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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对长安而言,这是绝对不能等闲视之的大事。因此,他以毫不虚矫的真实面目出现在政宗的面前,藉此观察政宗的为人。

如果政宗在长安的心目中份量不够,那么他将会以翁婿之仪对待政宗,净谈些不关痛痒的问题,而不会谈及任何机密大事。

但是事实正好相反。

(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一旦这么想了以后,他就会逐渐信赖政宗,并且认为政宗足堪利用,而这也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对于这个自称千杯不醉、所历女子上千,而且能够知道他人怀中及地下所藏金银的人,政宗确实颇感兴趣。突然,政宗想到也许有一天当他们正走在路上时--

“挖这下面试试看吧,伊达大人!”

说不定地下果真蕴藏无数的金银财宝呢!当时开采金银的方法有很多种,其中随着自来水而自然流出的称为砂金,可以用捡拾的方法来采集。此外,在地下的某些部份则有全为金银的矿层,此即所谓的”脉矿”。一旦能够确实掌握这些金银层,那么将会发现这个世界就好像包裹着几层金银皮的芋头一样。

“不!芋头只有一层皮,但是金银皮却有数层之多。换言之,一旦知道剥皮的方法以后,则这个世界将会有如金银芋头一般。”

“那个人是如何察觉这些事情的呢?”

虽然政宗不断地反问自己,但是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这时政宗突然想起一件故事。有一天武田信玄打算派遣一名忍者前去探查织田信长的动态,结果对方要求一万两佣金。

一万两的佣金高出行情太多,因此信玄特地派人前去交涉,希望能以三千两成交,但是对方却断然拒绝,而且坚持一万两就是一万两,绝对不打任何折扫。信玄无计可施,只好派当时名为大藏藤十郎的长安携带由甲州掘出的黄金一万两,交给对方作为佣金。

之后,这名忍者果然将织田势的军容、家臣数目、信长的性格及家中的派系等资料一一向信玄报告。但是信玄却在接获报告之后,另外派出一批杀手将此人杀死。

“那一万两一定就分毫未动地藏在屋内某处,快去取回来吧!”

然而,当杀手来到此人的家中后,却只在屋梁上发现一个小盒子,而一万两黄金则杳无踪影,于是杀手的首脑只好带着小盒子回来交给信玄。

信玄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有信玄亲笔签名的黄金一万两”取款条”、收据及一封信。

“信上到底写些什么呢?”

初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政宗,很关心地问道。

“武田大人终究还是不够圆熟。黄金和人虽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是却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不论如何使用,都不会减少。由你一味地和我杀价的行为来看,可以断定你是绝对不会拥有天下的。尽管我要求以黄金一万两作为报酬,但是我所要的并不是黄金本身,而是具有一万两黄金价值的工作。对我来说,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派人来杀我,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即使现在你杀了我,将来我也会以不同的形式重新活过来。至于黄金嘛,我把它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就让它重新回归地下吧!事实上,不论人类如何处置黄金,它都丝毫不变地存在于世间,就好像工作永远是工作一样。”

这番怪异的言论,使得一向自诩聪明过人的政宗也感到头痛不已。

他知道这封信的本意,是说黄金和生命的本质其实并没有任何差别。

(杀人……就好像摇动树干使枝叶落下一样,单靠人类的力量来杀人,是永远杀不完的……)

同理,黄金一旦出土,则不论其形体如何改变,都无法改变其为黄金的本质。换言之,地表各处仍然会有黄金存在。

既然是人类把黄金从地底下挖出来,当然也应该由人类亲手把它埋回去才对。由此看来,被武田信玄派人杀害的这位忍者之想法,的确相当合乎达人之道……

“人类并没有值得骄傲之处,只有工作才值得尊敬……这就是那位忍者所要表达的意念。”

“是的,黄金只不过是芋头皮罢了,其价值远不如工作本身。”

说到这儿,政宗突然又将话锋一转。

“贵主人忠辉最大的优点……也就是说他的长处是什么呢?”

长安的回答非常有趣。

“据我所知,忠辉殿下并无任何可取之处。”

“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是的,他和一般人没有两样,生气时就大吼大叫,悲伤时就放声痛哭,丝毫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情感。”

两人就这样地进行充满玄机的谈话。等到长安喝得烂醉如泥被送回家之后,政宗的内心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小十郎,我知道长安来此的用意了。”

“喔,愿闻其详!”

