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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宗矩在吃惊之余,很快地随声附和道。

“正是如此。我要把送给他们的东西当成锁链一般,紧紧地锁住他们。”

赖房眉飞色舞地说道:

“伊达是必须用锁链才能系住的男子,否则他随时都会欺骗他人。对于这一点,伊达本身应该也很了解才对,因此即使被系住了,他也不会感到生气。你想,他怎么可能会因为被自己所喜欢的女子系住而生气呢?哈哈哈……”

对于赖房的说法,宗矩颇不以为然。

(这就是太平之世的年轻人吗?)

想要借着义理及恩爱来困住他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武人的作风,令宗矩不敢恭维。

正当宗矩暗自叹息时,对座的年轻人又说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话来。

“柳生,我希望你能借给我一点智慧。”

“什么?我的智慧……?”

“是的!你也知道,我已经奉命成为德川家的监督了。”

“是的,在公家法度当中?”

“正是!如果将军做出不肖行为,那么谁能责备将军呢?唯一能够向朝廷奏闻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这件事我一直铭记在心……”

“因此,我考虑到很多事情。如果想要善尽职责,那么首先必须具备洞悉一切的见识才行。而想要具备洞悉一切的见识,则首先必须拥有两种智慧。”

“的确如此!那么,你所谓的两种智慧是指……?”

“第一,就是必须了解人类,其次是了解人类在重要时刻里会做些什么?如果连这些事情都不清楚,那么如何能选择将军、任用下司呢?为了达成这两大目标,首先必须详读史记和政纲之类的书籍。不透过这些书籍,永远都无法具备所有的智慧和秘诀。”

“正是如此,这就好像兵法一样。”

“因此我打算把它当成吾家的事业,命子孙修史。当然,我并不是为了做给世人看,而是希望尽到训示子孙的责任。不过在此之前,首先必须具备达人之眼才行。柳生大人,我衷心希望你能帮助我。”

说到这儿,他又突然朝门外拍手叫道:

“把你们的父亲叫来,我要给他一个很好的智慧。这个蠢家伙,居然连酒都没有准备好。像他这么漫不经心,如何能当茶店的主人呢?”

赖房这种旁若无人的作风,令人觉得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恐惧是怎么回事。

虽然理论只是一种任性的说法,而且经常脱离常轨,但是却往往能够击中要害。

(对于这个狂放不羁的年轻人之所作所为,我该如何告诉将军呢……?)

宗矩开始用心思索赖房的提议。

有关赖房认为把忠辉放在伊势极为不妥之事,宗矩颇有同感。毕竟,在进攻大坂这个政治大悲剧的战后处理之背后,的确使得经济方面产生了很多困难。

此外,随着内宫、外宫的整建完成,伊势大神宫已然成为日本民众的精神象征,而其日益繁盛的景象自然不在话下。

正当德川家内部的悲剧即将爆发之际,把导致不平、不满的焦点人物松平忠辉安置于伊势,确实是一大失策。

其次,是有关收池田家的振姬为养女,然后嫁与伊达世子为妻的提议。

平心而论,这个想法的确是在洞悉政宗的个性之后,所做的决定。

虽然政宗已经进至大悟境地,但是谁也无法确知一旦幕府的决策稍有不当,致其陷于以往那种濒临穷途末路之际的不利处境,那么他将有何反应?

土井利胜的斗志方兴未艾,一直虎视眈眈地想要狙击某些特定对象。可以肯定的是,万一政宗遭到狙击,这绝对不是天下万民之福。

“你了解了吧?我把送给他的东西当成锁链,紧紧地系住他……”

想到这一番话,宗矩不禁毛骨悚然。

这个年轻人居然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会为了某种目的而毫不吝惜地送给他人。

(如果是我,会有这种胸襟、气度吗……?)

赖房的作风,令他想起某位舍身的名人之怒吼。

(是的!此人可以成为我的老师,他的话有如天籁一般。)

正当他这么想着时,主人甚内早巳带了六、七名女子赶了过来。一进到屋内,甚内就连忙说道:

“真抱歉,我的确是一个不懂得待客之道的主人。请问殿下,今天你又要教给我这个愚蠢的茶店主人什么智慧呢……?”

