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盛将赖朝流放到伊豆,把他当流人般地处置。然而家康却把秀赖安置在大坂城里,并且让太政大臣陪在他的身边,希望能帮助他达到人生的最高境界--出世之道。同样是基于辅佐遗孤的心理,平清盛所采取的,是态度傲然的帮助方式,而家康则是劳心劳力的细心照顾法。其中的对错,相信只有神佛才能知道。不过,对于自己能够采取和清盛全然不同的作法,家康一向颇为自豪。
只是,对于一个即将赶赴战场的少年而言,这种心理上的感受是他们所无法理解的。另一方面,假若无端地意气用事,则反而会影响士气,导致士兵们勇气尽失。
“为父和将军家的差别在于,将军害怕秀赖,但是我家康却不怕。当你临场上阵之际,一旦对你的对手怀有惧意,则必招致失败。因此致胜的方法就是,必须经常背对着阳光前进。”
“你、你是说,不能面对着太阳发箭吗?”
“正是!一旦有太阳在我的背后,那么自然就会产生自信。反之,面对阳光发箭的人,不但会成为他人的笑柄,而且容易成为炮弹攻击的目标。”
“父亲的意思是指,这样会丧失正义吗?”
在所有的兄弟当中,赖将是最像家康的一个。
后来他跟随熊泽了介、山鹿素行等学者及神道家吉川惟足等人热心地寻道:这种性格的表现,此时已可看出一丝端倪。
“这么说来,将军家是略嫌胆怯,而上总大人是太过勇猛喽?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在行事时更必须小心、谨慎才行。是不是这样呢?哥哥。”
赖将慎重其事地询问义直。这时,义直的家老成濑正成突然说道:
“启禀大御所,伊达政宗满面怒容地前来,似乎有事要和你商谈。”
“什么?商谈?哼,他倒想反咬我一口呢!好,让他进来,我也有事情要问他呢!”
这时,跟随赖将前来的安藤带刀说道:
“那么,我们是下是应该回避呢?”
他小声地询问道。
“不必回避,大家都坐在这儿听他说吧!从聆听我们的谈话之中,或许可以让你们学到一点东西。等谈话结束之后,我要问问义直和赖将的感想。现在,大家都回到原座吧!”
这时,家康用手指了指赖将的胸前,示意他把衣襟扣上。
赖将和义直很快地整理衣冠,正襟危坐地等待政宗进来。
八
政宗用他那仅有的一只眼睛瞪着家康,两脚像跺步似地走了进来。大踏步似地走进房内以后,他并没有立刻坐下,反而挺身瞪着家康。
“哦,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会立刻从奈良出发哩!不过,我也正在等你。”
家康率先开口招呼过后,政宗这才悻幸然坐了下来。
“我无法安心地出发!”
他斩钉载铁地向家康表示。
“大御所,你听说过有关水口驿的事情了吧?”
“哦?你是指有人偷袭你的大本营这件事吗?”
“正是!同为盟友,居然有人乘我熟睡之际偷袭我……我怎么能和这些人一起行动呢?”
“据说偷袭你的,是将军家的旗本?”
“正是!”
“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因为你指使忠辉杀死旗本,所以他们才愤而偷袭你……是吧?”
“正是!”
“这么说来,你认为旗本是奉了将军家的命令而来偷袭你的喽?因为将军家是个任意杀人的人,理由是他甚至想要杀死秀赖,所以你想倒打一耙,先到我这儿来兴师问罪吗?”
安藤直次不觉噗哧地笑了出来。
由于家康故意以议论的方式,很有技巧地进行谈话,因此直次认为在家康的逼问下,独眼龙很快就会哑口无言了。
然而,政宗却依然用他那仅有的一只眼睛瞪着家康。
“正是!”
他特意大声地回答道:
“如今在战场上,多半是以炮弹为主力。在炮弹落地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飞过来。不知道是飞向我这儿,还是飞向越后军队那儿?不知道是发自敌人的阵营,还是发自我方的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大御所,你想我能安心地带兵打头阵吗?”
“嗯,这件事……你尽管放、心。离开二条城以后,将军家会和我一起行动,而我也会经常陪在他的身边,因此绝对不会干扰你的行动。怎么样?你还会感到不安而拒绝领兵打头阵吗?”
