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事实上,我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件事。”
“所以才要把他移到伊势去。”
“你认为移到伊势去就没事了吗?”
“正好相反。伊势有大神宫,所以一定会有很多人以参拜为由,乘机接近上总大人。”
“哦……”
秀忠不禁轻声叹息。
“这么一来,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忠辉聚在一起共商大计了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伊达大人?”
“哈哈哈……正如你所说的。不过,心怀不轨是一回事,但想要付诸行动却不是那么容易。从上总大人那儿,我们可以知道有哪些人前去找他商谈、有哪些人意图接近上总大人……而且,如果上总大人能够体会大御所的心意,那么他一定会将那些人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向将军报告……将军,这就是不杀之剑、活用人类的秘诀啊!”
“言之有理!”
“一旦你把上总大人送往高野山后,世间一定会以为将军有意效法诛杀关白事件,命令上总大人切腹自杀。当然,上总大人本身一定有这种想法。但是结果你不但没有杀他,反而还把他送往伊势的极乐净土……届时事情必将产生很大的变化。而在上总方面,不但能够了解到将军的手足情谊,同时也能真正了解到野风名笛的价值。”
一言甫毕,行事谨慎的秀忠不禁拍膝叫道:
“我了解了!我终于了解了……”
“那么,你是否准我告假呢?”
“为了迎回令堂……为了善尽人子之孝,我当然不能阻止你。幸好佐竹和上杉也要返回自己的领地去,因此伊达家当然也可以仿效。”
“真是不胜感激!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那就是今后最上家恐怕很难保持安泰了。”
秀忠突然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把视线移开。
他以为是宗矩把这件事泄露给政宗知道,因而表情显得十分狼狈。
“哈哈哈……”
政宗挥挥手笑道:
“并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这只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既然决心自元和偃武出发,那么必定会发生恩赏之地不足的情形。据我估计,大概还缺一百万石……”
真不愧是伊达政宗,居然连这种事都计算出来了。更令人佩服的是,他居然能在褒奖柳生的话中,不着痕迹地试探出将军的心意。
“不,我别无所求……请你原谅!只是我知道,在不足百万石领地的情况下,你既不能像太阁一样藉由侵略外国来扩增领地,当然只有将不谙治民之道的大名革爵,削去其封地--这是我个人的见解。既是如此,那么首当其冲的,很可能是广岛或山形……总之,这些不足以为天下楷模的统治者确实不配治民统兵,因此我特地前来请示将军,希望你早日削去其封地吧!”
听到这儿,秀忠再次拍膝表示赞同,但是并没有开口说话。
那是因为,他根本不必再说什么了。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政宗才急着要把母亲自最上家接走……)
秀忠终于恍然大悟。
但事实上,政宗将母亲保春院自山形的最上家接回仙台,是在最上义俊除封的元和八年初秋。
在这同时,幕府方面却对伊达和有母系关系的最上家往来频仍备感困扰,并且抱持着警戒之心。
而这一次政宗却在投下了一颗定心丸后,施施然回到了仙台。对于忠辉的事情,他不但巧妙地化解了可能发生的流血场面,同时也成功地挽救了忠辉的性命。
六
松平忠辉被削去封地、贬为平民,并且流放至伊势朝熊(限)的命令,于七月六日(元和二年)正式颁布。
当时,将军秀忠早已派人把忠辉从骏府悄悄地移往江户的浅草住宅中。
奉命执行此一任务的,是旗本神尾刑部少辅守也及近藤石见守信用两人。由于忠辉当时已经觉悟到自己所可能遭遇的命运,因此表情格外从容,一副大丈夫凛然就义的样子。
他面不改色地聆听神尾刑部宣读自己的”罪状”。
一、在大坂夏之阵中怠忽职守,复因不能体察父亲的心意,以致父亲直到死前,仍然拒绝与之会面。
二、于征途中任意新杀将军家之旗本,完全无视于将军家的存在。此种公私混同、骄矜狂傲之态度罪无可逭。
三、日常行径偏颇,并且企图引登德川家内部互相对立之局势,导致国内陷于混乱之中。
四、综合上述罪状及亡父之遗言,特没收其领国,即日谪居于伊势朝熊。
除了上述四大罪状之外,秀忠又在末尾加上了一段附言:
“遵照大御所之遗言,将其流放至势州朝熊,并且没收其领国,以资惩罚。为了感念大御所之恩德,今后当致力于天下和平,切勿自误!”
