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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82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想到这儿,秀赖反倒觉得安心。

事实上,在四、五天前秀赖仍然抱着获胜的希望。

为了获得胜利,秀赖甚至打算把庶子国松丸和京极家的家臣田中六左卫门一起藏起来。

当时,身为母亲的淀君不但极力反对,而且说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真的这么在乎那个孩子吗?”

“是的,父母为子女设想是人之常情嘛!”

诅料淀君却紧咬双唇,不怀好意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认为国松丸真是你的孩子喽?”

“那当然!除了我以外,伊势从来不曾接近过其它男子。母亲大人,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嘿嘿嘿……”

淀君借着衣袖掩口窃笑。

“殿下,你真是一个愚蠢的人哪!就一个丈夫而言,你忽略了很多事情。事实上,国松很可能是某个不良少年的孩子哩!”

“你、你说什么?母亲,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呢?”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事实而已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这个母亲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将军着想。因此,伊势暗中和不良少年来往的事情,我当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别忘了,当初是我把她送给你的。”

“……?”

“事实上,你和千姬赶快生儿育女才是最重要的事。但是你却不这么想,反而先和伊势生了一个男孩。不过,这倒也无所谓。当初伊势之所以接近你,很可能就是基于这个目的,只可惜伊势她不知检点……所以我认为这个孩子未必就是将军的亲生骨肉。你最好多加注意一点,也许不久之后她就会带着孩子逃走呢!”

秀赖之所以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这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关键。

(女人真是可怕……)

具有德川血统的千姬,不正是母亲胞妹的女儿吗?然而自己的母亲却一再地诅呪她。如今,她又言之凿凿地说伊势所生之子,是身份不明的孩子,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啊……

后来秀赖曾就此事责问伊势,而在这责问行为的背后,即意味着他完全相信母亲所说的话。

事实上,淀君对伊势的指控,只有最初的部份符合真实。换言之,在母亲亲自为自己挑选的两名侍寝小厮之中,的确有一人曾和伊势发生过暧昧关系……从得知这项事实的那一刻起,秀赖就完全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

去除了对形躯我的执着之后,秀赖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必须像”丰太虚要阁之子”般地光荣死去才行。

在这同时,他对自己的身世也感到非常怀疑。由于想到原本应该成为自己同志的浅野、上杉、黑田、毛利、细川、京极等人,可能就是因怀疑自己的身世而拒绝加入大坂阵营,因此秀赖对自己的出身也逐渐产生了不信任感。

秀赖那盈眶的泪水,大半是为丰太阁而流。和对父亲的怜悯相比,城池和胜利根本不足为道。

(还是死了吧!和这座城池共存亡,像父亲的孩子一样……)

由于怀疑自己的出身,因此认为这是丰太阁之耻的想法愈来愈加强烈。

于是他决定国松丸仍然留在城内。由此看来,如今的秀赖,已经蜕变成一个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勇者。

大坂军队固然没有获胜的希望,但是自己仍需背水一战,藉以挽救父母的声誉。总之,对身为太阁之子的秀赖而言,这是一场毫无胜算、但又无法逃避的战争……

不过,也正因为聚集在战壕已被填平的大坂城内之刚猛勇者,全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因而使得战争的气氛显得十分怪异。

“重成,对于这场战争你有什么意见呢?你认为应该以何处作为主战场呢?”

当秀赖以明快的表情询问时,与之同年的重成突然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明朗微笑。

“将军,你应该先问真田大人才对。毕竟,我并不想亲自选择战死的地点。”

“哦,这么说来,你已经在等待死亡喽?”

“是的,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秀赖侧头沉思道:

“觉悟……”

“正是!身为武人之子,原就应该战死沙场才对!和寿终正寝相比,轰轰烈烈地战死更能符合自然之道。”

“是吗?是吗?身为地狱之子,真的就应该死于地狱吗?好吧,真田你说,你会因为我答应给你的五十万石即将烟消云散,而舍弃大坂吗?”

真田幸村猛然大笑起来。

“将军!幸村认为,人世间只不过是个地狱罢了,因此生或死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么说来,你一点也不怕战死沙场喽?”

“不,我只是不愿意输给大御所。由于大御所认为人类都是被鬼缠身,因此我认为这个世上免不了要发生战争。”

“的确如此!”

