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宗表情严肃地说完以后,自己却又忍不住似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事实上,这是东照大权现对我的叱责。当时我因为非常惶恐,所以急忙离开了日光山。不过,我一定会遵照大权现的吩咐,彻底地实践太阳之道。总之,凡事都要小心谨慎才行。在上位者所应做的,是褒奖良民,而不是受顽民所愚弄。”
秀忠的脸色刹时变得苍白。因为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政治生涯中已经留下了”受人语媚”的一大败笔。
“好,既然伊达参议已经到了,那么我们就照预定计划于六月十四日自江户出发上京,大家好好准备一下吧!”
酒井忠世恭谨地伏地说道:”是!”
这一天正是暑热异常的六月四日。
四
这里是庄司甚内(亦称甚右卫门)所得到的二町四方之葭原游廓的领地内。
甚内将连接日本桥与京桥的入江葭原,改名为”吉原”,并在此建造了一座前所未有的不夜城。
其时从大门到毗邻的城市之间,已经建造了四、五座妓院。此外,甚内又在葭原上广植树木、花草,并且沿着石墙挖了一条水沟,而大门内侧则种了大批柳树及樱树苗。
“现在还没有开始营业呢!最近将军就要上京,可能要到九月才会回来。在此之前二乐都的六条和大坂新地也都会建造城廓。为了不让将军家觉得有失颜面,我们一定要好好工作才行。不过,在开始营业之前,首先必须订立法规才行。”
当大御所街在人世时,甚内在关东即因被冠以”游女之父”的称号而颇负盛名,如今在城下的镰仓河岸及常盘桥外都拥有大店。至于地方上的人,则喜欢称他为”大亲分”。
所谓的”亲分”,并不是轻易就能为自己冠上的称号。
一般人眼中的”亲分”,唯有舍弃自身的利益,富有侠气及丰富的感情,能将他人的子女视如己出,对于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付出爱心,成为他们的父母,具有同情孤弱的慈悲心及牺牲精神的人,才有资格被冠上这个封号。
在缺乏女子的江户地区里,要想为这些在母鸟羽翼下成长的雏鸟们找到幸福的归宿,除了从事与客商送往迎来的生意之外,别无他法。
在送往迎来的生涯中,一旦碰到性情合适、彼此中意的对象,那么甚内就会毫下刁难地让他们携手共组家庭。
当家康首次进入江户时,庄司甚内曾经带领旗下的女子们前往大森之滨迎接家康。其时家康已经认识了丰太阁,正逐渐迈向成熟的阶段,而甚内则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因此家康只看了一眼,就完全了解了甚内的人品。
世上有很多不幸的人,而甚内则责无旁贷地成为这些人的养父。如果没有这位养父,那么这些不幸的人就会像掉进蜘蛛网中的飞虫一样,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沼里。
于是家康乃允许他在江户建造游廓。
当然,甚内的游廓并不同于一般所谓的卖淫窟。为了配合不同身份的客人,例如人足、旗本或大名,这些女子往往必须接受各种技艺训练。
姑且不论是否了解甚内的心愿,总之吉原在开业之前,就已经有大批的江户男子慕名而来了。
“这绝对不是色情行业,因为我们是在白天工作,是可以在阳光下进行的行业。当然,夜晚也欢迎各位到此一游。”
由于甚内的宣传,因此吉原不分昼夜都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
再加上甚内的风头颇健,因此早在开业之前,就已经吸引了无数男子想要到此一探究竟。基于这个原因,町奉行也经常派遣官差来此巡查,未料此举反而使得吉原更加声名大噪。
在柳生权右卫门的陪伴下,已经准备好上京事宜的伊达政宗也来到了这里。政宗在头上包着头巾,穿着一件绣有蓝色波涛的单衣、黄底麻纱外衣,手持画有日本旗帜的大团扇,施施然来到了吉原。
“权右卫门,这个吉原游廓可真生意兴隆啊!”
“是啊!真是令人目不暇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好,我先露一手伊达购买美人的方法让你瞧瞧!”
于是主从相偕来到了店门口。
“喔,这家店已经开始营业啦?”
权右卫门停住了脚步,于是政宗很快地走近他。
“权右,你跟我来!”
“你……你是哪位?”
“这是我带来的人。请你带我们到先前那位客人的位置上去。”
他的话刚说完,对方的态度立刻变得十分恭谨。
“呃,是,请跟我来!”
