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完工的城楼,在在显示出伊达家和天下霸者之间的深厚情谊。
在当时,政宗是第一位在城门雕上菊、桐花纹,并称之为”菊之御门”的大名。此外,城内还设有”御车寄御门”、一千多坪的殿宇、十五个房间的御门殿及特别设置的”帝王宝座”。
在”帝王宝座”里,有特别挑高设计的天井、附设全部用黄金打造而成、雕有四季花草之书架的藏书院及令所有公卿们叹为观止的天皇御用宝座。
“自从奥州开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巧夺天工的城池。”
凡是见到这座新城的人,无不啧啧称奇。不但殿内各室金具齐备,而且全部雕上菊、桐花纹,其气派唯有当今主上的行宫足以与之匹敌。
另一方面,这座城堡也将政宗的怪物特性给发挥得淋漓尽致。
虽然身为享有盛名的武将大名,但是政宗并未建造宏伟的天守阁,反而代之以金碧辉煌的”帝王宝座”,藉此暗喻自己乃是”朝臣”,而非被尊为霸主的将军之家臣。
问题是,即使天下真的太平了,天皇也不可能迁都奥州或定居于此啊!
“伊达大人为什么要设置天皇御用宝座呢?”
面对他人的质疑,政宗将会如何回答呢?
如果是秀吉,一定会立刻把他叫去问明详情:至于家康,则会佯装毫不知情。由这种知和佯装不知的反应,即可看出秀吉和家康之间的差别。
政宗固然喜欢恶作剧,但是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用意。
“一旦天下太平了,主上必然会到国内各地巡幸,所以我事先做好准备。”
这么说来,岂不是所有的大名都应该设立”帝王宝座”了吗?
由于深知政宗内心的想法,所以家康干脆装聋作哑,什么也不说。两年之后(庆长十三年),家康按照预定的计划,允许政宗冠上松平的姓,并且任他为陆奥守,负责辅佐将军秀忠。
到了庆长十五年三月,当政宗于松岛的瑞岩寺监督洋枪部队演习结束后返京时,女婿的执政大久保石见守终于在松平陆奥守政宗这个大怪物的面前,暴露出其野心。
当时家康居于骏府,而六子松平忠辉则是新任的越后福岛城主,同时也是一个拥有六十万石厚禄的大大名。当然,不久之后他就出发到越后去了。
因此,当政宗乘着船只来到浅草桥外的住宅时,迎接他的是长安和经常至伊达家传教的索提洛神父。
“真不巧!我家主人上总介忠辉大人已经奉命前往越后,目前不在府中……”
长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玻璃门,带领政宗走进屋内。不过,这一天长安所说的话,却和平常大不相同。
“据我所知,目前上总介大人的胞弟尾张义直正在清洲和名古屋之间建造新城。”
“真的?那下是很好吗?”
“或许是吧?总之,为了这次的筑城,几乎动员了国内各大名,例如池田辉政、浅野幸长、加藤清正、福岛正则、山内一义、毛利秀就及加藤(嘉明)、蜂须贺、生驹、木下、竹中、金森、毛利、稻叶等人。”
“这些全都是由织田改为投靠丰家的大名嘛!德川家居然能够动员他们为其筑城,这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吗?”
“但是,我家主人上总介却因此而感到不满。”
政宗立刻制止道:
“如果你是要我把他的不满转达给将军知道的话……那么就对不起了,石见守。”
被政宗这么一顿抢白,长安不禁笑了起来。
“我家主人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故意在你出府之前,先到越后去了。”
“什么?在我出府之前……”
“正是如此!因为一旦你们碰面了,我家主人一定会向你提出这个请求,而你也一定会加以婉拒。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场面,主人只好先走一步了。”
“原来如此……”
“我曾经告诉主人,对幕府而言,越后的地理位置并不输给尾张,甚至可以说是北陆最重要的关卡,因此我要他到当地视察一番,以便了解应该如何建造一座属于六十万太守所有的新城。当然,主母也随行前往。”
“什么?忠辉打算在越后建造新城?”
“是啊!既然他的弟弟都能在名古屋建造新城……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根本无法平息他的不满。”
“哦!”
