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淀君的面前瞬时只剩下有乐、修理及常高院三人。
这时,淀君突然将红铜制、镶有金象牙的火箝自身侧的火盆中抽了出来,然后说道:
“将军认为我是一个懦弱的女子吗?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也瞒着我,今天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修理!这场战争我们到底有没有胜算?你清清楚楚、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这、这叫我怎么说呢?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这么说来,你认为我们会输掉这场战争喽?只因为伊达一个人不肯加入我方的阵营,你就认定我们一定会失败?”
“不,我并没有说我们一定会失败,但不论如何,我们都已经尽力去做了。真正令人担心的是,尽管我们一再地发出劝诱状,却始终没有人肯加入我方的阵营。”
“到底有哪些人拒绝加入我们?你快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遵命!第一个就是原本我们都以为他会率先挥动军刀、驰骋疆场的福岛正则大人。他不但没有率先响应我们的号召,反而躲在江户裹足不前……此外,许多曾经为了祝贺大佛殿落成而前来参拜的大名以及前田、岛津、浅野、黑田等人,都没有肯定的答复。”
“什么?他们都没有回复……?”
“所谓的没有回复,是指他们把我方送去的劝诱状交给德川方面,藉以表示他们丝毫没有背叛之心。”
淀君用力地将手中的火箝丢在榻榻米上。
“有乐大人!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乐故意避而不答。
既然对方根本没有心情听他说话,那么不论他如何辩白,也于事无补,因此他决定采取沉默的态度。
“为什么不回答?连你也欺负我是个女人吗?”
“我怎么敢呢?只是我认为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瞒你说,方才我一直在想万一失败以后,该如何切腹自杀的问题。”
“什么?你说这是什么话!好,我问你,你现在负责镇守哪个地方?”
“我先带领一千三百人守在玉造口,万一不幸战败,就和井上小左卫门、北川洽郎兵卫等人的部队会合,共同守护谷町口。”
“还在谈失败时候的事情……你真的认为我们一定会失败吗?”
“正是如此!伊达、前田、黑田、浅野、岛津等人,就是因为认为我方毫无胜算,所以才拒绝加入我们。既然如此,我有乐斋又怎能独排众议,认为我们可以轻松地赢得这场战争,甚至表现出愉悦的态度呢?”
“什么?你说诸大名拒绝加入我们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方一定会失败。”
有乐直言无讳地说完之后,接着又说道:
“自始就知道必败无疑的战争,当然没有人愿意加入。”
“虽然胜败有时也要看时运,但是只要看看那些牢人,以及与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旗本们、甚至福岛正则都裹足不前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这场战争……我想十之八、九是我们失败。因此,我正努力要找个比较理想的死亡之所呢!你是否也有同感呢?修理大人。”
脸色苍白的治长目不转睛地盯着偌大的纹饰,双唇紧抿一语不发。
淀君不禁浑身颤抖。
逞血气之勇、暴躁、易怒并不是她的本性,因此在听到这番理性的告白之后,她又逐渐恢复了理性的态度……
“这么说来,秀赖也要出城一战喽?修理。”
这时淀君的语气已经再度恢复平静。
“不,这次我们所采取的是守城战,因此将军将会固守在本丸。”
“那么,谁在他的身边呢?”
“旗奉行为郡主马,马印奉行为津川左近,小姓头为细川赞岐及森河内。”
“细川家的父、兄也不肯站在我们这边吗?”
“很遗憾,他们都站在家康那边。”
“那么你呢?修理,你负责镇守何处?”
“我负责带领游击队,亦即由仙石、长曾我部、明石、内藤、后藤等人所率领的游击部队,由我和木村重成指挥、监督,伺机从左、右两方夹击敌军……”
“常高院……”
淀君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微弱。
“将军对这些事情都很了解吗?”
常高院把脸转向一旁,眼眶刹时变得通红。
“是的,殿下非常了解。”
“即使明知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他也决心全力一战吗?”
“不!他完全是遵照主母的心意,从来没有想到自己。”
“什么?这场战争不是出自将军的本意吗?……”
“正是!如果你愿意提出和议的话……”
“修理!这、这是真的吗?”
