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左卫门不再顽强抵抗,只是扭曲着嘴角说道:
“女士们,这些杂货就送给你们好了,你们自己分一分吧!”
也许这一切早在八左卫门的预料当中吧?总之,虽然他被侍卫们强行架走,但是却仍不慌不忙地紧闭双眼,丝毫没有惧色。
七
这一年(庆长十八年,一六一三年)的九月二十七日,家康在江户城的西之丸会晤伊达政宗。之后一直到十一月为止,都停留在江户处理身边的琐碎杂务。
(现在随时都可以死了!)
也许这就是大丈夫晚年时的心境吧?唯有逐渐接近死神之际,才会发现身边居然有这么多繁琐的事情割舍不掉。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必再到江户来了……)
家康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主要是因为他认为如果和大坂之间下发生战争,那么在自己天寿将终的情况下,一切的事情都可以算是已经处理完毕了。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将军秀忠目前所做的事情仍有不足之处,以致家康不得不出面干预。
秀忠认为大久保长安事件及由红毛国取代南蛮国的外交事宜都已处理完毕,因而将全副心力投注于大坂方面的事情。然而在家康的眼裹看来,这却是一种本末倒置的做法。
事实上,大坂方面之所以突然表现出不驯的态度,主要原因即是由于长安事件的余波所致。
原来被本多正信父子用来作为击溃大久保长安的证据--”绿色小盒”中的联名书,在长安死后下久,又以另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复活了。
因此,家康认为秀忠的作法,是忘记了活用人类之道,而以杀生为第一的错误行为。
(不知活用人类之道的结果,将会使你在该杀人的时候,不知道应该给予致命的一击。)
这就是所谓的妄杀生。虽然长安一族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但是与长安交情深厚、具有相同信仰的亲戚、大名,却因疑心生暗鬼而出现动摇的现象。遗憾的是,秀忠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长安之子藤十郎的岳父石川康长及其子石川数矩、堺地奉行细井正成、日向延冈城主高桥元种、宇和岛城主富田信高及江户附近的上野板鼻城主里见忠赖等人,都是曾在绿色小盒内的联名书上签名的大名。但是,如今由于深恐自己会受到连累,因此早已纷纷展开离间之计。
当然,长安必定曾经私下借给他们很多钱,因此他们才会担心引起幕府的注意,以致到最后竟然无处可以倚靠。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容易被大坂城内的天主教徒所诱,采取可怕的行动。
“这个没有大脑的家伙,应该把那些人召集起来,说明自己知道他们和长安并无任何关联,不就好了吗?”
只要在言语上稍加宽慰,让他们因为感念自己的恩德而奉公守法,那么就不致产生太多的顾虑了。然而,这位年轻的将军却反其道而行,以致树立了更多敌人。
“毕竟还太年轻了!”
这是家康斥责秀忠和本多正信的话。不过,由于这些人都已经和大坂密谋,加入反德川的煽动势力当中了,因此家康当然下能坐视下管。
从十月一日没收里见忠赖的封地开始,十月十九日流放石川康长抄丰后的佐伯,十月二十四日没收富田信高及高桥元种的封地,接着又将石川数炬流放至他处。此外,堺地奉行亦以秘密手法加以处理。
虽然秀忠所持的理由是,他们和大久保长安连成一气,企图鼓动丰臣秀赖谋叛,但是仍应查探有无其它过失再施予惩罚,否则将难以服众。
主意既定,秀忠随即不遗余力地设法找出这些繁杂的过失,诅料如此反而使得社会局势更加灰暗。
“治理政事的第一要件,就是不能使社会变得更加黑暗。换句话说,必须在各处点起明亮的灯火,否则便会因为疑心生暗鬼而产生许多困扰。别忘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暗鬼栖息着,随时准备伺机而出。”
这是家康命人将本多正信及土井利胜叫到江户,故意在秀忠面前所说的一番话。之后,由于家康打算在骏府过年,因此特地选定于十二月三日由江户出发。
当家康走出城门,经过重新改建过的增上寺时,内心充满了无限感慨。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零),当家康初次入城时,这裹只是一个名下见经传的海滨村落,然而如今却已成为日本第一的大都会。
(如果还不知满足的话,恐怕就会招致神佛的惩罚了……)
这里能有这么惊人的发展,完全是拜上天所赐,因此我应该抱持着感谢的心情,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家康抱持着这种心情与前来送行的秀忠在增上寺话别。
当时一般人所走的道路有两条,其一是自品川沿着沿海的东海道前进,另一条则是从大井车站沿着中原道二名御殿导前进。
其中,后者是经由大井渡过多摩川,自小田中经小杉、中原,抵达相模的高座郡滨田。
之所以称为御殿道,主要是因为在小杉和中原建有将军行营的御殿。为了避免打扰庶民通行,家康特地选择中原道,其间并在中原御殿住了两夜。
整个旅程安排得并不急迫。由于不赶时间,因此当道路因下雨而变得泥泞下堪时,家康就下令在中原暂住两天,待天气放晴之后再继续前进。
十二月六日这天,是一个充满寒意的晴天。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相信梅子都已长成,而且多了许多猎物。”
当奉秀忠之命护送家康回府的柳生又右卫门宗矩跟在轿旁,一起走出中原御殿的大门时。
“有事上告!有事上告!”
