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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出兵之时,使者首先抵达:至于秀赖母子的饯别,则是后来的事。这次的情形和以往完全相反,所有的计划都合乎道理、顺序,而且毫无遗漏,由此即可看出家康性格之细密于一般。

接受了使者的祝贺,拥有大义名份之后,家康立即下令讨伐在关原之役中,擅自潜逃回国的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原为西军的总大将之一,但是当东军来袭时,他却自顾自地逃命去了。因此,家康早在二十四日就暗中任命毛利辉元为先锋,令其率兵前去征讨义弘。当这项命令正式由大坂城传出之后,硕果仅存的五奉行之一长束正家也畏罪自杀了。

兵败被捕的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及安国寺惠琼等人,于十月一日在六条河原遭处决,其首级则于三条河原枭首示众。

唯一存活的岛津义弘,已在九月二十八日乘船抵达日向的细岛。在三成遭到斩首的翌日,他前去谒见胞兄龙伯岛津义久,请求准其在樱岛隐居。为了岛津家的存续,义弘不得不硬着头皮祈求兄长的原谅。

当然,毛利家也是相同的情形。在福岛正则与黑田长政的疏通下,吉川广家特地来到家康的面前为毛利家请命。

到了十月十日,家康终于决定以大减封做为对毛利家的惩罚。所谓的大减封,即是将原本属于毛利领地的但马、因幡、伯耆、出云、石见、安艺、备后及备中等八国削去,只留下周防、长门两国……

由于三成的煽动,才使得毛利家产生背叛之心,结果领地从一百二十万五千石减为三十六万九干石,这个代价可谓不小。不过,如果不是吉川广家居中说项,则毛利家早就不存在了。所幸在吉川广家的奔走下,毛利元就之孙辉元终于得以继续保有其家业。

反之,一开始即矢志追随家康的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池田辉政、藤堂高虎、加藤清正、山内一丰等人,则获得了丰厚的报酬。其中,

福岛正则由原先的清洲二十万石,变为领有广岛的四十九万八干石。

黑田长政由原先的中津十三万石,变为拥有福冈的五十二万七千石。

池田辉政由原先的吉田十五万石,变为领有姬路的五十二万石。

藤堂高虎由原先的板岛八万石,变为领有今治的二十万石。

加藤清正由原先的熊本三十万石,变为领有五十四万石。

山内一丰由原先的挂川五万石,变为领有高知的二十万两干石。

关于这幅新地图的构想,早在家康自江户城出兵前即已完成。尽管分封之后诸将的领地相差无几,然而在实力上却有很大的差距。

对诸将论功行赏是在十月十五日。除了前述诸将之外,其它人则各有幸与不幸。例如,有些人仍能保有旧领,有些人则全部遭到没收:有些人幸运地获得加封,有些人却被削减领地。事实上,家康对于全国一百五十余家及诸大名的赏罚,宛如挑选豆子一般,早就成竹在胸了。由此看来,家康的确称得上是一位古今无双的独裁者。

虽然伊达政宗一心想和家康对抗,但是在家康的眼中,政宗只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如今只剩下上杉和伊达了。”

就在十月十五日这一天,家康特地将甫由奥羽乘船归来的今井宗熏召至大坂城。戴着老花眼镜的家康,满脸笑意地看着今井宗熏,气色显得格外红润。

“虽然我已经接到了你的报告,但是我还是想当面问你,政宗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认真呢?”

“是……是的!尽管他在作战期间曾经派兵支持最上,为山形解危,但是并未延误大事。”

“是吗?那么,你认为我该给他几分的加封呢?”

“几分的加封……大人的意思是?”

宗熏不敢置信地回问道。他记得当初家康所签署的,明明是一百万石的证明文件:如今纵使政宗未能依约完全压制住上杉,家康也不能出尔反尔,趁机缩减封地啊!

“将军,关于那份文件……”

“喔,你不必担心,政宗绝对不会用它来要胁我的。不论如何,他总该还有一点羞耻心才对。”

“羞耻……您是说?”

“正是!现在他还年轻,但是再过十年,他一定可以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接着家康又继续说道:

“暂时先给他十万石吧!”

“大人的意思是说,要将政宗的领地由现在的五十万石增加为六十万石……?”

“你觉得太多了吗?”

“不,不是的……那么上杉又该如何处置呢?”

“对于上杉的处置,早在战争刚开始时就已经决定了。事实上,我打算只留给直江山城守米泽的三十万石。”

“这么说来,你和直江山城守之间早就达成协议喽?”