政宗微微地变了脸色。
同年正月,取代上杉进入越后的堀忠俊之领内发生内讧。年幼的忠俊由于势力薄弱而无法敉平动乱,因此只好移居盘城,改由政宗之婿松平忠辉坐镇于此。
刚满十九岁的忠辉所以能平安无事地坐镇于此,主要是因为有政宗能够坚守日本海域,以作为其后盾。不过,对于忠辉打算在此建造新城的计划,政宗并不赞同。
“你觉得如何呢?在名古屋建立东海第一大城,并且在天守阁装置用黄金雕成的大鱿……身为兄长,我家主人的新城当然也不能太过草率。”
“哦……是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长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朱红色的桌上拿起一个宽约十五公分、长约三十公分,表面镶满绿色宝石的小盒子。
“这原本是南蛮人用来放宝石的盒子,上面还有一个锁……”
长安取出黄金打造而成的钥匙打开珠宝盒,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盒内拿起一样东西。
“伊达大人,请你过目一下。”
石见守长安神情肃穆地把东西放在政宗的面前。
至于桌子另一端的索提洛神父,则始终有如石膏像般地静坐不动。就在这时,由于光线折射的缘故,绿色的宝盒在玻璃门上映出一道道波纹,使得房内刹时充满了异国情调。
“这……这看起来好像是一份非常重要的秘密公约。”
“哈哈哈……这份卷物其实并不是纸做的。”
“哦?那么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呢?”
“是用小牛皮做成的。自古以来,南蛮人一直习惯用小牛皮来书写圣经。喏,现在就请你过目吧!”
政宗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然后解开绳子。但是就在解开绳子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讶异地瞪大了双眼。
这个像公约一样的东西……居然在一开头就写着”向上帝宣誓之公约”等字样。
当然,光是这点并不足以使政宗如此震惊。而真正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公约之下居然有四个他连作梦也想不到的亲笔签名并排列在其上。
列于首行的是右大臣丰臣秀赖,其次是越前的结城秀康,第三个是松平上总介忠辉……至于第四个,则是长安的旧主,亦即江户幕府一方的元老大久保忠邻……
面对如此意外的发展,甚至连一向喜欢恶作剧的政宗,也觉得头脑似乎在瞬间停止了运转。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公约?”
长安”嘿嘿嘿……”地干笑数声,然后一语不发地将桌上的砚台推到政宗面前。
七
原来他要政宗成为第五个签名的人。
“笨蛋!”
政宗本能地推开砚台,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是,经过大约十几秒后,他却突然纵声大笑。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一旦生气,你就永远无法知道这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了……)
这时,静坐一旁的索提洛突然变得全身僵硬,而长安的表情也显得颇下寻常。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喜欢做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坦白说,你鼓动忠辉在越后建造一座规模不下于名古屋之城堡一事,已经够叫我头痛的了……但是至少我对你们的心态还颇能了解。至于为什么要成立这份公约,我就真的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更何况,我根本无法确认这些署名的真伪……”
“它们都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签名。”
长安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是绝对不会带着伪造的东西招摇过市的。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一份普通的入教签名书,但是一旦再加上前文,那么就可能成为一份夺取天下的公约。”
“难道你还未附上前文?”
“那当然!如果已经附上前文,怎么可能获得这些人的签名呢?对现任将军而言,伊达家的女婿实际上只是一个不堪重用的麒麟儿罢了。坦白说,我之所以要你在这上面签名,主要是为了确保你不会舍弃自己的女婿,不会有和他平分天下的野心……了
政宗闻言不禁大笑起来。
“石见守,你是不是还在作梦啊?虽然我对开矿之事一无所知,但是对于天下大势的发展,我自认为了解得比你还要透彻许多。更何况,我的意见和大御所是一致的。”
“这也正是我所考虑的重点。为了平息这个十九岁麒麟内心的不满,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一个值得追求的梦想。”
“哈哈哈……难道你要帮助他从秀赖的手中夺回大坂城吗?”
“正有此意……”
“什、什么?难道你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秀赖,然后要他在这上面签名吗?”
“嘿嘿嘿……”
长安面有得色地摸着鬓脚。
“不,我告诉秀赖的是相反的话。我告诉秀赖,只要他在这上面签名,则不论将来丰家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成为他的同志。”
“真是笨喔!难道你就这么欺骗他,而他也就这么被你骗了吗?”