甚内用夸张的语气说完之后,随即恭谨地将朱红色的大酒杯递给赖房。就在这时,赖房好像想起什么似地,脸上的表情突然紧绷。他冷冷地伸手接过酒杯,若有所思地望着杯沿,久久不发一语。

2.大澈大悟

水户的修史事业,主要是从相当于家康遗言的”公家法度”中衍生出来,但是却很少有历史家能够正确地指出这一点。

历史家们之所以疏忽了这一点,是因为江户时代只不过是一个缺乏传统支柱的偶然之”太平时代”罢了。

不论是人类也好,时代也好,如果没有支柱,就必然无法自立。

目前导致人类之间发生战争的最大原因,即是由于国家主义的自私自利。尽管人们努力地想要改正此一缺点,但是却始终无法解决国境的问题,因而令人困扰不已。

就这点而言,我们对于长达三百年不曾遭到异国侵略,也不曾侵略他国的日本之封建制度,应该从另一个不同的观点来看。

如果地球上的人类真能摒弃国境的限制,亦即形成所谓的世界国家,那么江户时代当然也就会有所不同了。

换言之,对于现代人用来形容愚昧之人的”封建”一诃,我们应该以一种新的价值观来加以估量。

“哦,这个人具有很好的封建思想。”

也许,每个人都应重新修正对封建一词的想法吧?由此我们不难理解,近代人权主义者的说法,即等于无法弥补之时代错误的同义语。

现在我们再来谈谈游廓的先知先觉者,亦即人称”游女之父”的庄司甚内和太平盛世的代表人物--年轻的水户赖房之间的问答吧!

庄司甚内以夸大的表情平伏在赖房面前,而赖房则不以为然地蹙眉说道:

“你这么做是不是故意奉承我呢?”

他用叱责的语气对甚内说。

不过虽说是叱责,但是赖房的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你对男女之间的技法和心法仍嫌不足哩!”

“哦?但是我自认为对游廓的管理小有心得。”

“还是不够!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你的思虑都嫌不足。虽然你自称是游女们的父亲,但是一个堂堂男子,怎么可以在女人面前向他人跪拜呢?”

“话是不错,但……因为对方是你啊!”

“话虽如此,但如果世上的男人都像你这么没骨气,那么情形又将如何呢?”

“所有的男人都像我这么没有骨气……?”

“是的。如果所有的男人全都变得如此懦弱,那么将会是身为女人的损失。因为,世间会不断地发生战乱、纷争,届时女子们就只得自己挺身作战了。如此一来,世界将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纵使这些女子们能在战场上赢得胜利,但终归还是失败的,是吧?青蛙。”

当听到对方称自己为青蛙时,柳生宗矩不禁瞪大了双眼。

“青蛙……你、你是指我吗?”

“正是!不过你放心,我只会在游廓当中称你为青蛙的。甚内,对于游廓的管理,你还得多下一番工夫才行。”

“是……是!”

“你不要老是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虽然男人都喜欢流连于游廓这种地方,因此女子们可以在初会时拒绝对方的要求,而不必刻意奉承,但是到后来就不能再这么骄纵了。一旦熟识以后,则女人的地位就不再那么受尊重了。”

“的确如此。”

“女人的心思最为单纯,多半只知满足眼前的欲望,不知如何区别他人的煽惑之词……而且她们的嫉妒之心极强,根本不可能代替男人,挥舞着大刀驰骋于战场上。”

“哦?照你的说法,女子们只不过是飘浮在水上的一叶孤舟喽?”

“所以我说你所下的工夫还不够。在开始喝酒以前,天下仍然属于妓女们的,但一等酒过三巡,则情况就完全改变了。按照往常的情形,只要天下一有动乱,女子们就会瑟缩地躲在一旁……事实难道不是如此吗?”

甚内满脸通红地摸着鬓脚。

“正是如此……你的意思是说,男人可以任意在此做出粗暴的举动吗?”

“所以我要把自己的智慧告诉你。现在,你给我仔细听着。既然武家的住所表里都要严格地加以区分,那么这里当然也要如法炮制才行。”

“的确如此。这也就是说……表是男人的世界,而女人则只有在里才能表现出得意洋洋的姿态,是吗?”

“如果你无法了解这一点的话,那么我也只好放弃你了。听着,我的意思是说,这座酒肆必须建造成像武家的表一样。”

说到这儿,赖房的语气愈加激昂,并且很快地下了结论。

“正是如此!以游玩为主的茶屋和以嫖妓为主的妓院,在建筑方面应该清楚地加以区别才对。”

“你、你是说……?”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我是说,茶屋和妓院的建筑必须区分清楚……在这座城里,光有茶屋就够了。”

“光有茶屋……?”

