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伊达政宗》作者:[日本]山冈庄八【完结】 > 《伊达政宗》山冈庄八@txtnovel.com.txt

第 62 页

作者:日本-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28

“什么……你说什么?”

“所谓过犹不及……对于政宗费心安排的大餐,希望你能仔细地品味一番。当然,备后守和但马守也不妨姑且听之。在人的一生当中,仁、义、礼、智、信是缺一不可的生活守则,但是一旦行使太过,则往往容易产生破绽。”

“……”

“行仁太过会变得软弱、行义太过会变得固执、行礼太过会变得谄媚、行智太过会变得虚矫、行信太过会招致损失。只可惜,将军对于如此重要的哲理尚未参透。”

“……”

“将军的懦弱,就是因为过度追求仁而产生的。权现大人已经决断完毕的忠辉,你却还一心想要救助他。救助弟弟固然是孝道的表现,但是却很容易招致迷惘。忠辉大人的确应该好好地深思、反省,故如果想要救肋他,就必须将一、两位外家大名贬为平民。”

“……”

“我所谓的硬豆腐,就是指义。平重盛经常感叹忠孝不能两全,而你却因为过度行义,以致产生咬不动的豆腐。事实上,唯有借着理想与现实的调和来求取平衡,才能产生真正的政治之心。”

“……”

“关于礼这一点,将军家和下女生育子女固然出人意料之外,但是既然已经生下孩子,就不必刻意地说谎、谄媚。智略和欺瞒是说谎的根源……政宗对此十分了解。不过,有时说谎并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秀忠突然放松了原本紧绷的双眉。至于忠利,则以忌惮的神情来回看着政宗和宗矩。

几乎所有在座的人都了解,政宗所谓的谄媚,是指秀忠对御台所阿江与的畏惧。

“关于信这方面的事情,我下说你也应该非常清楚才对。对谱代单方面的信任,使得将军遭到了莫大的损失。第一,是迫使政宗不得不将弓箭瞄准谱代,以致无暇思及对领民施行善政。如此一来,我在对不起权现大人的情况下,只好举兵谋叛了。换句话说,将军虽然努力要顾全大局,但却反而招致了几乎丧失一切的危机。届时,将军的健康和天下的太平都无法保全了。因此对于我所呈献的大餐,希望将军能够细细品味。”

“是吗?行仁太过会变得软弱、行义太过会变得固执、行礼太过会流于谄媚、行智太过……会怎么样呢?”

“行智太过会变得虚矫、行信太过会招致损失……”

“是吗?你说得十分清楚。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说谎是智慧过度的表现喽?”

“是的。一旦智慧过度,则下论是智者或学者,都会借着说谎来欺骗人类。”

秀忠沉默不语。

他正襟危坐地将双手置于膝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态度显得极其恭谨。

“伊达大人,请你原谅,我必须好好地想一下。”

他极不寻常地把手肘顶在扶手上,并且不时地用左手手指抚摸着太阳穴。

柳生宗矩屏息望着秀忠与伊达政宗。

伊达政宗依然不改其安详的神色,气定神闲地安坐椅上。

但是,宗矩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那么平静。

换言之,这是一场两人之间用心灵的大刀互相砍伐的比斗……

就人类对胜利的定义而言,政宗无疑是获胜的一方。和政宗相比,秀忠的心法锻链仍嫌不足。

但是,如果就手中所掌握的权势来比较,则两人之间可谓不相上下。

如果触怒了秀忠,那么伊达家势必会立即烟消云散……想到这儿,宗矩放在膝上的手下禁直冒冷汗。

(政宗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会故意揭发秀忠的隐私呢?)

不论政宗的说法多么正确,这次的事情都不会就此结束。对于这一点,政宗应该十分清楚才对。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政宗愿意以自家的存续作赌注,不惜冒险挑拨秀忠的情感呢……?

这就好像在太岁爷头上动土、老虎嘴上拔毛一样,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正当宗矩这么想时,秀忠突然再度站了起来。

“伊达,我有件事要问你。你是否曾经透过水户,建议我把忠辉自伊势移往他处呢?”

“是的!目前你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上总大人。你已经饶他不死了,接下来的事就由他自己去处理吧!记住,行仁太过会变得软弱。”

“哦?这么说来,对于福岛和最上家的事,我也可以独断独行喽?”