在一连几声尖锐的叫声之后,家康的轿前出现了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
柳生又右卫门慌忙站在轿子和男子之间,
“大胆!竟敢拦轿直诉。”
他大手一挥,挡住了来人的去路。
“我有事情要上告大御所啊!”
所谓的上告,就是指递诉状,依照往例应该先把状纸递交奉行,待奉行加注”已经批阅”等字样后,再进行裁决。
但是,这名男子却不按牌理出牌,居然在家康的旅途中拦轿上告。
家康掀起轿帘:
“又右卫门,让他说吧!”
家康轻声说道。
“好了,大御所已经特准你上告了,还下赶快报出身份、姓名。”
“是!启禀大人,我是已故金山奉行大久保石见守的手下大场八左卫门。”
“原来是大场八左卫门!那么,为什么这一身商人打扮呢?你家住何处?”
“我出生于武藏的荏原郡,是世田谷乡的代官大场一族。”
“好,准你上告,下过态度要谨慎点。”
又右卫门接过诉状,然后极其恭敬地递给了坐在轿中的家康。
“我有大事要告诉大御所。”
虽然来人如此表示,但是又右卫门内心却嗤之以鼻,认为对方根本没有什么大事可以告诉大御所的。
然而,轿中的家康却久久未曾作声。一般而言,诉状通常是以条列要点的方式书写,照说应该下必花太多时间就可看完才对。
依照一般的顺序,在接到诉状之后,应该将其交给代官或是奉行,由他们决定起诉或下起诉。
(这么说来,那不是一份普通的诉状喽?)
当又右卫门这么想时,
“又右卫门,回轿!”
家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看到这份状纸之后,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忘了做。先把这个人带到庭院裹去……不过现在庭院里都结霜了,让他待在那裹未免太可怜了。好吧!那么就让他坐在走廊上,顺便给他一盆火取取暖吧!你叫他放心,我会好好调查这件事的。”
“遵命!来人哪!把轿子抬回屋内,顺便带大场八左卫门到内玄关去把脚洗干净,然后再到我又右卫门这儿来。”
此时又右卫门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诉状,因而心情显得格外激动。当然,跟着轿子一起回到屋内的八左卫门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那个过去在京都所司代家中所看到的杂货郎了。
他的左脸从太阳穴到鬓脚一带,全是被大刀及鞭子抽打的痕迹。由他那坚毅的眼光及挺直的身躯,令人不禁联想起忍者。
(原来他是长安以前的手下,来自荏原的侍卫……)
虽然又右卫门并不知道他是伊达政宗所派来的间谍,但是对于八左卫门的素性却能一目了然。
“八左卫门,没事了,大御所会好好调查的。”
他轻轻地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命人将其带进了内玄关。
八
调查诉人和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
有些人是一开始就采取威胁的手段:有些人则是不先抱持敌意,然后努力地设法找出事情的真相。此外,还有人喜欢佯装不知,故作思考状,让对方逐渐感到焦躁不安而自动吐露实情……
家康所经常采用的,是第三种方法。
“我要写封忘了写的信,让那个人先在外头候着吧!”