“他想把忠辉教育成懂得使用黄金的达人。”

“懂得使用黄金的……?”

“对,正是如此!而且我敢确定,他是特地前来征求我的同意的。不论如何,这次我总算大开眼界了。赶快命人准备一些礼物,我要亲自到女婿家去答礼。况且,现在也该是让他们成亲的时候了,所以我必须过去和他们讨论一下婚礼的日期。”

政宗很快地下达命令,然后又自言自语道:

“太平之世眼看就要到来,而我的财富也增加了。但是,什么叫做财富呢?是米,或是黄金?米粮是由大地所孕育,而黄金也蕴藏在地下……但是米粮终归是米粮,而黄金也只不过是黄金罢了。”

接着,政宗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用白扇在膝上一敲,然后大声说道:

“嗯,我知道了。真正尊贵的不是黄金本身,而是能够任人巧妙运用的工作。忍者的这番话果然是至理名言,原来他并不是真的想要黄金……而是把工作的价值用黄金来换算。也就是说,忍者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是因为他认为工作本身的价值抵得过一万两黄金……”

由于和长安会面,因此政宗更加肯定太平盛世即将到来,而武力也会逐渐转移。

在这次的分封行动当中,家康特地将松平忠辉的住宅封于吴服桥门内。但是由于房子过于狭窄,因此当长安正式成为执政的同时,又在浅草御门(浅草桥)外的隅田川背后之空地,另外建了一栋宽广的大别墅。

选择浅草作为别墅建地的决定,足以表现出长安的深谋远虑,然而当时政宗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当时忠辉正与父亲家康住在伏见城,并未待在江户。

翌年,也就是庆长十年,年仅十四岁的忠辉被任命为从四位下右近卫权少将,并代替父亲家康前往大坂城谒见秀赖。至于和五郎八姬的婚礼,则是在第二年,也就是庆长十一年时举行。当时,从浅草见附外到观音之间,是一片广大的河滩,因此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在此建立家园。

直到听说长安在河岸旁大兴土木以后,政宗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拜访他。

(这个家伙的所作所为,全都是超乎常人的举动……)

但是等到抵达工地之后,政宗却感到大吃一惊。在短短的时间内,河岸旁居然已经竖立了数千根粗大的松木,藉以导正水流方向,便于在河岸内侧建造宅邸。

三百多艘船只络绎不绝地运来泥土,以便将湿地填平。

待填土工作告一段落之后,筑屋工程也正式展开。身为执政的大久保石见守,当然也在现场指挥工事。

由于政宗是微服来访,因此当他眯着眼睛观赏巨宅前的人造水池及规划完整的水路时,

“请问你找哪位?”

一名工人模样的男子来到政宗面前,狐疑地打量着政宗身旁的随从,然后毫不客气地问道。

“大久保石见守在吗?我是伊达,伊达政宗。”

“什么?你是伊达大人!真是失礼之至。我这就为你通报,请随我来。”

男子带领政宗一行三人来到一栋类似武家住宅的屋前。政宗放眼看去,除了种满庭院的树木之外,从大门延伸到玄关的砂石道也予人一种朴实、幽静之美。此外,道路两侧还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

当政宗来到玄关口时,石见守长安也接到了通知而匆匆赶来,彬彬有礼地平伏在地迎接政宗。

此时的长安和先前到伊达家时完全判若两人,变得非常谦和有礼。

“劳您驾来此看我,真是愧不敢当。这里是我临时搭建的屋子,请你暂且委曲一下。失礼之处,还请伊达大人多多包涵。”

“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想来看看,但愿没有打扰到你。”

“哪里、哪里!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光荣。”

“你有客人吗?……”

“不,他们都是自己人,请放心吧!”

长安很快地拍拍手,然后请政宗换鞋。

政宗转身背对长安,慢慢地脱下草鞋。但是等他脱下草鞋回身一看,却忍不住低呼一声。

长安拍手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原本空无一人的通道两旁,却在瞬间变得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待政宗定睛一看,原来正有十二名穿着各色桂衣的年轻女子垂手站在通道两旁,十分恭敬地迎接自己。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石见守,难不成你会变魔术吗?”