“是啊!你可以仿照唐人建筑。在茶屋里饮酒作乐,是男人的世界,但一旦走出茶屋、进入妓院,那就是女人的世界了。如果没有这种区别,那么妓女们岂不是毫无喘息的余地了吗?”

赖房兀自说道,丝毫不曾留意甚内的反应。

突然,他用力一拍膝盖,然后迅速地转头望着宗矩。

“真是好计划!青蛙,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计划。”

“哦,你要把它区分成两种建筑物吗?”

“妓女们只不过是这儿的装饰品罢了。她们在妓馆及茶屋之间往来穿梭,客人可以自茶屋扬声召唤妓女前来……因此茶屋也可以称为召妓屋。奉召前来的女子可以依其阶级,带着男女仆人堂而皇之地自馆中出来。当然,她们也可以持灯而来。”

宗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赖房幻想时的神情。

“呵呵呵……”赖房笑着。

“应客人之召前来的太夫,往来于茶屋和妓馆之间的道上。当此之际,茶屋为表,客人可以和朋友在此饮酒作乐,但一旦酒宴结束,回到妓馆以后,就是女人的世界了……青蛙。”

“什么事?”

“男女的交往必须循礼而行,因此进入室内以后,你也必须听从女掌柜的话喔!”

“哦,是吗?”

“那当然、那当然喽!在男人的眼中,女人原本就是天真浪漫的爱奴。”

“的确如此!”

“一旦回到馆内能够获得男女平等的待遇,则女子们在表所受的气必然能够消除……就是这样,真是太好了!甚内,这个智慧十分重要,甚至足以作为世间男女交往的典范。表面上是征夷大将军,但是一回到室内,就必须听从妻子的指示。甚内,你必须好好地做才行……怎么样?青蛙。现在你去建议大将军,请他把阿振(池田的振姬)送到仙台去了吧?唯有如此,才能巩固德川家的家业啊!你能了解吗?”

赖房这番天衣无缝的谈话,使得宗矩的内心波涛汹涌。

在柳营的黑木御殿中,将军秀忠带着沈痛的表情低头深思。

坐在下方的柳生宗矩,则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此时庭院内早已覆上一片白霜,而中庭墙角处的红叶及其下方的草菊叶,也都显现出冬天的景象。

不过,室内并未点上炉火。那是因为秀忠为了要表示对父亲之死的哀悼,所以特意命人不准在其房内点上炉火。生性严谨的秀忠认为,自己必须持续对亡父的孝养才行。

“你觉得自己已经对我尽到忠义了吗?宗矩。”

宗矩沉默不语。

最近,宗矩经常保持沉默,而脸上则带着笑容。

当然,他的笑容招致了大老阶级的土井利胜之厌恶。因为,那是一种似乎完全看透对方内心想法而露出来的微笑。

“我命你去观察赖房的行为,但是你并没有据实向我提出报告。”

“你是说……”

“原先有关政治方面的问题,我一向先征询大炊头的意见。但是,如果事情不宜传进大炊头的耳中,则我一定会询问你。对于我的作法,你是不是觉得太过冒失了呢?”

“呃,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么你有话就应该坦白告诉我呀!万一我的行为过于冒失,你可以叱责我嘛!”

这时宗矩真正地微笑起来。

“真是惶恐之至。将军,政治的根本早就已经决定了。朝廷必须尽仁慈之心……来实践这个根本,此乃任何人都必须考虑到的问题。赖房大人认为,伊势大庙的修建工作既已结束,参诣者必将络绎不绝:对一心想要建立太平之世的幕府而言,这个现象是很值得庆贺的。但是为了避免发生不测,赖房大人希望你把越后(忠辉)大人自朝熊移往飞弹……我认为在询问大炊头的意见及向将军禀报之前,应该事先征求飞弹城主金森的意见……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不只如此而已。对于与伊达家缔结姻缘之事,你不觉得决定得太早了吗?”

“的确是太早了点。”

宗矩仍然满面笑容。

“将军之所以将和子姬送入宫中,不也是希望能使天下臻于太平吗?因此,游说池田大人把振姬送给将军当养女,然后下嫁伊达家……如果坦白这么告诉池田大人,相信他应该不会反对,但是……”

“但是什么?”

“万一他反对,而且断然地加以拒绝,那么我伯将军的颜面会挂不住,所以我必须事先去探探他的意思。”

秀忠沉默良久。

“这么说来,池田家并没有异议喽?”