“是!呃,不!我想他已经有所觉悟了。”
这时,站在修理身后的有乐突然低声笑道:
“将军是个毫不吝惜生命的人。”
“太阁的儿子当然十分勇猛。”
“正是如此!”
有乐好像豁出去似地说道:
“他是一个对于自己能够活在世上,一点也不觉得感谢的人。因此,对他来说,任何时候死去都不足为惜……在他手下的杂兵,或许很多人都有相同的想法。”
“什么……不觉得感谢……”
“殿下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自然是其来有自。虽然他贵为太阁之子,但是凡事都遭到母亲从中干涉,从来没有自己的主张,遑论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说……谁会眷恋这种一辈子生活在母亲阴影之下的人生呢?我想,主母你是太过疼爱将军了。”
“……”
“古人有言:‘爱之适足以害之’,也许你该好好地自我反省一番了。你知道吗?将军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是母亲的世界,而不是他自己的世界……”
淀君再次全身颤抖不已。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过度保护居然会招致有乐的非难,指责她使秀赖变成一个没有个人意志的人类。但是以目前的情势来看,唯一能够打败德川家的,只有秀赖,而秀赖自己本身却根本没有求生的意志……
不论胜负如何,只因为母亲执意要战,所以他就决心一战……这种孝亲的心态,是多么可悲与可怜啊……?
“最近我经常在想,家兄信长和太阁的个性都太过偏激了。”
有乐完全无视于淀君和常高院的存在,一个人在那儿喃喃自语。
“可是,主母的偏激程度却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侄子常真是少数几个仍然存有求生意志的人,因此才会忙不迭地逃到了龙安寺。常真毕竟还能为自己考虑,但是将军却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不愿意背叛自己的母亲……做母亲的怎么想,他就怎么去做。”
“你、你是在讽刺我吗?有乐大人!”
“我所说的全是事实,绝对不是存心讽刺你。坦白说,像秀赖大人这种肯为了母亲喜欢而去作战的乖孩子,当今世上已经找不到几个了。因此,即使他很想活下去,但是却不能背叛母亲……更何况他根本不留恋这个世界。既然如此,那么就算遵照母亲的意思去做而招致死亡,也没有关系……”
“够了,不要再说了!”
淀君再也受不了似地用双手蒙住脸庞。
“退下去吧!有乐、修理,你们全都退下……常高院留下来就好。”
“让主母好好想一想吧!修理大人,我们先退下好了。”
说到这儿,织田有乐斋拍拍治长的肩膀,然后很快地走了出去。 五
淀君和常高院默默相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妹妹……我……教育秀赖的方法错了吗?”
一时之间,房内的寒气将两人紧紧地包围着。
“你到火盆旁边来吧!现在只剩下我们姊妹两人,你不必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到我身边来,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一定会洗耳恭听……”
常高院依言站了起来,站在火盆旁伸出双手,与姊姊的手掌相叠在一起。
“事实上,阿江与曾经写了一封信给我。”
阿江与乃三姊妹中的么妹、将军秀忠的正室,也就是大坂城年轻主母千姬的母亲。
“阿江与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等大御所来到这里时,叫我无论如何都要跟他见上一面。”
“这么说来,你能自由进出双方的阵中喽?……你是间谍吗?”
常高院慢慢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是希望我们能有议和的机会……否则不但将军的下场可怜,而且她也无法救出千姬。”
听到干姬这个名字时,淀君的眼睛不觉亮了起来。自古以来,对媳妇的嫉妒之心乃是母亲的本能。
“不,阿江与丝毫没有憎恨我们的意思。相反地,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姊姊、为了丰家的前途着想。”
淀君默而不答。
对于这番说法,她的心里有一半是全然地接受,另一半则是全力排拒着。
当然,目前萦绕在淀君内心深处,占据了她整个心灵的,是方才有乐所说的话。
“阿高,你真觉得将军对于自己身为太阁之子,一点也不感谢吗?”
“这个嘛……在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他真的不觉得应该庆幸吗?”