“我不是不想行动,而是要知道我能不能自由行动。毕竟,伊达的士兵也是人,当有人自前后左右向我们发射炮弹时,我必须立刻下令全军分散躲藏,以避免无谓的伤亡。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应该先问清楚。”
“喔!那当然、那当然!”
家康眯着眼睛不停地点头。
“在战场上,同志之间挟怨报仇的事情时有所闻。在一片混乱之中,这种同志倒戈相向的行为,确实会造成很大的遗憾。对于这些事情,我当然也很了解。因此,万一有事时,你尽管来找我仲裁,不必有所顾虑。现在,该我问你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缓和一下心情,说话态度不要太过尖锐。来,先吃点点心吧!”
政宗依言放松了心情。因为,他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这件事已经成功了!)
他暗自想道。由于上总介忠辉和政宗先后在水口驿的下榻处遭到狙击,因此忠辉乃愤而杀死对方,也就是三河旗本长坂信时……政宗以此为理由来解释这件事情。
“事实上,在我抵达二条城以后,即先后逮捕了两、三名行迹可疑的人。其中还包括了传教士……以及试图纵火焚毁京都的大野治房之手下……”
家康一边舒坦胸襟,一边说道:
“希望大家多多提高警觉。在开战之前,必然会有各种流言传出。但是,如果你们听信流言的话,则反而会被敌人所利用。像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家康说完以后,两眼笔直地看着义直、赖将及其身边的随从。然而,当视线再度回到政宗的身上时,家康的眼中突然露出了笑意。
“被捕的那位传教士,告诉我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说,大坂的秀赖也是传教士的同志,因此如果我们决定再次开战的话,那么所有隐藏在近畿附近的教徒们,都会进入大坂城。不过,如今即使是在城内,他们也无法安心。因为,大坂城的战壕已经被我方填平,所以一旦遭到攻击,那么这座原本固若金汤的城堡,立刻就会陷入岌岌可危的险境当中。为此,这个眼眸、肤色都和我们不同的传教士,也感到非常担心。”
“的确,这毕竟是关系着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政宗接过小厮送来的烟袋,大口大口地抽着。
“关于这件事嘛!那位传教士表示,万一大坂城陷入危急状态……那么他打算逃入越后或伊达军队当中……”
政宗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猛地放下了烟袋。
“这种说法的确令我家康感到十分震惊。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关于你和旗本在水口驿发生冲突的传闻……”
家康轻笑道:
“这也就是说,忠辉和伊达都是秀赖的同志。正因为将军家的旗本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和你们发生争执。为了掩盖女婿忠辉的过错,伊达于是教唆自己的军队在水口驿袭击自己。哈哈哈……真是有趣!他说是你自己袭击自己。当然,忠辉杀了那个态度无礼的旗本并无可议之处,但是为了处理善后,伊达一定会赶到二条城来向我告状。对于这种传闻,甚至连我也都几乎要信以为真了呢!”
政宗不停地猛吸着烟袋。待抽完之后,随即又命人换了一个烟袋。
在座者的眼光,全都集中在政宗脸上。
如果此刻他的脸色稍有变化,那么众人必定会认为他是心中有鬼。因此,这对家康、义直,甚至是赖将来说,都是他们终生难忘的事情。
“怎么样?伊达大人,你对传教士的说法有何感想?”
“总括一句话,这个流言实在太奇怪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命板仓彻底地调查了。至于传教士所说的内容,你有没有什么要申诉的?”
“这……我当然不会让他躲进伊达军队里。”
政宗脸不红、气不喘地抽完第二烟袋,然后慢条斯理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中。
“如果这真是导致将军家与上总大人发生争吵的原因,那么必将成为天下的笑柄。”
“或许吧?这位传教士也认识索提洛,并且自称从索提洛那儿听到了一个秘密。当他说出这个秘密以后,连我家康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呢!他说,索提洛和政宗经过商量之后,已决定邀请菲利浦三世的舰队前来日本。”
“啊!?他、他说索提洛和我……”
“是啊!他还说,如今菲利浦三世的舰队正浩浩荡荡地航向我国呢!在这同时,伊达政宗、上总介忠辉及大坂城的秀赖,都在引颈盼望他们早日前来。”
“哦!”