于是家康命人在走廊上放个小火炉,让八左卫门坐在旁边,然后把诉状递给站在一旁的又右卫门看。
又右卫门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诉状上是这么写的:
一、 大久保相模守意图谋叛,企图将大御所监禁于小田原城内,请大人明察。
二、 大久保相模守与大坂城内之天主教徒合谋。
三、 大久保相模守意图讨伐大御所身边之本多佐渡守等人。
四、 大久保相模守有意攻讨上州廐桥之城。
五、 大久保相模守……
诉状上所列举的八条罪状,每一条都和大久保忠邻的谋叛有关。
(……此人何以如此憎恨忠邻呢?)
柳生又右卫门呆然地望着坐在廊下的八左卫门,一时之间无法言语。就在此刻,家康突然放下手中的笔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殿下,小人名叫大场八左卫门。”
“什么大场……?我看不是大场,而是马场吧?”
八左卫门不禁显得迟疑起来。
“又右卫门,你看我说得对不对?这家伙应该不是武藏世田谷的大场一族,而是属于甲州的马场信房一族才对。”
“何以见得?”
“据我所知,大久保长安一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而且他又曾经在武田家做事,因此他的手代、手下一定也都来自甲州,对不对呀?马场八左卫门?”
“正是如此,属下惶恐之至!”
“很好!从现在开始,绝对不可以再对我隐瞒任何事情,知道吗?想不到你连名字都是揑造的,如果让我发现你的话有半点虚假,那么我就再也不会听你的申诉了,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过,也许你是为了对故主尽忠尽义,所以才不得不说谎吧?”
“是……是的,我保证不再犯了。”
“好。那么,是谁命你把诉状送来的?”
“呃、是……”
“你不必害怕!快点老实告诉我,究竟是伊达政宗、本多正信或是藤堂高虎呢?”
“呃,事实上……是板仓伊贺守大人。”
“什么?是京都的所司代命你……”
“是的!我到京都调查事情……准备制作一份天主教徒的名册。”
“奉谁之命?”
“这、一定要说吗?”
“是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事实上,即使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伊贺,我也会命令他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你就赶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命令你的吧!”
“好,我说,是伊达大人。”
“名册……已经被所司代大人拿走了。”
“哦?这么说来,你身上的这些伤痕,是因为遭到伊贺守的严刑审问而来的喽?好,我完全了解了。对了,你这太阳穴上的伤口,也是遭到刑求的结果吧?很好、很好,我会给你一些刀伤药的。怎么样?伊贺的刑求手段到底高不高明呢?”
八左卫门默默地看着家康,眼眶里蓦地盈满泪水。由此即可看出,他对伊贺的拷问仍然心有余悸。
“好吧!既然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又右卫门,把八左卫门带到厨房去,先让他吃点东西,然后给他一笔旅费,让他回家去吧!不过,这并不是奖赏他,而只是一笔旅费。虽然我认为大久保忠邻绝无谋叛之心,但是这毕竟是一件大事,而他肯大老远地从京师跑到这里来告诉我,可见对我还是相当忠诚的。很好、很好,待会儿记得给他一些刀伤药。八左卫门,不必我说,你也知道绝对不能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的,对吧?关于政宗所交代你的任务,既然已经失败,我看你就直接返回大场,不必再回到伊达家去了。还是做个平平凡凡的八左卫门,多为长安烧几柱香吧!”
言罢,家康又再度戴起老花眼镜,以若无其事的表情伏案振笔疾书。
这封信是写给将军秀忠的,而秀忠在接信后赶至中原御殿时,已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了。这时,家康已称病移居小杉茶屋,静待秀忠的到来。
九
将此事件泄露出去,以致造成无可挽救的情势,是将军秀忠的一大失策。
不知道自己的重臣居然会反目成仇,以致大御所面临被禁于小田原城的威胁,这无疑是天下的一大笑柄。
“将军,大久保忠邻是不是还在江户住宅呢?”
当起居室内只剩下柳生又右卫门时,家康突然以平稳的语气向秀忠问道。
“是的!不……他未曾向我请示,就以生病为由,自行返回小田原养病去了。”
“哦?那么他到底生了什么病呢?”
“自从其子死后,他就一直萎靡不振,而且最近气喘的毛病愈来愈严重了
家康以不为然的表情看看又右卫门,然后摇头说道:
“将军对医药方面的常识实在太过欠缺了。”
“啊……?”
“只要你肯用心地看看忠邻那生病的脸色,就可以一目了然了。看来,你似乎不太适合担任将军之职。”
秀忠不停地眨着双眼:
“孩儿惶恐之至!”