“如果我下欺骗他的话,怎么能建造一座规模凌驾于名古屋之上的巨城呢?”
“这么说来,你也同时欺骗了上总大人,表面说是要帮助他进入大坂城,实际上却把他赶到越后去喽?”
“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出其它更好的方法吗?”
政宗再度笑了起来。但是在笑的同时,他也非常认真地思索着。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大久保长安的可怕之处了。
他下事先说明筑城之事,反而以欺骗的方式让秀赖在誓书上署名。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诈骗大王。
不过,以乱世的标准来看,他也称得上是一位少有的好军师。
“那么,你又是以何种手法来欺骗越前大人(结城秀康)的呢?”
“对越前大人嘛,那就更简单了。我告诉他,身为丰家的养子,他有义务为丰家的存亡贡献一份心力,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秀赖被人击溃。”
“嗯!那么你是不是告诉上总大人,你愿意帮他取得大坂,然后要他先到越后筑城?”
长安很快地摇头否认。
“那么你是怎么说的?”
“伊达大人,我长安再怎么狡诈,也不可能欺骗自己的主君啊!事实上,当时索提洛神父也在场,他可以为我作证。想必你也知道,我家主人已在主母及岳母伊达政宗公夫人的劝导下,正式受洗成为天主教徒了。”
“什么?上总大人也入教了?”
“是的,这完全要归功于主母的劝导。”
长安故意避重就轻地说,然后又用白扇指着公约末尾的署名”大久保忠邻”等字样。
“我的旧主大久保忠邻也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因此,我们当然很希望拥有南蛮女子作为爱妾的陆奥守大人,也能加入天主教徒的行列。附带一提,这也是索提洛神父所乐意见到的结果。”
“住口!”
政宗厉声喝道。
(绝对不能生气!)
于是他又笑了起来。
“你说这话未免太过份了。事实上,不论我拥有几国的女子为侧室,都与此事无关。”
“话虽如此,但是你的侧室、正夫人、女儿、女婿全都是信徒,唯独你不是--这话一旦传了出去,有谁会相信呢?”
“你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你要说这是威胁,那么我也不反对。”
“你可真是大言不惭啊!坦白告诉你吧!纵然事已至此,我还是不会答应入教的。对了,先前你说这不是入教公约,而是用来欺骗秀赖,以便夺取大坂的文件……你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吧?”
“是的,这的确是幕府的金山奉行、松平忠辉的执政大久保石见守长安,也就是自幼在金山坑口长大的八岐大蛇所说的话。”
长安接着说道:
“世人都称伊达大人为独眼龙或毒龙,但是长安只是一条懂得生产黄金的巨蛇,而且身上并没有毒。”
“我要谈的不是这个,还是按照顺序来吧!首先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认为自己能够从秀赖的手中夺得大坂城呢?”
“哈哈哈……如果你坚持提出这个问题,那么谈话顺序就会颠倒了。事实上,我认为免除名古屋的赋役,才是当务之急……唯有从这件事情着手,才能抚平我家主人心中的不满情绪。”
“那么,其次就是取得大坂城喽?”
“是的。这是一种哄小孩的方法,目的是为了预防我家主人将其不满倾泄出来。不过,光靠哄是不够的,还必须运用智慧才行。而这个绿色小盒中的公约,就是我的智慧结晶。当然,现在我只把它当成入教公约罢了,并不打算加上前文:但是一旦加上前文,则日本国内恐怕马上就要发生一场大骚动了。”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会引起骚动呢?”
“据我所知,不久之后南蛮国和红毛国双方均会派遣携有该国国王亲笔函的使者来到日本。”
“哦,那又如何……?”
“届时,红毛方面必然会在大御所及将军的面前进谗言,说服他们将天主教徒、也就是担任菲利浦王侵略先锋的这些人赶走。”
“嗯,这件事我曾听你谈过。”
“如此一来,当然会引起大骚动喽!届时一旦将军果真听信谗言而有意赶走天主教徒,那么所有信奉天主教的大名和囚犯,都会集结起来朝大坂前进……一旦国内发生内乱,则必点燃菲利浦王远征的野心。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抚平天主教徒的不满。”
“愿闻其详!”