“真是惶恐之至!不瞒你说,这些都是当初陪我到佐渡去的女子,现在我特地带她们来见你。”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们都在你的带领下闻过黄金的味道喽!”

“那当然!这些女子多半来自加贺、能登等地。你也知道江户的女性人数较少,而若狭、加贺之间却有众多的女子,所以我特地调她们过来。”

“是吗?坦白说,我也经常从葭原找些女人过来。不过,你的作法还是教我大吃一惊。看来黄金对你而言,只不过是垂手可得的芋皮罢了。”

“不,不是的……”

来到厅内之后,更是叫政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厅内到处都摆放着舒适的靠椅,能够尽情地流览湖面的风光。而在屋内迎接政宗的,则是身着夷人衣帽、肌肤光滑柔润、白皙胜雪的美女。

“欢迎光临!”

待那名女子抬起头来时,政宗才赫然发现她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政宗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这名女子看起来有如一尊雕刻完美的艺术精品,她是……)

“伊达大人,这是任职于索提洛神父所主持之浅草医院的护士。”

“哦?”

“家中的女子都叫她玛丽亚小姐,她的名字和圣母玛丽亚一样。”

“哦!”

“我一向有气喘的毛病,所以经常请索提洛神父为我诊治。”

“嗯!”

政宗的回答十分轻率,但是长安却不认为其中含有轻蔑的意味。

“来,请坐!玛丽亚小姐,请你带领伊达大人入座吧!”

“好的,请跟我来!”

政宗的脑中一片空白。

(长安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这名女子拉着政宗走向长椅时,由其手上传来的冰凉感觉,令政宗回味不已。

在坐下的同时,政宗开口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我对异邦女子居然也会产生欲望。”

“那当然!”

长安露出奇妙的表情回答道:

“毕竟地也是女人……我猜你应该会这么想吧?”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我的看法和你略有不同……”

“也许我政宗比你更喜欢女人……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

接着长安用外语和这名女子一阵低语,然后她就站起身来在政宗面前行了个礼,随即施施然走了出去。不久之后,跟随长安由佐渡回来的女子们捧着葡萄酒及清酒鱼贯而入。

“这里不但可以看到白帆和都鸟,甚至连对岸的景色也可一览无遗。现在我们就一边享受美酒,一边欣赏风景吧!来,我敬你!”

听长安这么一说,政宗不禁脸色微红。在此之前,政宗的脑中一直萦绕着那名外国女子的倩影。

“哦,谢谢你,我正想喝一杯呢!这里的景色的确美不胜收,令人有置身仙境的错觉。你看,甚至还可以从庭院里眺望江上呢!对了,这些景致都是你一手创造出来的吗?”

“是的。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有注意到……那就是船只可以自在地进入宅邸之内。换言之,不论来者是谁,都可以直接把船开进屋内,这也可以算是它的优点之一。”

“嗯,由此可见你为这栋宅邸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这是我份内该作的事啊!等公主嫁过来之后,就让他们夫妇俩住在这里,届时大人你就可以经常坐船来此观赏水上风光了。”

“你觉得水路胜过陆路吗?”

“是的。就使用角度而言,水路的运送能力远超过陆路。”

说到这里,长安似乎想起什么似地笑着改变话题。

“伊达大人之所以将仙台建得如此富丽堂皇,不也是为了一新领民们的耳目吗?因此,当我接掌执政之职后,随即在松平家的领地内颁布了十项施政要点。”

“哦?内容都包括些什么呢?”

“第一,如果百姓对年贡的比例、项目有疑问,可以将自己的意见写出来,然后投进意见箱里。第二,如果代官有非份的要求,对升立、立物的计量过重或要求百姓缴纳礼钱、草鞋钱,百姓可以提出告诉。此外,对于强盗、夜盗、下毒、纵火者的密告及谷物、借贷等方面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表示意见。”

政宗一面屈指计算,一面细心聆听。

“你确实相当用心。我相信在你的辅佐之下,即使是平庸的忠辉,也一定可以成为名君。”

“你知道吗?伊达大人!不久之后将军就要隐居了。”

“什么?将军要隐居?”