“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不过就由他们去猜吧!上杉家原本拥有一百一十一万九千石,如今去掉三十万石之后,也还拥有八十一万九千石。在这三十万石当中,伊达可以得到十万石,而水户的佐竹义宣则可以分得秋田的二十万石。至于佐竹义宣,则必须在其领内拨出十五万石给水户的秀忠之弟信吉。你瞧,所有的事情我都计划好了。”

“将军!”

“什么事?”

“那么你对山形的最上家又将如何处置呢?”

“最上家嘛……”

家康摘下老花眼镜,仔细地看了看帐册。

“目前最上家拥有二十四万石……好,那么就将其领地增为五十二万石吧!”

“什么?你让最上家一下子增加了二十八万石,而伊达却只增加了十万石?”

“是的!这就是我的原则,凡是在我身边的人,领地均不宜一下子增得太多。人类是具有将来性的,但是太早让他具有身份、地位,则往往会影响其发展,所以绝对不能太过鼓励他。”

说完以后,家康突然笑了起来。

“如果政宗毫不隐讳地表现出内心的不满,那么你就告诉他:『我今井宗熏花了这么多的心血,也只不过得到两千石而已。』这么一来,相信政宗就不会再有怨言了。”

宗熏无词以对。

(难道家康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

对于政宗唆使和贺忠亲制造暴动,企图夺取南部利直的领地一事,宗熏当然知之甚详。

(现在绝对不能贸然开口……)

“宗熏,还有一件事你没问我呢!”

“啊?……还有什么事吗?……”

“是有关南部利直的事。难道你不想问吗?”

“哦,原来是南部大人啊!呃,将军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呢?”

“利直仍然拥有奥州三户的十万石旧领:这么一来,你总算可以安心了吧!”

事实上宗熏非但没有因而感到安心,而且额头上还直冒冷汗呢!

看样子,家康似乎已经知道政宗和宗熏之间的约定,得悉政宗打算在伊达取得一百万石的领地后,以两千贯来酬谢今井宗熏的事了。在当时,每一千贯相当于一万二千五百石,因此两千贯即等于两万五千石。

“的确,这么一来我就放心了。如果事情真的就此决定,那么奥州的战事也终于可以止息了。”

“正是如此!事实上我知道政宗根本无意攻打直江山城守,然而直江山城守却因为自己的失策,而落得只能拥有米泽三十万石的下场。经过这次的教训以后,相信他会更懂得如何自我约束才对,毕竟战场上是没有道义可言的。这一次上杉及毛利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拥有优秀的家臣(上杉拥有直江·毛利拥有吉川)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对手是我。”

“我知道!”

“再说政宗吧!他分明想在千代筑城,但是却不肯对我直说,反而以石卷为第一优先。如果我将计就计,答应他在石卷筑城的请求,你猜他会怎么说呢?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说以石卷为根据地的话,敌人只要派出水军就可以攻城略地了。至于三面环山的千代,则由于位居要冲,因而他可以安心地在此培养实力,为统一天下的大业奠立基础。”

“是……的确如此!”

“总之,这点小伎俩是瞒不过明眼的人。不过,政宗的这种癖性并不值得鼓励。虽然我有意重用他,但是他却喜欢卖弄小技巧,甚至故意煽动领民暴动,企图掩人耳目,这种行为怎能轻易饶恕呢?所以你还是劝他乖乖地留在千代,建造一座奥羽第一的城池吧!”

宗熏觉得自己愈来愈不了解家康了。

(或许南部利直已经将和贺忠亲企图制造暴乱的事情告诉家康了……)

既然被家康抓住了小辫子,原先议定的一百万石当然也就无疾而终了。事实上,政宗非但没有遭到惩处,反而还获得十万石的加封,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就这么决定吧!政宗所能得到的加封,就只有刈田一郡而已。麻烦你代我转告他,他要再不安份一点的话,恐怕连这十万石也没有了。”

不等宗熏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政宗就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失败了。

但是,政宗所谓的”失败”,却和宗熏所想的完全不同。

宗熏对于这次的”失败”感到非常害怕,然而政宗却丝毫没有惧色。身为伊达家的子孙,他当然不会是一个胆小鬼。

“只有刈田一郡而已吗?……”