“正是如此!如果把福岛留在广岛,那么浅野就无处可去了。日本很遗憾地没有足够的土地,因此丰太阁才会想要出兵朝鲜,未料结果却招致失败。丰太阁的错误,在于他明知自己不能做到,却还拚命地去做,于是便产生了咬不动的豆腐。”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行义也必须配合时机,拟定妥善的计划喽?”

“是的。如果不把浅野移往安艺、骏河的赖宣栘往纪州,那么怎能做好大内的守护工作呢?”

“你是说……这么一来,骏河之地就会空着了……那个地方空着也没关系吗?”

“骏河怎么会空着呢?将军除了把三代将军之职传给家光之外,别忘了还有忠长大人哩!御台所对于年长的忠长大人一向照顾有加,因此如果现在不把忠长大人移往骏河,那么到了家光将军这一代,必定会引起自家骚动……相信将军应该了解这些事情才对。”

政宗若无其事地说道。

(的确如此!)

真不愧是智者伊达政宗,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直指要害。想到这里,宗矩再次回头凝视着秀忠的反应。

但是秀忠却非常意外地保持冷静。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我因为无法对这些事做决定,所以不断地重复出现谎言?一

“不,不只如此,而且你还不断地讨好谱代。”

“的确如此!”

“将军!有关幸松丸的事情,将军不必太过烦心。依我之见,不妨把他交给保科肥后守(正光)来照顾。”

“什么?把幸松交给……”

“是的。保科肥后守是信州高远三万石的谱代,你可以放心地把幸松丸交给他照顾。至于其它的事情,就要靠你的才干了……将军就是因为太过于忌惮御台所的嫉护,因此才没有心思去拓展不足的领地。待一切事情都圆满地解决以后,再谈和大内的婚事……不,不只是这些而已。连改封条例、安艺的处理问题,都必须在这些事情做完以后,才能巧妙地进行。如果你了解这番话的意思,那么就应该立刻付诸行动。把握决断时机,才是正确的政治手腕。更何况,这是将军应尽的责任。”

一言甫毕,政宗又发出惯常的爽朗笑声、全身晃动不已。

“如果错失决断时机,那么就会招致像石田三成一样的谋叛。哈哈哈……也许伊达政宗会成为福岛和最上的内应,联手对抗将军家呢!哈哈哈……”

酒井忠利再度吓得双肩颤抖不已。政宗的这一番话,似乎把秀忠当成无知的小孩一般,完全不懂政治的真正意义。而且除了叱责秀忠之外,他甚至连陪在将军身旁的土井利胜、酒井忠世、忠利、井伊直孝及本多正纯等人,也都完全不放在眼里。

(将军会勃然大怒!将军一定会勃然大怒……)

忠利这么想,而宗矩也这么想。

(他似乎把自己视为权现大人一般。)

但是,当时秀忠并没有生气。当然,也许他是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怒气,不让它爆发出来。

秀忠坐在椅上,不停地揉着左右两边的太阳穴。

“是吗?我在五伦方面真的做得太多了吗?”

“是的,这都是由于你的胆怯所致。如果不赶快将懦弱虫赶走,那么到了第三代,你刻意留下来的家业--恐怕会和清盛、赖朝一样……不,丰太阁也是一样--很快就荡然无存了。今天我为你准备的盛筵就到此为止……接着我要用自身这把老骨头,向将军要求答谢的礼物。”

“嗯,这真是一剂良药。”

秀忠喃喃说道。

“很遗憾的是,秀忠并未带来能够答谢你惠赐良药的礼物。备后守,你想我们送他什么好呢?”

“最好是……”

忠利抬头挺胸说道:

“最好封他一个诠议以上的职位吧!”

语气中强烈的调侃意味,令柳生宗矩不禁揑了一把冷汗。看来,忠利早巳怒不可遏了。

这一天的访问,在双方针锋相对的情况下落幕。

在这次的会面当中,政宗对拥有绝对权力的征夷大将军提出了严苛的批评。

对当时的武将而言,所谓的仁、义、礼、智、信,即相当于五体德目。而身为臣下的政宗直言不讳地指出秀忠在这五方面的缺失、弱点,对秀忠来说不啻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挑战。

柳生宗矩从武人的观点来看,发现秀忠的极力忍耐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那是因为双方会面的地点是在仙台住宅,秀忠一旦勃然大怒,很可能会遭到暗杀,因此只好按捺住满腔的怒气,接受政宗半强迫式的建议。不过,于八刻半(下午三点)陪同将军返回柳营的宗矩却认为,秀忠的怒气终究会爆发出来,因而小心翼翼地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是在本丸的黑木书院?还是内室中呢?