“不论我们如何努力,战争终究还是无法避免的。由于人类的欲望和执着,因此这个世上始终免不了要发生战争:换句话说,是人类本身使得战争永无休止的。”

说到这儿,幸村突然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

幸村的哥哥真田伊豆守信幸,乃是家康身边的一名大将。因之,市井之间盛传,这是其父昌幸故意将兄弟二人分为两边作战,届时不论哪一方获胜,真田家的命脉都得以延续下去。

事实上,这并不是其父的深谋远虑。兄弟两人之所以各奉其主,主要是由于思想上的差异。

身为兄长的信幸支持家康意图创造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之理想,然而弟弟幸村却认为:

“人生在世当然免不了战争。”

正因为两人具有完全对立的世界观,因而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不过,在秀赖的眼中看来,这对兄弟对侄儿们的浓郁亲情,却相当令人感动。

哥哥信幸的妻子为本多忠胜之女,其子真田河内守信吉现年十六岁,另一子内记则年仅十五,但均参与此次战役。此外,幸村之子大助也成为秀赖的小厮,加入了这场战争。

这也就是说,不论是在敌人或自己这一方,到处都可以看到由父子二代率领的真田家六文钱的旗帜。

幸村从未当众称扬自己的兄长,但是对于兄长之子河内守及内记两兄弟,却是赞誉有加。

“他们虽然年轻,但是在战场上却能展现出横扫千军的气势,真不愧是真田家的后代。”

同样地,哥哥信幸也经常称赞弟弟幸村之子大助。

“此子虽然年少,但是才干并下亚于其父幸村,相信将来一定可以成为秀赖君的得力助手。”

对于武者这种豁达的表现,秀赖不禁感到迷惘。不,应该说是非常羡慕。当然,这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父亲经常抱持疑惑感所致。

“是吗?既然如此,那么我一定会遵从真田大人的指挥,绝对不辱太阁之名。是吧?基次。”

“那真是太好了!后藤又兵卫终于可以如愿地加入这场战争了。”

“那么,真田大人,就由你来决定此次战役的主战场吧?”

“奸,我们先看看地图……”

幸村把地图放在秀赖面前,而其它人也都围拢过来。

“万一战况不利,敌军必然会选择退往郡山,然后沿着大和路向道明寺碛前进。因此,如果我们利用天险来设立防线,在国分村阻断奈良街道,则获胜的机会很大。”

“哦?你的意思是想要在小松山到片山、玉手一带作战喽?”

“正是此意!在野战方面固然是家康比较拿手,但是平地作战则对我方比较有利。因此,我们可以利用与大和川之间的狭窄山间迎击敌军,一旦对方的先头部队为我军所制,那么敌人就无法动弹了。届时,他们必然会转而朝郡山撤退。等他们再度攻来时,可能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到时我们一定也可以想出临机应变的良策。换言之,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攻破道明寺口。”

“后藤,你有没有任何异议?”

“没有!”

“重成呢?”

“我觉得这个方法很好。不过,首先必须分派人数,然后派人通知修理(治长)大人。”

军事会议就在毫无异议的情况下结束了。

的确,想要破除家康野战策略,除了小松山至片山、玉手一带之外,再也没有更适合的场所了。

经过分配之后,各队分组的情况大致如下:

前队后藤又兵卫、薄田兼相、井上时利、山川贤信、北川宣胜、山本公雄、横岛重利、明石守重等,合计约六千四百人。

后队真田幸村、毛利胜永、福岛正守、渡边礼、小仓行春、大谷吉久、长冈兴秋、宫田时定等,合计约一万二千人。

阵势决定之后,小厮立即用白木盘盛着胜栗及清酒,由总大将秀赖开始,诸将们依序喝着淡而无味的出阵酒。

夏之阵的绪战,是由樫井的和歌山部队揭开序幕。不过,当时大坂方面所采取的战术,坦白说并不是非常巧妙。因之,当大野治房率领部队赶到樫井时,和歌山的部队立即下令撤退,而附近则是大坂士兵的死尸遍布。

待在众多死尸当中找到了塙团右卫门直次的尸体,并予以火化之后,侥幸逃过一劫的治房立刻带领手下返回大坂。诅料在返回大坂的途中,又遭岸和田城主小出吉英率领部队自背后偷袭,以致伤亡及被俘人数骤然大增。

另一方面,甫由樫井班师回朝的浅野长晟,在敉平了由大坂方面在和歌山全境所制造的暴动之后,特地割下三十余名主谋者的首级,派人送往家康的本营。

在这两次战役之后,大和道明寺的血战也随之登场。

道明寺属河内志纪郡的一村,位于大坂城东南二十公里处。其东的国分村,乃位于丰臣家领地的东南端,是奈良通往边界的街道及纪伊(和歌山县)通往山城(京都)的街道交会之处。