“事实上,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板仓大人比我还要惊讶。为了查明此事,他不但立即询问其它的传教士,而且还召唤亚当前来,调查英国商馆里的红毛人,引起了一场很大的骚动。”
政宗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掏出怀纸,匆匆擦拭额上的汗珠。
这应该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结果却被人泄露出去。索提洛是政宗信仰上的密友,未料此事居然是由他口中泄露出去,难怪政宗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现在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那么家康会作何反应呢……?
政宗不禁犹豫不决了。以他的个性,现在绝对不会保持沉默的。
“哈哈哈……这真是太可笑了。政宗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如此荒谬的谎言。”
他丝毫不理会家康递过来的警戒眼色,依然以轻松的表情谈笑自若。
(对于这件事情,老太爷到底会不会信以为真呢?……不论如何,我必须先让他大吃一惊才行。)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用双手摸了摸肚子。
“如果西班牙的舰队果真前来,那么政宗一定会率先去和他们交涉的。不过,大御所,不,各位,我想大家的肚子应该都很饿了吧?我想先享用一顿二条城的美食,然后再来讨论事情。”
“啊!的确如此,是我疏忽了。来人哪!赶快准备饭菜,不久就要进行野战了。成濑,拿点酒来!”
家康以愉悦的声音吩咐道。
九
饭菜很快地端上桌来,而且还附带有酒。
不过,即使是在酒足饭饱之后,政宗依然不能自先前的话题解脱出来。
“大御所,那个自称是索提洛朋友的传教士,现在怎么样呢?”
“喔!我把他交给板仓了。你放心,重宗会好好地处理他的。”
“哦?是不是要处以火刑呢?”
“火刑……重宗并不是笨蛋。我想,也许是把他放回市内吧?”
“放他回去?重宗大人会这么宽大吗?”
“这算什么宽大呢?事实上,重宗之所以放他回去,是为了观察这位传教士究竟会进入大坂城,或是去上总介的阵屋,抑是前往伊达的阵屋求助呢?”
“原来如此!大御所果然厉害。”
政宗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因为,传教士也可能会跑到自己的阵营里去求助。
“关于这次的野战,我们绝对不能有半点疏忽。虽然大坂已经不能进行守城战,但是牢人大名们却都聚在外围伺机而动。”
“正是如此!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进行我最拿手的野战了。”
“是啊!对了,上总介还是留在你的身边吧……正因为他确实非常麻烦,所以我只好拜托你了。”
“我知道。那么,有关他和将军家的过节,就此作罢喽?”
“关于这件事嘛……”
家康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对众人说道:
“义直和成濑一组,赖将和安藤一组,上总介则由伊达陪同,再加上猛牛忠直、将军家的一族全都加入战争了。两相比较之下,太阁家的人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听到家康这话,政宗又犹豫不决了。
“哈哈哈……不知事实会不会真如那名传教士所言,届时菲利浦三世的舰队会前来参战?没关系,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就通通把他们丢到海底吧!哈哈哈……”
“这没什么好笑的啊!政宗。溺水的人甚至连一根稻草也会紧抓着不放……相信大坂城内一定有很多人认为这个消息是真的。每当我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泫然欲涕。”
“是吗?或许真的有人会这么想吧?”
“人类的力量固然很强,但其实也是最脆弱的。更何况,在每一个人的身边,都会有一些无法察觉的幻影。不瞒你说,当所司代板仓针对英国商馆的红毛人进行调查时,就很意外地发现到,南蛮的传教士们由于离开故国已久,因此对于西班牙的现况几乎一无所知。”
“啊?西班牙的现况?”
政宗若无其事地反问道。
“在短短数年之内,我国也有很大的改变。例如,太阁的天下转移到我的手中,而我则宣布隐居,改由秀忠继任将军之职。同样地,西班牙的情形也和数年前不太一样了。比方说,现在的菲利浦三世和继位之初已经截然不同了。”
“哦?……”
“当然,他们会对外界隐瞒这一切。因此,散居世界各地的传教士和游子,依然认为他们的祖国是拥有世界第一大舰队的王国。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以往的梦想罢了,但是他们却都没有察觉到。”
“你、你说什么?世界第一的大舰队只是以往的梦想?”
