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今井宗熏于翌日来到德川府向家康报告此事时,内心始终提心吊胆。
“他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他必须先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才能继续下面的谈话。
“怎么样?少将很高兴吧?”
家康带着愉快的心情来到客厅后,不待宗熏述说详情,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道。
在客厅里,除了家康、今井之外,还有柳生又右卫门宗矩及鸟居新太郎忠政两人同座。
“呃,事实上……”
宗熏欲言又止,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必担心,这两人都是我的亲信,你当着他们直说无妨。”
“是……是!坦白说,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以来,内心最敬佩的,还是内府大人您啊!只是,我万万想不到政宗居然会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简直就不把你放在眼里嘛!”
“哈哈哈……看来你已经被政宗吓破胆了。”
家康回头看看两名家臣,然后说道:
“我们三人曾经打了一个赌。现在请你告诉我,政宗是否提出聘礼的要求呢?”
“他的确提出来了!政宗要你归还七处旧领,合计为四十九万五千八百石……”
“只有这样吗?果真如此,那么他的胃口岂下是太小了吗?对下对?又右卫门!”
这时,鸟居忠政抢在又右卫门之前开口道:
“看来这次打赌是我赢了喔!我早就说过,政宗一定会要求大人归还刈田、伊达、信夫、二本松、盐田、田村、长井等大约五十万石的领土作为聘礼。”
“可是,他的要求只有这些吗?”
“不,还有呢!”
家康徽微笑了起来。
“他是不是要我在近江附近拨出一块可以供他维持留京期间一切生活开销的领地?”
“没错,他正是这么说的。政宗大人要我告诉你,他希望在近畿拥有相当于二十万石的土地。”
“二十万石是稍微多了点,不过他就只有这些要求吗?又右卫门认为,政宗一定会要求我封其子兵五郎为大名,他到底有没有说出这些话呢?”
宗熏大吃一惊,不得不重新估量这三个人。对于宗熏所说的话,三人不但没有一丝一毫吃惊的样子,而且还带着有趣的表情等待宗熏回答。
“真是令人不敢置信!难道这是你们的老规矩吗?”
“他真的这么说啦?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家康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那个暴气暴躁的家伙,原来竟像个孩子般地可爱。事实上我早就对又右卫门说过,政宗很可能会提出这些要求。好了,他有没有提到何时下聘呢?”
“呃……还没有决定!”
“什么?政宗还没有决定好?”
“是……是的!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哦?什么事呢?”
“政宗大人说他只是暂时先把天下交给你,一旦你在管理上有所缺失时,就必须把天下交由他来掌管。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他必须拥有百万石以上的实力……他的这一番话确实太过大胆了。此外,他还说为了争夺天下,必要时得增加其领地……”
“哦?他真的这么告诉你了?”
“是啊!在我看来,他真是恬不知耻、厚脸皮……”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笑成一团。
“他真的这么说了吗?事实上,我们三个人都猜他可能会提出这些要求,没想到他还真的说了出来。”
“政宗这么说你一点都不生气吗?大人!”
“当然不,因为这才像是政宗所说的话嘛!事实正如政宗所言,一旦我的政治有了缺失,则大家都会起而夺取天下。纵使我的统治未有闪失,也会不断地有人想要夺取天下。政宗真不愧是伊达家的传人,既不会说谎,也不会谄媚阿谀。好吧!既然他还没有决定好下聘的时间,那么就麻烦你再跑一趟,请他尽快选好日子吧!这样我才好预做安排!”
宗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他知道其中的道理,也知道政宗并没有说谎,只是坦率地表现出真实的自我罢了,但是他却始终无法理解,何以家康对如此大胆的要求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呢?不!或许应该说:家康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宗熏突然觉得心情非常沉重。不!应该说他对于就这么回到政宗面前一事,内心感到十分害怕。
“大人,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你对伊达少将的请求,是不是全部答应了呢?”
“是啊!这是少将亲口提出的请求,而且又不是不合道理,所以我当然会答应喽!”
“嗯……大人,先前你不是说有所安排吗?”
“我是这么说的吗?……”
“关于你所谓的安排,能……能不能先透露一点呢?”