政宗主从二人很快地通过点有六根百两蜡烛的大厅。
正当柳生权右卫门瞠目结舌之际,刚刚踏进房内的政宗已经开始和对方谈起来了。
“连个招呼也不打,你是谁啊?”
对方头上包着头巾,坐在红色坐垫上,右手拿着一只大酒杯。
“咦?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这个城廓里有很多家店呢!”
“少在我面前逞口舌之便,你到底是谁?”
“真是个蠢才!既然来到城廓,却连城廓的礼仪都不知道!不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却反去盘问对方,由此可见你一定是来自乡间的大名。看你,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土臭味,快去洗洗再来吧!”
对方突然暴喝一声,而其身边的两名侍从也抽出了大刀,对着政宗怒目而视。
“哈哈哈……”
政宗见状不禁笑了出来。
“喔,这是野暮刀吗?权右卫门,把你的刀拿出来,我的也一样。这里是和姑娘们谈心的地方,怎么可以随便动刀动枪呢?”
对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而其两名随从也高声叫道:
“再敢如此放肆,马上就让你瞧瞧我们的厉害。”
当政宗发现一旁悄悄将双方的刀收起来的男子正是家康颇为欣赏的庄司甚内时,立刻明白先前来到的这位客人并不是普通的人。
此时除了楼主庄司甚内之外,还有七、八名游女花容失色地呆立一旁。
“各位请勿动怒,先把刀交给我吧!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尽情享受才对,何必一定要知道对方的身份呢?”
说到这里,甚内突然拍了拍手:
“快,快为这位后来的大人设座啊!”
先前进来的那名年轻的座上客突然放声大笑。
“后来的大人?哈哈哈……这么说来,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应该也和他一样,全都是后来的人喽?甚内,你真是会说话!不过,连这位后来的大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这不是很不方便吗?你最好还是先问问他的名字吧!”
“原该如此,原该如此,请你不要生气。那么请问这位先来的大人,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时年轻男子突然面有得色地说道:
“听了可别害怕,我是当今天下的副将军。”
“是的,我知道了。”
“那么,请问你是?”
“听了可别害怕,我是当今天下的副将军。”
政宗模仿对方的语气说道,然后一屁股坐在女侍送来的坐垫上。
“哈哈哈……真有趣。请问,你是仙台的大人吗?”
“这没有什么好笑的。水户的参议确实是公家法度中所决定的天下副将军。但是,现在这个副将军为什么不开口说话呢?……”
政宗说到这里,甚内立即举杯打断他的话:
“我有项要求,希望将军答应。”
“甚内,不要故意找理由打断我的话。”
“是、是的。”
“甚内也曾要求我对他这座新建的城廓提供意见,但是我自认为个人的智慧仍嫌不足,因此没有答应。”
“原来如此!难道你也要我提供意见吗?对了,你觉得哪裹还有不足之处呢?”
“事实上,庄司甚内一直希望城廓内的女子们能够具有足以和十万石大名之身份相匹配的见识,但问题是,如何才能拥有这样的女子呢?再加上将军家已经下令设立松、竹、梅等不同阶级的游女身份,因此希望能够借重仙台大人的智慧。”
“哈哈哈……真是佩服之至。甚内,年轻的你居然会有这种想法,的确十分难得。我认为城廓之内即相当于天国,在天国里区分阶级、地位,不是太可笑了吗?和太阳普照万物的道理一样,每个人都处在平等地位,因此你又何必一定要这些游女们去配合大名的身份呢?”
“正是如此,所以身为游女之父的甚内当然也不能保持沉默。甚内告诉我……对客人而言,在同一格调的天国当中,如何享受到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但是,游女们如何才能让客人们觉得这里就是极乐之地呢?希望你能提供智慧。”
“我知道了!”
政宗再次放声大笑。
“我也会让水户大人开开眼界的。身为老年人的我,虽然充满智慧,但却缺乏勇气:而身为年轻人的你,却是空有勇气而缺乏智慧,因此我们应该截长补短,充份发挥互补的功效才对,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真好。老实说,我很希望能够借重你的智慧。”
“哈哈哈……老年人的智慧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下过先别急,我们先暍一杯再说吧!”