换言之,此地即相当于大和及国内的国境。至于形成天然国界的山脉,则包括生驹山、葛城山及金刚山,其间并有大和川的水流经过。由于地形高低起伏下定,因此是一处绝佳的自然天险。

东军的第一队到达道明寺碛东端的国分村,是在五月五日的七刻(下午四点)--

第一队水野胜成(组长)、堀直寄、松仓重政、别所孙次郎、奥田忠次、丹羽氏信、中山照守、村濑重治等,合计约三千人。

第二队本多忠政,兵约五千人。

第三队松平忠明,兵约三千八百人。

第四队伊达政宗,兵约一万人。

第五队松平忠辉,兵约一万二千人。

这是当时所留下的记录。

不过,部队抵达当地的顺序,并未依照各队的编号。其中最早的是水野胜成,于下午四点抵达国分村,其次是第四队的伊达政宗,于日暮时分抵达小松山的东南方。接着是第二队的本多忠政、第三队的松平忠明依序到达,而第五队的松平忠辉在五月五日当天,仍然留在奈良,并未来到道明寺附近。

当东军第一队至第四队合计约两万两千人的部队陆续抵达以后,东、西军的冲突就已经决定了。

尽管如此,大坂军队到达的时间,仍然略嫌迟了一点。

如果他们早到一步的话,那么就可以分成数处设下伏兵,伺机袭击陆续抵达的东军。

但是,一直到五日当晚,大坂方面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到战场。原来,真田幸村、毛利胜永、后藤基次等人,都聚集在大坂的天王寺里举行会商。

“今天半夜里,我们三人在道明寺会面,趁着黎明之前越过国分山,然后前、后队会合,一起在道路的狭窄入口处迎击东军,看看到时究竟是我们三人战死,还是一举取得家康和秀忠的首级。”

后藤基次得意洋洋地对幸村和胜永如此说道,但是从现实观点来看,他的想法也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当时家康人在星田而非国分,因此他们根本不可能割下他的首级。更何况从国分到小松山一带,关东军早已先到一步,并且布署完毕,故而可以说是完全掌握了先机。

虽然其时世间谣传后藤又兵卫基次有谋叛之心,但事实上他早已有了必死的觉悟。

世间之所以盛传基次包藏叛心,主要是因为当他还在大坂时,家康曾经派遣僧人杨西堂充当使者,劝诱又兵卫加入东军的行列。

“胜败早已决定,现在就看你的去就问题了。不瞒你说,大御所非常希望你能成为东军的同志。”

面对杨西堂的劝诱,又兵卫基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错,如今大坂的确面临城陷的危机,但是如果我因为眼见城池将陷而舍弱就强,那还配称为武者吗?请你回去转告大御所,从开战之日起,又兵卫必当全力冲锋陷阵,直到阵亡为止,藉此报答关东方面对我的厚爱。”

这就是战国儿女毫不虚矫的真情表现。

面对一件事情,谁都没有想到一定要获胜下可。这与其说是珍惜名誉,还不如说是希望把自己正直、无愧于心的一面,坦然地表现出来。正因为当时的男子都具有这种想法,所以他们敢于从容就死。

对大坂而言,事已至此,一切都太迟了。在天王山上,幸村、胜永与后藤又兵卫基次喝着饯别酒,互祝彼此在这场战役中能够旗开得胜。之后,基次于九刻(午夜零点)展开行动,率领两千八百名士兵连夜朝大和街道进军,并于黎明时分抵达藤井寺。

不过,应该跟在其后抵达的真田军队,却未准时出现,因而使得整个计划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如此一来,基次只好独自带着军队越过誉田,朝道明寺前进。

在这同时,伊达政宗又在想些什么、在期待些什么呢……?

政宗带着复杂的情感,由伏见朝奈良出兵。所幸在抵达奈良之后,他终于逐渐从迷惘之中清醒过来。因为战场武者的直觉和斗志,是不容许他长久沈溺于幽暗的幻想中的。

(敌军一定会到道明寺来!)

这个想法出自他那动物性的直觉。此刻的政宗,有如准备狙击猎物的巨鹰一般。

(绝对不能输给水野胜成!)