三人若有所思地互望一眼,然后由鸟居新太郎开口道:
“宗熏大人,近来许多别有用心的大臣对我们家公子的婚事特别敏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怀有野心啊……一旦德川大人和伊达家缔结姻缘,必然会使他们备受困扰。”
“正是如此!让自己的敌人……对方是这么想的……一旦让自己的敌人和内府大人结为亲戚,当然会对他们造成困扰。而且这么一来,不但会破坏五大老的协议,甚至还会引起大骚动呢!不过,对所谓五大老的协议,各人的解释不同。一般所谓五大老的协议,是指太阁生前规定所有诸侯家的婚事,都必须经过太阁的同意。但是,如今太阁已经死去,而代表五大老的将军则执掌了政权,因此同不同意应该由将军自己来决定……甚至连年仅六岁的秀赖也无权置喙。”
“正是如此!”
“因此,将军正在和伊达家玩缔结姻缘的游戏,你懂吗?借着这桩婚事,自然可以找出谁是真正的阻挠者了。等到阻挠者出现以后,不就可以知道有意夺取受太阁遗命掌理天下之将军位的人了吗?到底谁才是真正别有用心的人……必须借着这桩婚事才能加以确定,你了解吗?”
“啊!”
宗熏这时才恍然大悟。就在顿悟的同时,他突然觉得浑身一阵战栗。
政宗先前所说的话,他到现在才明白。
“难道你不会察觉到自己负有更重要的任务吗?”
所谓更重要的任务……比说媒更重要的事,原来就是指这件事啊!
(这的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原来德川内府打算借着这桩婚事,找出对其执政心存不服的人。换句话说,他们早就计划好要借着缔结婚约找出不服者,并且假宗熏之手投下诱饵。
(原来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为双方点燃了火药,而自己却还毫无所觉地在其间来回穿梭……?)
(一定是这样!政宗和家康都希望由我来点燃火药,而我则毫不知情地在两家之间疲于奔命……)
“宗熏,现在你明白了吧?”
“是……是的!”
“既然明白,就赶快到政宗那边去谈谈纳聘的事,顺便也问清楚迎亲的时间。我想政宗也知道辰千代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孩子,因此及早为他立下姻缘,反而有助于让他早点学习立身处世的道理。你知道吗?真正想要夺取天下的,并不只有政宗一人,不过,只要我不让他们有任何可乘之机,也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你身为堺地的长者,应该表现出大家的风范才对!”
“遵……遵命!”
宗熏很快地离开了家康的府中。
四
庆长三年,家康的六男忠辉(辰千代)年仅七岁。
其生母为终身守在家康身边,直到家康死去为止的茶阿局。
相传茶阿局原为远州金谷村焊锅匠八五郎之妻,容貌十分秀丽。
之后当地的土地代官因垂涎其美色,欲将她纳为己有,乃假造罪名杀死了她的丈夫。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带着三岁的幼女来到家康处,准备控诉代官的暴行,结果却被家康看上。
此女不仅姿色过人,而且相当具有才干,可说是当时的一名才女。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女除了姿色、才干之外,还具有贤良的美德。据说即使是在家康老迈之后,她仍然寸步不离地陪在他的身边,亲自照料他的一切生活起居。
茶阿局在生下辰千代之后,首先把他交给下野国皆川城主皆川山城守广照抚养。当广照带着辰千代来到伏见拜谒家康时,怎么也想不到此行居然会促成这桩婚事,使得辰千代成为伊达政宗和家康之间进行交易的筹码。
当时,辰千代所继承的,乃是松平一家的长泽松平家之家业,并且自武藏深谷一带支领一万石的扶养金。
辰千代虽然出生于滨松城,但却自幼即由皆川广照一手抚养,直到七岁时才回到滨松。
“这孩子长得怎么样了?快带来让我瞧瞧!”
在家康的召唤下,广照立即带着辰千代来到滨松城。当家康初次见到这个自幼即离开父母身边的六男时,心头不觉一震,原来他和死去不久的长男信康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根据藩翰谱的记载,当时家康曾对在座的人说道:”仔细瞧瞧,这孩子的相貌多么不凡啊!”