忠辉双手置于膝上,默默地聆听完毕之后:
“上使,我知道了!”
他惨然一笑。
“请你代我转告兄长,我会用心观察,致力于天下和平的。”
“我会转达你的意思的。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不,我还有一句话要说。由于我的胡闹,才会酿成这么大的错误,哥哥应该杀了我才对,怎么还把我流放到势州去呢?这么一来,法令如何昭信于天下呢?人情和政道原本就是互相对立的,但是哥哥的做法,不也是耽于人情,而致公私混同了吗?不论如何,忠辉一定会把父亲视为父亲、兄长视为兄长,平心静气地为自己的错误赎罪的……请你把这些话转达给将军知道。”
“这么说来,你甘心接受这个处分喽?”
“是的。左京亮……把东西拿来。”
忠辉命令等在房外的征木左京亮将父亲送给他的名物、相国寺的茶叶罐及波游的古刀拿来。
“这两样东西对我而言,是已经不合身份的天下名物,因此烦请土井利胜大人把它们交给将军家。”
“遵命!”
“此外,关于父亲临死之前送给我的野风名笛,在我这一生当中,只有这样东西……对我最为重要,我会好好地把它带在身边的。只有野风名笛……”
说到这儿,忠辉不禁哽咽,但是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见他拚命地紧咬双唇,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关于接收高田城的人选,是否已经决定了呢?”
“是的,已经决定由堀丹后守直寄、小笠原右近大夫忠政及安倍四郎五郎殿等三人接管。”
“噢,那很好。不过,为了预防万一,希望他们能暗中巩固上州横川关所的防务,以免近国大名们引发骚动。”
“我知道!”
“哈哈哈……事实上,将军身边的人最害怕的,是我和越前的忠直联手引发暴乱。如果再加上伊达家,那么势必会导致天下大乱……一旦我到了朝熊,忠直是绝对不会来拜访我的,希望你能告诉将军家这一点。因为一旦忠直前来拜访我,那么他将会遭到和我一样的处分。哈哈哈……你知道了吗?”
说完,忠辉大步走出客厅,很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这幢由大久保长安一手所建于隅田川沿岸的住宅,至今仍然留有许多美丽的玻璃窗,再加上不时传入耳中的橹声、都鸟鸣啼声及熏人欲醉的川风,在在令忠辉眷恋不已。
“是吗?现在我无事一身轻了……”
说到这儿,忠辉猛地投身于榻榻米上。
在这间房内,每个角落都有五郎八姬所留下来的余香,而下断吹拂的和风似乎也夹杂着公主特有的体香,令忠辉兴起一股思念之情。
“哈哈哈……人类果真十分渺小。虽然喜欢大海,但却不能投身海中:虽然向往蓝空,但是却不能展翅高飞……秋天很快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玄关处突然响起上使打道回府的吵杂声。忠辉再次抬头望着天花板,强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恣意地放声大笑。
七
回到仙台以后,政宗首先挑选出两组使者。
其中一组由横泽将监率领,前往吕宋迎接支仓常长。另一组则是前往山形去见母亲保春院,由在藩中素有老将之称的山冈志摩率领。
山冈志摩重长原先叫做小成田总右卫门,曾经在太阁征韩之役中,于韩国的山冈一地逮捕了国王之女献给政宗,是个非常勇猛的武者。
之后政宗又将国王之女送给总右卫门为妻,并将其姓氏改为山冈。
山冈志摩的威名远播,不但秀吉认识,甚至连家康也在进攻大坂时特地召见他。
此人后来于宽永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由于他较政宗年长十三岁,因此大坂之役时应该已经六十二岁了。
但是,家康问及他的年龄时,
“我七十六岁。”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家康不禁大吃一惊。
“真是令人感到惊讶!我想,在参与这次战役的三十万人当中,你应该是年纪最大的吧?但是,你看起来却仍然老当益壮。”
“于是当即命人赐予酒饭。对于此人的豪迈,家康在吃惊之余也感到相当佩服。
当酒食送来时,山冈站着暍下三碗浊酒,然后又用同一个大碗连吃三碗饭。
“真是好食量!不过,你吃了这么多以后,待会儿还能骑马吗?”
“那有什么困难的呢?”