胜成是颇受家康信任的智将及猛将。由于他及时制止了大野治房的诡计,使奈良免于被人纵火焚毁的命运,因而获得黄金五十枚的特别恩赐,并且被将军秀忠选为第一队的组长。

生性不肯服输的政宗,虽然被编为第四队,但是却很快地超越了第二队的本多忠政和第三队的松平忠明,以风驰电掣之势向道明寺出发。

为此之故,他必须设法安抚女婿忠辉,暂时不能展现出对家康的谋叛之心。

(在此地讨伐家康就有如孩童一般……)

当队伍前进时,政宗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自己真的在此讨伐家康,则必导致天下大乱。

因此,与其讨伐家康,还下如讨伐秀忠、讨伐秀赖来得正确。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蠢事呢?……)

想要自家康和秀忠的手中夺得天下,首先必须建立一些伟大的功勋才行。

(对,正是如此!这场战争是日本第一的独眼龙之战……)

因之,当水野所率领的第一队抵达国分时,伊达军队的先锋片仓小十郎也将部队一分为二,埋伏在小松山的山腰处。

从此地的地势可以知道,一旦敌军来到此地之后,必然会利用天然地形展开攻击。

“小十郎,我猜敌军可能会在半夜或黎明之前来到此地。这座山是绝佳的天然阵地,因此不妨先让士兵们攀登上山,能进到何处就进到何处,然后立刻摆好阵势,严阵以待,知道吗?”

“遵命!”

“还有,攻击时必须全力以赴,因为我们的对手很可能是真田、后藤或毛利胜永等大坂方面最强的军队。唯有把他们一举击溃,我们才有喘息的机会。”

来到战场之后,政宗整个人脱胎换骨,有如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飞龙一般。

就这样地,政宗下令全军一分为二,各自埋伏在小松山的山腰处。不久,于午夜零时自平野出发的后藤又兵卫及其手下的两千八百名士兵,在藤井寺丢弃火把,然后渡过石川,迅速地由西侧爬上小松山。

从小松山顶上向东一看,在熹微的晨光之中,可以看到山道上满布着旗印。

那是东军水野胜成的旗印。此时,水野胜成已由堀队和丹羽所派出的斥候口中得知,敌人已经来到了山脚下。

西军主将后藤又兵卫认为水野胜成是东军的先锋,为了一举将其击溃,因而决定带领西军由东侧下山。当然,这时他并不知道伊达军队已兵分二路,正埋伏在山腰处等待西军前来自投罗网。

凌晨四点之际,两军的先锋终于在东侧山道下正面交锋。

属于水野部队的松仓重政由田间开始,而奥田忠次则在山腰附近与后藤军队正面相遇。

后藤部队的骁勇善战是远近知名的,因此刹时只听见枪声隆隆,整个战场立即陷于一片枪林弹雨之中。

“哼!战争是急不得的,一定要先好好地观察一番才行。”

伊达政宗指示片仓部队暂且不要加入战局,待黎明之际再说。不久之后,率先与后藤部队开打的奥田忠次不幸战死,而忠次的郎党也纷纷倒下,于是水野胜成立即下令:

“进攻,进攻!”

他一边高声叫喊,一边带领士兵从北侧攻向后藤部队。

不绝于耳的枪声、咆哮声,使得战场上的人们都失去了理性,变得有如疯子一般。

既已陷于疯狂状态,当然也就下可能再冷静地计划下一步的行动。因此,尽管前面有敌人的洋枪队带头迎击,但是水野部队却仍下断地向前冲去。

“危险哪!再这么下去,水野会全军覆没的呀!”

政宗可以感觉得到,水野已经濒临疯狂状态了。另一方面,在发现水野队正陷入危急状态之后,藤堂高虎及天野可古也立即下令部队开始攻击,于是刹那之间山道上枪声大作。

就在间下容发之际,伊达部队的一万名士兵也以排山倒海之势,分从两路配合队友的阵势,由后藤部队的两翼发动攻击。

受到伊达士兵呐喊声的鼓舞,东军顿时士气大作。其中,堀之队及水野的残兵,更是如阿修罗一般地展开反噬。其时,政宗亦置身于敌阵之中。在一阵砍杀之后,包括握着洋枪倒地死去的西军洋枪队长平尾久左卫门在内,总共斩杀了两百多名敌军。

“嗯,这么一来水野和堀的部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好,现在立刻抽出一队人马立刻由西侧下山,截断西军的后援。唯有截断后援,才能取得后藤的首级。”

在混乱之中,政宗仅有的一只眼睛比几十个人的双眼都来得明亮、锐利。

他让一队士兵在山顶插上旗帜,另外一队则下山阻断敌军猛将后藤又兵卫的退路。

这时,又兵卫则改采前进、后退交叉并行的方式,粗暴地攻击伊达军队。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作战策略,而西军也应该因而获得大胜。下过,由于事前不知道已经被敌人团团围住,而原应紧跟其后到达的真田及毛利胜永部队又未准时出现,因此结果当然出人意料之外。

尽管如此,后藤又兵卫仍然不改其猛将本色,在五刻半(上午九点)以前,来来回回进攻了十余次,亲手杀死了七、八十名敌兵。直到最后体力耗尽,才在小松山的西侧山麓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除了伊达军队以外,松平忠明的军队也从东侧攀登上来予以追击。

“噢,大家听着!”