“正是如此。而且,伊达大人也感到十分高兴。”

“什么?伊达也很高兴……?”

“毕竟,姻缘是双方面的事。如果不能获得彼此的认同,那么往往可能导致婚姻破裂。因此,在这个消息传进将军和大炊头耳中之前,我必须谨慎从事才行。更何况,我相信不论何时向将军你提出这桩婚事,你都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宗矩。”

“在!”

“这件事你做得可真好啊!不论是忠辉或振姬的事,你都做得很好。”

“承蒙将军过奖,宗矩不胜惶恐。”

“蠢蛋!我并不是在夸奖你。”

“啊……?”

“在你做这么详细的调查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的意见呢?在这件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不正是我的意见吗?你把我当成用来装饰的玩偶,什么都想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吗?”

宗矩茫然地瞪大了双眼。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这么说来,将军并不同意把忠辉大人从伊势移到其它地方,也不赞成把振姬嫁给伊达忠宗喽?”

“如果我说是,那么你有何感觉呢?”

“我感到十分吃惊!噢,原来如此……真是这样吗,既然你反对,那么我立刻取消这个计划。不论是什么事情,最后的决定权仍在将军身上。如果将军反对,那么我们就不做。好,现在我就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伊达家。请你原谅我……”

“欵,等等!”

“是!还有什么事吗……?”

“你刚才说政宗也很高兴,是吗?”

“是的,正是如此!”

“为什么他会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呢?如果他真的感到高兴,那么此时加以拒绝反而会招致他的愤怒。”

宗矩侧着头,两眼不停地眨动。

“这么说来,将军是认为只要伊达家高兴,我们就应该把振姬嫁过去喽?……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用温和的语气反问将军秀忠。

(秀忠对于重臣依然心存忌惮……)

当然,这并不是绝对不好的事情。事实上,不论是土井利胜或酒井忠世,只要是好的家臣,都应该加以褒奖。但是,如果任由家臣率性而为,那么将军家终究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毕竟他的自信还不够……)

宗矩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不论家臣们评议的结果,最后的决定权仍应掌握在将军家的手中。如果没有这种见识和果断,那么势必无法实现东照大权现的理想,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东照权现认为天皇是为了抚育万民而设,因而必须具备太阳的仁慈,才能统御四海之民,而这也正是日本政治的真谛。在还没有达到此一理想之前,如果智识和自信都不足以成为幕府的支柱,则政治必将再次沦为武力及谋略的斗争工具。

宗矩知道,秀忠之所以如此忌惮家臣,主要是由于懦弱的个性使然。不,不只是宗矩,就连忠辉、伊达政宗、福岛正则、尾张的义直、骏府的赖宣(后之纪州)及水户的赖房等人,也都知道他个性上的弱点。

或许土井利胜之所以作风强悍,就是为了弥补秀忠个性上的不足吧?

“将军一方面想要讨好伊达家,一方面却又憎恶伊达家,这不是太矛盾了吗?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只要把政宗杀死不就好了吗?是的,赖房大人也向我提出了这个建议。如果你赞同赖房大人的意见,那么我自愿前去为你砍下他的首级。对宗矩而言,杀死政宗犹如探囊取物。”

刹时秀忠的脸色大变,不但血色尽失,同时太阳穴上的青筋也不停暴动着。

“谁……谁说要杀政宗了?政宗是亡父的亲密战友,更是我最重要的家臣。”

“但是,他会做一些将军不喜欢的事情。因此,你不妨断绝和他的关系,伺机杀了他……宗矩自愿为你执行这项任务。”

“够了,不要再说了!”

秀忠抖动着双层暴喝道。

“你这种专横的态度,实在令人厌恶,不准再说了。”

“啊!我?专横?……事实上,我的话不是正合你意吗?我所做的,只不过是事先加以调查而已,并没有做任何决定啊!这样怎能称为专横呢?更何况,调查的结果是要作为将军做决定的参考资料啊!如果你因此而认为我越权……那么我向你道歉。”

“哦!”

“不,我应该说这是由于将军的个性使然……将军对周遭的人未免太过诚惶诚恐了……你最害怕的,首推权现大人,其次是御台所(将军夫人阿江与)、土井大人、酒井大人、伊达大人、越后大人及尾张以下的弟弟们……还包括我在内。不,也许你根本不怕我。毕竟,我只是一介兵法者,是奉权现大人之命来指导你的师范而已。在你的眼中,或许我比蚊蝇还不如吧?”