另据《贞松院本》的记载:”辰千代与生俱来肤色黝黑,美目露出精光,具备一股能够掌握大权的高贵气质。”由于他是伊达政宗的女婿,同时又是日后众多争取天下者之一,因此不论是品性、才干或相貌,都有过人之处,而这也正是令家康感到吃惊的原因之一。
母亲既是世所罕见的绝色美女,儿子当然不会太丑。而事实证明,辰干代在同辈当中,不论是品性或才貌,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不过,于七岁时来到伏见城的辰千代,一度令德川家的访客感到非常头痛。
例如,他经常喜欢突然出现在客厅里,然后完全无视于客人的存在,抓起点心张口大啖。碰到他不喜欢的客人时,他总是偷偷地溜到对方的身边,然后乘其不备用手中的扇子猛力敲打对方的头。当客人怒目相对时,他又会天真无邪地笑着说道:
“不要告诉其它人喔!”
这种喜欢恶作剧的表现,使得外界对他的风评并不好。不过,当这些事情传进政宗的耳中时,他却认为:
“哦?这里居然有这么好的女婿人选!好,我一定要把女儿嫁给他才行。”
也许这就是他和五郎八姬之间的缘份吧?
辰千代忠辉和五郎八姬正式订立婚约,是在庆长四年正月二十日。除了和伊达家缔结婚约之外,家康又将两名养女嫁与福岛正则之养子正之及蜂须贺家政之子丰雄(至镇)为妻。由于三家的婚事是在同一时间成立,因此家康的真正目的不言可喻。
在两名养女之中,嫁到蜂须贺家的是下总古河城主小笠原秀政之女氏姬(又名英姬)。以当时的情形而言,除了家康以外,再也没有人够资格认她为养女。因为从血统方面来看,他是家康的长子信康和信长之长女德姬所生之女的女儿,也就是家康和信长的外曾孙。
至于嫁给福岛正则的养子正之为妻的满天姬(后来嫁给正则的亲生儿子忠胜为妻),乃家康之异父弟,亦即家康生母传通院再嫁至久松家以后所生之子松平康元的女儿,故家康认其为养女。
对于家康一口气和伊达、蜂须贺、福岛等三家缔结婚约,石田三成当然十分生气。不过,家康早就料到三成会有此反应,因此他也正默默地等待对方在盛怒之余所可能采取的举动。
政宗当然也了解家康的计划……事实上,他对三成的叛逆及全部计划,早已了然于胸,因此才决定利用自己心爱的五郎八姬作为诱饵。
至于今井宗熏,则是居中穿针引线的人。事实上,政宗早就知道家康对于自己以一百万石领地作为聘礼的要求,绝对不会生气。同时他也知道家康的想法和自己一样,认为一旦在政治上有所缺失,就会有人起而争夺天下,但只要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也就没有问题了……一切的情势变化,似乎完全掌握在政宗的计算当中。
正因为家康也了解这一切情势的演变,所以政宗才敢大胆地提出要求。
但是站在宗熏的立场来看,却有夹在两个怪物之间任其摆弄的感觉。
家康充满自信,伊达政宗充满自信,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充满自信。
这个人就是石田三成。他紧紧地控制着秀赖和淀君,准备一等秀吉死后,即起而夺取天下。
“眼见即将到手的天下,怎么可以平白地被人夺去呢?”
由于三成对自己充满自信,因此便带着秀赖移居大坂城,企图在此地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
当然,对于居中撮合德川和伊达两家婚事的媒人,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少将,你所期待的婚事已经谈成了。此刻你的内心必然十分高兴,不过宗熏我可就得掩面痛哭了。”
经过研商之后,德川家于正月十二日下聘,而伊达家则于二十日派出答礼的使者,双方的婚约至此终告确立。然而,在完成一切订婚过程以后,面对政宗为自己所准备的盛宴,宗熏却忍不住悲从中来。如果三成为了这桩婚事而迁怒于自己,那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宗熏的内心一片慌乱,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沉着。
政宗放声大笑。
“宗熏大人,难道你下曾察觉现在正是你好运到来的时候吗?”
“你又……少将!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跟我开这种玩笑呢?……”
“难道不是吗?治部少辅根本不是问题。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一只被关在小狗笼里、浑身上下充满了野心的脏貉罢了。”
“少将,你又开始嘲弄我了。我知道你和内府大人都为这桩婚事能够顺利谈成感到非常高兴,但是我可惨了……”
“哈哈哈……我想你该不是养在小箱子里的仔狸或貉吧?宗熏大人!”
“那我到底是什么呢?”