“也许他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无可奈何?你是说他对自己身为太阁之子感到厌恶……”
常高院故意避不作答。此时此刻,她很能体会姊姊内心的挫折感。
拥有一个执意以自己的方式教育子女的母亲,是任何人都受不了的,秀赖当然也不例外。事实上,秀赖必然也和常人一样,希望能够秉着平常心乘坐家康派来的车子,摒除一切杂务,在千姬的陪伴之下,携手流览江户的风光。
甚至,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骑着马自由自在地驰骋于城内各处,或是随兴所至地和小厮们追逐、嬉戏。
但是,如今他却被右大臣这个沉重的枷锁所束缚,而且必须完全遵照母亲的方式行事,奸像一个被装饰得十分华丽的木偶一样,过着没有自我的生活。
(这种人生,当然不值得感谢、不值得庆幸……)
母亲由于自己的虚荣,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把他送上关白的位置,未料此举反而将孩子的世界变成一片灰色。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如愿以偿地登上关白的宝座,他的内心也只是一片虚无。
“这样的世界,还是让它崩溃的好。”
一旦他有了这种想法,那么当然不肯出城。
黄金、官位、家臣、女子……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换言之,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之一切魅力,都感动不了他的心灵:世界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的世界。
对秀赖而言,目前唯一令他感到刺激的,也许是对死亡的冒险吧?
秀赖经常和常高院见面。因此当常高院告诉他家康根本无意灭亡丰家时,他的脸上丝毫没有喜色。
事实上,秀赖所希望的不是笼城,而是亲自率领一支军队出城作战。
但是如果这么做的话,秀赖必然难逃被杀的命运。因此,他只能遵照母亲的旨意,假装自己是只不知事情之严重性的笼中鸟一般,死守着这座城池。以一只笼中鸟作为大将,怎么敌得过足堪与太阁相提并论的大御所呢?如此一来,诸大名当然不肯加入自己的阵营喽!
“阿高,有没有办法重新改变将军的观念呢?”
“重新改变观念?你是说…i”
“我是说让他觉得人生很有意义,让他觉得一旦胜利,幸福就会随之而来。”
“我想已经没有办法了。”
“哦,此话怎讲?”
“即使获胜能让他成为大坂的主人、高官厚禄、甚至成为关白……拥有黄金及大佛殿,那又怎么样呢?”
“但是,如果失败的话,那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主母!”
常高院的眼中突然盈满泪水。
“可惜的是,他根本不想要这些东西。”
“你、你说什么?”
“将军认为这种生活对他而言,其实是一种惩罚。他所希望的,就是在失去一切之后,心灵上的豁然开朗……也就是死亡。这种连死都不怕的心境,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淀君的身躯不禁微微颤抖。
“真是可怕!他居然有从容就死的勇气……到底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当今之计,唯有把将军交给大御所,重新加以锻炼一途,否则根本无法再度为他开创新生命……如此一来,他才能免于在这场战役里被杀。因此,我希望姊姊能够首先提出议和。”
“这么说来,连你也认为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失败喽?……”
“我们一定会失败的,因此提出议和……事实上,和久半左卫门和伊达政宗曾经在下野的那须野原见过面。”
“但是,伊达拒绝加入我们?”
“不只是拒绝而已,他还托半左带了一封信给我。”
“什么?伊达的密函?交给你……”
“嘘!”
常高院慌忙地回头看看四周。
“他希望你能把握时机,向大御所提出议和的条件,并且要我全力去说服你……如此一来,丰家就不至于遭到灭亡了。不过,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泄露给牢人们知道。”
听完常高院的话后,淀君忍不住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遥望着虚空。在她那偌大的眼眸中,映着纸门上的荻花图样。
“伊达他……真的对你这么说?”
“是的。因为他也曾受过太阁的恩惠,所以不忍眼睁睁地看着丰家灭亡。他之所以把这封密函交到我的手上,主要是希望我能说服你,让你安心地进行议和。”
“那个伊达政宗他……”
“当今天下,唯一能够和大御所相互抗衡、平分秋色的,就只有这个人了。当然,只要我们愿意,他自然有办法安排我进入大御所的阵中。”
淀君再次遥望虚空,状至认真地思索着。从这件事上看来,可见家康对自己这方窘迫的情况,早已了若指掌了。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用手指缠绕住常高院那置于火盆上方的手掌。
“常高院,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姊妹。”
“是的!”