秀忠的脸色再度变得异常苍白。严肃、耐性极佳的秀忠,一向具有略带神经质的理性性格。

宗矩看看秀忠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

“这就好像煮饭一样,并不是光看米的好、坏,就能煮出可口的饭来。还必须配合米的份量加入适量的水,才能煮出干、湿合宜的米饭。如果水的份量有误,那么煮出来的饭不是太焦,就是变成粥了。这个道理谁都知道,而将军你……我认为将军应该好好地自我反省才行。你经常在做决定时感到犹豫不决,这是为什么呢?一旦将军感到迷惘,则身边的人也会随之陷于迷惘之中。如此一来,政治必将和水份太少的米一样,变成一片焦炭。找寻好米、好锅、好水、好的柴火,是我的责任,但是如何烹煮、该放多少水、该加多少柴,则是由将军自己来决定。”

“……”

“将军,你觉得我的话对吗?你是不是要把寄养在妙真院比丘尼(指家康的爱妾阿端)那儿的幸松丸一事,坦白告诉御台所呢?……如果你能这么做的话,相信一定会觉得无比轻松……你必须先从对御台所的恐惧当中解放出来……”

宗矩的确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居然连导致秀忠焦躁不安的原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事实上,将此智慧告诉我的,是伊达大人。”

说完以后,他静静地观察正在那儿喃喃自语的秀忠之反应。

秀忠的脸色依然苍白,身体也不停地颤抖着。

有关和子姬入宫一事,在秀忠宣布将没收福岛正则的封地、将浅野长晟移至广岛、骏河的赖宣移往纪州以巩固京城周围之后,也终于有所决定。

当然,在此之前必须先行发布改封条令,以便确立封建基础。

过去,大名们习惯称自己的领地为”我国”,以致私有和公有混淆不清,很难加以区别,而这也正是导致叛乱、斗争不断产生的原因。

为了根本解决此一问题,家康创建了幕府。

土地和水、阳光、空气一样,均不容为个人所拥有。换言之,国土乃天所拥有,只是统治日本一天万乘的大君天皇,暂时将其交由藩主及土著之民共同经营罢了。

以此方式来经营国家,有助于彻底防止侵略。而这种新秩序则能将”任意斩杀、掠夺”的战国时代特色一扫而空,奠立封建基础。

此种严禁土地私有的形式,一直延续到明治新政府才告终止,长久以来已然成为日本法律上的不成文规定。

这就好像征收地盘租税的西洋方式一样,将各分辖区统有的领地交由领主管理,以作为征税基点。

因之,国土完全归天皇所有,只是暂时把它交由武家统领征夷大将军执行实际政治罢了。此种政治形式要想长久持续下去,首先必须确立朝廷的威信。如果朝廷不能确立威信,则德川政权的存在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事实上,这一点正是将军秀忠最大的隐忧。遍布国内各地的诸大名不但拥有武力,同时还具有充份的威势,以致朝廷不敢对其稍有忽视。

位于九重之上的理想支柱为朝廷,然而朝廷本身并没有武力。因此秀忠除了将天子所想要的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以外,还必须多多运用智慧,才能帮助朝廷顺利地统领各家诸侯。

被柳生宗矩一语道破具有惧内性格的秀忠,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自己个性上的一大弱点。

“将军首先必须从对御台所的恐惧当中解放出来……这是伊达大人告诉我的。”

“……”

“导致你害怕的第一个原因,是幸松丸的诞生。将军也是人,因此除了御台所以外,当然可以和其它女子交欢。但是,如果这件事不及早解决,那么无异是把身边的人都当成瞎了。日后御台所获知此事,必然会严厉地叱责宗矩。”

“……”

“正因为你的内心深处有不为人知的自责,因而才会经常感到焦躁不安,甚至延误了决定大事的重要时机。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识破,我怎么能够担任你的兵法老师呢?恐怕只会徒然招致你的嘲讽罢了。”

“哦,伊达大人对这件事也……?”

“是的。伊达大人不愧是个达人,甚至连幸松丸的事都顾虑到了。他认为如果不先把幸松丸的事情解决,怎么能送和子姬入宫呢?万一公主入宫后不甚如意,而家中的问题又逼得你喘不过气来,届时将军必然会变得更加无所适从。实际上,对许多事情考虑太多,也是导致你焦躁不安的原因。如果我连这点都不了解,又有什么资格当你的老师呢……?”