“你一直自称是老年人,未免太可笑了!甚内,快过来斟酒。”
“遵命!请伊达大人指教。”
在了解政宗的弦外之意后,甚内举筷挟起鲤鱼眼下的肉送到政宗的鼻端。
政宗眯着眼睛吃下了鱼肉。
“嗯,客人很好、主人很好、菜很好,酒也很好……剩下的只有贡献智慧喽!奸吧,主人,你附耳过来。”
“是,甚内洗耳恭听。”
待甚内附耳过来之后,政宗只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甩掉”,然后就抽开身子,用左肘轻轻撞向甚内的胁腹。
“啊!甩掉……甩……掉……那是……”
甚内缓缓地摸着胁腹,一边喃喃念着政宗所说的话,不久突然拍膝大叫。
“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那就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姑娘们吧!”
“是的!女儿们,你们一定要听从为父所说的话。”
游女们露出惊讶的眼光看着甚内。
“对我而言,你们都是我最心爱的孩子,因此这个大江户的极乐地和京城、浪花游廓不同,绝对不是用来出卖你们的地方。”
“啊……?”
“一旦看到不喜欢的客人,就立刻离席。是的,甩掉!对于自己不喜欢的男子,你们不必勉强陪他睡觉。这里和江户不同,既不贩卖色情,更不能用钱买到爱情。总之,一切都照你们的心意去做,只要不是你们所喜欢的男子,都可以把他甩掉!”
说到这儿,甚内那一团和气的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但是声音却哽咽得几乎不能言语。
“谢谢你……使游廓这个苦海变成天国,让身为父亲的我……也能为子女尽一份心力……我终于知道了。不喜欢就把他们甩掉!对,就是这样!如此一来,客人们也会端正自己的行止,不会再做出无礼的举动。从今以后,庄司甚内终于也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了。”
政宗瞥了坐在身旁的水户赖房一眼。然而,赖房对于政宗所提供的建议却似乎半知半解,因此捧着红色的大酒杯,兀自侧着头细想。
五
将军秀忠于六月十四日自江户出发,于六月二十九日进入伏见城。
至于政宗,则以将军供奉的身份担任先驱,于六月六日自江户出发,于六月二十日抵达伏见城。
其时坂崎出羽守和千姬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而位于伏见伊达住宅附近的旧坂崎住宅,则为协助解决此一问题的柳生宗矩接收。
“权右卫门!柳生宗矩可能会跟在我后面来到伏见,你去看看他来了没?”
这时权右卫门突然嗫嚅着说道:
“启禀大人,他已经来了。昨天(二十二日)他到东海道诸驿巡视,并且决定人马的住宿费用。”
“哦,你已经到过柳生那儿了?真是一个细心的人哪!”
“不,不是这样的!在旅途之中,我必须格外小心殿下的安全,以免发生意外啊!为了确定是否安全,所以我先到柳生大人那儿去了。”
“哈哈哈……不要再说了,即使你真是柳生的间谍也无所谓。对啦!柳生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他说要特别注意安艺的侍卫。”
“什么?安艺……你是指福岛正则的家臣吗?”
“正是!福岛大人已于前天(二十一日)接获叙任参议的命令,今后和殿下处于同一阶级。”
“什么?福岛成为参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这是柳生大人向所司代板仓大人打听出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才对。”
“哦,福岛成为参议……要我注意福岛的家臣……?”
“是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好,我现在就去见柳生,你也一起来吧!”
“遵命!你放心,不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跟在你的身边的。不过,我权右卫门绝对不是柳生派来的间谍。”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一天到晚说些严肃的话题并不表示成熟。更何况,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开玩笑。一个人的价值,端视其开玩笑的技巧高不高明来决定,而装疯卖儍也正是我伊达的拿手绝活。”
笑着走出大门以后,政宗朝与柳生所在的旧坂崎住宅相反的方向走去。
“殿下,你的方向……?”
“这也是装疯卖儍的技巧之一,你安安静静地跟着我走就对了。”
走了一段路后,他停下来望着对面的伏见城。
“人心应该经常保持稳定,如此才能日益华美。不过,另外还有两个方法可以达到华美的境界,其中之一是安心,另外一个则是自暴自弃……”
说到这儿,政宗又突然笑着说道:
“当今日本国内最劳心劳力的,莫过于将军家了。”
他边说边转向柳生家的方向。
门房一眼就认出了权右卫门,因此并未加以盘问。
“有人在吗?”