“那就是使大御所之子,亦即将军之胞弟的松平忠辉成为天主教徒的统帅。如此一来,自然可以平息教徒及传教士内心的不安,进而不致引起骚动,对吧?索提洛!”
然而索提洛并未回答。只见他依然表情僵硬地坐在桌前,闭眼聆听两人之间的谈话。
“如果要让他们安心,就一定要有这么一个足以服众的统帅才行……更何况这个大统帅还和大坂的秀赖签订密约,言明遇有紧急情况时,双方必须互助合作。此外,大统帅又和越前宰相、忠心于幕府的元老大久保忠邻结为同盟……如此一来,想要煽动大坂城的秀赖举兵攻打德川家的企图,就会自然而然地宣告瓦解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但是,纵使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你也不该蓄意说谎,欺骗上总介说要帮他取得大坂城啊!”
长安慢慢地摇摇头。
“再过四、五年以后,大坂城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届时,利用我所挖掘出来的黄金,可以建立更豪华的城堡,在交通便利的沿海地区建筑宅邸,并且朝海外发展贸易,藉以赚取更多的金钱。”
接着长安又忝不知耻地说:
“到了那个时刻,哪还需要大坂城呢?我并不是存心奉承,但是大坂城的秀赖下论是才干或个人价值,实在都无法和我家主君相提并论。事实上,我相信令婿不管走到何处,都可能成为雄据一方的王者……而且我也一直致力于帮助上总介大人编织这个梦想。”
说完,长安再度悄悄地将砚台推到凝视着自己的政宗面前。
6.罗马之邀
一
即使是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伊达政宗,在看到第二次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笔、砚时,也不禁犹豫不决。
(不!这份公约太不保险,绝对不能在那上面签名。)
然而,大久保长安的态度却显得那么充满自信。
“嗯,这份用小牛皮写成的公约看起来很不错嘛!”
政宗再次用指尖轻抚这份公约:
“从使用小牛皮取代纸张这件事来看,可见你确实相当用心。”
“那当然喽!”
长安得意地露出微笑。
“我之所以使用牛皮,主要是为了预防万一。由于这份文书是写在小牛皮上,因此即使有人指它是意图背叛二代将军的联名书,我还是可以坚称它是信仰上所规定使用的入教书。”
“石见守!”
“在!”
“如果我告诉你:休想要我在这愚蠢的牛皮上签名……那么你会作何感想呢?”
“我会以死相要。”
“是吗?这么说来,现在家中是否已经布满了开矿所用的火药呢?”
“随你想象吧!”
“石见守!”
“什么事?”
“你认为这份联名书能够安然送达南蛮王的手中吗?”
“不只是菲利浦王,我还打算让罗马教宗也看到它。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在世界各地畅行无阻了。”
“哦,你想得可真远啊!”
“多谢你的夸奖!不过,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在这上面签名吗?如果你不签名的话,那么伊达家可就无福和我们分享由这项交易中所获得的利益喽!”
“石见守!”
“在!”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真的在这上面签名,那么它的价值很可能会立即降低。”
“嘿嘿嘿……即使降低也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
政宗大声反驳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主导世界局势吗?”
“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
“没有又怎么样呢?在我看来,这东西根本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你说它是联名书,未免太看重它了吧?你说这份联名书是国内的信徒名册……是吧?”
“正是如此!”
“那么,你要派谁把它交给南蛮王及罗马教宗呢?是索提洛吗?”
“正是他!”
长安又再度露出得意的笑容。尽管他的计划已经完全被政宗看穿,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愠色。
“是吗?你别忘了,索提洛毕竟只是一个传教士,怎么能够像纶命住持(敕命住持)一样,和菲利浦王平起平坐呢?”
“呃、这……”
长安首次露出狼狈的表情。的确,索提洛并非高阶层的神职人员。虽然大家都称他为神父,但是他既非由教宗直接任命,也未拥有自己的教区,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最基层的传教士罢了。
“我想你下得下承认,他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传教士而已。那么,以他一个小小传教士的身份,如何能把这么重要的文件当面呈交教宗呢?再说,即使我在这上面签了名,你认为它真的能发挥预期中的伟大力量吗?事实上,它只会被视为某人的恶作剧罢了。”
“但是……”
“先听我把话说完嘛,石见守。如果不能找到一个真正够资格的呈献者,而只是以索提洛……那么谁会相信这份联名书是真的呢?”