“这也是伊达大人说的吗?”

“是的。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我自己的意见。总之,我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详细调查过才行,不过决定权还是在将军你的手上。”

“哦!”

秀忠再度蹙眉深思。

仔细想想,宗矩的一番话的确颇能切中秀忠的弱点。

目前最令秀忠感到困扰的,就是他在汤殿和侍奉他入浴的下女阿静交欢,以致受孕而产下幸松丸一事。

阿静是武藏板桥乡一名贫苦工匠的女儿,于庆长十五年(一六一零)被对比自己年长的妻子感到厌倦的秀忠看上,两人在汤殿交欢,因而怀孕。

当患有严重惧内症的秀忠得知此一消息时,内心的惶恐不难想象。于是,秀忠只好私下和家康的侧室阿端商量。这个阿端,就是过继给水户家的武田信吉之生母秋山氏。

阿端在得知此事之后,立刻将阿静接到自己的身边,暂时隐居于大间木村的一户百姓家,直到生下幸松丸为止。

但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因为,身为将军的秀忠既不能让自己的骨肉沦为寻常百姓,更不能弃之不顾。

后来由于家康亡故,阿端削发入妙真院为尼,于是才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武田信玄之女、八王子的信胜院比丘尼。

如此一来,事机终告外泄,而重臣们也都知道了幸松丸的事情。不,不只是重臣而已,甚至连家康的侧室见性院及其它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过,由于众人知道御台所阿江与的妒性极强,因而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

“是吗?幸松丸的事连伊达也知道……?”

“是的。他说这件事会令将军焦躁不安,甚至为了一点小事就怒声斥责他人。事实上,水户的赖房大人也知道这件事情。”

“噢!”

“因此,也许忠宗大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振姬。”

秀忠不禁闭上双眼,全身不停地颤抖着。

或许是因为他对自己年轻时所做的糊涂事感到后悔吧?

“将军,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么我立刻就到伊达家去,告诉政宗大人两家联姻之事就此作罢。”

“慢、慢着!”

“哦,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不必去了。毕竟,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秀忠终于缓缓说道:

“不,你还是去一趟吧!但是,你先不要告诉他有关联姻的事情,只要告诉政宗,近日内我会到江户住宅去拜访他……请他不必刻意准备盛宴来招待我,就说我是为了上次入京之事而去向他致谢的吧。”

这时宗矩突然轻声笑道:

“真的只是这样吗?好,这次总算不是我宗矩做出冒失的举动了。为了创造太平之世,甚至不惜扭曲自己的本意:想到这点,令人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正是如此!一切都拜托你了,宗矩。”

秀忠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秀忠内心最害怕的,莫过于御台所的嫉妒。一旦和子姬入宫以后,幸松丸的事情又东窗事发,那么她的嫉妒必然会如火山般地爆发开来。想到御台所火冒三丈的情景,秀忠愈发感到害怕。

由于他的个性太过严肃,因此当然不能和重臣们商量这件事情。

就某一方面而言,嫉妒可以称为精神疾病的一种。由于自己较丈夫年长,加上又是再嫁夫人,难怪阿江与的嫉妒心会格外强烈。

事实上,目前令她感到可疑的,并不只是寄养在妙真院的幸松丸而已。

有时,阿江与甚至也会怀疑三代将军家光的身世。

家康为家光选择的乳母阿福(后来的春日局),一直以超乎寻常的忠诚态度服侍着竹千代(家光)。

(阿福是不是偷偷地用自己的孩子来取代竹千代呢?)

换言之,她认为阿福私下将自己的孩子和她的亲生子竹千代交换。在常人的眼中,这种疑惑未免太过超乎常轨。

如果阿江与在和子入宫以后,知道了幸松丸的事情,那么她将会说些什么呢……?这个想法使得秀忠的内心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惧。

(立于云端的兄弟关系,竟然也卷进了这种半狂乱的自家骚动当中……)