“是的,也许是在明年春天吧?……等秀忠上京时,德川大人就要把将军之职让给他了。”

“哦,这个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毕竟将军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这也正是丰太阁死时的年纪……因此他有意在此时宣布隐居,趁着还能动时到处游历一番……总之,他希望在死亡之前把政治大权交给第二代的将军,而自己则从旁监督。”

由于不知长安真正的计划,因此政宗噤口不语。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诉我?)

“因此我想,我们家的殿下,也就是第二代将军的弟弟……可望增加五、六十万石的领地。”

“哦?”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岳父大人的你,当然也会对女婿鼎力襄助,不是吗?而且……”

“而且?”

“不久之后,我就要奉命到各地去开发金山了。据我所知,除了佐渡之外,石见银山、伊豆金山及奥州南部也都蕴藏着丰富的金矿。当然,相模的土肥也是一个重要的金矿产地。由于金矿遍布地下,因此我必须走遍日本国土,找出所有的金矿来。”

“哦?那么这里……”

话未说完,政宗突然恍然大悟。原来长安是想利用此地来往便利的水路,来运送金银。

“根据葡萄牙及西班牙人的惯例,金银出土以后,通常是采三七分帐或四六分帐。”

“你所谓的三七分帐,是指将全部出土金银中的七分交给将军,而挖掘者本身保留其余的三分?”

“不,正好相反,是挖掘者得到七分,而其余的三分纳入公家……不过我总觉得这么一来,我们似乎拿得太多了,因此决定采四六分帐。总之,不久之后忠辉殿下所拥有的金银,必然远超过将军家……这么一来,将军家又会作何感想呢?这实在是非常微妙的事情。”

“哦,不久以后我的女婿就会变得比将军家更有钱?”

“是的。截至目前为止,我并未向将军提出四六分帐的建议。事实上,其中的六分主要是用来支付挖掘金矿的费用。而届时这栋房屋……将会成为贮藏金银的宝库……”

长安若无其事地说完之后,随即在杯中倒满了葡萄酒。

对政宗而言,大久保石见守长安的这一番话,令他觉得颇不是味道。

不论是四六分帐或五五分帐,总之现在的家康一定会急着想要挖出所有的金银。不过,以目前的开采方式来说,的确需要耗费六分的费用。更何况,并不是所有的开采行动都能顺利地挖掘出金银来。

但是,如果拥有一个能够嗅出脉矿正确所在的天才,那么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即使是连在工地也少不了美人陪伴的长安,也不可能将分得的六分全部用完。那么,剩余的金银该如何处理呢……?

一旦浅草住宅所拥有的金银果真超过将军秀忠藏宝库中所藏的黄金,那么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了。

(世间的事真是奇妙啊……)

大久保长安之所以急于接近政宗,与其说是要商讨有关婚礼之事,倒不如说是为了将自己的心事告诉政宗,希望借重政宗的智慧。

然而,政宗却不能轻率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为了避免触怒将军,最好的方法就是隐瞒金银的产量,并且妥善地隐藏起来。但是,私藏金银一旦事发,那可是一项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啊!

再说,家康真的会同意长安四六分帐的提议吗?

不过平心而论,长安的确具有胁迫家康答应其要求的条件。当然,长安自己也一定心里有数。

问题是,如果长安只是自恃具有这种特殊才能,但实际上掘出来的却是一堆破铜烂铁,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这一天,政宗恍若置身恶梦般地带着奇异的感觉离开长安处。

一揑即碎的玻璃美人及耀眼的黄金山,使得政宗的内心翻腾不已。

“如果把四六分帐倒过来,改为六四分帐呢?”

虽然这些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政宗并未贸然说出。

“纵使答应将六分纳入公家,而自己只保留四分,但万一找不到矿产,那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话一旦出口,即表示和长安之间的谋议已告成立:如此一来,必将招致极大的危险。毕竟,伊达也是善于卖弄小技巧的人……不过,当然也可能因而遭人算计。

(黄金这种东西真的单凭挖掘就能大量出产吗?……)

但是这并不是别人的事,而这个拥有特殊才能的人正是自己女婿的家老,因此对于他所提的建议,政宗当然应该慎重考虑才对。

(家康决定在不久之后隐居,的确是相当聪明的做法。当然,他并不是从此不管世事,而只是退居幕后,善尽监督之责,以训练秀忠成为人上人。更何况,家康在隐居之后,必然会转而从事矿业及贸易。)

如此一来,忠辉和自己的立场就会变得非常微妙了。

如果站在家康的立场,那么政宗或许会想:

“让长安去挖掘金银,然后伺机将其夺走。”

一旦家康真的如此决定,那么结果又将如何呢?