来到玄关以后,政宗随即大声叫唤着。
“哦,是伊达大人……”
出来迎接政宗的,不是小厮,而是宗炬本身。
“怎么没有人为你通报呢?真是失礼之至。”
“没什么啦!凭你我两人的交情,何必还要人来通报呢?”
“你看,这屋于里的枪、雍刀、铠柜,都还留着坂崎的二盖笠花纹呢!”
“这么一来,岂不是美中不足了吗?”
“听这话,站在柜前的宗矩突然伸直双手,像鹏鸟般地摊开衣袖。
“哦,连衣服上都留有出羽的记号!你真可以说是日本第一模仿高手。”
“这个二盖笠以后就是我宗炬的标帜了。”
“哦,既然从房子到什物都是得自出羽手中,那么为何不改为你的记号呢?”
“正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得自出羽,所以我认为还是让它们保持原状较好。”
“真是愚蠢的想法。好了,我们进去吧!”
“是的,请进!”
走进客厅一看,不但盖钉铁片上漆有二盖笠,甚至连茶具、被褥也都有二盖笠的记号。
“柳生,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觉得我不是到你的家,而是到出羽的家中来了。”
“这就是我的目的。当初我为了解决他和千姬的婚事而强迫他切腹自尽,如今虽然得到了他的住宅和一切什物,但是心中却始终无法忘怀对出羽的义理,因此我决定改变自己的标帜,承受出羽的二盖笠花纹,藉以表达对他的歉意。毕竟,这才是真正的武士之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的确如此!这么说来,出羽家已经完全被击溃了?”
“是的。如果这是发生在伊达大人的身上,那么我也无法顾及我俩之间的友谊了。总之,我必须遵从义理行事……也许有人会认为我的作法太过冷酷无情,但是我却毫不在意。人类原本就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旦死了,甚至连身体都必须舍弃,因此又何必拘泥于记号这些表面的事物呢?”
“嗯,这番话说得真好。现在我们先不谈义理的事,因为我完全能够了解你的心意。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建议将军家夺去某个大名的封地。”
宗矩突然脸色大变。
“这件事:…这件事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因为全都写在你脸上了嘛!将军家生性正直,因此对于大坂之阵后的褒赏一定非常困扰。”
“噢!”
宗矩低声呻吟。
“伊达大人真不愧是个达人。”
“那倒不是,只不过最近我的心法又进步了一点。”
“真是惶恐之至。仔细想来,政治真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明明心里并不憎恨对方,但是却必须想尽办法削去对方的官位或是移封或将其贬为平民,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关于贬为平民这件事,我自己也有家臣,因此很能体会将军家的苦恼。对了,将军家最近瘦了吧?”
“连这一点你也看出来了?”
“是啊!如果我是将军家的话,我一定会生病的。对了,这次你们是要击溃最上家呢?还是暗杀我伊达?或是先封福岛为参议,然后再削去其封地……这些都是恶人所做的事。”
宗矩再次大惊失色。
“伊达殿下,如果一定要削去一个人的封地,才能化解大坂之阵所造成的疙瘩,那么你认为应该削去谁的封地较好呢?”
“哦,你竟然拿这件事来反问我?目前最容易削去封地的,当然是最上家。最上家的主君已于今年三月死去,而家臣当中又没有真正肯为其尽忠的人。”
“哈哈哈……”
宗矩笑了起来。
“欺负弱者?真是不近人情的作法!你是不是要这么说呢?”
“你少装蒜了。你我都很清楚,政治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强凌弱、众暴寡、弱肉强食的嘛!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是狮子、老虎呢?”
“那么,如果换作是伊达大人来决定,你会选择击溃谁呢?请你告诉我,如何在不致引发战争的情况下,顺利地狙击老虎或兔子呢?……”
“你又在说废话了!在每一个时代里,都会有人对当前的政治感到不满,因此一定要运用良好的政治手腕才行。”
“正因为你了解这一点,所以大刀才不会指向你啊!否则必将造成很大的伤害。”
“这么说来,我的家业可以保住喽?”
“不,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事实上,安艺太守福岛大人在将军家到达以前,就已经成为参议了。这个建议是由土井大炊头所提出的。”
“哦,原来这不是出自你的智慧啊!”