由于被酒呛到,因此政宗的声音变得格外尖锐。
“是啊!事实上,菲利浦二世,也就是现任国王的父亲……在战事失利的情况下,意图再度挑起战争,以便重振声威。于是他以国家的命运作为赌注,向英国舰队挑战,但结果却惨遭败北,而他也就此抑郁以终。因此,菲利浦三世在即位之初,就察觉到情势不像以前那么乐观了。”
“原、原来如此……”
政宗喃喃说完以后,突然感觉头痛欲裂。
“这、这件事索提洛一点也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嘛!”
“不,不只是索提洛而已,甚至连这名传教士也不知道。虽然他们知道祖国在陆地上吃过几次败仗,但是对于海军的溃败,由于不曾亲眼目睹,因此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了寻求精神支柱,作为在异国奋斗的动力,他们一直幻想西班牙有支超强的大舰队,但实际上他们早已沈入大海了。”
“哦!”
“真是一群可怜虫!当然,任何国家都可能发生重大的变故。根据我的经验判断,一次的失败不足为惜,但若还要勉强挑起二次战争……那就意味着国运即将结束。这种勉强挑起的战争,会使国家走向灭亡,因此他们再也无法恢复昔日大西班牙王国的声威了……这是红毛人的说法。不过,如今却还有很多人在等待幻想中的舰队,认为他们一定会来到日本……世界看起来非常宽阔,但其实却非常狭窄。”
家康似乎一点也没有怀疑政宗的样子,但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却像尖锐的刺刀似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刺向政宗的心坎。
当然,政宗原就不认为自己的计划百分之百能够成功。
如果成功,那么或许他会很冷静地把经过写成一篇故事。然而,他在一开始时,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所犯的是和太阁远征完全相同的错误……)
太阁的错误,在于自己的情报网不够健全。而政宗的错误,则在于全然没有察觉到,索提洛的世界观,是建立在古色苍然的乡愁及信仰上面……
诚然,太阁不能及时察觉小西行长及宗对马守掩护走私贸易,藉以从中获得暴利的罪行,也是一大过失。
“伊达大人,你的脸色怎么变得那么苍白呢?快把杯子放下,不要勉强行军了。我这裹有药,快拿水来、拿水来……”
精通医术的家康,很快地示意成濑正成拿着药笼来到政宗身边。
“你的情绪太激动了。放心吧!没有人会相信是你唆使上总介和将军发生争吵的……你满怀怒气,因此心跳急促、胸口郁闷、呼吸不顺。来,这是我亲自炼制的药丸,赶快吞下去吧!不必担心任何事情,只管安心地休养。”
政宗依言吞下药丸,然后摇摇手说道:
“独眼龙被一杯酒给醉倒了……到时一定会有这样的传闻。唉!我真没用、真没用……好,现在我就回到伏见去待命。请不必顾虑我的健康情形,尽管下命令吧!明天一早,我就能和平常一样,生龙活虎似地领兵出发了……现在我觉得好累……浑身好像被人拆散了一般,真是可笑、真是可笑极了!哈哈哈……”
尽管笑声依然豪放,但事实上政宗此刻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心脏和背骨之间的肌肉紧紧箍住他的胸膛,使他觉得呼吸格外困难。
十
政宗回到伏见住宅以后,立刻吩咐片仓小十郎重纲下令全军保持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出发,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内。
“我觉得不太舒服,想好好休息一下。”
此时政宗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居然会在伊达军队中引起那么大的回响。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在此之前,政宗经常告诉家臣们:
“绝对不让你们看到我睡觉的姿态。”
事实上,这是生长在战国之中的政宗所奉行不渝的信条。以往,不论是发烧或头晕目眩,政宗都只需靠在床边,稍作休息就能立刻恢复元气。政宗认为,身为把杀人当成家常便饭的战国人,如果连这点力气也没有,怎么能指挥如此庞大的军队呢?换言之,气力横溢乃是活动力的根源,因而纵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躺下来的,这才是真正的政宗。
然而,今天政宗却忘了他曾表示要终生奉行的信条。
(难道存在我内心深处的,也只是一支幻想的舰队吗?……)
这时,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愚不可及、悲哀的人。由于全身像被人撕碎般地狼狈,因此他很自然地会产生这种联想。
(或许家康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菲利浦三世的情形……?)