总之,秀忠绝对不会善罢干休的。

更何况政宗还清楚地表示,一旦发现自己和福岛正则一样会被削去封地,那么他可能会响应正则的号召,起兵对抗幕府……

这个问题愈是深入思考,愈是觉得其中含有很大的隐忧。

和野心、欲望相比,生命力极强的日本人所拥有的国土,的确稍嫌不足。

因此丰太阁时代才会发生出兵朝鲜的问题,而今问题依然持续着。

福岛、加藤、明智、石田、秀赖、忠辉固然都是大大名,但是以日本如此狭窄的土地,实在不足以封赏。因此,有时必须以才干作为考核标准,削去某些人的封地。换言之,这是迫于现实而不得不采取的政治手段。

在领地不足的情况下,应该如何处理封赏的问题,势必会成为家光及其后代子孙共同的困扰,甚至可以称为日本政治之癌。

一旦忘却了这个癌的存在而任意行动,那么就会形成所谓的侵略主义。反之,若能了解此一情形而舍弃野心,极力克制住内心蠢动的意念,则必可以成为道义之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拒绝接受三十年来一切以褒赏为由所赠给我的加封……)

在宗矩自问自答的当儿,秀忠已经回到了黑木书院。

“我有话要告诉你,你先别走。”

秀忠说完,随即命小纳户为其更衣。

(该来的终于来了!)

宗矩暗想。

宗矩也知道日本的领地太过狭窄,必然会产生很多问题,但是并未将此想法告诉秀忠。不过,看来今天是得要清楚地加以说明才行了。

正如伊达政宗所言,一味地为福岛正则弁护,只会招致德川家的自我毁灭。另一方面,如果现在不放逐正则,改由浅野接收其领地,然后再将赖宣移往浅野的领地,则赖宣终必永远都是骏府的居侯。如此一来,纵使赖宣肯乖乖地待在骏府,然而家光之弟忠长却会面临无处可封的窘境。

由于领地不足,因此当然不能赦免忠辉的罪过,让他拥有自己的领土。但是,越前的忠直家中却又会引发另一个问题。

忠直虽然年轻,却是大坂之役中致胜的功臣。因此,如果不把他改封到骏府或大坂,那么他必然也会发出不平之鸣。

更何况,越前的秀康乃是将军的哥哥,而秀忠取代了哥哥成为将军,身为秀康之子的忠直当然会感到不满。

“大御所的遗言明白指出,不可以愚蠢地想要继承将军家的职务。但是,我可以要求将军让我在水户之后接替其位:将亲生侄儿认作养子,然后由我继承其位,这又有何不可呢?”

忠直的这一番话,或许早已传进了水户赖房和将军家的耳中。

因此,政宗才会当面指责秀忠不了解政治的道理。

“哦?你还在这里啊!来,过来坐吧!”

更衣之后,秀忠来到火盆边对宗矩招手,并且屏退近侍。

“我有话要和柳生大人商谈,你们都退下吧!”

宗矩不禁大吃一惊。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要想在不引发战争的情况下解决问题,似乎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命宗矩前去暗杀政宗。暗杀……与其说是暗杀,不如说是借故引发口角,进而乘机杀了政宗。如此一来,不但伊达的封地会被削去,同时柳生也会遭到流放。

光是想到这点,宗矩的胸中就已澎湃不已。

“天气愈来愈冷了。也许,明天会是一个大晴天吧?”

“宗矩,我从来不曾像今天一样,接受如此严厉的批评。即使是家父,也不曾这么对我说过。”

“是啊!伊达大人毫不考虑地就说出了这些话……”

“伊达是独一无二的大忠臣。”

“啊……?你说什么?”

“他敢于说出我的缺点……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的确如此!可是……”

“我决定明天派酒井忠世前去和政宗谈论两家联婚的事。”

“婚事……你是指振姬吗?”

“是啊!把振姬当成我的女儿嫁给忠宗,相信政宗一定会很高兴的。”

宗矩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他是要先解除伊达的戒心,然后再和他一刀两断吗?……)

“宗矩,你能了解我的想法吗?”

“是的。在今天的会谈当中,将军似乎是输了。”

“关于忠辉的事情,我也已经做好决定了。下瞒你说,我打算把忠辉移往飞弹。”

“应该如此!”