当然,长安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事实上,长安之所以对政宗推心置腹,甚至愿意和他平分金银,目的不外是想要借着政宗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此外,浅草住宅所在的位置也非常奇特。

任何人只要一踏出浅草见附之门,就不再置身府内了。而政宗如果想要往返本国,就一定要经过此地。因此,这不但是一幢宽敞的巨宅,而且还有无数引人注目的船只进出屋宇之间。

(他是不是故意设计来陷害我呢?……)

假设此地果真藏有大量黄金:

“请暂时借放在贵国境内……”

一旦长安提出这个要求,自己又该如何回答呢?也许他就是抱着这个目的而来接近自己呢!

果真如此,那么又该怎么办呢?

身为二代将军秀忠之弟的岳父,绝对不能做出任何轻率的举动,否则必然会被指为”意图谋夺德川家的财富”。一旦蒙上这个不白之寃,则今后势必无法继续发展自己的实力。

(也许是我多虑了……)

原本酷爱冒险的政宗,此时却格外地小心谨慎。

或许长安是家康派来刺探自己秘密的人……

等到掌握了确切的证据以后--

“少将,你又来了!”

届时家康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揶揄自己。

面对如此窘迫的状况,政宗当然会气愤不已。

(还是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安全……)

政宗暗自警惕自己。

不久之俊,冬天来临了。

家康于这年的九月初回到江户,并在冬初来到伊达家中拜访政宗。

“好久没有和你下棋了,想必你的棋艺又进步不少了吧?”

政宗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家康,因此只好保持沉默。

“下棋就和真实的人生一样,因此不论我如何努力,终究还是赢不了将军的。不过,我听说你已经决定在明年宣布隐居了。”

当两人正沉迷于对弈之乐时,政宗突然开口问道。

“哦,是谁告诉你的?”

“是大久保长安。”

“原来是长安那个长舌公啊!”

“正是他!再者,隐居以后你是不是打算从事开采金矿及贸易等事业呢?”

“什么?他连这件事也说出来了?请问长安是不是经常上你这儿来呢?”

“不!自从他成为忠辉公的家老之后,只到我这儿来打过一次招呼。另外一次则是当我到千住猎鹰时,归途顺道到他的工地去绕了一圈。”

“浅草的房子不日即将完成,所以我们也该开始筹备儿女的婚礼了。此外,还有一件事也正等着我们去做。”

“哦?是什么事呢?”

“就是有关五郎八姬的弟弟,也就是你的嫡子虎菊丸的事啊!”

“哦?是虎菊丸啊!他现在正住在这里呢!”

“我有意让虎菊丸和小女于市定亲。”

“什么,让虎菊丸和……”

“不久之后我就要宣布隐居了,因此凡是能够决定的事,我都希望尽早决定好。我的年纪毕竟大了,性情难免比较急躁。”

由这一番话看来,可见家康的心中早已另有打算。

“这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来此就是为了听你的回答,既然你也觉得很好,那么我们就这么决定了。”

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以致政宗根本无暇仔细思考。

五郎八姬嫁给忠辉,而虎菊丸迎娶市姬为妻……对于家康所提亲上加亲的建议,伊达家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为什么家康会突然把我看得如此重要呢?)

政宗不断地反问自己。

或许是因为家康不希望与狡猾的政宗为敌,所以才干方百计地笼络政宗吧?