山冈未置可否地跃上马背,马鞭一挥,随即风一般地向前疾奔而去。
家康深深为他过人的体力所折服,于是当场脱下身上所穿的鹅毛阵羽织披在他的肩上,作为对他的奖赏。
如今,这件”鹅毛战袍”已成为志摩家的传家之宝。
对于自己的手下谎报年龄而获得家康的赐与,政宗着实感到十分惊讶。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怎么一夜之间就增加了十四岁呢?”
他大惑不解地询问志摩,然而志摩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战争本身就是一种欺骗的行为,因此我为什么不能欺骗大御所呢?”
他坦然辩称。
“哦?这么说来,你的妻子是国王之女的说法也很值得怀疑喽?”
“不,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世间所有美丽的事物,多半出自王土,因此她当然是国王的女儿。”
听到志摩的回答,政宗不禁对他的大胆言论感到惊异,从此对他另眼相看。
因此,这次甫由江户返回仙台,政宗就立刻把志摩召至面前,对他说道:
“我要你立刻到山形去,运用技巧将家母保春院骗到这儿来。因为她的个性十分倔强,而你扯谎的本领又高人一等,所以我想利用你的长处,看看能否令她改变心意。”
“遵命!可是大人,志摩是从来不说谎的。”
“当初在大御所面前,你不是骗他说你已经七十六岁了吗?”
“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很小声地说:再过十四年我就七十六岁了,谁知大御所耳朵不好,听错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必再编谎言了。总之,你赶快到山形去把家母接回来吧!记住,绝对不能惹她生气。至于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计划一番吧!”
“遵命!”
而当山冈志摩得意洋洋地来到山形时,已经是七月初的事了。
他带着政宗送给母亲保春院的牡丹杏,来到了她的馆中。
“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
在谈话进行到一半时,山冈突然蹙眉说道:
“那就是,最近山形将会发生一次天翻地覆的大地震。”
“哦?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是真的,你千万不能大意!保春院大人,从你的面相来看,恐怕最近你会历经一次大灾难喔!你是我家主君的母亲,我怎么能放任不管呢?赶快走吧!这个地方太危险、太危险了。”
头发已经斑白,但是看起来并不像七十岁的志摩,光是”老将”这个绰号,就会令人产生一股不可思议的信赖感。
“保春院大人,我因为娶了韩国国王的女儿,因而学会了该国的天文地理、人相等秘法。”
“哦,这么说来,尊夫人是韩国的贵族喽?”
“是的。长久以来,我的预言从来没有失误过,因此你必须立刻离开此地才行。还是回仙台去吧!我相信殿下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志摩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令保春院觉得有如被人当胸刺了一刀似地。
但是,志摩却意犹未尽似地加重语气说道:
“你是殿下的母亲,他怎么能把你丢在这儿不管呢?我这就命人备马,我们一起出发吧?”
“你说什么?要我这年迈的母亲骑马?”
“是的。保春院当年也是一个不亚于令兄义光公的勇者,虽然身为女性,但却驰骋于沙场之中,砍下无数敌人的首级,因此我想骑马应该难不倒你……”
保春院脸上的表情顿时紧绷。一种紧张、不安和不肯服输的表情,清楚地映在志摩那双老花眼中。
“保春院大人,我是曾经打败大明朝的山冈志摩,因此对于你的事当然也能清楚地预知。正因如此,我绝对不能见死不救,否则我怎么称得上是伊达的武将呢?如果你不想骑马,那么就让志摩背你到仙台去吧!”
“志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说出这种话来!你知道我生于何地?长于何地吗?告诉你,我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呀!”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小心你的用词!这个地方是家父、家母、家兄,甚至是义俊的终老之所,而我则是曾经想要杀死政宗,使最上家扬名立万的女子,怎么可能因为畏惧地震就舍弃了父祖代代相传的土地呢?”
志摩为之语塞。他原以为自己的谎言天衣无缝,未料却反而招致保春院的反感。
“你马上回去告诉政宗,保春院收下他所送来的牡丹杏,但是却绝对不会回到伊达家的。即使这里真的会发生大地震,我宁愿死在地震当中,也不愿为了求得生存而舍弃历代祖先的尊灵……”
说到这儿,这位性格与政宗如出一辙的老母亲突然拍膝说道:
“志摩!你是不是故意骗我?”
“啊!志摩怎敢欺骗主母呢?……只是为了顾全主上对你的孝心,所以想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罢了……”
“住口!”
保春院厉声喝道。
“你是不是想把我抬出去,然后放火烧了义俊的馆舍?”