尽管心中不服,但由于自己和家康已在决战时期分出优劣,因此他也只好默默地接受了。不过一想到两人的年龄,政宗坚信自己还有扳回颜面的机会。

目前的问题在于,家康对于政宗的计划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属于同一系统、同一性质的策略,今后皆不宜采用。

“神佛也有三种不同的面目。”

一想到这点,政宗不禁精神大振。

在与秀吉暗中较劲的那段时间里,政宗始终觉得非常轻松。这是因为,虽然秀吉对政宗从无好评,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很欣赏政宗的性格。至于家康,就全然不是这样了。对于围绕在其身边的人,家康自有其一套严苛的”人物评价”标准,而且绝不掺杂个人的好恶:换句话说,家康待人接物从不感情用事。

“这个人值得拥有三十万石领地。”一旦家康的心中存有这种想法,那么他绝对不会任意增减此人的封地。

在了解这一点后,政宗也只好冷静地接受家康认为他属于”六十万石”阶级的评价了。

至于福岛正则,依据家康的标准应该拥有五十万石。

而池田辉政则至少在五十二万石以上。其它如黑田长政、加藤清正、最上义光等人,也都各有其评价。

在当时的日本国内,领地超过百万石的,只有加贺的前田家。至于属于六十万石级的,则只有自始即与家康站在同一战线的萨摩之岛津及家康的女婿,也就是蒲生之子秀行两人。不过,等到伊达政宗得到会津的十万石以后,六十万石级的大名就增为三人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政宗还是满腹牢骚的话,那么结果只会使得家康对自己的评价愈来愈低。

(事到如今,我必须有所觉悟才行。)

政宗暗暗告诉自己。

家康不是一个单凭小技巧就能瞒过的人。了解了这一点后,才能想出其它的办法来对付他。

于是政宗果真依照家康所言,利用军事力量镇压上杉的困兽之斗,然后将千代改为仙台,专心地在此造城。

庆长六年七月一日,上杉景胜由会津出发前往京都,因此上杉领地的周围又陆续发生了几次规模较小的竞争。但是,在庆长六年的八月底,也就是决定天下谁属的关原决战前夕,政宗却遭遇了稍一疏忽就可能丧失性命的重大危机。

“小十郎,把右卫门佐请来。”

政宗命片仓景纲召唤白石右卫门佐宗直前来。

此时正是战后的仙台城所迎接之另一个春天。

白石宗直即是当和贺郡发生暴动时,暗中帮助和贺忠亲作战的水泽城主。

“大人,你召我前来有什么事呢?”

宗直在景纲的陪伴下,来到了政宗的面前。

“我很快就要举行仙台的破土祭典,但是此城却不能建造天守阁。”

政宗以罕见的严肃表情说道。

“大人是指有关暴动的事吗?”

“是的,由于卖弄小技巧……那的确是小技巧吧?小十郎。”

对于这次的失败,当初曾极力赞成此一计划,并且建议政宗从山形指挥白石宗直的片仓景纲也深感羞愧,于是面红耳赤地低头不语。

“如果现在下运用一点手腕,那么当初所要的小伎俩恐怕就难以收拾了。”

“微臣惶恐之至。”

“家康一定正偷偷地嘲笑我们……笑我大费周章地唆使暴动,甚至还派出洋枪队前去助阵,结果麾下却不争气地落败了。”

“这是我右卫门佐的失职,请大人责罚吧!”

“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事实上,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们可能失败。由此可见,凡事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这就是我不想在新城里建造天守阁的原因。”

“大人的意思是说,不建天守阁是为了……”

“是的!如果我能依照原定的计划,成为拥有百万石领地的城主,那么我一定会建造一座比名古屋更气派的城堡,并且用黄金鱿来装饰,但是……总之,我必须尽全力维持太平之世。假使家康现在问我为什么要建造天守阁,那么我根本无法回答。”

片仓景纲依然垂头不语。

由于自己的疏忽,不但使得政宗成为拥有百万石大名的美梦幻灭,甚至连新城的规模也必须改变。想到这里,景纲在懊恼之余还有更深的自责。

“对于这次的失败,不但南部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家康,就连最上义光也会透过各种关系,把这个消息传给家康的执政本多正信。根据今井宗熏的报告,最上家仍然执意与我竞争,不过这倒无妨……既然我只得到刈田一郡,那么今后就必须更加小心从事才行。经过这次失败的教训,我希望大家都能学乖一点,因此除了不建天守阁之外,破土祭典也不宜大肆铺张。”

“这样做应该……应该已经够了。”

“够?……我还有事情没告诉你呢!如果我们再不小心谨慎的话,恐怕连刈田一郡的加封也要化为乌有了哩!”