这一天,家康很高兴地见过五郎八姬、虎菊丸及爱夫人田村氏以后,随即打道回府了。

直到后来政宗才知道,原来当时大久保长安早巳到石见的矿山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月以后,江户地区开始一年一度的流行性感冒。

在江户的伊达家中,女人们相继病倒,当然五郎八姬和爱夫人也无法幸免。母女两人的病情拖延时日甚久,一直到长安出现以后,才渐有起色。

当然,她们的病并下是由长安所治愈,而是因为接受和长安一起乘轿而来的索提洛大夫及浅草医院中那名外国护士的细心照顾,而告痊愈的。

“我从石见回来以后,就听说夫人和公主都得了感冒,于是立刻赶来探望她们。不过请你放心吧!伊达大人。天主已经派了名医前来,相信一定可以治好她们的。”

于是索提洛开始检查病人的情况,并且给与退烧药。最后,他又诊断出政宗也罹患了感冒。

“根据索提洛大夫的诊断,大人你也患了疾病。如果放任不管,则半夜里就会开始发高烧,可能得在床上躺个四、五天呢!为了预防病情恶化,你还是赶快吃下这些药,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这一天长安的态度非常强悍,以致政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到底态度强悍的长安,才是真正的他?抑或卑躬曲膝的长安,才是真正的他呢?政宗并不知道。

总之,他不容分说地强迫政宗躺在床上,并且亲自侍奉汤药。接着,他又以严肃的表情对护士说了一大串话。

“是,我知道了。”

紧接着那名肌肤胜雪的外国护士来到政宗身旁,温柔地把他塞进棉被裹,然后用湿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

“不要乱动,不要乱动呀!”

她半抱着政宗的上身,强迫他安静地躺下来。

政宗有一项广为人知的习性,那就是纵使生病,也绝对不会闭上眼睛睡觉。但由于此次所染的病非同小可,因而即一向如生龙活虎般的政宗,也禁不起病魔的摧残而告病倒。在这名外国护士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政宗突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后来政宗才察觉那位六尺高的索提洛大夫不知何时早巳离去,而其床边则只剩下长安及那名女护士。

“好好地躺着休息一下,明天就会没事了。你尽管放心,玛丽亚小姐会一直留在这儿照顾你的。”

长安以专家的口吻说道,然后毫不避讳地拿起夜壶。

“不管他如何坚持,你都不能让他起床。”

他一边吩咐玛丽亚,一边用手按住政宗的性器,教他躺在床上排尿的方法。

“是,我知道了。”

玛丽亚笑着回答道。这时,政宗只觉全身滚烫。

“大人,我到石见银山的废坑勘察之后,发现那儿确实蕴藏了大量的金银。”

“哦!”

“日本很快就能在世界舞台上崭露头角,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才行。”

“嗯!”

“等到樱花盛开之际,将军就要上京去了。所以,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你呢!……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健康,然后……”

说到这儿,他突然弯身在政宗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的病情绝对不能再恶化了,自己要多注意一下。快打起精神来,向病魔挑战吧!”

“嗯!”

“对于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坐视不顾的。所以,你只要好好地调养身体就行,其它什么事都不要想。”

政宗思绪茫然地闭上双眼。此时的他,只觉得又生气又狼狈,而且脉搏急速跳动,浑身发着高烧。

“在我长安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梦想。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带着五族女子,浩浩荡荡地前往罗马朝圣。毕竟,整个佐渡岛上遍布着金银,哈哈哈……啊,我不该说这么多话的,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会和索提洛大夫一起来看你,不过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玛丽亚小姐,拜托你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玛丽亚那温柔的声音仿如天籁一般,使人感觉全身都要被溶化了似地。

4.开拓精神

政宗并非木石。

对于斜坐在自己枕边的女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馨香,以及不时温柔地抚摸自己额头的举动,政宗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嗯!”

对于逐渐升高的热情,起初政宗还极力地克制着,因为他非常清楚大久保长安的真正目的。

(那家伙有求于我,所以故意把这个女人送给我……)

这个金发、碧眼,也就是长安口中所谓的”五族女子”,是否也具有和日本女子相同的生理构造呢?除非亲眼目睹,否则政宗绝对不会轻易相信他人的说法。

虽然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但是既然明知这是他人故意设下的陷阱,就绝不能轻易地受到诱惑,否则又怎配称为一个武士呢?……想到这儿,政宗又重新打起精神来。

这一年政宗三十八岁,正值壮年时期,因此思想和行动会相互矛盾,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玛丽亚护士也正千方百计地挑逗他。首先她用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轻抚政宗的右手,然后不时地亲吻政宗的额头、脸颊及唇边的髭须。经过一阵逗弄之后,原本冰冷的手掌逐渐热了起来。当政宗微闭单眼望着对方时,内心突然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迫切感。