“这么愚蠢的事……现在是元和偃武时代,而不是战国世纪呀!”
“你以为你随便说说,就能瞒过我保春院吗?我身上所流的,是代代注重名誉的最上家的血,而且生下了仙台的伊达政宗。我是一个知耻、知义的寡妇,你想我能容许你卖弄技巧,放火烧了这座馆舍,趁机讨伐义俊吗?牡丹杏我已经收下了,你赶快回去吧!回去以后别忘了告诉政宗,他的母亲虽然年纪大了,但还不至于到老迈、昏庸的地步。当然,你也可以告诉他我狠狠地骂了你一顿。”
事已至此,志摩也无计可施。
(糟了!)
这时保春院又继续说道:
“居然以为我是一个连地震都会害怕的寻常女子!你这面目可憎的家伙,还不赶快退下!”
被赶出客厅之后,志摩顿时方寸大乱。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对于人类的个性到底是怎样的东西这个问题,实在有必要重新加以考虑。
(对这个精明的老女人,绝对不能用谎言来欺骗她……)
如果一开始就坦白说出详情,并且低头恳求她前往仙台,那么她也许会答应。想到这里,志摩对于自己的孟浪深感后悔。
(回去以后该怎么对殿下说呢?)
在仙台还有一位个性和这位老太婆一样刚烈的政宗,正翘首期待他回去呢!志摩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返回仙台以后,必然会遭到比保春院更严厉的嘲讽和谩骂。
但是既然已经被赶了出来,当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因此山冈志摩决定返回仙台接受政宗的责骂。
志摩知道,政宗一定正在家中等待着他。但是事已至此,总得有一方率先打破僵局才行。即使明知返回仙台以后会遭到责骂,自己还是必须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主意既定,志摩当即漏夜赶路,并于翌日正午时分越过山岭回到了仙台。
“怎么样?这次回来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呢?”
志摩来到仙台城内政宗专用的小房间裹。
政宗每天都会花将近两个钟头的时间待在这间房内,静静地思考领内的各项问题,并且严禁任何人前来打扰。事实上,这里不但是一个专用道场,同时也是书斋和坐禅之所。
这一天,政宗极不寻常地命人拿了一面镜于摆在这个只有三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然后弯着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专心一志地修剪鼻毛。
“哇哈哈哈……”
志摩突然放声大笑。
“主母果真是老当益壮!当我告诉她山形最近将会发生一次大地震,为了担心她受到伤害,所以我自愿背她离开山形时,她却断然表示自己不是那种因为害怕地震而仓惶逃走的寻常女子,更不会为了求生而舍弃了父祖代代相传的土地,并且骂我是面目可憎的家伙,最后甚至还把我赶了出来。”
说到这儿,志摩屏气等待即将爆发出来的怒斥声。
“地震……真是好拙劣的谎言啊!”
令人意外的是,政宗并没有表现出非常生气的样子。
“好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必须立刻出府,你先回去休息吧!”
政宗和颜悦色地说道。
“啊?我没能把保春院接回来,而你却一点也没有怪我的意思……”
“如果是去年以前的政宗,也许会非常生气,但是现在却不同了。因为,我比大御所更有耐心。不!我甚至不输给释迦佛祖。更何况,真要生气的话,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嗯,这真是奇怪的事……你所谓的很有耐心,究竟是指什么呢?”
政宗把脸凑近镜子。
“今后我必须以天壤无穷的大内作为对手,因此我下会急躁地和人交谈。毕竟,那是天壤无穷的大内,同时也是系万世系统于一身的地方:换言之,不论是大神宫或太阳,都是我的对手,所以我不会平白无故地生气,而把一切事物归诸神的旨意。如果保春院不肯回来,那么我们当然不能勉强她,因为天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定。志摩,没有人能战胜天意的。由此我终于领悟到,人必须耐心地等待。”
但是就在这时--
大地突然剧烈地摇动着。
“这、真是大地震……”
“大概是吧?毕竟你并没有说谎。”
正当政宗笑着回答时,放在他面前的镜台却突然向前倾倒。
这就是事前没有任何征兆的奥州·羽州大地震。
6.大智若愚
一
这次地震对山形城造成多大的损害,文献上并没有详细的记录。不过,留在城内馆中的保春院对于这次地震感到多么地吃惊,却是可以想见的。
因为山冈志摩的预言果真实现了。面对此一情形,就连志摩本身也不禁瞠目结舌。
“哇哈哈哈……”
政宗突然爆发的笑声不断地涌进志摩的耳中。
“志摩啊!你这次吹牛可真吹对了。这么一来,保春院一定会回来的。你安心地去巡视城内的厨房吧!小心发生火灾,千万不能发生火灾喔!”