政宗自我解嘲似地苦笑道。

“像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受到这种待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分明是一只独眼龙,结果却被人视为盲目的鸢鸟。”

“你是说……”

“我基于义理帮助引发暴动的和贺忠亲,乃是人之常情,诅料我的舅父最上义光却以此为借口,企图打击我以达到晋升的目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说到这里,政宗突然改变话题。

“赶快将岩出山的领民移至此地来吧!”

“遵……遵命!我把最后期限定至五月五日为止,如今他们都正忙着迁居事宜呢!”

“是吗?负责工事的工人至少需要百万人……如果里正或检断的支配不正,则必将招致百万士民的埋怨。这次必须完全摒弃以往用土造屋的方法,改用石垣建造一座气派的新城。你能了解我的用意吗?对伊达家而言,这是奠立根基的大事,因此凡是处事不正或遇事怠惰的人,都应严加惩处。”

片仓景纲与白石宗直互望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答道:

“遵命!”

尽管政宗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是两人却从其谈话之间,知道他的内心十分沈痛。

由于和贺暴动失败,以致连在仙台筑城都必须考虑到建造天守阁的问题。

这次筑城的规模和以往略有不同。原本住在岩出山城的居民,奉命必须在二月一日至五月五日之间离开旧城,迁往仙台居住。这些移居的百姓,当然也包括近乡的民众在内。为了尽快筑好新城,政宗规定年龄在十五岁以上至七十五岁的男子,每户均须推派一人为代表,每天从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帮忙筑城事宜。

这批为数庞大的义务劳工,由”里正”和”检断”统筹支配。由于这次筑城扬弃以往用土造屋的旧法,举凡城廓的建筑及壕沟的挖掘,都改以石垣堆砌而成,因此工程十分浩大。

此种筑城方法系沿袭伏见筑城的模式,在土木技术方面则采用经过改良的京都式,故可以说是政宗穷毕生经验的精彩杰作。在这场建筑工事当中,从建筑屋梁的木工、石工、左官、互师到上头,全部都来自京里:而负责杂役的人夫们,则在他们的监督之下,日以继夜地辛勤工作。

将全副精神投注于筑城工作的政宗,后来究竟如何处理和贺忠亲之事,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自政宗面前告退之后,片仓景纲和白石宗直对望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伸手擦拭额上的汗水。

“白石大人,殿下说这一番话时,内心似乎非常沉痛。”

“是呀!所以无论如何都下能让唯一的证人和贺忠亲落入最上家的手中。”

“正是如此!我想,最上家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把这次暴动的事情告诉德川大人。”

“或许最上义光认为唯有取得德川内府的信任,才能战胜伊达家吧?”

两人一边擦拭冷汗,一边讨论道。

如今,和贺忠亲已被白石宗直安置在伊达领内一个非常隐密的处所。

当然,南部利直一定正派人四处寻找这个幕后主使者。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忠亲交给他们。

“在我的领地内并未窝藏有这一号人物,也许他早就在动乱中被人杀死了。”

政宗当然会这么回答。

不过以强横闻名的最上义光可能会说:

“不!政宗一定是担心忠亲泄密,所以才不遗余力地保护他。”

如果对方以此为由向德川家康告密的话,那该如何是好呢?虽然在山形危急之际,政宗曾义无反顾地派兵前往救助,但是最上却非但不知感念,反而还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

“依我看来……义光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然而景纲却至今仍然不肯原谅义光。

“在这次的战役里,最上家未能配合德川殿下的行动,必将招致德川内府的不满。另一方面,最上义光却认为自己的行动之所以受到阻挠,全是由于伊达政宗从中作梗所致……为了以此为借口,他当然会竭尽全力去搜寻证据,以证明政宗是这次暴动的幕后主使者。”

“总之,我还是认为我们家最可爱……不过,难道就为了这个原因而不让和贺忠亲活下去吗?”

白石宗直痛苦地紧握双手。

“截至目前为止,殿下并未指示我们该如何处理忠亲。但是,一旦内府下令最上家将证人和贺忠亲逮捕送京的话……那该如何是好呢?”