四十五岁的又兵卫勉强撑起六尺之躯,站在丛林后的菜园中对手下说道:

“如今我们既已陷入三面受敌的窘境,再作困兽之斗也只是徒增伤亡而已,不如就到此为止吧!各位要走、要降,悉听尊便!”

话声甫落,他突然瘫软地倒在地上。由零时开始不断地奔驰作战,此时他的疲劳已经超越了体力所能负荷的程度。

担任先锋副手的山田外记及古泽满兴很快地跑到他的身边。

“大将,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立刻整兵渡河才行,赶快站起来吧!”

但是就在这时,从川原左前方出现的伊达洋枪队早已排成一列,对准又兵卫的方向开始射击。

“我!”

又兵卫低吟道。

“怎么还躺在地上呢?赶快起来吧!”

他的随从士兵金方平左卫门使尽吃奶之力,想要把又兵卫扶起来,但是不论他如何努力,身高六尺、而且身上扫满旗帜的又兵卫却依然纹风不动。

“你走吧!伊达军队的枪弹已经打中我了。不论如何,伤者总是敌不过身体完好的人,哈哈哈……我的身体终究敌不过枪炮,唉……”

说完,他用双手除去铠甲,并且用力地把它丢到一旁。

“就让我死在这儿、让我死在这儿吧!平左,你快走,千万不能让敌军抓到。”

根据《北川觉书》的记载,平左卫门并未遵从又兵卫之言迳自离去。相反地,他哭着割下了又兵卫的首级,然后用战袍包好,偷偷地把它埋在田中。

当然,又兵卫的首级最后仍然落入了伊达军队的手中。至于西军的后续部队来到战场,则是在这场战役完全结束以后。

正当西军因后藤又兵卫战死而濒临崩溃,而残兵也在水野部队的追击下逐步由道明寺碛向誉田村撤退时,西军的后援部队终于来到了战场。

然而,当时来到的部队,却是由薄田兼相、山川贤信、北川宣胜、井上时利、明石守重、棋岛重利及长冈兴秋等人所率领,而政宗原先以为的毛利胜永及真田幸村等人,则依然没有出现。

为什么西军会延迟到达呢……?

原来毛利胜永所率领的三千名士兵,是在黎明时分才从天王寺出发,比后藤又兵卫出发的时间足足晚了六个小时,因此当又兵卫陷入苦战时,他们还没有到达。事实上,他们是在四刻半(十一点)

以后才到达战场的。不过,等到真田的部队抵达时,不但是后藤又兵卫,甚至连第二批抵达的薄田隼人正兼相及水野家臣河村重长等人,也都已经溃不成军了。

未能按照约定准时到达的幸村表示:

“在途中因为浓雾而迷路了,以致延迟到达,真是对不起后藤大人。”

他懊恼地说道。

这一战,不但意味着秀赖命运的终结,同时也意味着大坂方面缺少武运。

这场足以展现战国人心术竞争的道明寺碛决战,则由黎明前一直持续到午后才告结束。

在这场战役当中,政宗、又兵卫、幸村、兼相、水野等人,都极其用心地展开一场生死之斗。

其中,以政宗的用心最为特殊。

(家康那家伙真能了解我的想法吗?……)

如果他能看透政宗的想法,那么政宗的性命必然不保。

(我能乖乖地在这儿等待吗?)

想到这儿,攻打二条城的念头再度袭上政宗的心灵。不过,聪明才智高人一等的政宗也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在战事进行至高潮时期,如果任由这种爱恨纠结的情感左右个人的意志,进而贸然倒戈相向,那么必然会使战场变得更加混乱,而日本国内也会因而强敌环伺,招致更大的危机。因之,一个聪明的武者,绝对下会在临兵对阵之际,使自己陷于危机当中。

但是忠辉并不了解政宗的心意,依然好整以暇地边走边停^尽管今日就要面临决战,但是他所率领的一万两千名士兵,却还是在奈良休息了好一阵子,以致白天时仍未抵达战场。

政宗认为,唯有展现伊达军队的强大武力,才能让家康、秀忠和日本国内的战国人士对自己刮目相看。

(伊达军队之强大,堪称日本第一!)