“什么!我怎么会是这么吝啬的小免子呢?一方面让对方升任参议,一方面却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老虎生吞活剥……我怎么会提出这种愚蠢的建议呢?”
政宗这才大梦初醒似地拍膝叫道: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哇哈哈哈……所以你才要我小心安艺的侍从。哎呀!军师,你真是天下最棒的军师!”
“伊达大人,你在说些什么啊?经过你的褒奖以后,柳生终于又从免子变回狐狸了吗?”
“不,不是如此!你知道在福岛的侍从当中,也有些人是相当懂得精打细算的。目前除了大坂之役的善后处理以外,那些进京参拜的人也必须加以扶持,因而总共不足约五十万石的封赏……”
“正是如此!”
“所以让福岛和我一样,晋升参议之职,而福岛则对此突如其来的晋升感到非常吃惊。事实上,福岛本身有不少把柄落在幕府手中。第一是偷偷将兵粮送往大坂城内。第二是命其弟正守入城作战。此外,正则又在战况最激烈时,利用留守江户期间偷偷建造禁制的大船,而且满载兵士和兵粮送进了大坂城。对于居中策划这些事情的福岛非但毫不怀疑,而且擢升他为参议……这种作法未免太明显了吧?”
“正是如此!伊达大人果然眼光锐利。”
“不要模仿我的样子,狐狸!福岛家犯了如此重大的错误,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呢?……”
一般人必然会以为这是伊达的智慧……等等!是土井?还是你?也许你们是故意要让人们产生这种错觉的吧?这么一来,我的性命随时都会发生危险。只要杀了伊达,就可以解救福岛,是吧?哈哈哈……或许我真的老了,居然连这一点都想不通。政治确实相当可怕,看来我也得多多注意身边的人了。不过,应该注意的并不只是我而已,你也一样。”
言毕,政宗再次拍膝叫道:
“你这只老狐狸!居然连记号都改为二盖笠。”
“哦,那又如何呢?”
“少装蒜了!你漂亮地解决了坂崎事件,又拒绝将军加封……如果是丰太阁的话,一定会先赏你十万石,然而你却巧妙地加以拒绝。因为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成为出世的大名。不过,对于没有战争而感到失望的大名之旗本们,则感到十分不平、不满。于是便有人趁机煽动旗本,迫使你不得不远离将军的身边。换言之,你将从此失势。”
“哦,谁会这么做呢……?”
“别装蒜了,不用说也知道是土井大炊头利胜。”
政宗轻松地用白扇敲打榻榻米,而宗矩则双肩颤抖,扬眉说道:
“伊达大人,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说出来的。虽然宗矩拒绝了将军家自大和领地所分出来的五万石封赏,但是却接受了坂崎出羽所持的天下名枪、山姥的长矛。究竟是要接受五万石的封赏,或是接受武器呢?对我宗矩而言,这只不过是表示武士的决心罢了,而你还要为此嘲笑我吗?”
宗矩单膝跪在榻榻米上,语气当中带着腾腾的杀气。
六
政宗的双颊骤然紧绷。
“喔,你为这件事情感到生气吗?”
“先父石舟斋曾经告诉过我,一旦有人敢卑视我的士道,就一定要立刻表示愤怒才行。”
“原来如此!既是柳生的家训,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么你就生气吧!”
政宗若无其事地凝视着天空。
“每个人都有无穷无尽的欲望,也许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是总会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打算,因此对任何人都必须抱持怀疑的态度--这是我伊达的家训。当然,过度怀疑他人是非常愚蠢的事,但既然是家训,我也只好奉行到底喽!好,那么你就生气吧!你尽管生气,因为我还是会继续怀疑你的。”
对政宗的话感到吃惊的,是和他一道前来的柳生权右卫门。这两个人一旦发生争吵,则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虽然两人的聪明才智不相上下,但是自己现在吃的是伊达家的俸禄,如果眼睁睁地看着政宗被杀,那么怎能符合士道呢?
“怎么样?柳生,你还在生气吗?”
“叔父!”
权右卫门大叫:
“请你你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如果你要我默默地看着你杀了我的主人,那么无异是要我权右卫门违背祖父的教训。”
“……”
“怎么样?柳生。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家训,都有他生存的意义。但是,意义总是会有互相抵触的时候,能够加以区别才是真正的兵法,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
“这一次,那些刚从乡下回来、行为放荡的公卿们和一本正经的将军家,必然会在大内内外发生冲突。而避免双方有人受伤、使事情圆满落幕,不正是你的工作吗?你是将军家的师范,既是师范,就应该教导自己的弟子,对不对?”