站在家康背后的柳生又右卫门眨了一下眼睛,向秀忠传递危险的信号,但是生性耿直的秀忠却浑然下觉。
“据我猜测,忠邻的病是在看到你时会呼吸急促,而看到本多佐渡却会心跳停止吧?”
“啊?有、有这种病吗?”
“当然有喽!事实上,由他未曾事先请示就自行返回小田原的行为来看,可见他根本无视于你的存在。现在,你仔细看看这样东西吧!”
家康把诉状递给秀忠。
秀忠定晴一看,刹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而且脸色苍白,全身颤抖不已。
“这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过去,这种病人大约每隔十天或一个月就会发病一次。再说,你这个一等一的天下人,正是治疗这种病的名医呢!”
“是……是的!”
“回到江户之后,立即对旗本展开调查,千万下能让他们也感染到忠邻的病。据我估计,到箱根、热海一带养病的人……应该有十五、六个人吧!”
“真是惶恐之至!”
“光说惶恐并下能断绝病根!赶快回到江户去,派人至这些不在家中的重臣家去慰问,这才是治疗疾病的仙丹妙药。”
“派人慰问……这么做好吗?”
“当然好喽!这种病会使他们逐渐远离将军……如此一来,这种寂寞之病将会日益蔓延。对于这种疾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多给一些津贴,并且不时地派人前去慰问他们。”
“那么,忠邻就这样……?”
“不要再谈忠邻的事情了。这次的事情完全是由于你自己处理不当所引起,如果你再放任不管的话,那么威令就无法施行于天下了。好啦,我并没有给你任何特别的指示,不过等我和利胜、佐渡商谈之后,还需藉助你这将军之手来完成此事。”
“是!”
“连这件事情都需要我家康出面解决,你到底把我这大御所当成什么呢?”
父亲故意以讽刺的口吻对儿子说道。不过,当家康看到儿子露出狼狈的表情,知道对方已经颇有悔意之后,又改以温和的语气安抚道:
这样好了。我们对外宣称,由于我在返回骏府的途中染患了风寒,所以必须在小杉茶屋待到正月,然后再度回到江户去,好吗?”
“你、你是说……”
“或是你要佯装不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我住进小田原城去,一直待到春天为止呢?
柳生又右卫门再也按捺不住地瞪视着秀忠,示意他不要轻率地发言。
“是……是的!不……当然不是这样。好吧!我们就说你在路上染患风寒,所以我特地赶来迎接你……不、不、不!我赶快地追上你,并陪着你一起进入江户城。”
“哦,这么说来,我得待在江户城直到感冒痊愈为止喽?”
“正是如此!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过年了,相信竹千代和国松都会非常高兴的。而且城内有很多名医,所以我想我还是早点陪您回去吧!”
“又右卫门,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为了治疗感冒,我们还是再次回到江户去吧?”
“遵命!事实上,又右卫门早已命人在您的轿中放好暖脚壶了。”
“嗯,你的脑筋确实动得很快。这么一来,我就下会再感染风寒了。坦白说,我还真想再看看我那小孙子们哩!”
这天的午后,天空又降下了大雪。而在大雪纷飞之际,土井利胜却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朝江户城直奔而去。
当家康的轿子再度进入江户城的西之丸时,已是正月十四日的黄昏时刻……
当天夜裹,秀忠在江户城的本丸召开了极机密的重臣会议。由于听说家康下幸在小杉茶屋病倒,因此与会者的眼中全都布满了血丝……
2.开战前夜
一
这场在深夜里于江户城举行的重臣会议,是在佑笔(秘书)房间隔了一条走道的土井利胜之会议厅中召开。
纸门上那幅芦雁为大雪所掩盖的绘画,令人望而萌生寒意。与会的八人面色凝重地围坐在三个火盆边,一语不发地望着不停跃动的火苗。
秀忠并未出现在大厅里,而坐在中央位置、俨然议长的土井利胜,则以和年轻时的家康完全一样的姿态控制全场。坐在左侧的,是本多正信:坐在右侧的,则是旗本监督大久保彦左卫门。此外,还有酒井忠世、青山忠俊、井伊直政、酒井忠利、安藤重长等颇具战国时代干草风味之面貌的重臣们也在座上。
不可否认的,他们对于土井利胜和家康如此神似,确实感到吃惊。
表面上他是土井小左卫门利昌之子,但是不论体型、面貌或声音,却都是家康的翻版。他出生于滨松城,母亲乃叶佐田美作守则胜之女。
则胜之女虽然怀了家康的孩子,却因为遭到筑山御前(信康正室)的嫉妒,所以在怀孕期间即被迫嫁给土井小左卫门。事实上,这也就是为什么利胜的体型不像其父利昌那么矮小,却和家康十分神似的原因。
由于身为将军秀忠的庶兄,因此利胜在不知不觉当中成为众人仰望的目标,而他本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仔细想想,这实在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因为家康并不好女色,所以二代将军才能拥有众多难得的家臣,而这正是巩固幕府基础的重要柱石之一。
如果这类人物出生于大坂方面,那么丰臣家就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击溃了……想到这里,我们不禁怀疑这或许是神明的恶作剧吧?