由于具有这种想法,因此他不断地催促军队前进。结果,不但顺利地驱散了后藤又兵卫基次的部队,而且在正午之前就取得了他的首级。

但是,光是这样还是不够。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唯有将素有日本第一之称的真田部队驱散,否则就不能扬名立万。

(除了展现伊达军队的强大力量之外,别无压制家康阴谋的方法,而这也是求取生存的不二法门。)

当真田军队与渡边纪的军队一同出现在战场时,由道明寺碛到誉田村之间,刹时布满了双方的部队。

西军除了福岛正守、大谷吉久、伊木远雄之外,其它如真田、渡边、明石、毛利、宫田等人都已来到,所有的人全都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

“喔,我看到真田家的六文钱了!对方的标帜为红印,赶快派人去撕破他们的红巾。”

由于已经年逾五十,再加上自半夜两点就展开行动,其间毫不间歇地持续作战,因此这时的政宗照理应该已经非常疲倦才对。

但是政宗却依然神采奕奕地对片仓小十郎下达命令。

“红印代表真田部队,因此我要你们全力攻打带有鲤鱼旗帜及甲胄上绑着红布帛的士兵。”

“在红队之中,有一部份是自我方逃脱的叛徒。对于这些叛徒,一律格杀勿论!”

当然,这些都是在战场上所容许的谎言。临场作战之际,唯有不断地挑起士兵的斗志,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因此,只要是陌生的脸庞,而且是在敌军的队伍当中,就必须毫不犹豫地加以攻击。这种作法虽然有失厚道,但是在面对生死关头之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扫平他们!扫平真田军队!”

幸村的作战技巧如何,政宗早已知之甚详。因之,只要能够藉由力气压倒对方,那么在遭遇战的战术运用方面大可不必多费脑筋。

当政宗下令士兵朝六文钱的旗帜攻向敌阵时,敌军也以凌厉的攻势朝伊达部队的前锋直逼而来。

“绝对不能退却!超越他们、杀死他们!”

在高声喊叫之际,政宗本身也接连刺死了三名敌军。当第四个人来到身旁时,他正准备举枪刺去,但是等到抬头一看,却倏地停住了动作。

原来对方胸前的布帛并非红色,而是沾满了红土的蓝布。

事实上,这是东军神保出羽守的手下。神保出羽守是一名领地不足一万石的大臣,此次所率领的人数,总计不超过二百五十~三百人之间。

他们甫一抵达战场,就和真田军队展开激战。由于担心被敌军杀害,因而四处逃窜,未料反被政宗误为敌军而予以格杀。

当然,战场上”同志之间互相挟怨报复……”的情形时有所闻,因此政宗的错认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往往会使得战场情势为之一变。换言之,刹时的退缩,极可能使得作战气氛完全改变。

不过,此时政宗却认为:

(这样才能获胜!)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矛高声吼道:

“赶快进攻!”

为了让军队尽快前进,他不惜杀死三百名自己的同志。

对于政宗的作法,神保军队自然极感错愕。原先他们是想逃回东军之中,未料非但不被饶恕,反而还被自己的同志斩杀。

政宗的作法,当然会引发很大的问题。如果只是斩杀五或十名同志,倒还情有可原,但是一连杀死了三百名同志,目的却只是为了便于攻入真田部队,则必然会遭到家康的责问。

“伊达,听说你把神保的军队全部斩杀了,是吗?”

当家康这么间道时,

“我不知道!”

政宗必然会抬头挺胸,佯装毫不知情的样子。

“在两军会战之际,我的眼中只看见敌人。更何况这些都是临阵脱逃的叛徒,即使是自己同志,也不能饶恕。”

由于神保军队只剩下了四、五人,因此自然没有人能和政宗抗辩。

“战场上是不论是非的。”

因此家康当然也不能责怪政宗。

事实上,政宗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家康和秀忠见识、见识伊达军队的可怕之处。

总之,由于伊达军队不断地向前挺进,真田幸村终于觉悟到自己不可能在道明寺碛建立功勋,因而很快地撤往誉田之西。

政宗的志得意满,自然不在话下。在这场战役当中,他不但很有技巧地向家康表明了自己的用心,同时也确保了此地的胜利。不过,此时由松平忠辉所率领的一万两千名士兵仍然优哉游哉地缓缓前进,而当他们抵达小松山北侧的片山时,却又引起了纠纷。