“……”
“因此,我特意到这儿来提醒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教导将军家了?毕竟,大内的家训也是非常重要的。那是持续了数千年之久的家训,绝对不容受到公卿们低劣智慧的影响。如果不能巧妙地加以区别,那么将军家的遭遇将会和昔日的木曾义仲一样。万一你的考虑太过轻率,则结果必将招致失败。与此相比,你我之间的冲突根本不算什么。”
柳生宗矩置于膝上的双拳不停地颤抖。
“不,你不必说谁胜谁败……我伊达政宗绝对不会夹着尾巴自你面前逃走。你不但是深受大御所赏识、将军家信赖的狐狸,而且身上还长了银毛哩!”
就在这时,柳生宗矩突然将手中的白扇放在榻杨米上……
“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教训。”
“你真的明白了吗?哈哈哈……”
政宗爽朗地笑了起来:
“那么我们再回到原先的话题吧!既然你是将军家的师范,那么对于这次上京你有何指导呢?”
“关于这一点,还需领教伊达的心法呢!”
“真是狡猾的人!如果就这样向你这位天下军师低头,那岂不是显得我太软弱了?不过,我还是必须向你道谢。”
“什么?向我这只小狐狸道谢?”
“是啊!毕竟你救了我一条命。如果下是你提醒我多加注意,那么我就会对安艺方面放松戒心,以致在京师面临被狙击的危险。不过,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出这五十万石的封赏。”
这时宗矩也已经回复到原先愉快的心情。
“那么我老实告诉你吧!我认为福岛根本不成问题。”
“哦,是吗?”
“在安艺刮起的反德川风,反而会吹倒安艺。因此即使我宗矩亲自出马,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原来如此!”
“由于这次土井大炊头推荐福岛正则叙任参议,因此重臣们一定会进行广岛城的改建工作。”
政宗不禁拍膝大叫。如今伊达家和同族的成实正准备以地震为由,大肆改建城郭……这也意味着,日本国内的大城,本身都有很多缺陷。家康在世时由于考虑太多,因此众人都不能专心地建造家康所讨厌的城郭。从某一方面来说,丰太阁所建造的大坂城由于太过气派,因而招致大名们的觊觎,甚至造成了大坂城陷落的命运。所以,既然幕府方面粗心大意地答应让正则叙任参议,那么这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绝对下能轻易放过。而首先要做的,就是改造城郭。
(原来这就是土井利胜的真正目的……)
家康死去以后,天下再度陷于大乱……客观地说,这是战国以来的一种常识。
“是吗?安艺真的会因造城的事,而导致反德川风日益增强吗?”
“是的。不过对于这一点,柳生宗矩并不特别感到担心。事实上,我只担心将军家和公家众之间相处的情形。不论如何,大御所所制定的公家法度绝对必须遵守。”
“是的,这是最重要的。”
“因此必须借重智慧……”
他的话尚未说完,政宗即轻声制止道:
“将军家一定会借重你的智慧。毕竟,目前他的身体并不太健康。”
“所以我更必须竭尽心力。”
“问题的症结在于他太过注重道义。你不妨告诉将军家,这次抵达京都以后,不论是对公家或大名们,他都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去叱责他们……”
“随自己的意思去叱责……?”
“是的。完全不必有所顾虑,照自己的意思去叱责他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乖乖地接受的。一旦他们能够乖乖地接受,那么对将军家而言就是最好的良药。”
“的确如此!”
“如果连京都都不能安抚好,那么软弱的将不只是将军家的身体,而是整个日本……你就这么告诉他吧!”
“言之有理!”
“不论将军家如何严厉地叱责公卿众和大名,土井、酒井三家、伊达、藤堂和你都会作为其后盾的。”
“话虽如此,但是他的个性……”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别忘了还有一个三代将军。这是自大御所以来,德川家与生俱来的工作。万一叱责过严而致对方恼羞成怒,那么可以效法大御所的故智,让将军家宣布隐居,然后转而扶助三代将军,如此必然能够使事情圆满解决。现在的将军家必须仿效大御所的作法,该叱责时就严厉地叱责对方才行。你知道反德川风是从何处吹来的吗……?将军家的过度软弱,是导致这场风暴的根源。太过软弱的人无法使人安心:一旦不能安心,则终必形成一种不信任感。政治和兵法一样,必须有强而有力的支柱,才能赢得众人的信服。因此,太平之世的安心,是绝对不会从屁道理中产生出来的。”
“哦!”