“请你原谅我!我居然怀疑你……的确,对我方而言,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
此时天色已经微暗。截至此刻为止,仍然有许多牢人陆陆续续地进入大坂,因而两人的耳边不时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六
在大坂城的四周,早已散发出浓厚的战争气息。
杂乱无章的军队及四处逃窜的市民互相交错,形成了一幅前所未见的混乱场面。
对于不曾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这种暴乱的场面是他们所无法应付的。
以战国处世术的常识而言,在将近二十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以后,现在可说是情势完全逆转的时期。
关西固然是秀吉人气的集中地,但是京都和大坂一带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战争,却是不争的事实。家康当然也了解这一点,因此在关原之役时,他特意避开了京都、大坂,不愿意让这两个地方成为主战场。
但是到了此时此刻,丰家一向赖以维持人气的爱民之心,却早已烟消云散。
为了争取胜利,大坂方面甚至打算纵火烧毁家康入城时必经的京都之二条城。
十一月二日,秀赖手下的一名旗本渡边纪上书说道:
“如果殿下答应赐予黄金百两,作为奉养高堂老母之养老金,那么臣下愿意亲自放火烧毁京都,并且于当地狙击家康,取其首级作为回报。”
渡边纪的老母,亦即伴随在淀君身边的三老女之一。基于人子的立场,他希望能为母亲准备一笔养老金,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如果因为这个缘故而焚烧京都的街道,那么情形又会变得如何呢?……
不但秀吉爱民之志会遭到蹂躏,而且会有几百、几千个市民的母亲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这一点他都完全忘记了。
所幸此事及时为家康的所司代侦知,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人逮捕,这才使得一场可能的骚动适时地平息下来。
战争和纵火是相连的。不过,有些地方可以烧,有些地方却不能烧,因此如果不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话,则不但无法获得胜利,甚至还会招致民怨。
同样地,东军也产生了类似的暴乱行动,而藤堂高虎的一名部下,也因而遭到了家康严厉地斥责。虽然这是一个无法运用常识、理智的战场世界,但是主事者一旦放任不管,任由士兵胡作非为,那么势必会产生不可收拾的暴行,成为可怕的虐杀行为。
以大野治长之弟治房为例,如果他没有放火烧毁后来成为重要的武器生产地、当时为著名之物资集散中心的堺地市街的话,或许不会没落得那么早。
总之,如果光是为了战胜敌人而不择手段的话,则其结果往往就像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样,只会加速本身的灭亡。
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多半缺乏战争的智慧及常识。
由此不难了解,东、西军在战略战术运用上的差异了。
第一、毫无战场经验的人,对于命令尊严的重要性并不了解。
如果说西军当中还有所谓的战争高手,那就非真田幸村莫属了。然而,身为沙场老将的幸村,如今却必须接受战场新手大野治长的指挥,被对方踩在脚下。
幸村认为,如果真要采取笼城战略撑到最后,那么就必须在第一次开战时,趁关东军的大半军力尚未抵达京都之前,将部队带到山崎,隔断敌军的联络路线才行。
但是治长却不肯接受他的建议,而故意让关东军不费吹灰之力地进至大坂城的四周。
治长认为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玩些小技巧来混淆敌军的注意力。
有这样的传说:
某天夜里,一名男子潜入了浅野长晟(和歌山城主)的兵营之中而被捕。经过审讯之后,他说出了一番惊人之语。
“浅野长晟和藤堂高虎虽然身在东军,却始终念念不忘太阁的旧恩,因而私下与大坂往来,成为丰臣方面的间谍。你们看,证据都在这封信上。”
审问者仔细一看,原来是长晟写给秀赖的密函,于是立刻将这名男子连同书信送到家康面前。
家康闻讯之后,却毫不在意地笑着打开那封书信:
“我对你们能够运用策略,引诱德川父子挑起战争一事,感到非常高兴。届时,我将率领同志予以反击,还请殿下不要忘了事成之后,按照约定将东国赐予在下以为奖赏。”
根据信上所记,发信日期是在二十一日。
如果不是久经战阵的人,必然会因此事而引起一场大骚动。换言之,由于这封信上的叙述,他们会相信浅野长晟真的企图从京都赶往奈良,再由奈良来到河内,由家康的背后展开突袭。
家康纵声大笑。
“真想欺骗我的话,还得多下点工夫呢!来人,砍去此人的手指,在其额头印上秀赖二字,然后遣返城中,藉此警告他们,不要再玩弄这种愚不可及的小伎俩了。”
不过,由于那名男子一听到家康命人砍去自己的手指,就吓得瘫成一团,因此最后只在其额头印上”秀赖”二字,并在纸旗上描绘大野治长的纹饰,然后把他放在一块木板上,当废物般地丢在黑门口前。
如此一来,大坂方面自然不能接受此人。而结果正如家康所料,这件事情完全是治长之弟治房一手所策划的。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家康对于战争具有非常敏锐的感觉。
可是,战争光靠感觉是不够的。
这件事情过后下久,家康很快地召唤伊达政宗来到二条城和他见面。
十一月十一日当天,两人终于在这次的战役中首次见面。
见面之初,政宗首先开口说道:
“怎么样?你会不会觉得疲倦呢?”