景纲以平静的口吻说道。然而当看见白石宗直那副狼狈的模样时,他又情不自禁地合什为掌。

他的举动似乎是在告诉宗直:拜托!请你赶快把藏在羽翼下的穷鸟杀死吧!……

白石宗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实上,正因为担心忠亲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宗直才特地把他藏在宫城野的国分寺内。

国分寺位于仙台芭蕉辻的东南方,距离榴冈下的名生巢原约三十町。

该寺的住持为与和贺氏有血缘关系的稗贯寺,因此宗直才把实情告知,并且请他代为收留和贺忠亲。

和贺忠亲的远祖,是源赖朝于文治五年(一一八九)来到奥州后所生下的孩子,其母为小田岛氏。

后来由于被召到镰仓,于是摇身一变而成为和贺郡的领主,直到秀吉没收其领地为止。

将和贺忠亲介绍给政宗的,正是白石宗直。忠亲育有一子二女,排行居前的两个女儿,姊姊名叫阿刈,妹妹叫做阿柳,而排行老三的男孩,即是后来成为伊达家臣的主马义弘。当时,这个小男孩并未陪同忠亲留在国分寺,而是以小和尚春念的名义,寄居在江刺郡的正法寺内。

这三个孩子的母亲在暴动进行至最激烈的阶段时,因染患疟疾而病故。

水泽城主白石宗直对于和贺家的事情知之甚详。当我们知道人类的不幸遭遇以后,往往会对这个动乱的世界产生一股莫可言喻的悲哀。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

基于对忠亲的同情心理,宗直实在不忍下手杀害他。

因此对于景纲要求自己杀死和贺忠亲一事,白石宗直迟迟不肯回答。毕竟,在心中怀有慈念的情况下,教他如何狠下心来残害人命呢?

“我们已经别无他法了呀!”

反复地思考之后,宗直终于下定决心。

“为了保全伊达家,我只好亲手杀了忠亲父子。”

片仓景纲再次默默地合掌为礼。

一旦心中有了佛念,那么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战国武者,也会变得慈悲为怀。

除了白石宗直以外,就连骁勇善战的全体伊达家臣,也对杀伐感到极度厌倦了。

不过对政宗而言,这倒不失为一个转机。

虽然政宗并未亲口表示要斩杀和贺忠亲,但是却佯装不经意地提到十万石的加封很可能会在刹时化为泡影。如此一来,自然会在家臣心中留下一团谜雾。此外,不但自己一心想要拥有的百万石新城化为幻影,甚至天守阁也碍于情势而无法建造……这些想法的存在,即成为变化的征候。

或许这就是世局将要发生变动的先兆吧?

当白石宗直悄然来到和贺忠亲位于国分寺内的陋室时,发现十二岁和九岁的阿刈、阿柳姊妹正坐在屋内忙着制造纸风车。

尽管生活艰困,但是来到国分寺里参拜的民众,都会买些风车送给孩子当玩具。因此,贩卖风车便成了和贺忠亲这个赖朝末裔维持一家生计的方法。

“令尊大人在家吗?”

发现白石宗直到来之后,姊姊阿刈连忙起身让坐。

“家父到酒座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才对,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吧!”

她很有礼貌地招呼道。

“什么?忠亲到酒座去了?奇怪,他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呢?”

所谓的酒座,乃是位于大手门外大桥边的酿酒场。酷好杯中物的政宗为了享受好酒,特地命全国第一的酿酒高手浅贺屋在此制造浊酒。

“父亲大人说,只有京里才酿得出清酒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们知道父亲是造酒高手,所以特地派人把他请了去。殿下曾经说过,既然京师能够生产好酒,此地当然没有不能的理由……假若真的不能,那么他就要从京里请杜氏来此帮忙……”

“哦?所以浅贺屋才把令尊请去吗?”

“我觉得大人似乎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由于对宗直的善意深信不疑,因此阿刈非常自在地一边工作,一边和他聊天。

“南蛮国生产各种水果酒,如葡萄酒、蜜柑酒及柠檬酒等。因此,殿下曾在酒座当众感叹道,为什么我们造不出这样的好酒来?”

“哦?是指水果酒吗?”