刹时长安脸上的血色尽失。
“即使你得到了所有重要人物的签名,但是却没有适当的人选把联名书交出去,那么又有什么用呢?依我看,除非你请大御所或将军帮你转交……你懂我的意思吗?”
“嗯!”
“在我看来,你根本不配称为八岐大蛇,而只是溪流中的小螃蟹罢了。不过,即使只是一只小螃蟹,如果不能为自己找一个坚固的洞穴,同样无法生存于世上。”
“……”
“擦擦你的汗吧,石见守。经过审慎地考虑之后,我决定不在这上面签名,除非……”
“除非什么……?”
“为了实现航行世界各地的美梦,为了不使大坂城成为天主教徒及牢人兴风作浪的窝巢……一定要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才行。如果大御所和将军都无法代为呈交这份联名书,那么不妨考虑委托领有日本东北之地,同时也是现任副将军的伊达陆奥守政宗……由他代呈这份联名书,想必教宗和南蛮王都不敢等闲视之。”
这时,索提洛突然睁开双眼,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那么……殿下你并不反对这件事喽?”
“是的!如果能考虑的更加详细,那么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知道了!石见守,你应该好好地恳求殿下,而不是使用胁迫的手段。毕竟,我们必须藉助伊达殿下才能完成此事。”
说完索提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状至恭敬地朝政宗行了个礼。
站在一旁的长安则以充满讽刺的眼神望着政宗。
二
大久保长安的确是太小看政宗了。他以为只要政宗身旁的人,如正室爱夫人、女儿忠辉夫人五郎八姬、家中侍女及金发碧眼的侧室玛丽亚等人都成为虔诚的教徒,那么一定可以使其答应签名。
然而,政宗并不是这么轻易就屈服的人。更何况他知道一旦在这联名书上签了名,则今后的命运便将掌握在长安的手中。
政宗一边摇头苦笑,一边把索提洛按回椅子上。
“石见守!”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现在该我来胁迫你了。”
“啊,你……”
“你到底想利用这份联名书作什么呢?”
“我已经把理由告诉你了……”
“住口!你根本没有说实话。不过,既然我已经决定不在上面签名,不作你们的后盾,那么我看你还是赶快说实话吧!坦白告诉我,你的恩人大久保忠邻是不是有求于你呢?”
“绝、绝对没有这回事……”
“是吗?大久保和大御所及其身边的本多正信、正纯父子相处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本多父子认为二代将军应由三男秀忠继承,但是大久保忠邻却坚持由次男结城秀康接任,因而导致两人不睦。而且,由于大久保觉得秀忠继任将军一事令他颜面尽失,因此颇有拥城自重的打算。关于这些传闻,难道你都没听说吗?”
“我一直忙着金山和松平家的事情,怎么会知道这些消息呢?……”
“这么说来,你也没有时间搞这份联名书喽?长安?”
“我……”
“即使你能瞒过全天下人的眼睛,也瞒不过我独眼龙的法眼。好了,关于大久保的事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了。不过我倒很想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我在联名书上签名呢?是不是因为你希望藉此获得大御所准予在名古屋筑城的许可,以便煽起各大名内心的不满呢?”
“你的脸色已经开始改变喽!赶快说出你的真心话,好让我帮你解开心结,否则我会把你这只八岐的大蛇整得生不如死。”
长安突然泄了气似地瘫坐在地。
“真是惶恐之至!”
“哈哈哈……”
政宗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对他来说,长安绝不是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泛泛之辈。尤其当他怀抱着伟大的梦想时,他的谨慎、智谋绝对不亚于政宗。
(人在出生时原本就是赤裸裸的……)
这种想法经常在政宗的脑海里浮现,因此他认为人生就像是一场赌博,唯有胆大心细的人,才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他要求我杀了他,我该怎么办呢?我能真的杀了他吗?)