万一此事成为事实,那么很可能在自己的事情尚未解决之前,就先摔了一个大筋斗。想到这个可能的情形,秀忠的思绪愈加混乱了。

另一方面,对于解决幸松丸的问题,宗矩早已拟好了腹案。那就是明白宣示由家光继任将军之职,然后再由家光当众承认幸松丸为其兄弟。

不过,土井利胜却有不同的看法。利胜认为,为了让将军家的骨肉拥有确切名份,首先必须给予数十万石的封地才行。问题是,当时日本国内并没有这么多领土……

事情只要一涉及国家的财政问题,则任何想法都会立即变得毫无意义。

因此--

将军家拜访伊达住宅的行列,规模比预期中小了许多。由于将军是微服出巡,因此柳生宗矩特别提醒政宗,不必刻意安排招待将军的事宜。

在将军即将到来的前一天,宗矩特地来到伊达住宅和政宗商讨明日会见将军的细节。当时,政宗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玛丽亚病倒了。”

他对宗矩说道。

“你说的玛丽亚,是不是指耶稣基督的母亲呢?”

宗矩以严肃的表情反问道。事实上,他早已从权右卫门的口中,得知政宗拥有一个肤色、眼眸都与国人互异的南蛮侧室,但是此刻他却佯装不知。

“是的,就是这件事。”

政宗语焉不详。

“这个木雕的玛丽亚,竟然像人一般地因中风而倒地不起。”

“原来如此!可能是因为你禁止天主教,所以某个家臣故意破坏雕像以泄愤吧?”

“也许吧?我也这么认为……可能是有人为了我的家业,而故意去破坏她吧?”

政宗哽咽道:

“人类真是罪孽深重的动物呀!柳生。当我们还活着时,总是遍洒罪恶的种籽。”

“正如你所说的,我们始终沈溺于罪恶的深渊当中。对了,这个遭到破坏的木像,是不是已经都收拾好了呢?”

政宗毫不掩饰内心的悲愁,他轻轻地点头叹道:

“我把她放到公会堂里用火烧了,和玛丽亚像一起回归大地。”

“也许这是你和她生前的约定吧?……毕竟,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仔细想想,人生说短其实很长,说长其实又很短。在这段旅程当中,人类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因此,明天见面时,我打算好好地斥责将军一番。”

“随你的便!”

宗矩毫不在乎地回应道。

“如果你的人生之旅只是想要斥责他人,而不是想要谄媚他人……那么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人生在世,也许有时真的应该要好好地斥责他人一顿,纵使会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经常会屈指计算自己应该斩杀和应该救助的人数,而少杀一点人,让更多的人存活下来,是我生存的主要目标。”

“哦,难道你认为自己的想法不对……?”

“不,我只是认为自己的想法太过卖弄聪明了。大自然本身自有其计算,而且计算的任务是由天担任,然而我们却以为自己在这段人生旅途当中,能够自由自在、挥洒自如……你觉得我的说法很奇怪吗?柳生。看你那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你不必有所顾虑,我的脸乃是自然所赐。因此,虽说有时候哭起来像笑,而笑起来却又像哭,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吗?这也是旅途的脸吗?哈哈哈……很好。我想,这张脸明天应该也会陪在将军的身边吗?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柳生。你放心好了,我既不会掩饰神情,更不会藉言语来掩饰自己的感受。也许我的人生旅程很快就要结束,因此我必须在它结束以前做些有意义的事才行。”

“这也随你高兴喽!”

宗矩笑着回答道。

“柳生不但无法了解伊达大人的心意,甚至连将军家的想法也摸不透。但是我知道,如果你们双方都有话要说,那么就应该坦白地说出来,如此才能使心情保持轻松。”

“是吗?那么就明天巳刻(上午十点)见吧!”

“好的,届时我一定会陪同将军前来。”

宗矩刻意避而不谈忠宗和振姬的婚事。因为,他担心如此会使秀忠更加焦躁不安……而且他也清楚地看出,政宗并不想谈论这件事情。

这天午后,天空开始降下冰霰,因此当宗矩走出室外时,连呼吸的气息都化成了一阵白烟。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由于霜柱被骄阳溶解,因而地面显得格外潮湿。

当将军秀忠一行由芝口进入伊达家时,早已过了巳刻。

陪同秀忠来到伊达客厅的随行人员,包括酒井忠利和柳生宗矩等二人。

如果是正式访问,通常还会加上土井大炊头利胜和酒井雅乐头忠世;但因为这次是微服出巡,所以土井和忠世并未随行前来。

步出柳营之际,位居三重臣之一的井伊扫部头直孝附在柳生宗矩的耳边轻声说道:

“伊达那只老狐狸可能又要诳骗将军了,你可千万下能掉以轻心啊!”