“说你是虎,你又太过温驯。嗯,你就像麝香猫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香气,并且睥睨天地之间的一切灵兽。对,正是如此!在你的庇荫下,天下一定会逐渐趋于安定的。”
“安定……?”
“难道你没有发觉这一点吗?德川和伊达缔结姻缘之后,无异开拓了万民安堵之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赚钱了。”
“少将,难道你还不了解吗?宗熏为了促成这桩婚事已经招致治部大人的怨恨,说不定会被他赶出堺地呢!”
“堺地……堺地在灵兽的眼中,根本不值一顾。如果你需要像堺地那样的街道,我可以为你建造好几条呢!”
说到这里,政宗突然放低了声音。对于忧心仲仲的宗熏,他不得不安慰一番。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宗熏大人。”
“你又要吹牛了吗?”
“吹牛……当然不是!我所说的话句句属实,怎么会是吹牛呢?总之,你的视野必须比仔狸或貉更宽广一些才行。坦白说,天下是绝对不会落入我的手中的。虽然这是相当遗憾的事情,但是却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我的想法。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掌握。因此,纵使我得到了一百万石的领地,而不再是一个领有五十万石或六十万石的半大不小之大名,我终究还是会返回陆奥去的。”
“此……此话当真?”
“我怎么会对麝香猫说谎呢?实际上,我打算返回岩出山的山寨,挖掘山中所蕴藏的砂金,然后用它渡海赚钱。”
“渡海……你的意思是指港口吗?”
“真不愧是只灵兽,果然一点就通。没错,正是如此!如今在我的领内,有石卷、月之浦、千代(仙台)及松岛湾等天然港湾,当然必须好好加以运用才行。因此,我打算尽快返回这些地区,仔细地筹划一番。”
“你的意思是……你是说你打算在这些地方建造像堺地一样的港口喽?”
政宗笑而不答,然后突然改变话题。
“你还记得庆长元年在浦户湾触礁的西班牙军舰吗?据我所知,当时的指挥官名叫廸南达。”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当时廸南达就住在我家啊!对了!你之所以会认识廸南达,还是经由我的介绍呢!”
“对,正是如此!我还记得那艘军舰的名字,好像叫做圣·菲利浦号,是不是?”
“是的。菲利浦是当时西班牙国王的名字。”
“对,正是菲利浦二世。当我听到这艘军舰触礁的消息时,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个梦想。”
一提到外国,宗熏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有关西班牙军舰圣·菲利浦号在四国浦户湾触礁一事,发生于庆长元年七月。
当时由于秀吉认为与明朝谈和之事已经成功,因此将全部的心力投注于伏见筑城之上,不仅对由堺地赶来向他求助的指挥官廸南达不假辞色,甚至还将船上的货物全部没收。
面对秀吉如此蛮横的行为,廸南达懊恼地说道:
“等着瞧吧!一定要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他当着堺地民众的面前撂下狠话。
“我认为菲利浦二世必然拥有一支威力强大的海军才对!至于不断前来的天主教传教士,则是他派来征服日本的先锋。”
后来秀吉因为大地震的重挫而锐气大减,以致还来不及渡海前往高丽,就一命呜呼了。
“当时我就认为,世上并非只有日本这个天下……”
“的确如此!除了本国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呢!”
“你知道吗?代表日本天下的这个汽球,只会不断地在我的头上飘来飘去而已,绝对不会落入我的手中。当我了解到这一点时,最初的梦想便完全清醒了。日本的天下还是暂时交给他人,而我所要致力争取的,是世界的天下。唯有如此,才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宗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很了解男人志在四方的心情,但是目前我所面临的,却是治部少辅这个棘手的问题……”
“放心吧!我和内府大人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解决问题的。不过,眼前还有一件比这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呢!那就是我要以一百万石当作资本,和堺地民众携手合作,一起探索世界之海。”
“这种想法就好像伸手抓云般地不切实际,难道还不算是谎言吗?”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嘛!坦白告诉你好了,宗熏大人!我已经朝那个方向下锚了。”
“那个方向………?”
“正是!”
政宗态度昂然地说道:
“你也知道,这次伊达和德川联婚的事,必然会令三成非常愤怒。可以想见的是,他绝对不会容许内府的专横……另外,上杉、毛利、宇喜多等人,也会相当愤怒。如此一来,必然又会引起一场大骚动,而这正是我的目的。据我猜想,上杉可能会联合三成的势力在会津起早,一旦上杉果真起兵,那么我就会立刻退回领地。”
“事情真能如你所想般地巧妙进行吗?”