一旦长安愿意坦白说明全部事实的经过,那么政宗就必须觉悟到,这栋屋子随时都可能被威力强大的火药炸得粉碎……想到这儿,政宗觉得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快凝固了。
“你害怕了?哈哈哈……既然连八岐的大蛇都会害怕,那么我就不再吓你了。现在,你还是赶快把事实告诉我吧!”
“事已至此,我……不瞒你说,这次由南蛮派至我国的使者,很可能会对索提洛不利。”
“什么?南蛮派来的使者会对索提洛不利?”
“是的!不过此人并非直接由南蛮本国奉派前来,而是由新西班牙(墨西哥)总督所派任的。”
脸色一度变得惨白的长安发现政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后,很快地站了起来。
“你所谓的新西班牙,是指东边的海的那一端吗?”
“正是!因此他们可以将打造完成的船只,经由曼他却尔港驶向世界各地。”
“你说的地名我一点也听不懂,我只想知道来者究竟是谁?”
“据我所知,奉命前来的使者名叫威斯卡伊诺将军。”
“为什么他的前来会对索提洛有所不利呢?”
“由于此人并非菲利浦王亲自遴派的使者,而是由分国总督所派任,因此尽管他自认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但是本国的人士却不如此认为。”
“你又来了!我只是问你来使为何会对索提洛不利而已,你只需针对这个问题加以回答就可以了。”
这时长安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的恐惧,再度面带微笑地轻捻自己的鬓脚。
“索提洛神父告诉我,他受不了和此人谈论教区里的事情。而且,他认为唯有与菲利浦王直接贸易,才是上策……索提洛对来使和我方的态度都非常担心……虽然他从未蒙将军破格召见,但是却深怕使者此次前来会对我们造成不利,所以……”
说到这儿,长安突然非常严肃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三
政宗胸中的热血突然被点燃了。
(这家伙实在不容忽视!)
在对大久保长安产生戒心的同时,也激起了政宗的冒险心理。政宗知道自己和长安一样,都对未来抱持着极大的野心。
“很好!我们三个大男人在这儿讨论了半天,居然连一滴酒也没喝呢!来人,快拿酒来。”
政宗以命令的语气指使长安。
“在喝酒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在长安还来不及察觉时,政宗已由被操纵者一跃而成为操纵者。
“还有一件事……?”
“是的!我想你也知道,光靠谋略是成不了大事的。”
“你的意思是?”
“除了谋略之外,还必须有孤掷一注的觉悟。虽然我并未在联名书上签名,但是却希望能够成为把这份联名书交给南蛮王及罗马教宗的使者。问题是,你们两个人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托付在我的手里吗?如果你们愿意,那么我就开始筹划一切事宜。”
“嗯!”
索提洛睁着炯炯有神的双眼朝政宗行了个礼。
“我当然愿意!在我看来,这就有如上帝的恩宠一般。”
当索提洛说话时,长安则若无其事地摸着鬓脚:
“我从一开始就以殿下的仆人自居,嘿嘿嘿……”
政宗并没有愚蠢到听信长安的奉承之辞。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大声地命令长安取酒来。
“刚才你说这个从分国(殖民地)总督那儿派来的使者叫什么名字?”
“威斯卡伊诺!”
接着索提洛又详细地介绍了威斯卡伊诺这个人。
当然,他并不是忠心于教宗的上帝所派来之使者。事实上,他之所以接受总督的任命来到日本,是因为听说日本是个黄金岛,故而希望趁着这次日本之行,取得开采黄金的权利。
至于邀他前来的人,则是急于获得开采、精链、造船等技术的大御所。因此,待威斯卡伊诺抵达日本以后,必须会提出将索提洛及圣凡科西斯派的传教士们流放海外的建议。
“威斯卡伊诺是为了夺取金矿而来,我们则是为了散播神的博爱而来。在夺取者与馈赠者之间,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索提洛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罗马教宗所认同的日本教区主教,因此当然无法忍受威斯卡伊诺来到这个神圣的传教地胡作非为,甚至使所有的传教士都面临被流放的命运。基于这个因素,他不断地向长安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么说来,石见守也了解此人的野心,而且愿意全力帮助你喽?”
“正是如此!”