属于东军第五队的松平忠辉于五日当天很晚才自奈良出发,直到中途才知道东、西军已在道明寺碛开战的消息。

既然知道双方已经开战,当然不能再故意优哉游哉地行军。不过,由于忠辉估计这次大会战至少要花上两天的时间,因此纵使是在午后到达也不算太迟。

然而,等他来到战场以后,才知道双方的胜负已定。西军已自誉田之西撤退至天王寺,而自己的同志则自前一夜的午夜开始,即掌握了制胜先机,如今则正好整以暇地稍作休息。

这对忠辉而言,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因为,这是敌我双方的主力会战,然而自己却错过了这场战场。就一名武将来说,这是一项不可原谅的轻忽。

于是忠辉很快地在片山的野阵之中召开军事会议。

对于这次的过失,兼具家老及表兄身份的花井主水正表现得非常急躁。因为其它的部队都已经先一步抵达,而且在这次的战役中伤亡惨重,最后并获得了胜利,而后来抵达的忠辉不但毫发无伤,甚至还安然自若地命令士兵升火煮饭。

可以想见的是,家康对于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是否建立功勋,必然相当在意。

依照家康在战场上所表现的赏罚态度来看,自己的儿子对于战事如此怠忽,自己的部将战功居然不及他人,这对一向律己甚严的家康无异是当头一棒,因此他一定会施予严厉的处罚。

正因为主水正非常了解这一点,因此在抵达战场以后,他立刻派遣使者飞奔前往政宗的阵营。

“由于我等在这次战役中延误了战机,因此自愿前去追击敌人,并于今晚攻入天王寺,不知各位大人对于此事有何指示?”

在军事会议召开之时,主水正首先当众宣布此事。

“在座各位的裹马腹带都已松弛不堪,因此一定要立刻进击才行。假若各位同意进攻大坂和天王寺,那么我军愿意担任先锋。”

这时玉虫对马和林平之丞说道:

“这次军事会议该由谁来做决定呢?”

“我正在就这个问题和各位商量呢!”

主水正在军事会议之前说出这样的话来,无疑是一种越权的表现。

忠辉之所以表情凝重、沉默地坐在一旁,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由于岳父已经当面向自己表明背叛的决心,因此在前往道明寺的途中,忠辉经常借故和哥哥的部下发生冲突。

更令忠辉懊恼的是,代替自己前往西班牙的支仓六右卫门,实际上是为了秀赖和天主教徒而向菲利浦三世商借军舰。

父亲一直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而岳父伊达政宗也只是顾着实践个人的愿望,不肯把真相告诉自己。

忠辉是个任性的孩子,因此对于受到这种待遇,当然会觉得不舒服,并且对这些人产生不信任感。

所以,尽管明知敌军已自道明寺碛退去,忠辉仍然坐在马上不断地嘲笑对方。

“什么?是我延迟战机……快别说这些蠢话了。敌人是因为知道我的大军即将到来,所以才慌忙四处逃窜的。光是名字就足以令敌人退却,这才是真正的武将,你要记住这一点。”

接着他又说道:

“像我这样的大将,怎么可以担任先锋部队呢?以将军和大御所为例,不都是优哉游哉地在背后指挥全军吗?”

这番话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不过,以忠辉的情形来说,则是由于他太过慌乱而致发言不当。

不知道这种情形的随从玉虫对马和林平之丞,却以为不会再有追击行动,因而擅自将马鞍丢在一旁。

当此之际,花井主水正突然拍桌大叫:

“既然如此,我们还开什么军事会议呢?如果现在我们还若无其事地待在这儿休息,那么将军家和大御所一定会责备我们太过怠慢。在有伊达军队作为后盾的情况下,我们担任追击敌人的主力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难道你们真的如此胆小吗? “

“不许在我面前提到胆小这个字眼!虽然家老你把敌人视为败军,但是别忘了在敌军之中,还有真田、毛利、福岛等大将。一旦贸然前进,很可能会遭到熟悉当地地形的敌人之伏兵攻击,那该如何是好呢?届时不但无法成为扬名立万的大名,万一将军的胞弟,也就是我们的主君有任何损伤,那岂不是有损德川家的威名吗?”