“那当然!除了这种演变之外,还有其它可能的变化吗?回到领国之后,我会赶到岩出山的山寨去,为征服世界预做准备。在这段期间,内府也会出兵攻打会津。”
“如果内府不出兵,那该怎么办呢?”
“放心,除了出兵以外,内府大人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政宗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他一直留在近畿附近,则三成必定不会起兵。但是,唯有设法促使三成起兵,才能名正言顺地加以讨伐,进而统一天下。宗熏大人,这个火苗已经被你点燃了。现在原应是你振起奋发之时,想不到你这个点燃火苗的人,却突然变得畏首畏尾,这下是太奇怪了吗?放心吧!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就可以实现梦想了。”
“嗯!你还是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不!这不是不着边际的话,而是实话。由于三成和内府之间的胜负早巳决定,因此战争一旦开始,很快就可以结束了。结果内府会拥有天下,而我则得到了一百万石……当然,除了这一百万石之外,我还掌握了内府的儿子。”
“啊……”
“你知道吗?不久之后,我们就可以乘着船行逼世界各地。我们必须抢先采取行动,不能等到廸南达率兵来攻打我们,否则即无异于坐以待毙。放心好了,宗熏大人!这次出海的船只,不论是你的船或我的船,都会满载宝物而归的。到了那时,国内这场愚昧的战争也应该已经结束,而内政亦交由江户执掌了。至于目前担任大纳言之职的秀忠,则可以依照惯例继任新职。这么一来,政宗不就可以和女婿一起进入大坂城了吗?届时秀忠负责处理内务,而向海外扩展的总大将之职,则由大坂城的伊达女婿担任……这么一来,势必需要两位勘定奉行才成。其中一位负责处理江户的事务,另一位则负责处理世界的事务……你知道谁会成为坐镇大坂城的世界勘定奉行吗?那就是今井摄津守宗熏大人……哈哈哈……”
宗熏有如坠入五里雾般,茫然地望着政宗。
“那么,秀赖殿下怎么办呢?”
“哎呀!我都忘了还有个秀赖殿下呢!”
“你怎么可以忘记他呢?那就好像忘记太阁殿下一样。”
“好吧!那么我们就把他带到罗马去,使其成为天主教的总大将吧!”
宗熏欲哭无泪地望着政宗,脸上露出下以为然的表情。
“我们这些凡人的智慧,终究是愚不可及的。如今除了拜托你之外,我已无计可施了。不过,在你的堺地完成之前,我可不希望我的堺地飞走了。”
醉态可掬的政宗意气风发地点头说道:
“我知道。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坐在大船上一样,心情格外地舒畅、愉快。你放心吧!一切都交给我了,宗熏大人。”
五
在韩诸将回到日本国内,是在十二月上旬左右。当班师回朝的命令于十一月二十三日抵达时,所有的在韩部队正因陷入苦战而不得不集结于釜山。之后,士兵们依序乘船返回博德: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士兵们才得知秀吉已经病故的消息。当然,主将们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为免军心动摇,因而奉命不得对外泄露。
自文禄元年开始,历时七年的远征,至此终于告一段落。不过,如果秀吉仍然健在的话,则恐怕他们谁也拿不到一纸感谢状,更别说是论功行赏了。最令在韩诸将感到气馁的是,除了灰头土脸地自韩撤退之外,他们还必须耗费心力去重建荒废已久的领地。
为了尽快恢复往日的规模,各领主竹无不横征暴钦,以致民众不堪负荷而四处散逃。但是,也正因为过于贫困,所以诸藩根本没有余力起兵反叛或进行暴乱。
诸将们原本打算回到国内以后,即返回自己的领国。
然而,石田三成却不许诸将直接回国,而命他们上京当面向秀赖报告。
三成之所以要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诸侯们产生他是当今丰家主人,也就是天下第一人秀赖身边最忠实的执政之印象。
这就好像现代社会中一些官僚、政治家的形式主义作风一样,往往将重心投注在为自己塑造形象之上。当了解到这一点以后,政宗不禁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治部少辅真是个笨蛋,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难道他不知道此举无异是自取灭亡吗?”