“哈哈哈……面对如此可爱的敌人,我怎么会疲倦呢?你放心!我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
“那真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哦?你是要我派你担任先锋官吗?”
“如果你答应由我担任先锋官的话,那么我准备将阵地设在生玉神社,攻击面则由八丁目口开始,不知您意下如何?”
“很好、很好!那么,你认为何时点燃战火比较适合呢?”
“大约是在十三日……本多正纯大人也如此认为。”
“太早了!”
家康毫不考虑地加以拒绝。
“截至十三日为止,我还会继续留在这里,不会那么快就出发的。根据天海卜卦的结果,十五日出发最好,因此我准备等到木津、法隆寺、住吉等阵地都完成以后,再开始进兵。”
“哦,没想到大御所也会相信占卜的结果。”
“那没什么,毕竟这次的战争是急不得的。对了,我有话要告诉你。”
“有话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想请你在我之前先行出发,暗中观察和歌山浅野的动向。”
“浅野长晟……大御所怀疑他吗?”
“陆奥大人,不要随便猜测他人的意向。你想,我怎么可能会怀疑浅野呢?没错,万一浅野真有背叛之心,那么天下形势必将受到很大的影响,因此既然外界有所传闻,我当然下能置之不理。”
“呃,你的意思是说……?”
“我说要你去观察一番,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你去帮助浅野,明白吗?”
“帮助浅野……?”
“正是!据我所知,先前抓到的那名间谍,已经在黑门口被治房给杀了。”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
“正因为他的遭遇太过狼狈,所以大坂城内当然不会接受他。然而,单从治房为了顾全自己的颜面而毫不留情地杀死部下一事,就可看出此人绝无大将之风。”
“政宗也有同感。”
“根据我的经验,没有大将之材的人,往往特别在意成败、得失。换言之,他们绝对不会弃甲投降……正因对方的才干不足,所以我料定治房会从背后偷袭浅野。为了防止浅野遇袭,因此我要拜托你……”
政宗听到这儿,不禁全身汗毛直立。
他对方才的猜测感到万分羞愧。
家康非但没有怀疑自己所用的人,反而还处心积虑地设法防止他们受到伤害。
(不这么做的话,怎么能获胜呢?)
当政宗这么告诉自己时,家康又说出了更令他感到吃惊的话来。
“陆奥大人,我想把秀赖托付给你。”
“秀赖的事情……?”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哦?是什么事呢?”
“是有关与常高院达成和议的事。”
“这、这、这件事……”
“一旦对方提出了这个请求,一定要立刻让我知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是的,我了解。”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在此等待和议完成吧!事实上,我之所以命人在城门口建筑城塞,就是为了待在这里静候对方提出议和的要求。不过,老人家的性情难免急躁一点……总希望能早日拟定致胜的计划。”
“……”
“让我的葬礼在这场战役里举行,不也很好吗?陆奥守大人。”
“真是惶恐之至!”
“如果真能很有耐心地持续这场战争,那么或许那个名叫支仓六右卫门的人早就回到日本来了呢!”