利胜一边伸手至火盆上方烤火,一边说道:
“请你先到外面去!”
他轻声吩咐大久保彦左卫门。
“为什么?”
“不必问理由……如果你不在,会议将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你下要在我面前摆出趾高气昂的样子!难道只因为你和大御所长得很像,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吗?不,我绝对不会因此而退缩的。”
“如果你不是那么容易退缩的人,那才真是令人困扰呢!从表面上看起来,你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欲望,然而没有欲望的人实际上才是最麻烦的,所以你还是赶快出去吧!”
“我才不会听你的吩咐哩!我连兄长的遗领沼津三万石都可以放弃,你又如何能排挤我呢?”
“是啊!你宁可在旗本之间耀武扬威,也下想当个大名……像你这种任性的人,是最令人头痛的。”
“总而言之,你休想把我排开!看你如此小心谨慎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要商量大事;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必须走开呢?不,我就坐在这裹,说什么也不走!只要我的头还在,谁也不能叫我走开!”
于是土井利胜突然扯开喉咙,高声召唤在另一间屋内担任警戒任务的柳生又右卫门。
“柳生,彦左大爷说只要他的头还在,就绝对不肯离开,你快进来把他的头砍下吧!”
“遵命!”
“先把你的头砍了,你再和他们好好地商量吧!”
“什么?你要砍我的头?”
“是的!把砍下来的头再接回你的脖子上,这么一来即使你听见了他们所说的话,也不可能泄露出去。”
彦左卫门下禁瞠目结舌地站了起来。
“为了商量事情,你们甚至不惜砍下我的头?好吧!我走,一切都任由你们去做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事实上,利胜之所以坚持要彦左卫门回避,乃是由于小田原是大久保一族的本家。因此,当彦左卫门离开之后,土井利胜这才将家康交给他的诉状拿了出来。
“我所要谈的就是这个,请各位过目一下。”
他把诉状一丢,以淡然的语气对众人说道。
待本多正信大声地宣读过后,酒井忠世随即按捺下住似地率先开口:
“这么说来,大御所因为染患风寒而返回江户的消息是假的喽?”
土井利胜的脸上露出多此一问的表情、然后转身对本多正信说道:
“佐渡大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由这份诉状看来,你已被列为暗杀的目标,因此我想你应该下会再掉以轻心吧?”
这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问题。
然而,正信却只是略略扭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对方的讽刺。
“这么说来,我是大久保相模守一心想要大卸八块的怨敌喽?”
“此话怎讲?”
“我想现在根本不需多作说明了。事实上,相模守自一开始就下喜欢将军家。”
“佐渡大人,既然你早就了解这一点,那么这就是你的过失了。”
“喔?为什么是我的过失呢?”
“不但是你的过失,而且还是一个很大的过失。利胜一向认为,你和相模守乃吾家之柱石,因此双方必须努力建立良好的关系才行。诅料关系未见改善,却先成了怨敌……而且你还把这个仇敌派在大御所往返江户必经的途中--小田原城一地,这不是你的过失吗?”
“这真是非常严厉的指责啊!坦白说,对目前当家的人而言,大久保家是一个无法割舍的族谱,而且一向深受大御所信任及厚爱……”
他的话还未说完,土井利胜就伸手制止道:
“不必多说了!你愈说,愈显示出你的过失很大……你不认为由于你和相模守之间的不睦,会导致大御所遭到监禁……你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这就是你的疏忽!这就是你的过失!如果你还不赶快承认错误,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很难处理了。”
“嗯,的确如此……不过,那个呈递诉状的人是否可信呢?……”
“那人名叫马场八左卫门,甲州人氏,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这么说来,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喽?”