当诸将们穿着破旧的戎装相继返国时,时序已经接近正月。他们心中所急于知道的,是自己领国之内是否安好及家中的情形,然而三成却特地命他们来到大坂。结果,他们所看到的是什么呢?……
映入他们眼中的,是太阁死去之后显得过于豪奢的伏见城。
按理这座城应该会因太阁的死而陷于一片愁云惨雾当中才对,但是如今却显得比以往更加气派、豪华。至于身为未亡人的淀君,则不但脸上毫无悲凄之色,甚至还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少主秀赖的身边,也围绕着一群庸俗脂粉。站在秀赖身旁的石田三成,则露出一副已将少主纳为囊中物般的神色,得意洋洋地俯视诸将脸上讶异的表情。
就在这时,三成突然指示年仅六岁的秀赖告诉诸将:
“你们辛苦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秀赖在三成的授意下所说的谎言。
刚从荒凉、充满血腥的战场归来,却意外地发现京师的豪奢、颓唐较以往犹有过之,诸将内心的气愤、不平可想而知。更令他们感到失望的是,直到返回国内以后,他们才知道太阁的命令居然遭人蓄意扭曲。
“这是怎么回事?太阁明明命令我们死守,但是这个小人却告诉宇喜多和毛利等人立即班师回朝,到底哪一个才是殿下的命令呢?”
当然,诸将必然会问及秀吉的病情。然而,自五月五日以后,太阁就几乎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换言之,一切的命令和指示,全都出自三成之手。
此外,还有传闻指称三成经常在半夜潜入淀君的宫殿,与她一起饮酒作乐……这个消息自然令诸将们感到怒不可遏。
连性喜冶游的浅野幸长也不禁勃然大怒。
“怎么能任由这家伙胡作非为呢?”
“那家伙居然胆敢引诱淀君夫人,而且企图挟持秀赖以夺取天下!”
“我们必须尽快捉住治部少辅,要他坦白招认殿下真正的遗言。看他这种负恩忘义的表现,我们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他所说的话呢?”
转战七年却没有得到任何恩赏,已经够叫诸将们懊恼的了,诅料三成居然还利用这段期间成功地挟持了秀赖,准备进行其并吞天下的野心。
“怎么能允许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发生呢?”
如果三成一开始就让诸将直接返回领国,等到在家中过完年后再上京的话,则不论是情绪或看法都会变得比较缓和。然而三成却为了建立自己的形象,而特意命诸将们上京报告,因此当然会让这些刚从杀气腾腾的战场上回来之将士们产生反感。
由此看来,三成的确是一个全然不具政治头脑的家伙,也是一个妄自尊大的形式主义者。为了突显自己和秀赖的威风,竟然不惜招致这些甫从战场归来、心情烦躁的诸将们之愤怒,这的确是大不智的行为。
“治部少辅居然不顾念我们的辛苦,而要我们来此向他报告。”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杀了他,好为万民除害才行。不过,五奉行为什么就任由那家伙作威作福,而不加以制止呢?”
之后三成对于喜欢的人让他早日返回领国,对不喜欢的人则巧立名目将其杀害的作法,更让诸将们的气愤达到了顶点。
此外,淀君毫不知廉耻的生活方式,也令他们忿忿不已。
虽然她贵为秀吉所宠爱的秀赖之生母,但是却经常自市井之间找些不良少年至宫中住宿。
“这个淫妇不但和大野修理胡搅蛮缠,甚至和治部少辅也有一手,哪里配为秀赖殿下的母亲呢?不如把她抓来,剃光头当尼姑算了。”
这些足以使三成之命运完全改观的骚动不断地蓄积、酝酿,然而三成却仍然没有察觉。不过,即使他察觉到了,也没有余力顾及于此。因为此时传进其耳中的,还有比这些事情重要百倍的德川与伊达联婚之事。
“什么?家康和伊达、福岛家结亲?”
将此消息告诉三成的,是其兄正澄之子右近朝成。至于右近,则是从回到大坂的高台院(北政所)身边之茶臣口中闻悉此事。
“家康故意认领久松家的侄女为养女,然后唆使正则亲自向北政所夫人提出联婚的请求。”
“北政所……光北政所答应就行了吗?如今法政既然由我掌管,我当然不会任由他们恣意妄为。”
就在这时,三成的心腹,亦即担任代理官的福原右马助又匆匆赶来,告知三成家康已将另一名养女许配给蜂须贺家的消息……
在政宗这一方面,似乎早就知道福原右马助已经来到了治部那儿。
当三成听到右马助所带来的消息时,
“什么?连蜂须贺家也……?”