“好了,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记住,负责指挥全军的人是我。平心而论,我们的表现确实像个胆小鬼一样,毕竟战机早已成熟了。既然我们迟来,当然就应该带头打先锋:更何况,我们的迟到是有理由的。”

当此之际,忠辉依然现出苦涩的表情,沉默地坐在一旁。由于忠辉始终默不作声,因此花井和玉虫都认为主君赞同自己的意见……

事实上,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伊达的阵营里。

奉花井主水正前往伊达阵中的使者,为户田采女。

在某些年代比较久远的战记当中,记载当时的使者是忠辉的师父皆川广照,但是根据后人考证的结果,证明这是错误的记录。因为,当时皆川广照已因和花井争宠失利,而被赶离忠辉的身边。

当户田来到伊达阵中拜访政宗时,政宗正在誉田和古市村之间的野阵里,解除全副武装地坐在椅上,一边命令小厮挥动大团扇为他场凉,一边吃着饭团,喝着青竹筒里的水,悠闲地享用迟来的午餐。

“哦,上总介大人已经到啦?听说他在途中不幸跌倒,没有受伤吧?”

政宗的话刚说完,采女立即开门见山地表示忠辉自愿率兵前往天王寺攻打敌军,届时希望伊达军队能够为其后盾。诅料政宗听完以后,却以茫然的眼神看着采女。

“忠辉他真的这么说吗?”

“是的!主人认为唯有如此,才能追上各队,由后援部队摇身变成先锋。我们知道此刻伊达大人必然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仍然希望你能答应做我军的后盾……”

在采女说话的当儿,政宗依然不停地大口吃着饭团。

“不行,恕难从命!”

“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答应……过去,政宗对于任何战争都不会吝于贡献一己之力,但是昨夜为了赶来此地,我已一夜没睡,再加上来到此地以后,就立刻展开作战,一心想要尽快驱散后藤和真田军队,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想要在紧急时刻派上用场,那么就必须事先经过一番休养,否则怎能储备足够的体力呢?请你回去告诉上总大人,我不是不想当他的后盾,只是现在我太累了,一心只想睡觉。”

“这么说来,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家主君被杀喽?……”

“被杀……快别说这些儍话了。没有我在背后就无法作战……如果忠辉真的这么软弱,那么在这次乱战之中,又怎能攻入敌人的领域呢?上总大人一向认为我把他当孩子看待,并且对此深恶痛绝:但是,如果这次我再出力相助的话,也许反而会害他战死沙场。我的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可是,主人他,日后可能会遭到大御所斥责……”

“笨蛋!如果对大御所心存畏惧,那么如何能加入这场战争呢?因为担心被大御所斥责,听以自愿请缨上阵去追击敌人,甚至不惜战死:如此一来,纵使得到了大御所的褒扬,那又怎么样呢?像他这种卤莽的行为,不要说是大御所,就连我政宗也会感到生气。我的军队是因为在枪林弹雨之中冲锋陷阵,所以才有今日的成绩。倘若凡事都要遵照他人的指示去做,那么怎能讨取又兵卫、驱散真田左卫门督呢?你们自己仔细想想吧!我猜想这下是上总大人的意思,而是花井的主意,对不对?你回去告诉花井,战争必须自己去打:倘若想要借助他人之力的话,那么挥舞指挥刀的,只需总大将一个人就够了。”

户田采女再三地请求,然而政宗却充耳不闻。事实上,在这次的激战当中,政宗又有另一种新的体悟。促使他有此体悟的原因,和女婿忠辉的言行不无关联。

(一寸之虫也有五分魂……)

不论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幼稚,人类都不会注意到本身的不成熟。因之,如果想要勉强推进,使其超越目前这种不成熟的阶段,则反而会增加其反抗心理,进而落入一种无法挽救的虚无境界。

(随他去吧!)

这是政宗几经思量之后,从近乎自暴自弃当中所想出来的釜底抽薪之法。

十八岁有十八岁的想法、二十岁有二十岁的想法。如果太过性急地想要缩短这种心智的成长,则反而会使其思想发生偏差。

这种情形当然不只是发生在忠辉的身上而已。事实上,在七十五岁的家康和五十岁的政宗之间,也有一段心智成熟的距离。

以往一心只想尽快缩短彼此间的距离,因而态度不免显得太过焦急。结果证明,操之过急只会产生反效果。此刻政宗终于体认到,这一切都是神佛所制造的奇迹。

家康能够了解菲利浦三世的实际情形,然而政宗却始终无法看破这一点。个中的差别,即在于五十岁和七十五岁之间的年龄差距。而且,这种差别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改变的。

因之,政宗只能竭尽所能来控制自己的行动。这个想法早在昨夜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而当今日午后狙击自己的同志时,他更加确认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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