“我认为将军家再怎么严厉地叱责他人,也不至于过度,只是他自己并没有这种觉悟罢了。事实上,不论他怎么做,都不会有不良影响的。”
“……”
“目前最令将军家感到忧心的,是公卿们违背了古老传统,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导正他们。”
“伊达大人所言甚是。”
“既然如此,将军家就应该严厉地叱责公卿们,以免他们意图利用将军家软弱的个性起而谋叛。此外,为了让公卿众们真心服从大内,首先必须恢复举办大尝会(天皇即位大祭)。依我看来,这才是大家最重要的工作。”
“大尝会……?”
“是的。自后柏原天皇以来,这项行事已经废止了将近一百二十年。唯有恢复举办这个堪称大内规模最大的式典,大内才能成为万民之亲。当朝臣不能善尽朝臣之礼、武士不能善尽职责时,就必须加以叱责……如果他们不喜欢公家法度,那么就可以利用举办大尝会之际,引用公家法度来叱责他们。愈是严厉叱责,愈能使大内和日本变得更好,同时也能使将军家变得更有自信。”
在说这番话的同时,政宗感觉到一股久未出现的热血,再度奔窜于体内各处,使得他的全身又像年轻人般地开始沸腾起来。真正具有叱责天下人之才干者,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他人……一股强烈的自信自丹田涌现。
政宗重新调整呼吸,然后缓缓说道:
“啊!我竟然对日本第一的军师大人……不,竟然对释迦说法,真是太自不量力了。哈哈哈……”
卷八 【旅情大悟之卷】
1.新宠儿
一
身为人类,往往必须顺应”时代”的变迁而不断地改变。然而,随着各个时代的不同,所要求的东西自然也就有所差异。
也许昨天以前,人类还必须是一个粗暴、逞强、好勇斗狠、活力横溢的加害者型或豪杰型的人物,否则便不配称为战国武者,不能赢得他人的尊敬与信赖。
但是到了今日,却必须完全脱去以往的暴戾之气,致力于追求和平。一切犹如反掌一般,人们的喜好和价值观都完全改变了。
因此,昨天以前仍被称为武人中之落伍者的游艺型男子们,如今却纷纷穿起华服,成为当世的宠儿。
所幸直到目前为止,江户并没有非常剧烈的改变,但是在京都这种情形却已经非常明显。从三条到四条河原一带,群众的风俗、衣着色彩,都和以往截然不同。
女子的装扮也逐渐变得奢华。
这一天,在沿着河原漫步的人群中,有一名穿着铁灰色粗布野袴的男子,看起来显得鄙俗不堪。
“权右卫门,那是谁啊?”
“啊……那、那是福岛大人。”
“什么?新任参议正则那家伙也到四条河原来了?”
“嘘!殿下,虽然你故意穿得很邋遢,而且又戴着斗笠,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在这附近,也许到处都有福岛大人的家臣混在人群当中呢!”
“哦,柳生要我注意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的。听说福岛新参议打算一回到领国以后,就立刻进行筑城……他就好像逐步踏入陷阱的老虎一样,真是可怜哪!”
正当权右卫门这么说时,政宗突然改变方向,故意朝福岛正则走去,并且用身体撞击对方腰间佩刀的刀柄。
“来者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两人不约而同地掀起斗笠。
“咦,这不是仙台大人吗?今天怎么作这身年轻人的打扮呢?”
“哈哈哈……原来是安艺大人啊!”
政宗很快地放开斗笠,高声笑道。
“安艺啊!你的装扮未免太过显眼了?”
“什么?我的装扮太过显眼……显眼的人恐怕是你吧?”
正当两人你来我往之际,柳生权右卫门和正则的随从连忙围成一堵人墙,将群众隔绝于外。
政宗状至愉快似地笑道:
“安艺大人,整个世界都改变了。如今,像你这种满目髭须的豪杰型人物,是非常醒目的喔!更何况,你又穿着这么鲜艳的服装。”
“这件事啊!坦白说,你这身流浪汉似的装扮,真令人觉得恶心。难道你是个胆小鬼吗?”