“如果酒座不能酿出这种酒,那么殿下一定会从京里请来造酒人。如此一来,酒座的主人必然会觉得有失颜面……”

“是吗?事实上,这次殿下由京里请来了好多人呢!这些人包括木匠工头、左官工头、石工工头及绘画的经师……几乎所有日本最杰出的人才都集中到这儿来了……”

说到这儿,宗直带着苦涩的表情望了望胁下的大刀。

(这么可爱的孩子,叫我怎么忍心下手杀了她呢?……)

想到自己将要做出这么一件惨无人道的事情,宗直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

此时,妹妹阿柳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旁,不停地吹着摆在眼前的风车,然后默默地看着风车不停转动。

如果她们是男孩子的话,那么或许可以借着出家而逃过一劫,毕竟这种求生方式在战国时代里早已司空见惯。事实上,这正是宗直安排忠亲之子乔装成小和尚住在江刺郡的正法寺之目的,然而另外两个女孩却不能如法炮制。

(总不能叫她们去当尼姑吧?……)

在距离国分寺不远处,确实有座荒废已久的尼姑庵及药师堂。虽然政宗曾经表示要修复这座堂庵,但是以目前的情形来看,由于两处场所相距太近,因此难保他人不会起疑。

(还是不行……)

宗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对这对姊妹而言,一旦宗直杀了忠亲,那么他就是她们的杀父仇人。这么一来,她们当然不会接受他的安排出家为尼。更何况真要这么做的话,势必会将事情扩大,甚至弄得世人皆知。

(我可以饶过弟弟,为和贺家留下一条血脉,但是这对姊妹却非死不可……)

就在这时,一身百姓装扮的忠亲正好拎着一坛酒回来了。待忠亲把坛子放在桌上后,宗直这才知道原来是浅贺屋所送的浊酒。

“啊,是白石大人哪!原先我还打算今夜前去拜访你呢,想不到你倒先来了。”

刚刚才从去年战败的创痛中恢复过来,正逐渐忘却人心有多么险恶的忠亲,以无比诚挚的声音招呼着宗直。但是,面对忠亲那热情、信赖的神情,宗直更加觉得羞愧难当。

自从追随父亲若狭宗实领兵作战以来,宗直一直为自己处事果断的作风感到自豪。然而,如今在人情的压力下,却使他兴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常感。

人类的心灵与肉体似乎是分开生存的。

“真是太妙了!你知道吗?深受殿下喜爱的浅贺屋听说我是赖朝公的后裔以后,由于以往两家的交情匪浅,因此今天特地把我请了去……”

忠亲抱起酒坛坐到暖炉前面去。

“他向我请教制造清酒的方法吔!”

宗直避开对方的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忠亲很快地回头看看自己的女儿,然后悄悄地摇了摇头。

看来此刻并不是说话的时机。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本多正信已经派了催促使前来。”

“催促?”

忠亲再度看看坐在一旁的女儿。

“阿柳,去劈点柴火。阿刈,快把锅子洗干净拿过来。我带了好东西回来,正想热点酒来喝呢!”

借故支开女儿后,忠亲立刻低声说道:

“南部和最上家似乎已经知道我藏在这儿了。总之,当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远藤大人后,远藤大人随即又派人前来知会浅贺屋。”

宗直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难说出的话,居然由忠亲的口中说了出来。这么一来,他当然不必多言了。

“噢……那么?”

“很抱歉,我为你带来了许多麻烦。”

忠亲两手握拳为礼,然后继续说道:

“本多正信大人一直受到伊达大人的提携、照顾,因此他表示一定要设法让伊达家与此事完全摆脱关系。”

“与伊达家无关……?这可能吗?”

“所以他才对我提出请求。”

说到这里,忠亲用火箝拨了暖炉中的灰,然后点燃阿刈姊妹搬来的薪柴,并将浊酒放进锅中加热。

忠亲静静地看着红色的火舌不断自锅底窜出,接着像想起什么似地,连忙命姊妹俩将风车送到墓地入口的寺庙处。

“我们仔细商量一下,究竟是要在此切腹自杀呢?还是让殿下到这儿来抓我?”

宗直默默地思索着。

“本多大人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认为……一旦南部或其它人向德川密告,谓此次暴动的主谋者和贺忠亲就藏在国分寺附近,那么内府必然会命伊达家前来搜寻,并且把我送到江户去。但是……”

“但是……还有其它的顾忌吗?”

“对伊达家来说,我是非常重要的证人,因此绝对不能让我逃走。”

“那、那又如何呢?”

“假如我逃走了,那么伊达家就会受到怀疑,而这正是南部等人所呈诉状的主要内容。这么一来,内府大人必定会大为震怒。”

“会令德川大人非常生气?”