听到家康突然提起支仓的名字,政宗慌忙将视线转向天花板上。
家康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及六右卫门的名字,实在令政宗忍不住大吃一惊。事实上,他紧张得两手的手心都冒汗了。
如果家康继续追问六右卫门身在何处,那么政宗就再也无法故作镇静了。
家康突然慢慢地拍了拍手:
“我有预感,自己不久以后就要和你们永别了。趁现在大家还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好好地喝一杯吧!然后,就请你赶快前去帮助浅野。”
七
这场战争是名副其实的包围战。
在中岛、野田、福岛、嶋野、今福、博劳渊、船场、天满、城南口等处的部队,陆续被东军以压倒性的攻势击败以后,西军不得电力不逐步舍弃市中的城堡,采取笼城战术。
战争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就在双方的预料之中。
在对大坂城的包围行动终止时,家康下令在各城门口前建筑半永久的阵地。
其中,伊达政宗的阵地正如其所愿,设于生玉口及松屋町口之间,并由政宗和其子秀宗共同守护。至于家康本身,则在其正后方的茶磨山建立大本营。位于伊达军队右方的,是太合时代丰家的忠臣藤堂高虎;再右方者,乃由家康之孙越前忠直(秀康之子)及德川方面的猛将井伊直孝共同镇守。
“真不愧是人人称道的老太爷,这种安排果然毫无疏漏之处。”
按照这种布置,则一旦菲利浦三世的舰队到达,而政宗也随之进入城内安排时,那么整个伊达军队及其子秀宗都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家康的人质。因此,这个安排真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
家康派遣使者来到政宗的阵地,是在十二月十六日。
使者是政宗所熟知的柳生又右卫门宗炬,而他也依然笑容可掬地对政宗说道:
“这次我可是殿下所正式任命的使者喔!”
“我知道!”
“大御所认为伊达是个非常狡猾的人,因此如果我不拿着五字旗(使者所用的旗号)前来的话,也许你会很生气地把我赶回去。”
“这、这是什么话嘛?”
“总之,我是正式带着五字旗的使者印信前来的,你认为如何呢?对了,你监定一下这个使者印吧!”
政宗初时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地就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老太爷真是喜欢吓唬人!好了,我已经监定过五字旗了,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我认为我们应该以轻松的心情来进行这次谈话才对。事实上,大御所准备让你见识一下他的作战本领。”
“快别胡扯了。大御所现在已在我的正后方建立了大本营,我根本不可能随便乱动。”
宗矩笑而不答。
“大御所已经决定在今天启用新近购买的国崩大炮,这也正意味着,战争很可能就此达成和议,希望你能了解到这一点。”
“什么?今天就要使用刚从荷兰买回来的大炮?”
“是的!老实说,当初虽然是你建议大御所购买国崩大炮,但是他却怀疑你会不会建议他买了以后,又建议秀赖也买……”
“什、什么?建议秀赖大人他……”
说到这儿,政宗突然觉得打从心底冒起一股寒意,以致全身汗毛直竖。
“正是!关于这点,首先他必须彻底了解才行。”
“说我……建议秀赖……”
“是啊!这毕竟是一场战争,怎么可以粗心大意呢?……”
“住口,又右!大御所为什么派你来询问此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既然他敢向我提出如此愚蠢的询问,难道不怕我政宗对他丧失信心吗?”
这时宗矩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放心,大炮将会从藤堂及越前大人的阵地之间对外发射,而你只要陪着大御所一起安心视察就行了。不瞒你说,宗矩此行的目的,就是来邀你前去的。”
“又右卫门?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叫安心地视察?”
“这也就是说,如果对方亦购买了同类型的大炮,那么必然会立即朝我方反射过来。”旦对方展开反击,则当大炮命中我方阵地时,陪着大御所视察的你当然也会立刻粉身碎骨……如果你并未建议秀赖大人购买国崩大炮,那么就可以安心前往,当作是观赏风景般地探个究竟。”
“那个老太爷!怎、怎么可以……”
政宗突然噤口不语。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察觉到,家康之所以要这么做,其实是想以观赏大炮发射为借口,而把自己留在现场当作人质,以便了解对方是否也购买了具有同等威力的武器。
(的确,在战争期间,对任何小事都必须格外小心、谨慎才对……)
“这么说来,大御所是派你来邀我前去观赏喽?”