接着索提洛又将南蛮觊觎日本一事告知政宗。
据他表示,目前相当于南蛮王菲利浦三世分国的吕宋(菲律宾)总督及新西班牙(墨西哥)总督等,都对日本的财富极感兴趣。
当然,他们夺取财富的手段,绝非像素提洛这些人的纯粹宗教信仰方式。他们不像传教士那样,企图借着上帝的软化来征服这座岛屿,而是采用武力。这些南蛮人士认为,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占领这座岛屿的话,那么很可能会被荷兰人或英国人等红毛人抢得先机。
因此,他们会依照家康所言,提供日本有关贸易、开采、精链及造船等技术,藉以博得家康的欢心。待获得海岸防务等资料后,再通知菲利浦三世率领世界第一的舰队前来攻打日本。
政宗的笑容逐渐从脸上消失。
(这么一来,世界必将陷于动荡之中……)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世界一直平静无波的话,那么就会显得相当无趣了。这是因为,唯有在不断产生的波动中,才能比较双方的智慧及胸襟。
(这就好像洗衣一样,愈是拍打、搓揉,愈是洁白、光鲜……)
所谓弱肉强食……当政宗想到这裹时,长安已带领六名捧着酒菜的侍女走了进来。
索提洛吗的是葡萄酒。
但是他为政宗倒的,却是会使舌尖微微发麻的淡紫色烈酒。
“这酒的味道非常香醇,但是酒性太烈,到底是什么酒呢?”
“这是苦艾酒,主要是用牛虻酿制而成,一般人只需三杯就会醉倒。至于殿下嘛,你打算喝几杯呢?”
“给我三、五、七杯吧!”
“三、五、七?加起来一共是十五杯呢!我看你还是喝个九杯就好,以免醉倒了。毕竟,这些女孩子们并不希望看到你醉倒在地。”
“也对!负责进献这份联名书的使者若因酒醉而死,岂不是太荒谬了吗?不过,今天的事恐怕都是你一手所策划的吧?”
长安一语不发地喝光杯中的酒。
“殿下真是不容小觑……今天甚至连我这手猿乐,在你的面前也不得不露出狐狸尾巴来。好吧!既然你不肯在这上面签名,那就算了。不过,我们已经决定由伊达陆奥守政宗担任航行七海的大统领,嘿嘿嘿……一旦有任何状况发生,我们就立刻将此事公诸于事。”
政宗不苟言笑地一边喝酒,一边抚摸坐在一旁为自己斟酒的加贺女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
另一方面,经由长安及索提洛所述有关南蛮的点点滴滴,政宗已在心中画好了蓝图。
四
这天夜里,政宗睡在松平家的浅草屋中。不!与其说是夜宿,倒不如说是抱着女人醉卧在地了。
当他于翌日清晨醒来一看,原本跟随在长安身旁的两名年轻女子,此刻却一左一右地贴在自己身畔大睡呢!
由于宿醉的缘故,政宗觉得头痛欲裂,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原本性命已经危在旦夕,幸好凭着机智才得以逃过一劫。)
他用手推了推睡在右侧的女子。
“拿水来!”
年轻侍女闻声飞快地起身而去。
“你也起来!唉,女人真是不中用。”
这时另一名女子突然伸手抱住了政宗。
“我不是女人,而是棉被。”
“棉被……?”
“是啊!因为怕你着凉,所以我家主人特地送了两床肉棉被过来。如果现在我任意离开的话,那么主人一定会怪罪于我。”
“哦?长安到底拥有几床像你这样的棉被呢?”
“三十二床!”
女人回答过后,又紧紧地抱住政宗。
“在三十六歌仙当中,除了四床是夏天用的凉被之外,其余还剩三十二床棉被。”
“这么说来,你是待客专用的棉被喽?”
“是的!不过,我都事先清洗得非常干净,然后才来为客人服务。”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小粒,意思是指比金币还小的黄金。”
“真是蠢家伙!长安……”
事实上,大久保长安性好渔色的评语,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传遍了京都及江户两地。因此,当后来他因”过于奢华、纵欲”而死于非命的消息传出后,大多数的人都不觉得惊讶。
“你快醒醒,帮我拿点茶水来……”
就在这时,长安也跟在先前离去的那名女子身后走了进来。
“水来了!不过在用水之前,先喝杯远自西班牙取来的圣酒吧!你放心,这不是用牛虻酿成的苦艾酒,而是能够清净心灵的圣水。”
“长安!”