“那当然!”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据说是京师裹的所司代板仓伊贺守……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吗?……板仓伊贺守人在京城,却知道相模守意志坚决地返回小田原城,是为了准备监禁大御所。反观我们,却粗心大意地丝毫未曾察觉,甚至还纵虎归山,让他离开江户城回家过年,难怪板仓伊贺守会对我们产生不信任感,因而写了这封诉状来诘问我们。对于这些情势一无所知,却还急着想要攻打大坂。佐渡大人,我想你大概是老眼昏花了吧?像你这样对于对手的动静一点也不了解,怎么能够担当重任呢?”
尽管利胜一直用严厉的语气指责自己,但是本多佐渡却只是平静地把双手放在膝上,一语不发地紧闭双眼。
“你了解了吧?这是我们大家的错误!”
“的确如此!但问题是,在错误发生之后,必须尽快找出补救之道。”
酒井忠世很快地随声附和,然而青山忠俊却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绝对不饶他!这种叛徒理应千刀万剐,怎么可以轻易地原谅他呢?大家等着瞧吧,我非得要一举踏平小田原城不可!”
“还有其它意见吗?”
“我认为应该先请示大御所的意见再做决定,毕竟大久保家历代以来皆为忠勤之士。”
酒井忠利认为应该慎重其事。
“这样未免太便宜他了!”
青山忠俊忿忿不平地说道。事实上,在与会的重臣当中,属于激烈的武断派者就是他。
“大久保相模守是天主教徒,而且还和大坂方面互通声息,因此若不尽早加以处置,必将在四面八方燃起战火。一旦任由事情发展至此,即使全力扑灭火苗,恐怕也扑灭下了了。是吧?佐渡大人。”
佐渡依然闭目不答。
二
仔细回想起来,本多正信的立场确实十分尴尬。
(真的要将大御所……)
对于大久保忠邻,正信一直抱持着相当的警戒,但是他怎么也无法想象,对方居然想要挟持家康为人质,从事叛乱活动。
恐怕家康本人对此消息也会大吃一惊吧?
一旦家康派出追捕的人马,那么事情很快就可以定案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也许家康对于个人的生死根本毫不在意,甚至认为:
“既然他要如此,那么就随他去吧!”
由于他很可能会对秀忠或利胜说出这样的话来,因此这是一个无法转嫁的责任。
“佐渡大人,大家都已经提出自己的意见了,请你不要再像只贪睡的狐狸般地沉默下语,光这样是不能解决事情的。”
“喔,大炊头,你的话未免太难听了……他不是一只贪睡的狐狸,而是像个老糊涂一般,正为了如何切腹自尽而犹豫不决哩!”
“他那肚子都已经皱垮垮的了,即使切腹也无济于事。我倒认为,如果他的智慧袋已经枯竭,那么就坦白地告诉我们吧!”
“真是惶恐之至……”
虽然利胜正面向他挑拨,但是佐渡这个老奸巨滑的进攻大坂之主谋者,却毫不在意地付诸一笑。
“将军的意见如何?”
“不要把责任推到将军的身上。事实上,将军已经下令要我们共同想出几个解决方案,然后由他来裁决,因此我认为至少必须找出三种方案,否则便下算是尽责。
佐渡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地接口道:
“大御所对于大久保的家业一向非常珍惜。”
“这点我也知道。长久以来,大御所一直念念下忘大久保一族的代代忠勤。”
“因此,如果我们将这件事情以谋叛罪名来处理,那么岂下是与大御所的心意相违背了吗?”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呢?”
“暂且稍安勿躁。总之,一切都是我的过失。如果我和相模守和睦相处,那么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各位请放心,我一定会当面向大御所和将军请罪的。”
“真是罗嗦!是不是所有的老人都是这样的呢?事实上,我们所要讨论的是:请罪以后你要怎么做呢?”
“我们就当没发生这件事情好了。如果大家都能这么想的话,那么心情就会比较轻松一点。”
“什么?当作没有发生过?”
利胜不禁瞪大了双眼。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能这么想吗?大御所都已经回到西之丸了呀!”