“是的,这是他对你的特殊恩宠。”
“或许是吧?不过,一发炮弹真能让常高院竖起讲和的旗帜吗?”
“是的!而且下只是常高院而已,甚至连织田有乐斋和大野治长,也会迫不及待地和我方联系。”
“你、你说什么?连有乐和修理也……”
“是的。我们已经自有乐处得到其子庄藏当作人质,因此有乐的家臣村田吉藏将会以庄藏有事为由,经常来到阵中,把城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
“喔!”
“此外,大野治长也会透过其亲人治纯向我方说明,大坂方面既已注定要输掉这场战争,那么继续作战乃是愚不可及的行为。为了不成为受人耻笑的笨瓜,对方将会在国崩大炮射入城内之际,竖起白旗向我方请降。”
“喔?敌人已经有了这种想法吗?……”
“正是!因此,炮弹的发射乃是讲和的第一使节。为此,大御所特地邀请你前去观赏一番……”
这时政宗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的确是很好的安排……)
借着以大炮为使者,不但可以和有乐、治长私下商量,甚至连一向下听任何人建议的淀君之妹,也会成为使者秘密前来乞和……
如果在开战之前能够按照这个计划彻底实行,那么这群乌合之众的势力必然会大受影响。
“喔,是这样吗?我了解了、我完全了解了,又右!”
政宗打从心底佩服家康的计策。
5.大坂冬之阵
一
“战争到底会在何时终止呢?”
缺乏这种考虑而迳自投入战局的人,往往容易沦为不知战争之徒。
由此更可以显示出,家康的计划的确称得上是尽善尽美。
(老太爷果然老谋深算,连一点小细节也不会疏忽……)
了解到这一点后,政宗果然依照宗矩所言,来到藤堂高虎及越前忠直的阵地之间,准备观看炮弹发射的情形。
十二月十六日这一天--
经过精挑细选的炮手笔直地站在大炮后方,前面并有石垣阶梯来缓冲炮弹发射后所产生的后座力,而炮口则对准城内。
队伍以备前岛为基准,共分为两个部分,每一部分各有五门青铜制成、口径为六寸的国崩大炮。
“发射!”
在松平忠直的号令之下,第一发炮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凄厉声响,笔直地越过内藤忠丰、长曾我部盛亲、木村重成及石川贞矩等敌人阵营的上方,飞向大坂城内。
当、当!
刹那之间响起了一声敌我双方都是初次体验到的巨大声响,接着则是一阵地动天摇。
第一发炮弹命中高耸于蓝天白云之间的天守阁,将其左方的梁柱打了个粉碎。
松平忠直不禁拍手叫好,随即准备发射第二发炮弹。
这次炮弹是以弧形的曲线发射出去,迅速地朝太阁引以为傲的千叠敷飞去……
当大地再次产生剧烈的摇动时,甚至连伊达政宗也不禁蒙住耳朶、趴在地上。
(这真是太棒了!)
一旦接连发射四、五十发炮弹,那么即使是素以坚固闻名的大坂,也会很快地变成一座废墟。
(如今,城内必然已经了无战意了……)
在这同时,政宗不禁想象着当菲利浦三世的舰队浩浩荡荡地侵入大坂湾时的情景。
这些军舰一旦打开炮门、开始作战,那么不论是丰家或德川部队,都会在瞬间化为尘土。届时,双方都必须高举双手表示投降,并且委任政宗从中斡旋才行。
事实上,当第三发炮弹再度命中天守阁的同时,城内的混乱也已经到达了极限。
在凄厉的爆炸声之后,只听到老弱妇孺的尖叫声、哭泣声在四面八方响起,而负责守备的杂兵,也发出惊惶的叫声,或是抱头鼠窜,或是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当第五发炮弹击中天守阁的屋顶,并且在庭院内的石灯笼前打了一个大洞时,淀君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发疯似地尖声召唤有乐和治长前来。
大炮一共发射了八发炮弹。
虽然如此,却已经使得大坂满目疮痍了。当炮声下再响起之后,只见城内四处浓烟密布、哀鸿遍野,而城郭不知何时也已冒出了熊熊烈火。
“发射、发射!不要有所顾虑,快把大坂轰个粉碎!”