“女子有意而男子退缩不前,是身为男性的耻辱。”想到这句日本有名的俗谚,政宗慌忙闭上眼睛。

这时,政宗的眼前突然浮现与自己未曾谋面的织田信长的脸来。

当然,那只是从画像所得来的记忆。画中的景象,是信长在七尺二寸、荷着长枪的黑和尚亚斯开的陪伴下,意气风发地从长筱战场班师回朝的情形。

(--亚斯开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政宗若有所悟。

男人也有不可思议的外表。

进入前人足迹未到之处加以开拓,这就是一种冒险心理的表现。事实上,人们之所以能够拥有第一的头衔,即是由于这种冒险心理导致的成果。

将七尺二寸的黑和尚献给信长的,是一位名叫瓦里亚尼的传教士。这位有断袖之癖的传教士知道信长也颇好此道,因此特地将这珍奇的瑰宝献给他。

结果信长不但坦然地接受,而且坦然地表明爱意,坦然地让他带着枪陪伴在自己身边。

在政宗的心里,被列为战争对手的并不是武田、今川或毛利,而是信长、秀吉、家康等三杰。

但是,秀吉和家康终其一生都只在日本女人堆中打滚,惟有信长敢于鼓起勇气,将触角伸向他邦领域。

更何况信长所接触的,是一个勇猛的男子,而不是女人。因此,对于这个金发碧眼的异邦女子,伊达政宗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接纳她。

政宗终于想通了。而一旦想通之后,心中的别扭自然也就一扫而空。虽然此女的外表和日本女人全然不同,但是却浑身散发出一股热力,使得男人为她心旌荡漾。于是政宗慢慢地合上双眼,紧紧地回握对方的手,然后用力将她拉近身旁:

“吻我!”

他低声命令道。

既然决定投入战局,就必须有一战而霸的把握。于是政宗不断地探索对方丰腴的身躯,试图最有利的攻击点。

“如果你要亲我嘴,就必须到我身上来。”

“啊,这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我会用刺刀从下面刺你。”

“哦?”

“你是唯一能够撩动我心弦的女子,不过我有长枪可以对付你,你得有所觉悟才行喔!”

“好,我知道了。”

这时整个伊达家中陷入一片寂静。女士们在服下退烧药以后,都已进入熟睡当中。不久之后,寂静的室内突然传出一阵微妙的声响。

翌日一早,大久保长安带着虚假的表情与医生一块前来。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原本因高烧而不断发出呓语的夫人及数名侍女,已经能够起床迎接他们了。

“这都是靠天主的力量。”

长安一反常态地并未多言,仅恭谨地在胸前划个十字就来到了政宗的房内。下过,在掀开布帘的那一瞬间,长安却觉得非常紧张。由于不知自己将会见到何种景象,因此他故意咳了两声。

“殿下,浅草医院的大夫来复诊了。”

“哦,赶快请进!”

“是!”

长安谨慎地拉开纸门,同时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意味着”计划成功”的得意笑容。

在起居室里,政宗正盘腿坐在床上,两眼笔直地瞪着长安。

而那位美丽的护士,则非常认真地帮他按摩肩膀。今天她所穿的,不再是昨晚那件充满南蛮风味的白衣,而是用金、银丝线编织而成的美丽桂衣。当她看到长安时,随即停止正为政宗按摩的双手,兴高采烈地展示身上的桂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哇,真是太美了。经过一整夜的看护,你一定累了吧?”

玛丽亚似乎不太习惯长安的嘲弄,因而羞赧地低头不语。接着,长安十分恭敬地向政宗行了个礼。

“奥州的王啊!我是你的忠实仆人长安,请让医生为你把脉吧!”

于是索提洛医生开始为政宗把脉,而且态度比昨晚更加恭谨。看来,他似乎已经从长安的口中知道了某些事情。

索提洛大夫把脉过后,俯首在长安身旁一阵耳语,而长安则摇头不语。待索提洛医生告退之时,长安还特地送到了门口。

再度踏进屋内时,长安发现玛丽亚又在帮政宗按摩肩膀,而政宗则漠然望着窗外。

“石见守!”

“在!”