正当他吃惊之际,老臣大场土佐突然来到身旁,在他的耳边一阵私语。
“伊达少将……好,我这就去见他!土佐,你先留下,其它的人都退下去吧!”
由三成慎重其事的态度显示,这将是一次极其机密的会谈。
政宗穿着当时最流行的衣服,一只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似地飘然来到三成的面前,既不曾开口打招呼,也不曾颔首致意,而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三成。
“少将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哪?”
“我有一件……很令人困扰的事情要告诉你。”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嘛!你不是一向都神采奕奕的吗?”
“但是这次的事情,却完全是因为你不懂政治而引起的。治部大人,为什么你不让这些归心似箭的将领返回领国,却要叫他们上京呢?”
“我要让他们知道,真正天下的所在,是由秀赖这一代开始。在我看来,这是非常重要而且必要的步骤。”
“这是大错特错的做法,其后果就奸像踩着地雷一样,随时都可能将你和秀赖炸得粉碎。”
“什么?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让秀赖殿下置身于危险当中?”
“是的!”
政宗斩钉截铁地答道:
“如果任由这种情形持续下去,我看大概一年……最多一年半,你们就会自食恶果了。”
三成闻言不由得纵声大笑。
“你有什么证据……?”
“据我所知,诸将们已经共同推举向来与你不和的加藤主计头为首,联合浅野、福岛、黑田、池田等势力,准备兴兵讨伐治部大人了。”
“哦,这根本就是谋叛嘛!”
“也许是吧!不过传言指称他们矢志取得你的性命,认为唯有将你消灭,秀赖殿下才能永保安泰……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政宗向来具有胁迫他人的卓越才能,因此三成在其蛊惑之下,也下由自主地为敏感的情绪变化所包围,并且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认为是不是武藏(家康)在背后煽动这些将领呢?”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如今事情已经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不可收拾?”
三成喃喃自语道:
“我想应该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不!一定还有对策可想。”
“对策是有,不过你必须把刚刚来此的福原右马助及垣见和泉守、熊谷内藏允、太田飞弹守等曾经在这场战役中,担任过代理官、执行官任务的人斩首示众才行。”
“不行!哪有这种事!”
三成怒气冲冲地打断政宗的话。
“福原与我有亲戚之谊,而垣见、熊谷、太田等人则与我情同手足。”
“话虽如此……但是你的手足却故意扭曲太阁的旨意,传播不实的消息给在韩诸将。如果你想保持自身的安泰,就必须铲除这些脓包般的手足:否则一旦把他们留在身边,则其余毒必将迅速传递你的全身,最后并且夺去了你的性命。”
“不!纵使会因而丧命,我也……”
“那么,看来你只好赶快交出秀赖喽!这么一来,你死了以后他也不愁没人照顾……”
“你、你说什么?”
三成怒喝一声,随即又拚命地压抑心中的怒气。他知道政宗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开口说这些话,因此一再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平静,才能使谈话继续下去。想到这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整理思绪。
“你真的认为我很快就会被杀,所以一定要尽早安排后事吗?好吧!少将,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把秀赖殿下交给谁呢?”
政宗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当然是交给我喽……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内府缔结姻缘的呀!”
“什么?把秀赖交给你……不,我绝对不答应!”
政宗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想你除了答应以外,别无他法了。你既不可能把他交给内府或上杉,当然就只有交给我喽!”
三成气得浑身颤抖。
而政宗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治部大人,如果你真的被这些武将夺去生命……那么我就必须以更慎重的态度来处理你的事情才行。前田大纳言终究不久人世,这么一来你还能把秀赖托付给谁呢?当然,为了迎接秀赖殿下,我早就积极争取某些有利的条件,而这也就是我和德川家订立婚约的目的所在。根据双方的协议,一旦内府顺利地掌握天下以后,他就必须送给我至少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
“这么说来,你们并没有达成协议喽?”
“不!内府大人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没有理由拒绝啊!”