“遵命!”
不知何处的墙壁倒塌下来,以致走廊上一片烟尘迷蒙。而当山冈志摩走出房外时,亘理城主伊达成实匆匆与他擦身而过。
“殿下,你受惊了吧!”
成实一边高声叫喊,一边冲了进来。
“这次地震使得城壁楼橹全都倾倒毁坏,所幸人畜并无伤亡,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安房,你太夸张了吧!怎么说城楼全都倾倒毁坏了呢?……我怎么都没看到有被震坏的现象呢?你看,只不过是镜台倒了而已。”
“不,不只如此!城楼全都被震坏了,赶快准备进行修城吧!”
听到成实一再重复相同的话,政宗也开始感到不安了。于是他很快地奔出房间,沿着走廊来到内庭,但是却只看到墙上的泥土零星掉落而已,甚至连石灯笼也下曾倾倒。
“哦?这样就叫城楼全都倾倒毁坏吗?成实。”
“当然喽!在这之前的庆长十六(一六一一)年的一次大地震中,连带掀起一次大海啸,结果造成了男女一千七百八十三人、牛马八十五头溺毙的惨剧。这次没有发生海啸,是很值得庆幸的事……但是已经倾倒的城楼还是应该尽早修复才行。”
政宗在吃惊之余,不禁瞪大了双眼再度检视兵器库和附近的建筑物。
廊下到处一片断垣残壁,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更严重的损坏现象。而且,随着地震的平息,墙上的泥土已经不再掉落,庭院中的树木也渐渐地停止了晃动。
“哦,原来如此!对了,城郭全都倾倒了吗?”
“是啊!必须赶快进行筑城工作才行。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可平白错失。我的意思是说,在目前这种新旧交替的时刻,不论是你或最上家都可能遭到严重的打击。因此,你必须借着这次地震的机会,让江户知道你们修城的决心。”
“成实!”
“什么事啊?殿下!”
“听说你派遣家臣前往播州的赤穗学习制盐技术,是真的吗?”
“是的!光是食用海水煮成的盐,并下能使兵力增强。制盐及防止阿武隈川泛滥成灾,是我毕生的两大事业。”
“你有这种志愿确实值得嘉奖。不过,大御所和将军家是不许大名筑城的。”
“不,不是这样的!修筑被地震毁坏的部份,是不会受到禁止的,所以我说这是天赐的大好良机。”
“哦……原来这儿还有人喜欢地震啊!我在想,你是不是也从朝鲜找到了一名公主呢?”
“什么……捡到公主而将其据为己妻的是山冈志摩。而我捡到的,是韩国某地的贵族,一个名叫摩海的七岁孤儿。如今我已为他取名为杉山越中,在亘理是家喻户晓的名臣呢!”
“是的、是的,就是这件事情。听说他曾培育了一批医术十分高明的医生,我想这次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
“啊……很幸运的是,这次地震并没有人受伤……”
“那是因为发生地震的时间恰到好处!好啦,现在我要出府一趟,不要再提筑城的事了。如果执意举行筑城,则反而可能因为破坏法度而遭到被贬为平民的处分,聪明的人是绝对不会做这种儍事的。所以,你只要专心于培育医生和学习制盐技术就行了!不过平心而论,你真是一个很好的名君。”
“殿下,你到江户有什么事呢?凡事要特别小心才行,否则一旦稍有疏忽,就会落入敌人的陷阱……”
“我和将军家有约,所以非去不可。我要演奏大鼓,而将军家则演奏小鼓……”
说到这儿,政宗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着说道:
“是啊!那谁演奏长笛呢?应该让松平上总介忠辉吹笛子才对。哈哈哈……在元和偃武之世当中,与其杀伐,不如从事乐器演奏。这些演奏者全都是洒脱之士,有空你也不妨多学学。哈哈哈……”
二
政宗应秀忠之召来到江户,是在元和三年(一六一七)的五月十六日。
当时忠辉已经栘往伊势的朝熊,而家康也被赐予”东照大权现”之勅号,灵柩并于同年的三月十五日自久能山出发,于四月十四日改葬于日光山。因此,政宗特地于前往江户的途中到日光山参拜,并呈献第一座由外家大名奉献的铁灯笼。
“东照大权现啊!你的梦想很快就可以实现了。现在的我,是一个无比洒脱的人。”
当时的社殿,并不是三代将军家光所建、连接阳明门的社殿。
家光所建的社殿,位于上州的得川。
站在社殿之前,政宗首次感受到家康当年所描绘的梦想。
就某一方面而言,家康是个非常浪漫的人。在时刻想着要偷盗国土的战国武将当中,他可以说是独树一格的异类。和丰太阁相比,两人的差别犹如筑波山和富士山一般。
政宗站在社前,口中喃喃念着家康于去年秋天所制定之公家法度的第一条:
“倭朝、天神地神十二代、天照大神宫为求国政明白由神代所赐予的三种神器,是为了抚育天子四海万民。”
念到这儿,政宗不禁眯起眼睛望着自枝叶缝隙间穿射过来的阳光,然后微笑着叹息道:
“真是伟大!山冈志摩和伊达成实的谎言怎么能和你相比呢?”