他的内心有些疑惑。
一向小心谨慎的家康,怎可能骤然改变外交路线,一下子由旧教国家转而与英国、荷兰等新教国家建交呢?……想到这儿,政宗全身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没错,家康当然会知道一切详情。在他的身旁,有改名为三浦按针的威廉·亚当,以及住在八重洲町的船长杨·约斯。
他们初抵日本之时,或许真的不知道祖国的情形。但是当捧着詹姆士王国书的戴利斯来到以后,荷兰王的使节也接踵而至。从这些纷至沓来的红毛人口中,他们当然也听说了祖国在海上所获得的大胜利。
(家康一定也知道这件事情。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假装若无其事地改变外交路线……)
尽管已经知道这一点,但是对于目前所发生的事情,却仍然命令所司代详加调查。由此可见,家康的确是一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
“政宗毕竟还很年轻,我必须好好地照顾他。”
万一家康抱持这种心态,而把自己视为囊中之物,那该如何是好呢?
如果家康轻视自己,那么政宗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反抗他。即使家康派大军来攻,他也会不惜一战。对政宗这样的人来说:
(必须接受家康的照顾……)
想到这点,他就觉得非常懊恼。
(家康一定知道这件事情,所以他才会经常以悠闲的口气来教训我……)
当政宗终于放心地躺在床上时,突然又觉得头痛不已。用手一摸,赫然发现双颊发烫,而对这一切的虚空,也愈来愈无法忍受了。
(到底我和家康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难道自己真的必须乖乖地接受家康的指挥,天生就该当他的家臣吗……?
直到此刻,政宗仍然下承认自己处于家康之下。但是,经过今天的屈辱以后,他就像是一只突然被人赶到阳光底下的土龙一样,在年逾五十之后,首次对人生感到绝望。
任何事都能洞烛机先的家康,明天也会巧妙地利用自己……不,我还是立刻带兵攻打二条城吧?……
“不行!这下是以往那个明智的政宗的作风……”
当年光秀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会率兵偷袭本能寺……
经过一阵辗转反侧之后,政宗猛然坐起身来。
“不行……我不能再作出蠢事了。”
正当他自言自语之际,
“报告,松平上总介忠辉大人到!”
小姓头原田直市的话声甫落,穿着战袍的忠辉立即出现在政宗的门前。
“啊……等一下!”
政宗这才回过神来。
“快把棉被叠好,请客人入座吧!”
他摇摇晃晃地把背抵在床柱,然后坐直了身子。
忠辉依言在矮桌前落座,两眼炯炯有神地直视着政宗。
“听说岳父大人贵体微恙,小婿特地前来探望。”
“没什么,你也看到了……我随时都能奉命出发的,放心吧!”
忠辉并未回答政宗的话。
“岳父大人,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父亲他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呢?忠辉已经二十一岁了,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来开创自己的人生。”
“哦?你要靠自己的力量开创自己的人生……”
“希望你不要对我横加干涉。”
这种各人独特性格的表现,就好像炼铁厂里那能够喷出灿烂火花的风箱一样。
面对忠辉如此激动的神态,政宗也不禁退缩了。
“哦,这也正是我的希望。”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用别人的铁锤是锻炼不出名刀的,还是用自己的好。”
政宗平静地告诉忠辉。
卷七 【和平战略之卷】
1.战争与命运
一
“什么?你说用别人的铁锤锻链下出名刀……?”
在人世之间,所有曾经相遇的人,必然都有一份奇缘。因此,对方的锤子很可能会成为你的良师益友,但也可能是你的绊脚石;总之,它会对你的一生造成很多意想不到的影响。
松平忠辉对伊达政宗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这一番话,产生了相当激烈的反应,但是政宗却依然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不过,不论你的锤子有多么好,最后还是得要由我来锻链才行。”
“真可笑!你的意思是说,忠辉没有岳父大人的帮助,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吗?”
“正是如此!”
政宗确实打从心底这么想。
“政宗一直认为,普天之下能够锻链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希望你也能了解这一点。”
说完以后,政宗即不再表示任何意见。不过,由于他知道自己的话让对方感到非常迷惑,而他自己也有些想法急待澄清,因此政宗很快地便又开口说道:
“上总大人,政宗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不瞒你说,我觉得自己有如陷入泥沼之中,每次一有行动,烂泥就会逐渐从膝盖及于腰部,再由腰部淹至胸口,不久之后我就会被烂泥给吞没了。对于这种处境自危的身躯……我又有什么力量去帮助你呢?……”
“什么?你说自己陷入泥沼之中?”