年少的忠直内心之兴奋可想而知,但是藤堂高虎却很快地制止他。
“别忘了大御所的命令,这样就够了!目前我们所应该做的,是尽快堵住敌人的退路。”
这时政宗突然想到:
(老太爷居然连这方面也要精打细算……)
超出必要以外的破坏,将会使得修缮费用大为增加。而一向节俭的家康,当然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
于是,背着五字旗的使者们马下停蹄地奔波于茶磨山的家康及秀忠的本阵之间。
(既然如此,我一定得要去看看城中的情形才行。)
主意既定,政宗立刻派人前往大野治长的阵中,与米村权右卫门取得联络。
其时,不只是权右卫门,甚至连大野治长也不认为伊达政宗是真正的敌人。由此可见,政宗施放烟幕弹的手法果然非常巧妙。
在大坂城内,淀君于织田有乐和大野治长的陪伴下,怒气冲冲地来到秀赖面前。
“将军!事实上……事实上,家康曾经派人私下和我方议和。”
秀赖端坐在千叠敷的一隅,神情傲然地看着母亲等人。
在舞台上由女演员所扮演的秀赖,一向是个具有优雅气质的年轻武者。但是在真实的生活裹,他不但是个昂藏六尺之躯的大丈夫,而且和外祖父浅井长政一样,是个肥胖的年轻人。
由于太过肥胖,以致他根本无法骑马,更不能亲临前线指挥战阵--这是曾经见过秀赖的外国使臣所留下的记录。
总之,即使是一向优哉游哉的秀赖,此时也不禁感到忧心忡仲。不过由于他的身躯太过庞大……因此让人觉得现在他似乎还非常镇定。
“敌人拥有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我们还怎么跟他作战呢?立刻派出议和的使者,家康正在等着我们呢!”
在淀君颤抖着声音说完之后,秀赖却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什么!你是说你不想议和吗?将军!”
“正是!”
秀赖那像女子般温柔、沉静的声音,和他那庞大的身躯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瞒各位,秀赖这次之所以举兵,并不是志在必胜。”
“你、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战败,你也不会觉得痛苦……?”
“是的。我愿意遵从已故太合的遗言,把这座城堡当作我的坟墓……只是如此而已。”
秀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后,最感到愕然的下是淀君,而是陪同治长前来的米村权右卫门及小姓头木村重成。
(这个总大将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憎恨……)
这种超越战争常识的想法,令他们感到汗毛直竖。
淀君杏眼圆睁,抓住了秀赖铠甲上的袖子。
“将军!你、你说什么……将军,你怎么可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呢?……难道连敌人入城以后把你干刀万剐,你也不会感到怨恨吗?”
“我当然不会心怀怨恨。因为早在决战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事实上,我只希望自己能像太阁之子一般,骄傲地从容赴死……”
这番话使得有乐为之语塞。讽刺技巧所向无敌的织田有乐斋,在了解到总大将已经毫无战意之后……这个天大的讽剠,使得他顿时无言以对。因此,他只得慌忙地打断秀赖的话。
“我知道了!”
有乐大声叫道。
“将军只是试试大家有无战意罢了!赶快、叫真田来!不、立刻叫盛亲(长曾我部)、又兵卫(后藤)、宗也和毛利胜永来,现在重新举行御前评定、重新举行御前评定!”
这时木村重成也接口说道:
“正是如此!将军只是想要试试我们的战意,赶快派人前去通知他们来吧!”
米村权右卫门哑然站在治长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身为总参谋长的大野治长,却什么也没说。或许,治长早就知道秀赖本身根本不想作战吧?在郡主马的指示之下,信使们很快地赶往各处要塞通知镇守当地的大将。这时,大野治长默默地走到矮桌旁,然后在距离秀赖座席约五公尺处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这时已经听不到大炮的声音了。而四处奔逃的侍女们,此时也纷纷聚集于大厅前的走廊下。
米村权右卫门的妻子是淀君的贴身侍女,而他本身则是治长的家老及心腹。不过,此刻他的内心非常清楚,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坦白说,在这场战争里,真正具有战意的,只有牢人们,而淀君和治长本身根本丝毫没有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