“我太过于顾念忠辉,的确是一大错误。为了让世人觉得我们兄弟感情融洽,所以我封自己的弟弟为大大名,完全不曾顾及天下,这是我的私心。”

“哦?你是说、你是说……”

“幸松丸的事情也是一样,我已经决定请保科肥后守代为照顾。”

“咦?这不是完全遵照伊达大人的意见去做了吗?”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毕竟,我并不想制造一块咬不动的豆腐。之后,我会把赖宣移到纪州、浅野移往广岛,如此方能奠立稳固的太平基础。”

这时宗矩突然笑了出来。不过,他的笑容却含有嘲讽的意味……

(这么做真能瞒过政宗吗……?)

只要遵从一、两项即可,其它几项大可不必完全奉行……如果自己这么说的话,将军一定会极力表示反对。

目前还不是宗矩陈述个人意见的时候,至少也要先让秀忠一吐胸中的闷气才行。

“这么一来,伊达大人一定会非常高兴,而德川家也能保持安泰……”

“正是如此,起初我也这么想。大家都以为我好欺负,所以才来威胁我。但是现在我已经觉悟到,如果我害怕伊达的威胁,那么永远都无法和他并驾齐驱。”

“正是如此!”

“但是,就在我思索的当儿,整个想法却突然改变。那是因为,父亲的面容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原来如此!和伊达相比,你比较畏惧权现大人,是吗?”

“不,不是畏惧,而是怀念!一股难以言喻的怀念……这股怀念重新开拓了我的视野。”

“重新开拓你的视野……?”

“是的。当时,我清楚地感受到父亲和我的差别。父亲能够支使伊达……但是我却害怕伊达。因为害怕,所以我无法支使他。愈是无法支使他,我就愈发害怕,因而时时对他保持警戒之心……”

“哦!”

“仔细想想,我和伊达都不可能永远活在世间……如果我一直对他抱持戒心,那么如何能治理天下呢?……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自己非常怀念伊达呢!……”

宗矩手中的白扇不经意地掉了下来。

秀忠的这一番话,和宗矩所预期的结果截然不同。

(这下子可危险了!)

他的心中蓦地浮现这种想法。在这同时,他觉得自己的脸颊似乎被人掴了一巴掌。

“父亲完全能够看透人性的弱点。不论是多么工于心计的人,其本质都是善良的神佛之子……正因为他一直抱持着这种想法,所以能够支使他人。但是我却没有这种信仰……我清楚地了解到,这就是政宗指责我胆小的原因。”

“这么说来,将军是完全原谅伊达喽?”

“说什么原谅呢?我只是接受他的建议而已。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则德川家不久之后就会四分五裂了。”

“那么……那么上总大人和幸松丸的事……”

“是啊!我必须赶快做个决定才行,这都是伊达的教诲。明天一早,我会派遣忠世前往伊达家,把我的想法告诉政宗。对了,你也一起去吧!我希望透过振姬和忠宗的婚事,能让两家永远和睦相处,因此请你在政宗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在一片茫然的宗矩面前,秀忠低头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我真的完全觉悟了……父亲留给我的重要东西,并不只是谱代而已……能够超越这种小境界的,只有你和伊达,因为你们都已经有所领悟了……一切都拜托你了,宗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秀忠的眼眶突然闪现着满足的泪光。

柳生宗矩觉得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似地。不过,这股陡生的寒意,却令他联想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天主教”洗礼”一语。

(是的……也许我真的被清水洗礼过了亦未可知……)

他觉得自己比秀忠更加大澈大悟,因而全身不禁微微颤抖。

3.太平智慧

柳生宗矩离开马场先御门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是吗?……或许真是如此吧?”

自小厮手中接过缰绳后,他再次仰空长叹。

(真正大彻大悟的,到底是秀忠,还是我呢……?)

宗矩一向认为自己是完美的达人,并对此感到自负。在兵法方面,他接受父亲石舟斋的熏陶,在人性上则接受家康的锻链,因此他自认为并不亚于禅友泽庵和尚。

但是,今天他的自负却有如被人当头一棒似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吗?平常我只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但这怎能称为兵法呢?……)

尽管自己不想杀人、不想伤人、不会轻易动刀,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活人剑。活人剑不仅不会斩杀他人,而且还能活人性命。只要稍加伸展,就能活人性命……能够开拓此一境界者,才是真正的活人剑。

“每个人都具有天赋才能。”

这是家康的训示。如果不能具备发现他人才能,并且加以拓展的能力,那么又如何能活人性命呢?

今日政宗和秀忠会谈的积极意义,于此清楚地显现出来。宗矩知道,要做到像政宗那样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必须先到伊达大人那儿一趟,你把矛带回去吧!”