“麻烦你告诉这个女人,当有旁人在场时,绝对不准她像水蛭般地黏着我。”

长安这才放心似地笑了起来。

“殿下,要不要我帮你加一句话呢?……当没有旁人在场时,随便你怎么吻我都行……如果不加上这一句,那么玛丽亚可能会误以为殿下并不喜欢她,于是愤而离家出走呢!”

“什么?离家出走……”

“是啊!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你的女人,如果连你也弃她如敞屣的话,那么她当然会离家出走喽!”

“好吧,那就照你的意思喽!请你告诉她,当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她可以兴之所至地亲吻我。”

“遵命!”

待长安转述政宗的话后,玛丽亚高兴地抱着政宗的颈子又亲又吻。

“石见守!”

“大人有何吩咐?”

“这就是你献给我的女子?不过,你是不是打算要多找几个,好让我随时变换一下口味呢?”

“伊达大人,你真的这么想吗?……”

“那当然!很快地我也会踏上世界之旅,因此必须先习惯这些事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放心,届时我会替你物色一些女子的。”

“关于这一点,我有件事情要请教你。在当今的日本国内,拥有这种南蛮水蛭的大名除了我以外,还有几个人呢?”

“这个问题真叫人感到意外。不瞒你说,当今日本国内就只有殿下一人而已。”

“好,那么我再问你,为什么要把玛丽亚送给我呢?”

“嘿嘿嘿……当然是因为我有求于殿下你喽!”

长安略感尴尬地摸着鬓脚。

“基于我对忠辉殿下的忠诚,因此首先想到的,是必须和他的岳父大人处得很好,以便使其成为我们的同志。”

“哦?这么说来,建立合作关系是你的首要目的喽?”

“正是如此!老实说,我竭诚希望能挖掘出大量的黄金,然后陪着殿下到海外游历,日日与南蛮、红毛为伍,使日本名扬世界。”

“原来如此!”

“丰太阁并不了解日本天地太过狭窄的事实,而且这片天地即将交由忠辉大人的兄长秀忠公统理……如果细心观察的话,那么将会发现当今世界正划分成两股势力。”

“什么?世界一分为二?”

“是的,这两股势力分别由南蛮人的首脑菲利浦王及红毛人的首领英王威廉·亚当所领导,双方均致力于扩增领土,以致在世界各地引发了许多纷争。”

“哦,南蛮人和红毛人无法和平相处吗?”

“正是!它们的关系就好像江户和大坂……以宗教为例,即有如日莲宗与念佛宗彼此之间的竞争一样。”

“哦!”

政宗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

“玛丽亚,我的肩膀已经不酸了,你先休息一下吧……石见守,如今跟随在将军身边的三浦按针……亦即遭遇海难而漂流至丰后海滨,其后并于庆长五年前往大坂城向将军求助的威廉……到底是何方人氏呢?”

“他是红毛人。”

“哦?但玛丽亚却是南蛮人。”

这时,长安的脸上突然露出胜利的表情。

“正是如此!事实上,她和将军家的三浦按针可是水火不容的世仇呢!”

“哦!”

政宗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紧绷。

“这么说来,你是有计划地把将军的敌人强塞到我这儿来喽?……”

“正是如此!”

长安挑衅似地挺胸说道:

“如果你决定纳玛丽亚为妾,那就必须有相当的觉悟才行。”

“是吗?将军宠爱红毛,而我眷顾南蛮……这么一来,怎么可能如你所言,使天下太平呢?”

“殿下你有所不知,根据最近的消息指出,目前在日本国内的南蛮人之间可说是暗潮汹涌呢!”

“是由于将军身旁的红毛人所引起?”

“正是!如今由于将军对红毛人恩宠有加,并且逐渐和南蛮人疏远,因而使得传教士罗威尔于天文十八年(一五四九)来到本国所奠立的天主教根基面临灭绝的危险……换言之,南蛮人近六十年来的苦心经营即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遭到被驱逐出境的命运。为了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很可能会发起暴动。”

“什么?你是说南蛮人企图与将军为敌?”

“这些南蛮人所采取的方法不外两种。其一是派人刺杀三浦按针,并防止红毛人接近日本。其二是推翻执行反南蛮政策的日本政府,亦即德川幕府,拥立反红毛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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