“是的!这么一来,他会更加确定伊达家与暴动有关……所以我绝对不能逃走。”

忠亲似乎在说别人的事似地,神情平静地在碗中倒入温酒。刹时酒香弥漫整个室内,然而两人谈话的内容却愈来愈苦涩。

“但是,也不能让殿下把我送到江户去。”

“那么切腹如何?或者我派人来杀你?”

“是伊达殿下要你们这么做的吗?”

“当然下是……”

一杯浊酒下肚以后,忠亲突然露出戏谵的笑容。

“不如这样吧!就说当白石大人前来拘捕我时,我因强烈拒捕而被杀了……你认为这个安排如何?”

“似乎太残忍了……”

“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怎么会残忍呢?任何人在面对生死存亡之际,都会抓住所有逃生的机会,不肯甘心赴死,所以白石大人才不得不杀了我……这是本多大人所提的建议。”

“哦!”

“还要不要再来一杯?”

“愈是年份古老的酒,味道愈是香醇。”

“的确!喝了这些美酒以后,又叫我忍不住想起当初发起暴动时的梦想。如果计划成功的话,那么战国时代就会立刻结束,而百姓们也不必那么辛苦了!……但是,打从我们的先祖以来,人类就一直生活在劳动的时代里……想到这里,对于自己能否继续保有性命,反而不再那么在意了。”

“忠亲大人!”

“什么事?”

“我会尽全力照顾令郎的,请你放心……”

“谢谢你!虽然我死了,但是至少祖先的命脉得以延续下去。”

“令郎已经安排妥当,那么这对姊妹又该如何是好呢?”

宗直突然觉得自己并非生存于战国,而是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里。如果忠亲将这对姊妹托付给他,那么他一定会把她们视如己出,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们。

“关于小女的事,实在不敢再劳烦你了。”

“哦?你另有安排了吗?”

“不瞒你说,我已经事先安排好了。毕竟,这次暴动和伊达大人原本就没有任何关联……但是他却凭着一股义气挺身肋我……”

“这点我知道!”

“因此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事实上,我已经把小女托给浅贺屋了。”

“啊?你把女儿托给浅贺屋?”

“我请浅贺屋收她们为养女……等到我的事情完全过去以后……等德川家的儿子前来迎娶公主时,就让她们陪公主一块儿过去。”

“是浅贺屋……”

“不,是殿下说的。殿下总是为我设想……连殿下也和以前不同了。殿下认为这是一个必须不断辛勤奋斗的社会,因此他的想法也必须有所改变才行。他告诉浅贺屋,若想点燃生命之灯,那就多酿一些好酒吧!”

说到这儿,已经满眼通红的和贺忠亲又再度拿起了酒樽。

“来,再喝一杯吧!不论如何,我实在是给你家殿下添了太多麻烦。”

白石宗直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人类真能如此平静地面对死亡吗?

(毕竟我的子孙都还活着……)

真的有人因为子孙仍然存活而甘心就死吗?……

“原来殿下也将此事告诉浅贺屋了!我知道,我终于知道了……”

位于大桥附近的浅贺屋和后来崛起、位于仙台肴町五柳园附近的岩井酒铺一样,都是深受政宗眷顾的免带刀御用商店。自从和贺忠亲切腹自尽以后,所遗下的这对姊妹就成为浅贺屋家的养女,后来并成为五郎八姬的贴身侍女,一起嫁到松平家。

熟知和贺暴动事件始末的人,都对忠亲一家人的遭遇深表同情。

根据家康派往各地侦察情报的密探指出,真正策划这次暴动的幕后主使者,乃是伊达政宗。

得知这个惊人消息的家康,当然怒不可遏地痛责政宗。

有关和贺忠亲之死,当时盛传着另一种说法。传闻指称,政宗在护送和贺忠亲前往江户的途中,突然意识到自身的危险,于是命白石右卫门佐宗直在国分寺将其杀害。

事实上,如果政宗真的如此残忍的话,又怎么会不遗余力地保全其遗孤的性命,并且让他成为伊达家臣呢?不过,由于这次的事件而使得百万石领地化为乌有,却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未尝不是促使政宗改变其思考方式的一大转机。

由于顾虑到家康的想法,因此政宗并未在仙台的青叶城建造天守阁。

庆长六年四月十八日,政宗特地命人送了一封书信至今井宗熏处。

“为了庆贺内府大人(家康)的繁昌盛世,特于各城进行普请。”