宗矩对小厮下达指令后,随即调转马头朝芝口的方向前进。

“是吗?必须很有技巧地利用人类……这才是活人剑的主要目的。”

在利用人类之前,首先必须学会信赖他人,否则就无法进行谈话。一旦带着不信任的大刀,则根本无法获得他人的信赖。而政宗就是因为领悟到这个道理,所以才冒死向将军提出谏言;所幸秀忠也能坦然接受,并且很快地下定决心。

(最差劲的,莫过于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宗矩……)

宗矩骑着马来到了伊达宅邸。他不但要把秀忠的领悟告诉政宗,同时也希望政宗的家臣不要对他产生误解。

先前,自己和酒井忠利都因误解政宗的本意而对他露出不悦的神色。

伊达家的大门尚未关闭。

“我是柳生,请代我向伊达大人通报一声。”

跳下马后,宗矩很快地把缰绳递给门房,然后大踏步地朝玄关走去。

“拜托,我是宗矩,请通报一声……”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就已经打开了。开门的人并非年轻侍者,而是面带微笑、双手握拳为礼的伊达阿波。

“哦,你又回来了。快进来吧!我家殿下正在等你呢!”

“什么?政宗正在等我……?”

“是的。殿下说,依柳生大人的性格,今晚一定会再度前来。因此他特地命人备好晚膳,等你来一起享用呢!现在就请你跟我来吧!”

宗矩慌忙脱下草鞋问道:

“伊达知道我要来吗?”

当阿波带着宗矩通过内室来到起居间时,政宗正盘腿坐在饭桌前,一手支颐凝视着门口。

“你迟到了,柳生。”

“哦,你知道我要来?”

“是啊!如果你再晚一刻到,那么我所有的门都要关上了。不过,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也就安心了。”

“伊达大人!”

“坐下吧!先喝一杯再说。”

“你看错了将军家。”

“哦,此话怎讲?怎么说我看错了将军家呢?哈哈哈……看错他的,是你、是忠利大人,你们太小看他了。如果我把今天的话对你或忠利大人说,那么很可能会引起土井和井伊大人的骚动。”

“这么说来,当你在向将军提出谏言时,早已觉悟到可能会招致被征讨的命运,因而决定背水一战喽?”

“没有这回事!”

“你的胜算如何呢?……我觉得你根本毫无胜算……”

当宗矩这么说时,政宗突然把朱红的酒杯递给他。

“这不像你所说的话。好啦,不要再谈这些蠢事了。事实上,即使对方前来讨伐我,我也绝对不会逃走的。宗矩,你可别把我错看成婴儿喔!”

“哦!”

“不要随便用一句『哦』来敷衍我。如果将军真的派兵来讨伐我,那么德川家的风光也就只限于两代了,对吧?柳生。”

“哦?这么说来,即使我不说明来意,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喽?……”

“是的,大致上都已经知道了。来,我们先干两杯吧!第一杯是为了权现大人,第二杯则是为太平……现在这个时刻,将军一定正在大奥,亲口告诉御台所一件令她震惊的消息。”

宗矩不禁为之语塞。

(他的见解确实十分透彻……)

感叹之余,他突然觉得有点厌恶政宗。

“哦!既是如此,那么喝两杯还不够,应该再喝一杯才对。”

“是吗?是为了伊达家吗?”

“不,是为了将军家。”

“为了谁都行,反正讨伐我的人没来,而是你来……为了将军、为了伊达、为了天下,我们干杯吧!”

“那么我就坦白告诉你吧!明天、最迟后天,将军会派遣使者到这儿来。”

“只要不是派军队前来,我就觉得十分庆幸了。”

“使者可能是酒井雅乐头大人。他前来此地的目的,是为了商讨有关将军的养女振姬和令郎忠宗的婚事。”

“我一想起这桩婚事,就会有股痛澈心肺的感觉。你也知道,我家已经有一个人因为婚姻问题而受到很深的伤害,那就是五郎八姬。天主教是不赞成离婚的,因此她根本无意再和他人缔结姻缘。唉!这孩子的个性,简直就是我的翻版!”

说到这儿,政宗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怎么样?将军是要请求我接受他的养女,还是命令我接受她呢?”

“将军表示如果你肯接受的话,他将会非常感激。”

这时政宗不禁拍膝说道:

“是吗?将军说他会非常感激吗?”