宗矩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很快地加入将军秀忠的行列。事实上,这句话令他十分介意。

看来,横亘于家臣和伊达家之间的藩篱,是永远也无法撤除的了。或许,他们早已在土井利胜的领导下,秘密召开如何一举击溃伊达家的会议了。

(这么一来,刚刚稳住的阵脚又要崩溃了……)

虽然目前幕府并没有企图打倒外家大名的迹象,但是为了维持德川家的太平局势,利胜等人可能会煽惑将军采取行动……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宗矩坐在伊达家附有茶枱的客厅里时,心情突然变得十分紧张。

“将军今日特地前来,令政宗备感殊荣。为了报答将军的厚爱,政宗决定献上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宴,还望将军笑纳。”

当政宗这么说时,秀忠正用柔软的双掌捧着政宗最引以为傲的木叶天目(茶碗)。

“啊?我不是特别吩咐不要准备盛筵款待我吗?”

“不,如果不准备这场盛筵的话,那么政宗将无颜面对权现大人。”

“哦?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也知道,权现大人一向是十分节俭的。”

“可是,这场盛筵并非山珍海味……也许你还会觉得味道苦涩呢!”

说到这儿,秀忠终于有点明白政宗的话意了。

“哦,那么你就直说好了,不必有所顾虑。不论是多么刺耳的话,我都会非常高兴地接受的。”

“将军,你知道自己有五大缺点吗?”

酒井忠利惊呼一声。忠利乃是后来成为三代将军家光股肱的赞岐守忠胜之父,是武藏川越三万七千石的城主,素有”人事的酒井”之称,是一个温厚、练达的人。

不过对一个臣下而言,当面指责将军的缺点,实在是不可原谅的无礼行为。

“哦,我有五大缺点?”

“是的。第一就是胆怯。”

政宗毫不在意地说道。

“人一旦胆怯,则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变得胆怯。这就是我要献给你的第一道菜。其次要献给你的菜色,是咬不动的豆腐。”

“你说什么?咬不动的豆腐……?”

“一般的豆腐都很柔软,唯独将军给我的豆腐怎么也咬不动。”

“哦?”

“第三就是将军谄媚的个性。故意把咬不动的豆腐送给家臣,而且还用柔和的声音殷慰地劝家臣们吃下。”

听到这里,酒井忠利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拍膝叫道:

“伊达大人,你太无礼了……”

“不,没关系!备后守,你稍安勿躁。好,你说我胆怯、假意用温柔的声音叫你们吃下像石头一样的豆腐,还有呢?”

“第四就是将军喜欢说谎。”

“什么?我说谎……你这么说我就不能原谅你了。将军怎么会说谎呢?……不,我不生气!你所谓的第四道菜,就是我会说谎?好,最后一项是什么?……最后一个缺点是什么呢?你不必有所顾忌,尽管说出来吧?”

“遵命!根据我的观察,将军之所以会说谎,完全是由于太过正直了。一旦心中产生某种想法,就再也不肯看看周围的情形,一味地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我不懂你的意思,能否详细加以说明呢?”

“好,我就以谱代直臣(嫡系家臣)和像我一样受权现大人之德感召而来的外家大名为例。将军对两者施予个别待遇,相信谱代而防备外家……如此一来,终必铸成大错。”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

“事实上,早些时候谱代也是外人,只是后来因为信义而结盟……既是如此,又何必有新旧之别呢?到了现在,难道将军还没发现谱代正是导致谋叛的根源吗?”

听到这儿,柳生宗矩不觉发出一声呻吟。

(原来这就是政宗所谓的大餐……)

这顿大餐也可以说是根本不把秀忠放在眼里的大胆直言。

(如果激怒了秀忠,那么必然会下令讨伐伊达家!)

但是,这与其说是政宗大胆的表现,不如说是以父亲对待子女般的心情苦口婆心地规劝将军秀忠。

秀忠放下茶碗,默不作声。

这时,连一向温厚、老练的忠利也悄悄地把刀放在膝上。

“是吗?这么说来,我是一无可取的男子……因此才会导致忠辉谋叛喽?”

政宗噤口不语。

他既不曾表现出昂扬的神态,也不曾假装咳嗽来掩饰自己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把圆竹刷放回茶枱,然后以歌唱似的语调说道:

“这就是政宗为了回报权现大人深厚的友情,而特别为你准备的大餐。将军,事实上你在仁、义、礼、智、信等五德方面并非做得不够,而是比一般人做得稍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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