所谓的三种神器,乃是指皇位而言。日本的皇位究竟是为何而设的呢?家康斩钉截铁地表示是”为了抚育四海万民”,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一个包含宇宙在内的大谎言罢了。
丰太阁也说过同样的谎言,但是他只说自己是太阳之子日吉丸。然而,他的梦想却只能发展到伴随天皇前往北京,使其成为大明朝的国王而已。如今家康却说:
“皇位是为了抚育四海万民而设。”
可以肯定的是,太阳是为了抚育世界之民而形成的。因此,从太阳是生命之根源这种大自然形态化生的天照大神及被称为其子孙,拥有万世一统的天皇本质,就被家康简单的一句话给囊括在内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就是”必须达到忘我的境界,成为一个抚育世界之民的天皇才行。一直言之,就是”天皇是绝对不可侵犯的”,同时也包含了”天皇是为民而设”的这种彻底的民主主义思想。
(因之,一个只为自己着想的天皇、只为自己着想的太阳,终必会遭到人民的背弃……)
政宗再度叹息,然后又暗诵以下的条例。
“依神国之例形成天魂,皇帝为地魂,天魂、地魂形成日月。日月行动之心为固守天子散心之根本……”
政宗曾经认为丰太阁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才。与之相比,家康可以说是一个务实型的人……但是,这种想法实际上是错误的。因为丰太阁还在睥睨高丽及大明朝时,家康早就已经悄悄地把眼光移往更远大的宇宙之上了。
丰太阁的志向,只是让天皇在大明朝的北京登临帝位,然而家康却认为天皇应该成为日月行动之心,亦即所谓的睿心(大御心),成为大自然的地魂。
(这两个人的想法到底哪一个比较伟大呢……?)
天皇就像太阳一样,不需要任何人给予回报,总是将无私的爱永无止息地赐给宇宙万物……
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家康认为必须对宫廷方面加强这种训示才行。极言之,践祚皇位者既非寻常之人,当然不能行使普通之情爱,否则日本就不能成为神国,就会违反大自然之心、无法保有一个受到太阳恩泽覆盖的天壤无穷之境,更不能保有万世一统之生命……
(也许,能够将这等大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的,只有天照大神宫吧?)
政宗伫足社前,口中再度喃喃念着公家法度的前章。
“因此,宫中应顺九天之意,皇居中应当仿效九重的内里、十二门、方十段,皇帝为十善万乘。故,仁孝、聪明、至刚、研学等,均必须订立一定之标准。此外,还必须每天向天朝拜,不可有怠惰学习之情形。换言之,使万民无愁色、四海太平、昭显明德以固守三种神器,方为第一要件……”
在缓缓步下阶梯之际,政宗再次回头看着社殿最高处那口装有家康遗骸的圆形石柜。
“的确,这个地方今后将会散发出万丈光芒。当然,那不会是出现在北京,用以显示现世苦患的晦涩光芒,而是显示出位于宇宙间的九重皇居,拥有与太阳共荣之道……是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时政宗更深深地体会到,自己此次出府责任重大。
当政宗到达时,秀忠应该立刻准备上京才对。
将军这次上京,包含着多重意义。
其中之一,当然就是向天皇叩谢赐予其父”东照大权现”神号之恩德。至于政宗,虽然是以随员身份参与这次活动,但实际上却是取代家康的位置,担任秀忠的监护人。
第二重意义,是商讨有关已于庆长十九(一六一四)年四月二十日奉旨进京的将军秀忠之女和子的事。
和子在庆长十二(一六零七)年十月四日出生于江户,这时已经十一岁了。
事实上,早在三年前,钦差广桥权大纳言、三条西实条、薮少将嗣良、日野左中弁光庆等人,即曾经建议天皇命其入宫,并且将旨意传达至德川家。
“什么时候进宫呢?”
