

一直到聚集了三百多艘船只以后,家康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表情。也就是在此时刻,他才再度谈起与伊达家的婚事。

“伊达少将想必还在等我的消息呢!我想,现在该是谈论这桩婚事的时候了。”

当宗熏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政宗这个好消息时,诅料对方竟然说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话来。

“除了婚事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尽管内心十分气愤政宗不肯说明详情,但是宗熏却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得快快地沉默不语。

政宗仍然愉快地笑着。

“八右卫门,把酒杯呈上来。”

小厮立即依言自桐木箱中取出一只令人为之目眩的黄金大酒杯。

“在此先为你斟上一杯酒。这只酒杯是自第九代大膳大夫政宗以来的传家之宝,如今则传到了我这第十七代的政宗手中。现在,我就用它来向你敬杯酒吧!”

宗熏目瞪口呆地望着酒杯。在光可鉴人的杯面上,他看到了自己那被放大的脸孔。

“少将!”

宗熏微微地颤抖着。

“宗熏何德何能,不值得你用传家之宝的酒杯来敬我啊!”

“你说什么?我认为光是这样还不够呢?老实说,我觉得将来你一定可以平定天下。”

“什么?平定天下?”

宗熏捧着酒杯,颤抖着接受政宗为他斟酒。

“是啊!虽然我有点失望,但迫于情势所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总之,你将成为平定太阁殿下死后所引发的纷争,使天下重归太平的唯一人选,并且成为深受万民景仰的大恩人。”

“啊……?”

“你还不了解吗?”

“是……是的!少将所说的话太过玄奇,资质平庸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哈哈哈……真正具有实力的大鹰,总是会收起它的利爪。现在,你还需要我作说明吗?”

“是的,非常需要……否则这杯酒我根本喝下下去。”

“坦白说,我也和其它人一样,很想拥有这个汽球,我是指天下。”

“那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仔细想一想,汽球并不会平白落入我的手中。毕竟,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嘛!”

“的、的确如此!”

“你也知道,纵使汽球已经飘近我的眼前,但是能否真正得到它,则必须适当时的风向而定,不是吗?”

“是……是的!你说得很对……”

“如果汽球飘向毛利的手中,那么我在奥羽之地是绝对不可能抓住它的。”

“啊!”

宗熏讶然低呼。

“你……少将的意思是要把它暂时交给德川大人?”

“正是如此!”

政宗的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并且下停地点着头。

“我打算暂时把汽球交给江户大人,等到将会有机可乘之时,再把它拿回来。既然如此,当然我必须先和他结为亲戚才行。”

“当……当然!”

“你不要这么震惊嘛!对于我的打算,想必内府早已十分清楚,因此才特地由你来办这件事情。”

“真的?”

“那当然!所以你尽可以安心地办这件事,宗熏大人。一旦内府和我结为亲家之后,我必然会把汽球交给他来管理。不过,要想夺得汽球,光靠内府的力量是不够的。如今治部大人已经挟持秀赖殿下作为人质,再加上毛利、宇喜多、上杉等人也蠢蠢欲动,要想赢得最后的胜利,势必得要费一番心血才行。在这种情况下,德川家若想取得天下,就必须积极笼络我:而笼络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和我结为亲家。”

“原……原来如此,这下子我总算了解了。”

“光了解是不够的!”

政宗慢条斯理地说道:

“如今甚至连上杉都能拥有会津及其周围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而身为德川亲戚的政宗,领地却不及其一半。这不但于理下台,而且也无法获得伊达家臣及领民们的谅解,不是吗?”

“正……正是如此!”

“因此只好麻烦宗熏大人再跑一趟了。”

“再跑一趟……”

“是的,只要再跑一趟。既然你具有安定天下的能力,那么待我和德川家签署婚约之后,自必有所报答,绝对不会令你感到遗憾的……当然,我也绝对不敢再有其它要求。因此我希望你去告诉家康大人,只要他把刈田、伊达、信夫、二本松、盐田、田村、长井等七处旧领归还伊达家,我就答应交出我最心爱的女儿。”

看到政宗脸上认真的表情,宗熏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原来他早就有此打算……)

察觉到这一点后,宗熏不只是手脚吓得发抖而已,甚至连身体也不停打颤。

“这些领地大概有几万石呢?”

“我粗略地估算一下,总共约有四十九万五千八百石。”

“和你原来的领地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百万石了。”

“我觉得还太少了!所以除了上述的领地之外,我希望德川大人能在近畿附近给我一块相当于二十万石的领地,作为我在京城期间的生活费。”

“这、这也要向内府提出吗?……”

“那当然,你是媒人啊!此外,我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希望内府大人能设法将小犬兵五郎带离秀赖的身边,并封他为大名。当然,现在先暂时留在秀赖身边也可以……但是等到天下决定以后,兵五郎就必须立刻回到我的身边才行。我的要求并不过份吧?宗熏大人?”

宗熏目瞪口呆地望着政宗,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不过,他并下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

(这种婚事怎么谈得下去呢?)

他仰头干尽了金杯里的酒。

“少将,你还有其它的要求吗?”

“嗯,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些了。”

“你说……到目前为止?”

“是啊!一旦德川大人在治理方面有了缺失,那么任何人都会想要起来争夺天下,甚至连我也可能亲自带兵攻打江户呢!换言之,在天时、地利、人和等条件都对我有利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机会的。”

“好,那么我这就立刻回去,把你的意思告诉内府大人。”

这时,宗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少将大人,如果有机可乘,你真的也会起兵争夺天下吗?”

“那当然,只要有机会的话。宗熏大人,我之所以暂时把天下交给内府掌管,而自己则屈就于一个领有百万石土地的大名,目的就是为了等待更好的机会呀!”

政宗毫不顾忌地说出自己的计划,并且举杯向宗熏敬酒,然而对方却没有接受。

以政宗所开的条件看来,家康根本不可能答应这桩婚事。

(政宗的脸皮可真厚哪!)

他这么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野心,怎么还敢期望婚事会成功呢?

想到家康拒绝时的冷酷表情,宗熏吓得醉意全消了。

过去是由政宗主动提出”以女儿作为人质”的要求,因此当然必须采取低姿态,不断地向家康献殷憨。

但是如今既然改由家康主动提出,政宗的态度当然也就完全不同了。

四十九万五千八百石……这是多么精确的计算啊!但是政宗并不以此为满足,反而还要求领有近畿附近相当于二十万石的领土,并且立长庶子兵五郎为大名……

一旦拥有这些条件,则甚至连上杉景胜、毛利辉元都会自动靠拢成为同志。至于最主要的对手石田三成,当然也必须重新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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