“正是!今晚大御所可能会命令我即刻向大和路出兵,但是处在这种境地当中,唯一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明智日秀守光秀的去就。”
“那个……光秀?你是说,你打算背叛父亲吗?”
“正是如此!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确定是要背叛他呢?或是终生臣服于他……?因此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一听这话,忠辉突然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敢把如此重要的大事告诉我呢?”
“道理很简单,因为你是我最重视的女婿。”
说完之后,政宗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以往那种挥之不去的自我孤独感,突然像是找到了明灯一般,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方向了。
“上总大人,索提洛的船可能赶不及了,更何况支仓也可能根本不会回来……虽然我们很想帮助秀赖大人,但事实上菲利浦三世的强大舰队,只不过是昔日的幻想罢了。大御所就是已经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和英、荷兰等国亲近。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幻想罢了……但是我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甚至还在一个空幻的梦想上描绘我的计划……如今我伊达政宗……今晚我可能会率兵前往伏见,攻击大御所所在的二条城。当然,我也可能会乖乖地听从指示,向奈良出兵。究竟该选择哪一条路呢?我感到非常迷惘。而现在占据我整个心灵的,就只有这件事情而已。”
“喔!”
“另外,当初大御所禁止上总大人渡航的决定,也许会令你感到怨恨、气怒,但是反过来想想,若不是他颁布了禁止令,如今你哪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儿呢?……这就是大御所对你悉心呵护之处。我要告诉你的是,万一我真的发兵攻打二条城,那么你大可不必有所顾虑,可以在任何地方出兵袭击我。”
忠辉用他那锐利的眼神看了政宗一眼,然后不断地在矮桌前来回踱步。对于政宗居然会找自己商量谋叛之事,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他怒气冲冲地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当终于停下脚步时,整个房内只听见他那急促的喘息声和拍打耳膜的声响。
“岳父大人,我决定遵从你的指示!”
“你、你说什么?”
“忠辉愿意遵照你的指示作战。不论敌人是二条城或大和路,我都不会心存畏惧。”
说完,他用手中的军扇敲打自己的膝盖,然后再次抬头挺胸地坐在桌前。
令政宗感到讶异的是,忠辉在表明态度之后,居然像是要拒绝所有思考似地,紧皱着双眉一语不发。
(不论这个年轻人做了什么选择,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罢了。)
对于忠辉的表现,政宗感到深切地怀疑,同时还有一股虚无之感。这种奇异的感觉,使得他全身汗毛直立。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哦?你的意思是说,不论讨伐的对象是令尊或秀赖,都无所谓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反正这也只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差罢了。”
“咦?一方是你的骨肉至亲,一方是丰家的曹司,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忠辉突然用力地摇摇头。
“我不想再提到有关秀赖这个丰家曹司的事了。想到他,只会徒增烦恼。”
“如果你为了避免烦恼而拒绝思考,那么就等于舍弃人类一样。倘若你有这种想法,那么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这么说来……你是希望我赞同你的做法喽?”
“正是!不管我的内心何等迷惘,我伊达政宗毕竟是大名出身的长老。”
“那么我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吧!当我前往伏见拜谒兄长时,哥哥曾经亲口向我表示,此次非要讨伐秀赖不可。不过,父亲却极力主张不要讨伐秀赖。伊达大人,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喔,关于这个问题啊……只能说将军家做事比较小心、谨慎吧!和令尊相比,他的胸襟确实比较狭窄。”
“不对,不对!伊达大人,你错了。目前在哥哥的家臣中流传着一项传闻,指称父亲根本不愿意讨伐秀赖。他是不愿意讨伐秀赖,你懂吗?”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因为他和已故太阁之间有过约定,绝对不轻言讨伐秀赖,所以他必须遵照约定,信守情义之理……”
政宗说到这儿,忠辉再度用力地摇摇头说:
“不、不是这样的!伊达大人,你不觉得秀赖一点都不像已故的太阁吗?根据传闻指出,他那肥胖的身躯和家父非常相似。难道你从来没听过这种传闻?”