在公主进宫之前,首先必须在皇居内为其建造住所,同时女官及侍婢也必须挑选齐备。
由于已经有将千姬送入大坂城的前例,因此将军夫人阿江与对此感到忧心忡忡。
此外,当时宫廷内也正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氛。
当时年纪街轻的后水尾天皇与其父后阳成上皇之间的感情不睦,然而这次将军秀忠却是以探视上皇为由进京的。
但真正令政宗在意的是,宫廷内公卿们的教养及身份问题。
家康正是因为想到这些问题,所以才刻意在死前制定了公家法度。而家康之所以会有这层顾虑,主要是因为当时宫廷内部早已不再沿袭传统的礼仪及做法。
“因此宫中必须遵循九天之意……”
这是家康对于宫廷方面的理想,但是在历经战国时代长时期的流浪生活之后,公卿们早已抛却了昔日的固有传统。
因此对政宗而言,如何使家康的理想在宫廷复活,他甚至比天皇还要介意。
这天夜里,政宗借住在秋元但马守的官邸,心中不停地想到家康的”公家法度”与自己的看法。
(在这种情况下,大自然能够告诉我,我和家康的才干到底有何不同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是成为真正日本人的最大、最高、最后的条件。
家康为了使朝廷进至天壤无穷的境界,因而认为恩怨分明的现实政治和九重理想不应混同,于是乃建立了幕府。
在家康的观念里,现实政治和私愤、私欲、憎恶、怨恨等俗事是密不可分的。因而,两者一旦混同,则天皇的命运将会和武将的命运一样,最后都成为梦幻。
家康将此道理铭记在心,因此特地将时时意识到敌人存在的武将城郭和为了抚育万民而建的皇居,清楚地划分开来。
(原来这就是家康建国的想法吗……?)
这就好像不论流了多少血也要在地上筑城的丰太阁一样,理想终将如浪花般地逝去……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如果朝廷方面也赞同这种梦幻,那么万民不论身在何世都会为暴力所驱使,成为无处安身的浮萍。
因此家康认为必须实践太阳之道(天皇之道),让万民自朝廷的传统当中接受其遗嘱,进而生活于一个崭新的现世政治当中……这就是家康道德立国的主要目标。
“东照大权现啊!对我来说,你虽然死了,但是却比活着时更具挑战性。因此,我伊达政宗绝对不会掉以轻心的。”
在不知不觉中,原本只是大地武将的伊达政宗,也投身于哲学的大纲之中。
(任何人都不能违反大自然法则而继续存活……)
或许这就是佛家所谓的”大悟”吧?……当政宗想到这里时,才发现窗外早已泛白……
三
“真是令人困扰!宫中的礼仪实在太过靡烂了。看来,传统学问早已被长达一百多年的战国风云给破坏无遗了。”
来到江户以后,政宗立刻登城谒见秀忠。而当看到政宗的身影时,秀忠随即迫不及待地说道。
由于这些事情早在预料之中,因此政宗若无其事地微微笑道:
“哦?到底是怎么个靡烂法呢……?”
“第一,有关和子进宫的事,公卿们似乎都不太高兴。他们认为武家人宫和清盛入道一样,将会导致天下大乱,因而大都抱持排斥的态度。”
“换言之,武家们年龄相当的公主都不能入宫喽?”
“正是如此!这种情形和当年的千姬、秀赖一样,若想凭藉武力让她进宫,则结果只会招致更大的祸患。关东就是因为忽略了这一点,才不得不以武力征讨关西,以致公主成为无辜的牺牲品。现在,我们一心想要开创太平之世,但是却有公卿私下向我的家臣表示,我之所以要把公主送入宫中,目的是为了保持德川家的权力。”
“哦?是谁把这件事告诉将军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所司代板仓胜重喽!”
“这么看来,你得立刻免除板仓的职务才行。”
“啊!为什么……?胜重颇受大御所信赖……”
“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也!难道大御所真是为了政略,而把千姬嫁入大坂吗?不,他只是为了完成丰太阁的心愿……首先提出让和姬入宫的是谁呢?是一直想要和关东携手合作,否则就寝食不安的公卿们啊!”