“胆小鬼?……难道你不知道在这些人群当中,有多少我的家臣混在里面吗?”
“什么?仙台的家臣……?”
“是啊!如果有人想要狙击我,那么只要看看过往行人的脸色,就可以知道我的家臣们绝对不会让对方得逞的。哈哈哈……这是我伊达的功德呢!因此,你在微服出巡时也必须小心一点才行,再见喽!”
政宗很快地转身离去,而比他年轻许多的柳生权右卫门则慌忙追了上去。但是走了不到几步,政宗却又突然转身来到正则面前。
福岛正则本能地伸手握着刀柄。或许是由于政宗的暗示,以致他在不知不觉中对意图靠近自己的陌生人抱持着警戒之心吧?
“什么事?你还有事吗?仙台大人。”
“是的,我有件大事忘了告诉你。最近安艺有没有发生地震呢?”
“什么?地震……?”
“是的。地震使得城墙都崩塌了,有没有?”
“你这话真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人都被倒塌的石墙压住了,还有什么好笑的呢?我劝你最好多注意一下地震吧!”
说完他又很快地转身离去。当正则的随从正准备追上去时,正则却伸手制止道:”慢着。”
“原来如此,我确实太过显眼了……不用追了。”
他低声笑了起来。
“是吗?地震,原来伊达这家伙是特地来向我提出忠告的。秀忠大人可能会狙击我……哈哈哈……秀忠就是地震吗?那个秀忠……”
事实上,正则根本不把将军秀忠看在眼里。在战国时代里,政治权力只不过是戏言而已,唯有腕力、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换言之,这是一个比腕力、比实力的时代。
“杀了一个在混乱当中还郑重地赶来向我提出忠告的人,将会有损于我福岛正则的威名,还是放过他吧!哈哈哈……”
二
福岛正则和将军秀忠一前一后自江户出发,准备返回领国视察国政。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土井利胜所故意设下的陷阱。但是,为什么伊达政宗要特地跑去向正则提出忠告呢……?
(难道不怕正则乘机杀了他吗?)
尽管可能受到对方的威胁,但是政宗却仍然冒险前去向他提出忠告。
如果利胜不能击溃安艺,那么必然会将矛头转向伊达。政宗明知如此,却还若无其事地向安艺提出忠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总之,由于伊达政宗的忠告,因此正则更加积极地进行自己的计划。
(如果对手是家康的话,也许真的应该提高警觉,但如今却是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秀忠……)
福岛正则一点也不怕秀忠对付自己,因此在叙任参议之后,便很快地回到广岛城,立刻着手进行筑城事宜。
至于正式向幕府提出修筑城墙的报告,则是在翌年元和四年(一六一八)年正月二十四日。等到修筑结束,他以参觐为由再次由广岛来到江户,是在樱花盛开的三月九日。在这期间,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土井利胜用作削爵去封的借口都已经齐全,不过这是以后的事--
“福岛大人放弃暗杀殿下的计划,已经从广岛出发了。”
当柳生权右卫门把这个稍息通知政宗时,政宗说道:
“原该如此!”
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淡然。
正则在性格方面有个很大的特征。在关原之役中,他性格上的特征一览无遗地表现出来。话说当时镇守在清洲城的正则,由于并不准备立刻进军岐阜,因此家康乃在他的面前演了一场好戏。
“我之所以讨伐三成,完全是为了各位。当然,各位因为秀赖被三成掳为人质而宁愿守在清洲,不肯继续前进的心理,我完全能够体会。如果各位真的这么想的话,那么我就停止征讨三成。”
对于家康的这一番话,正则在感动之余,当即下令出兵攻打岐阜。
世间有人称此种个性为”别扭”,然而也有人赞为”豪爽男儿”。但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此种表现无疑是战国气质的一种。只是正则并不知道,虽然自己攻城有功,但一旦行事过于疏忽,则仍会招致身败名裂的下场。
(正则曾经仔细地反省自己的个性吗……?)
如果有,那么在政宗向他提出忠告以后,他应该会派遣使者到政宗这儿来才对。
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由此可见,正则依然是个固执己见、拘泥于士道、不知自我反省的任性之人。
(像他这种任性的人,富贵往往只限于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