“你、你说什么?你说秀赖大人是大御所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只要确定母亲是谁就可以了,因为想要知道亲生父亲是谁,简直比登天还难。有时候,连我都无法确定自己的出身为何……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亲生父亲绝对不会去讨伐自己的骨肉的。更何况,人世间再也没有比这个必须完全遵照父亲所想、生杀大权完全掌握在父亲手中的孩子更可怜的了。”
“这、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不论这件事是否出人意表,总之我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正确。对于那些一心想要狙击他人的人,即使全死光也无所谓,我的想法你能了解吗?”
政宗哑口无言。
他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偏激的人。
忠辉认为秀赖是家康孩子的想法,固然可以说是出自妄想,但是仔细想想,其中倒也不无可疑之处。的确,秀赖的风采与太阁毫无相似之处:而家康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太过偏袒秀赖。
尽管如此,这个假想却依然在政宗的内心产生了很大的疑惑。
“你真的在伏见听见这项传闻……?”
政宗怃然望着忠辉。
二
是夜,大坂城内的客厅里灯火通明,重臣们正漏夜召开最后一次的军事会议。
由大野治房提供的焚烧京都之计,结果却因所司代板仓胜重而横遭挫折,于是治房只好带着两万余骑(事实上只有三千余人)转向纪州路前进。
最令治房生气的是,和歌山城主浅野长晟居然带领五千名精兵出城,自佐野朝岸和田进发。
“这个奸诈的浅野,竟敢忘却丰家的恩德,甘心成为敌人的鹰犬。对于这种忘恩负义之徒,我怎么能让他自眼前通过呢?”
于是由大野治房担任总大将,阵中战将包括大野道犬、塙团右卫门、冈部则纲、御宿堪兵卫、长冈正近等人在内的大坂军队,于庆长二十年(一六一五)四月二十八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了堺地,与岸和田城小出吉英的军队正面交锋。这是大坂夏之阵裹,双方最早的一次激烈冲突。当大野道犬抵达堺街道的同时,随即命人在大凑町四处放火,此时正是午后四点。在日暮黄昏之际,只见天边一片通红、一阵浓烟不断地向上窜升,甚至连远在彼端的大坂城也清晰可见。
当此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盘坐在杨榻米上的秀赖那凝重的表情。
端坐在秀赖面前的,是甫自二条城回到大坂的常高院及二位局、大藏卿局、正荣尼等四老女。
四人分坐在秀赖两侧,脸上全都带着严肃的神情。
“你们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现在开始进行军事评定会议吧!下过,在诸将到齐之前,你们有任何意见尽管提出来吧!”
事实上,秀赖对于甫自二条城回来的四女之报告,早已无心理会。
这是因为,先锋部队都已经出城了。
“请你三思而后行吧!事实上,家康根本不想攻灭将军,只是希望你能移到大和去。”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常高院终于开口说道。这时,大藏卿之局也随声附和道:
“对呀!大御所对于将军一向视如己出,他说虎毒尚且不食子,世上哪有杀害自己子女的父亲呢?……此外,郡山城的松平大人也会很高兴地迎接你的到来,因此……因此在军事会议召开之前……我衷心希望你能三思而行。”
秀赖皱着眉移开视线。
“大御所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他说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帮助将军的方法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只有离开大坂,移往郡山城,才能保持丰家的安泰。”
“将军!当大御所说到一向把你当自己的孩子时……他的眼中噙着泪水……的确,想要将聚集在城内的牢人和你分开,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所以,我希望你能慎重地考虑一番。”
年纪老迈的二位局双掌合什,诚挚地向秀赖提出请求。然而,秀赖那坚决的眼神,却再次刺伤了这位老尼的心。
“老尼!你认为我是大御所的儿子吗?”
“啊……?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大御所不但对你视如己出,甚至还作主把他最疼爱的孙女嫁给你。”
“这么说来,你也认为我该移往郡山城喽?下!此地是家父已故太阁殿下花费毕生精力所建造的城堡,我怎么能轻言舍弃呢?”
“可是,如果你执意留在大坂的话,那就没有其它解救之道了呀!”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让自己的母亲受到轻视。常高院,你听好……已故太阁共有十几名侧室,为什么只有我的母亲怀孕呢?”