正信避而不答:
“大炊头大人,你毕竟还太年轻了。在决定重要事情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使心情保持轻松。唯有在心情轻松的情况下,才能想出奸的解决方案。”
说到这儿,他再度以茫然的眼神环视在座诸人。
“值得庆幸的是,大御所由于受到神佛的保护,因而得以平安无事地返回西之丸。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呢?这么一来,相模守绝对不会注意到我们已经察觉此事,而以为大御所真是因为在中途染患风寒而折返江户……让他信以为真之后,事情很快就可以做个了结了。”
“住口,佐渡大人!”
青山忠俊气得双肩不停地颤抖。
“你认为大御所会就此安居在江户城吗?你怎可如此一味姑息呢?像你这样,如何能够率领旗本呢?”
正信对他的指责充耳不闻。
“大炊头,我们就当作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吧!这么一来,大久保忠邻依然是历代忠勤的德川家之重臣。让这位重臣担任攻打大坂的开路先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什么?担任进攻大坂的开路先锋……?”
原本瞪大了双眼的土井利胜,此时突然停住了口,拍膝说道:
“的确如此……佐渡大人毕竟比较老谋深算。虽然派他担任进攻大坂的先头部队稍嫌残酷了点,但是如果我们假装没有发生这次事件,那么他当然就不是谋叛者。既然不是叛徒,则当然就是德川家的重臣:重臣必须尽到身为重臣的责任,因此指派他担任攻打大坂的先头部队倒也合情合理。”
对于利胜突如其来的转变,众人都觉得满头雾水。
“除此以外,还有非大久保忠邻不能办到的事情吗?”
当井伊直政开口说话时,本多正信依然闭目不语。事实上,他认为接下来的事情只要交给土井利胜去做,就可以了。
“正是如此!如果现在定他谋叛之罪而施予惩罚,那么其族人之中必有人感到不平。所以,不如就当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吧!”
“真是愚蠢之至!难道你也被佐渡迷惑了吗?”
青山忠俊怒不可遏地说道。
“古人不是说吗?君子必须像豹一般地富于变化。”
说罢,土井利胜很快地转移话题。正因为他具有这种过人的气魄,因此凡是在利胜身边的人,都能立即感受到他的威严。
“我们再来谈谈其它的问题吧!毕竟,议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可说是愚蠢之至!现在我要请问各位,目前迫在眉睫、急待解决的事情是什么呢?”
“下用说当然是处理前田家内部的天主教问题喽!此外,还有应该如何放逐高山右近及小西如安?”
“其次呢?”
“其次是逮捕京都、大坂等地的天主教徒……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则大家都有可能进入大坂城。”
听完酒井忠世的话后,土井利胜再次用力一拍膝盖,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好,就这么决定了!各位都没有异议吧?对于进攻大坂之事,我打算指派大久保相模守忠邻担任两项重要任务,相信将军也不会反对才是。不过,今天的提案却不能就此草草结束。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下令捉拿大坂城内的天主教徒为时尚早,所以不妨先从京师下手。”
“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大坂离京城较近,所以一旦天主教徒们听说幕府方面已经下达逮捕令,必然会以雪崩之势四处逃窜。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特意把他们赶往穷途末路上去呢?”
“的确如此……”
“首先,我们可以派遣忠邻前往前田家,阻止高山和小西逃入大坂城,然后将其送往长崎,再流放到吕宋岛去。其次再命他赶赴京都,大力破坏教堂,并且严格禁止所有天主教徒的活动……”
“这么重要的事情,相模守做得到吗?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天主教徒。”
“现在已经是他不得下这么做的时候了。”
土井利胜未加思索地反驳道,但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一笑却使得忠世、忠利、直政及重长等人全都噤若寒蝉。
“这的确是个相当高明的策略。嗯,如果忠邻做不到的话,那么就把他由京里放逐出去吧?”
“嗯,这个方法比利用今年年末到过年前的这段期间攻打小田原城更好,而且……”
说到这儿,利胜再次露齿一笑。
“虽然他隐居起来,但是或许现在正是他认为可以表现父祖之忠勤、重新振作大久保家的最好时机,因此我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地接受这个安排。如果各位没有异议的话,那么我就把这些意见送请将军裁夺。”
这时,在座诸人全都默然不语。
“呃、这件事情……还是让佐渡大人和大炊头大人先商量一下的好。哈哈哈……”
忠利若无其事的讽刺,使得本多正信猛然睁开了双眼。
“哦,怎么样?事情都决定好了吗?”