此外,信中还提到了不建兵器库及天守阁的原因。

当然,如果因而认为政宗之所以这么做,是由于担心引起家康的猜忌,那么就是大错特错了。

因为,此时的政宗对于国内的战乱,已经感到厌烦了。换言之,政宗已经从战国武将的行列中逐渐退却了。

如果政宗是一把有待研磨的名刀,那么家康确实已充份发挥其磨刀石的效果。

一旦没有适合的磨刀石,则再好的名刀也无法变得锋利。

经过关原之役后,政宗敏感地感受到时代的演变,因此本身也不断地改变步调,以期能够配合潮流。

人的一生当中,至少都会遭遇三次转机时期。第一个是下知心灵与肉体有何区别、行为莽撞、盲目的青年时代。在这个阶段里,生命就有如行尸走肉一般,丝毫不解人生的真谛。为了显示自己的突出,他们会昧着良心胡作非为,并且鄙视传统、嘲笑世俗规范。虽然本身并未具备常识,但是却本能地能够感受到危险,因此这个时期的人类往往表现得特别勇猛。也就因为如此,所以他们很容易树敌、很容易丧失性命或是使自己陷入幻想破灭的痛苦深渊当中。

遇到秀吉以前的政宗,即是鲜明地表现出青年期特征的典型例子。

但是,如果不曾经历这段过程的话,则势必无法打破通往壮年期的那堵厚墙。

想要冲破通往壮年期的厚墙,光凭妄动是无法办到的。大体而言,唯有事先了解每一时期所形成的社会动向及风格,才能产生排除的智慧及力量。

值得庆幸的是,政宗拥有这种力量。因此,他不但获得了丰太阁的赏识,而且能够掌握对方的思维、动向。同样地,即使是在丰太阁死后,他对石田三成的动向也一样能够了若指掌。

但是,人生并非就此即告结束。换句话说,每一个人都会从充实的壮年期迈向成熟、圆滑的老年期。

这段逐渐推栘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每当人们回顾以往时,却总会兴起”光阴似箭”的感怀。

到了这个时期以后,人类通常会产生一种觉悟。

那就是原本混然、杂然的体内,肉体和心灵并不是一体的。发现这个事实之后,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十分愕然。

过去,人们一直认为心灵会伴随着肉体功能而存在,甚至产生两者是合而为一的错觉。

事实上,肉体与心灵在本质上是完全独立存在的个体。令人感到遗憾的是,人类往往要等到迈入老年期以后,才会领悟这点。当然,也有人至死都不曾察觉到。

就本质而言,心灵和肉体绝非合而为一的。例如,肉体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日渐衰老,然而心灵却相对地由”永远的生命”所支配。当你能够觉悟到这一点时,也就意味着你已成熟得足以展开第三阶段的人生了。

换言之,肉体终究会面临灭亡,而心灵却是超脱生死的限制,/水远存在于宇宙之间的。

这个短暂与永恒的斗争,都是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展开。因此,首先对心灵欲求产生反抗的,多半是肉体的疲劳感。反之,当肉体产生强烈的疲劳感时,心灵反而会激发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

事实上,唯有察觉到善与恶的差别、了解肉体终将灭亡的命运,人类才会督促自己去寻找对应的方法……

肉体原本就有怠惰的倾向,而心灵则偏向于追求正义。

肉体经常渴求安逸,而心灵则对此加以谴责。

当一个人进入晚年期以后,如果还下能使肉体与心灵保持平衡的话,那么便只是一个老丑的老年人罢了。

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伊达政宗在年届不惑时即遭遇了第三个转机。在庆长六年关原之役后的封赏中,政宗只得到了相当于十万石的刈田一郡,成为拥有六十万石领地的大名。

相反地,他的舅父最上义光却因为获得二十四万石的加封,摇身一变而成为拥有五十二万石以上的大名。由此可见,义光的处世态度必然比政宗圆滑许多。不过,家康之所以认为义光应该拥有五十二万石,事实上别有深意。总之,经过了大约二十一年后,也就是元和八年(一六一三)八月十八日时,义光之子义俊的封地全部被没收,而最上家则就此灭亡。

至于一直停留在广濑川附近,致力于开拓山林与沼泽地,使当地人口逐渐增至四万以上的政宗,则除了原来的领地之外,又多了近江、常陆的两万石,成为拥有六十二万石的大名。此外,其庶长子兵五郎秀宗也拥有伊予宇和岛的十万石。父子两人的基业稳固,甚至一直延续到明治时代。由此即可证明,人类的才干绝不能单凭一时之胜败而妄加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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