刹时常高院脸上的血色尽失。
一种女性的直觉……一种姊妹之间骨肉亲情的直觉……令她突然意识到秀赖将要说些什么。
“那么、那……将军你……?”
秀赖微笑着点了点头,但是眼眸之中却射出了两道冷冽的寒光。
常高院几乎要停止呼吸了。这孩子居然怀疑自己母亲的贞节……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幸的事情吗?
平心而论,在没有子嗣的太阁后宫中,为什么唯独自己的姊姊能够先后产下二子呢?对常高院而言,这实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当然,常高院也承认姊姊并不是一个贞节女子,甚至可以说在三个姊妹当中,她是最重男色的一个。除了和石田三成有一手以外,大野治长为其入幕之宾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及至太阁亡故之后,她更肆无忌惮地自京都召唤名古屋山三或市井之间的不良少年来到宫中侍寝。
“将军……你说的是……好可怕的事哦!”
常高院放弃为秀赖请命,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由于母亲的品性不佳而扼杀了孩子……)
这个残酷的事实,居然发生在自己的同胞姊姊和外甥之间……
秀赖脸色苍白地笑着。
“我也经常在想这件事情。世间的人都以为,我只是一个光会听从母亲吩咐行事的木偶。殊不知木偶也有它自己说不出来的苦。”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那么你先退下吧!无处可去的,并不只是牢人而已。事实上,我也不想离开大坂。因此,如果我不能守住父亲最心爱的大坂……那么必然会使母亲受人轻视。更不幸的是,我似乎愈来愈像江户的那个老太爷了。”
大藏卿局用力拉拉常高院的衣袖。
“真田大人和重成大人正站在门口呢!”
常高院吃惊地回过头来。
这时,众人眼前的杉木门再度打开,而后藤又兵卫基次则提着大刀,旋风似地跑了进来。
“将军!堺地上方的天空出现了熊熊火光,据报是由于我方的兵器库被烧所致。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方的先锋感到非常惊讶。”
看样子,真田幸村和木村重成并没有听到老女所说的话。
秀赖挥动着军扇召唤基次。
“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现在立刻召开军事评定会议。”
三
堺地上方的天空被熊熊大火染成一片通红。
借着火光,大野道犬迅速地自堺地通过大岛,朝贝冢前进。殊料当此之际,塙团右卫门直次和冈部则纲竟然因意见不合而发生了争吵。
而在翌日的樫井之战当中,猛将塙团右卫门及淡轮重政的战亡,更意味着大坂城的末日即将到来……
是故,当夜大坂城内的军事会议席上,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由于向为自由城市的堺地遭人纵火焚毁,因此市民的怨恨刹时像洪水般地爆发开来。对于这种粗暴的拙劣战略,后藤又兵卫和真田幸村都感到非常失望。
“首先应该朝和歌山、奈良前进,然后放火烧城再撤兵才对,但是他们却笨得从堺地开始。”
“不烧京都,不烧奈良,这场遭遇战不正摆明了是家康最拿手的野战吗?”
“是啊!由于战壕已被对方填平,不适合采取守城战略,因此我们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
聚集在秀赖面前的诸将耳语,乍听之下有如自暴自弃的感怀。
在这当中,只有后藤又兵卫基次独排众议。
“由于策略运用上的错误,我方在绪战之初就已经显露了败象。再加上无法采取守城策略,因此这无疑是一场必须抱持必死决心的大战。”
“抱持必死的决心……?”
真田幸村低声笑道:
“哈哈哈……后藤大人真下愧是天下名士,所说的话果然十分有趣。问题是,有多少人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意苟活于世呢?”
他边说边回头看看站在身旁的重成及薄田兼相:
“我想,两位大概都不想平凡地死去吧?”
“那当然喽!我希望能亲手割下大御所的白发之首及将军家的首级:如此一来,地狱的逻卒必然会打开大门迎接我们的。”
薄田兼相大笑着回答道。
仔细想想,这实在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战争。在座诸将除了真田幸村、后藤基次之外,其它如薄田兼相、毛利胜永、福岛正守(正则之弟)、明石守重、木村重成、山川贤信、渡边纪、长冈兴秋等人,全都是以一当十的作战好手。然而,现在他们所说的话,却将理性完全抛在脑后。
(如今再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