“这么说来,我不该在意这件事喽?”
“关于这件事情的经过,我并不太了解。不过,既然想要和关东紧密结合,那么上皇身边的人必须会找将军身边的人商谈,最后才向你提出这个请求,不是吗?”
“的确如此!而当时我也非常感激地接受了,但是……”
“那么,所司代何以容许某些公卿们如此窃窃私语呢?他不但不知道自己的疏忽,反而还把这件事传进将军的耳中,令人不禁怀疑,难道胜重大人想要重蹈重宗大人的覆辙吗?因此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赶快撤换他的工作……”
秀忠面有难色,沉默地看着政宗。对他来说,政宗不但没有责备公卿,反而怪其所司代,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将军!听说在我出府之前,将军曾在城内宴请诸大名,召开散乐宴,是吗?”
“是啊!难道你不高兴吗?虽然你已经出府,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应该立刻上京。”
“将军,三月底时你曾答应庄司甚内的请求,给他吉原二町四方之地作为游廓,是吗?”
“是啊!为了改变杀伐之气,建立太平之世,所以我答应让他这么做,而且大御所生前也曾经考虑过这件事呢!江户是新开发的地区,由于女子不足,因此必须自各地招集娼妓才行。我想,这应该不至于导致风纪紊乱吧?”
“除了这件事情以外,将军,听说你还当众褒奖放火的贼人?”
“是啊!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哈哈……不瞒你说,我在前来江户的途中,曾经前往日光山参拜,并且和东照大权现进行对谈。”
“你和亡父……?”
“是的。我和大御所一问一答,逐条讨论他所制定的公武法度。天朝应该怎么做?副将军应该由谁担任?大名如何?公家如何?武士如何?僧侣如何?很多事情我们都讨论到了。”
“嗯!家父曾经说过,政治必须谨守一个仁字。”
“将军,仁之一字就好像太阳的光辉一般,能够孕育宇宙万物,你能了解它的意义吗?”
“当然喽!所以我才会不辞辛劳地这么做……”
“问题就在这里!”
政宗大喝一声。
当时陪在秀忠身旁的,还有土井利胜、酒井忠世及柳生宗矩等人。而当政宗暴喝一声时,三人都不禁瞪大了双眼。
“将军!你认为太阳对你召请大名、举行散乐、听信父亲所信赖之所司代对你所说的事情等行为感到高兴吗?对你褒奖纵火的盗贼及其同党感到欣慰吗?难道太阳会因为你照顾娼妇而受到感动吗?”
“这……”
“我想,将军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了。虽然我们希望太阳能够永远照耀大地,但是它却不可能永不降落。因此,有时会刮大风,有时会下大雨,甚或引发洪水,而地震也会引起海啸,只是最后天空仍然会再度恢复澄净。总之,四时循环乃是依循常轨而进行的。所以,不论是清盛从旁煽惑,或是人们苦苦哀求,你都应该按照常理行事,不该耳根太软,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你昏庸无能……”
这时酒井忠世赶忙出来打圆场。
“伊达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将军太过劳心劳力了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他不但不是过度劳心劳力,而且还嫌使用不足呢!一个不肯使用心力的统治者,如何能发挥仁德及慈悲之心呢?怎么能建立忠义之世呢?……”
“哦?那么能否请你告诉我们,将军要怎么做才能建立忠义之世呢?”
“如果他再这么无端耗费体力,那么最后一定会生病的。”
政宗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宗矩。
“柳生,我想你应该了解吧?你一向专注于观察四面八方,因此一定知道,如果将军连盗贼和买卖娼女的事也要插手,那么必将致使心智濒于崩溃,对吧?”
“伊达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土井利胜说道。
“你认为这次将军根本不该上京吗?”
“不,我没有这么想。从大御所生病到移灵至日光山,天皇曾数度派遣钦差前来探视,因此将军当然应该进京向天皇表达感谢之意。”
“那么,对于公卿们的窃窃私语,将军是否应该表示愤怒呢?……”
“当然要喽!觉得不顺耳,就应该当场加以斥责:是优点,就该立刻予以褒奖。法度立于地上就好像太阳之道……必须视人民为至宝。如果接受小人的话媚,那无疑是愚蠢至极的表现。因为,政治可能会因为盗贼或哀求者而发生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