他的表现,正是政治家狡猾的典型。
另一方面,大久保忠邻并未察觉自己意图监禁家康的计划已经曝光。换句话说,他是在不知自己身陷险境的情况下,被赋予逮捕京都里的天主教徒之特别任务。
三
其时,有关京都里的天主教徒名册,已由所司代板仓伊贺守向幕府提出。
根据当时幕府方面的记录,显示大久保忠邻的计划已经被巧妙地隐藏起来,并且加以运用。
“十二月十九日派遣大久保忠邻前往京都,执行禁止天主教及流放传教士、教徒之任务。”
在这短短的记录当中,隐藏了与本多父子政争失败的大久保忠邻之万斛清泪。
换言之,接到命令而自江户出发时的忠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被流放的旅程。
对于自己的计划遭到挫折,他认为是由于家康突然染患风寒之故,同时内心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因此,他是怀着轻松的心情率领了一千五百名士兵上京,准备将幕府的本意告诉前田家。
到达京城之后,他含泪破坏自信长以来所建造的教堂、大肆逮捕信奉天主教的信徒。
此一破坏及逮捕教徒的计划,是由视天主教为邪教、并且极度憎恶的金地院崇传所提出。
对于教义产生共鸣的忠邻,虽然遵照命令严格逮捕天主教徒,但是对于崇传等人却一点也下欣赏。
尽管忠邻已经将许多天主教徒及高山右近、小西如安、加贺隼人一族全部放逐到吕宋、澳门一带,但是崇传却还认为他的做法太过宽容,因而向上方提出申诉。
崇传认为,天主教徒之所以能够避开追捕而逃进大坂城内,完全是由于忠邻的过失所致。
由于这是有计划的陷害,因此幕府的记录也就转趋严苛。
“正月十九日,将小田原城主大久保忠邻贬为平民。”
换言之,在破坏京都里的耶稣教堂之后,忠邻也经由所司代之手遭到了监禁。
距离这件事两天之后,也就是正月二十一日当天,家康再度由江户出发,以致整个事件还来不及表面化,就宣告结束了。
“正月二十一日,家康自江户出发。”
“正月二十四日,家康抵达小田原。”
“正月二十五日,德川秀忠抵达小田原与家康会面。”
“正月二十六日,家康下令踏平小田原城。”
二十六日当天,在加贺前田家被视为信奉邪教的高山右近、小西如安等人亦遭逮捕。
“二月一日,将高山友祥、小西如安等人送至长崎。”
“二月二日,将大久保忠邻由京都流放至近江一带。”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同为大久保一族的忠佐之居城,也就是骏河的沼津城,也在本多正信及安藤直次的手中遭到摧毁。
当大久保忠佐去世之后,家康原希望由其弟彦左卫门忠敦继任沼津城城主,但是彦左卫门却以无意成为大名为由,断然予以拒绝。
资质聪颖的彦左卫门,或许早已察觉此次事件的内情也未可知。不过,由于沼津也是大久保一族的居城,因此,将小田原和沼津一起加以破坏,可说是秀忠和土井利胜对父亲家康表示歉意的决心。
家康视察遭到破坏的小田原城以后,于正月二十九日返回骏府。
“二月十四日,幕府、老臣及奉行等一同奉上呈请书。”
所谓的呈请书,即相当于老臣、奉行等人的请罪状。既然已经提出了请罪状,这次的事件也就至此告一段落了。 四
大久保忠邻的政变事件已经完全结束。
从客观的立场来看,幕府在处理这次事件所采取的方法,确实相当高明。
虽然忠邻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但是内心里却已经有了监禁家康的想法,因此当然会不由分说地被视为叛乱的行为。按照当时的律令,叛乱罪名是要诛连九族的。然而幕府却在这件事情尚未表面化之前即加以处理,主要即是考虑到大久保家的存续问题,故可以说是极富人情味的裁夺方式。
当然,被流放至近江一带的忠邻依旧保有食邑,因而日后才得以重振大久保的声威。总之,为了给大久保家留下一条生路,幕府方面对于其叛逆罪嫌只好采取从轻发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