“在!”
“难道你忘记昨晚的约定了?”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殿下答应为我们呈递这份联名书……我相信不久之后,全日本信奉天主教的大名都会在这上面签名。”
长安表情凝重地为政宗倒酒。
“是吗?索提洛怎么样了?”
“他昨晚就回医院去了。不过我要先提醒殿下一件事,你已经答应二十七日当他到你府上传教时,正式受洗为天主教徒了。”
“什么?受洗……”
“索提洛非常高兴。他认为有了你这位具备百万身价的大名成为同志之后,一定可以打败奉派前来日本的威斯卡伊诺。”
“哦?我是这么和他约定的吗?”
“是啊……”
长安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将侍女摒出房外:
“而且日本的天下也因而决定了。”
他啜了一口白兰地,然后带着笑容挨近政宗身旁。
“日本的天下……”
“是啊!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我们都已同意由忠辉殿下担任第三代的将军,而你则和北条义时一样,握有统治天下的实权。届时,我大久保长安将会在天国为你祈祷,祈求上帝让你的计划成功。”
“哦?你是说,你活不到那个时候吗?”
“以年龄来推算,应该是吧?不过,我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以后,才肯安心死去。”
“嗯!那么第二代将军又将如何呢?”
“哦,他会在大坂之役中战死。这是一场与秀赖之间的战役……果真如此,那么伊达士兵将会紧跟在同志身后,将敌人打败。”
“是吗?”
政宗茫然地颔首说道。
由长安的话意看来,似乎认为大坂之战是无可避免的,而秀赖和秀忠也将在这场战役中死去。
但是不论局势如何演变,自己都不能在这联名书上签名,否则一旦让家康掌握了证据,那么他就永无立身之地了。
昨晚在长安的劝诱之下,政宗终究还是喝醉了。不过,尽管醉眼蒙胧,他的内心却份外清醒。
经由两人的谈话,他知道了长安的计划,也知道这栋屋子已经布满了火药,随时都可能引爆……
(不!事情不是这样,当时我一定是喝醉了……)
在政宗的眼里,长安是个随时可能引发大火的火苗。如今由于自己在酒醉之际令对方误以为彼此已经成为同志,因此政宗不断地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对此火苗掉以轻心,否则必将引火自焚。
(这到底能不能算是成功呢?……)
想到这儿,政宗的酒意全吓跑了。
“哦,喝了这杯酒真能治好宿醉吗?”
“那当然!来,快喝下去吧!”
“喔,喝完这一杯我就得走了。不过我必须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真的能够透过索提洛的引荐,和菲利浦王及罗马教宗结为同盟吗?”
“是的!”
“然后秀赖、秀忠会死于战场,而幕府则落入我的手中。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航行七海了?”
“正是如此!由于马可波罗盛赞日本是个黄金岛,因而使得世界各国掀起一股日本热。为了掌握先机,我们一定要在英国和荷兰人之前采取行动。”
“哈哈哈……我明白了!这么一来,你可就是新日本的开国功臣喽!想到曾经是手猿乐的十兵卫,居然一跃而成为我朝的诸葛孔明,这不是很有意思吗?不过,石见守,你还是得小心一点,可别轻举妄动喔!”
听到政宗这番装模作样的言辞后,长安也低声说道:
“我知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颇有智慧的人才,怎么可能笨到让别人识破我的计划呢?除非……”
“除非什么……”
“我担心的是你!你拒绝在联名书上签名,是唯一令我无法安心的事情……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不好。”
“此话怎讲?”
“一旦这件事情曝了光,我就知道泄密者一定是你啦!所以说,这倒不失为一个牵制你的好方法。”
“不要再开玩笑了!要知道,即使你想临阵脱逃,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我当然知道,不过还是希望……希望能够和你携手至罗马一游。”
“长安!”
“在!”
“你窃取的黄金数量过于庞大,小心露出破绽来。还有,你使用黄金的方式,也稍嫌浪费了点。”
倒打长安一耙……故意让长安心生恐惧之后,政宗带着愉快的笑容离开了浅草宅邸。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