“哼!那只老狐狸。”
“而且,内府大人自始至终都不曾表现出愤怒的神色。本来嘛!遇到事情就应该采取对策才行,怎么可以坐以待毙呢?对了,我很想知道你和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到底谈了些什么?”
“对不起,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约定。”
“那当然,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信义嘛!”
政宗嘲讽似地冷笑道:
“不过,你们的谈话恐怕早已外泄了。据我所知,上杉栘封会津一事,完全是由于你和直江两人极力说服太阁殿下和景胜所致。”
“那当然,除此以外还有别人吗?”
“殿下之所以会把景胜自越后赶走,理由相当明显。自从谦信公以来,上杉家即和越后的领民产生了一种密不可分的深厚情感,更何况他们还拥有佐渡的金山为其后盾。由于殿下一直担心这三股力量会合而为一,因此自然不会让上杉继续留在越后。”
“……”
“然而上杉却仍心系越后,始终不肯放弃返回故土的希望。他们的心情,和我一直想要收回会津、米泽的想法是一样的。”
“……”
“因此,一直想要回到越后的上杉,却乖乖地移至会津,可见必然有足以令其心甘情愿地移居会津的饵。事实上,即使治部大人为了固守信义而不肯露出半点口风,我也知道这个饵是什么。”
“你所谓的饵,是指伊达吗?”
“除此之外,还有迁移到宇都宫的蒲生之子。”
政宗露出嘲讽的微笑:
“如果直江山城守认为宇都宫那么容易到手的话,则其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别忘了,蒲生之子目前可是内府大人相当器重的女婿哦!”
“我坦白告诉你吧!”
在政宗咄咄逼人的诘问下,三成只好竖起白旗。他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准备说出与直江山城守的秘密约定。至于同座的大场土佐,则双手握拳,全身紧绷地静静听着两人的谈话。
“事实正如你所言,上杉从未放弃重返越后的希望……而我和直江兼续的秘密约定,就是帮助他尽快返回越后。”
“哦?那么是以堀家为饵喽?”
“不只是堀家而已!直江也是天下少有的狡诈者呢!他认为唯有先取得会津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然后才能促使越后的领民群起暴动,藉机并吞天下。”
“这就够了!”
政宗很快地打断三成的话。
“治部大人,难道你忘了?毛利一族原本就是太阁殿下的敌人呀!如今,我又知道了上杉景胜的野心。如果内府大人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他和你之间就有不共戴天之仇了。至于前田大纳言嘛,由于已经年老体衰……这些都是你和秀赖殿下所必须面对的真实情势,难道你还要故意视而不见吗?”
“……”
“除此之外,你还故意树立更多的新敌,如加藤、福岛、浅野、黑田、池田及细川等。一旦与这些大名们公开为敌,则发生万一时很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那么秀赖殿下该怎么办呢?你非但不肯自我反省,反而还怪我不该与内府缔结姻缘。事实上,若非与内府缔结姻缘,我怎么能以女婿当作人质呢?对于这一点,我希望能澄清你的误解。你放心吧!我的所作所为,完全都是为了秀赖殿下的未来着想。”
三成脸上的血色全无。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有并吞天下之壮志的大胆三成了。
(政宗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样……?)
虽然他明知其中有诈,但是却始终摸下清楚对方真正的计划……
“我知道了!”
三成极力压抑愤怒之情。
“对于你和内府缔结婚约一事,我不会再责怪你了。不过,这桩婚事究竟是由谁居中撮合的呢?”
“是今井宗熏大人。宗熏在办成此事之后,我还给了他一份丰厚的谢礼呢!”
政宗毫不在意将事情经过据实以告。不过,他是根据听者的心意来加以解释,藉此扰乱对方的思绪。
“总之,一旦公然与诸大名为敌,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治部大人,你必须好好地计划一番才行。”
六
人类的智慧有上品和下品之分。不过,这种差别并非由于才干的优劣,而是视其对人类了解的程度而定。如果要用更精确的字眼,则应该说是超越知识,也就是人类所受陶冶之差异而来。
遗憾的是,石田三成由于一直待在太阁的身边,因此并不像政宗那样,经历各种惊涛骇浪的磨练。
政宗的智慧,是历经许多苦难所换来的:而三成所得到的,只不过是相当于秀吉影子的智慧罢了。
成功地对三成造成压迫之后,政宗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到伊达町的家中,在兵五郎生母的房内享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