“是的。毕竟,伊达大人对他的谏言……”

“他想通了!他似乎完全想通了……既然他诚心对我表示感激,我当然不能拒绝。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整治自己的家务事了。不过,我希望不会再出现和五郎八姬一样的憾事。柳生,请你忘了我的愚昧吧!”

宗矩正准备仰头喝第三杯酒时,突然震惊地停住了酒杯。原来政宗那仅有的一只眼睛,不知何时居然流出了一行清泪。

(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

由于自己的谏言,不但使得将军能够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大悟的世界,同时也完成了家康的心愿,因此政宗的心境一片坦然。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必对将军抱持着警戒之心了。

“哈哈哈……”政宗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擦拭颊上的泪水。

“柳生!从现在开始,我要对世人展开恶意的批评。”

“恶意批评……?”

“是的,直到我的人生旅程终了为止……都要恶意地批评、欺负他人。人类如果不是受到欺负,永远都无法成材。反之,愈是欺负他、打击他,愈能使其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进而为自己打出一条活路。”

“兵法上也有这种说法。”

“正是如此!而且,我自认为体内还有这股力量。”

“一般年轻人的才智,是无法和你相比的。”

“如果我对眼前的情势视若无睹,则必导致战乱。像太阁那样……因此我必须恶意地批评他人,以避免发生这种错误。不无是你或二代、三代将军,只要一有不对,都可能遭到我严厉地批评。”

“真是惶恐之至!”

“是的。生长在这片狭窄的国土上,为了避免发生战争,我们必须经常恶意地批评他人,否则就会使自己窒息。对于这点,你必须有所觉悟才行,千万不要中了我的圈套。”

至此,宗矩认为没有必要再提起忠辉和幸松丸的事了。

因为站在眼前的政宗,是生长于战国时代、不断地发挥其生命力的达人。

丰太阁因为沈溺于内心所描绘的梦想而决定进攻明朝,结果却导致家破人亡。然而,眼前的这位达人,却能正确无误地认清自己所处的时代。

(以后的发展将会更加有趣!)

宗矩有种熏然欲醉的感觉。

人类必须具有欲望,才能产生和平。由此看来,政宗和家康是不同于一般人的。因为,他们绝对不会蠢到违反时代潮流、制造混乱的情势。

因之,白天和秀忠的谈话,也可以说是政宗评估秀忠价值的最后测试。

(政宗的目的,是要了解秀忠是不是真的具有继承、活用家康之志的才干。)

值得庆幸的是,秀忠通过了他的考验。在他通过考验的同时,政宗已决心在有生之年,尽自己全部力量去帮助秀忠。此外,他还找到了帮助秀忠的方法。

那就是经常恶意地批评、揶揄他人,不时给予他人当头棒喝。换言之,也就是利用舌头来发挥活人剑的力量。

突然,宗矩捧着杯子放声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你常常喜欢发出奇怪的声音令人大吃一惊,这不是好习惯喔!”

“嗯,我自己也知道,或许是由于酒的缘故吧?这些酒掺有引人发笑的秘药呢!哈哈哈……”

两天之后,正确地说是十二月十三日,伊达忠宗和将军的养女振姬之婚约宣告成立。

这么一来,至少在将军秀忠这一代,都不至于对伊达家采取不合理的压迫手段了。

“如此一来,政宗大人也可以放心了。”

如果战争是因为某些事情而决定,那么将军秀忠必然会想要占领奥羽全域。可是,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动辄夺人领土的时代了。

假若当初丰太阁不曾做出征伐大明这种不智的决定,那么太平可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到来了。

“元和偃武时代的来临,使得伊达政宗顿时成为麻雀之子。”

从今以后,政宗终于能够卸下肩头的重担,好好地喘口气了。

而支仓六右卫门何时、如何归来,也都不是问题了。毕竟他是将军家的亲戚,土井利胜纵然有心狙击,也莫奈他何。

“阿波,我想还是送点砂金给酒井雅乐头吧!不论如何,他毕竟是幕府的官差,而我是将军家的亲戚。我想,他一定很想要一些奥州的砂金。”

“殿下……注意你的话……”

“你叫我说话小心吗?”

“是的。殿下的话在他人耳中听来,似乎有贿赂的意思。”

“既然不是赠送,当然就是贿赂喽?”

“哦?你在嘲笑将军家的制度吗?”

“我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啊!你这个笨家伙。如果他不接受我的贿赂,就一定会奉还砂金:而我所要知道的,是他会不会默默地接受贿赂,所以特地送他砂金。”

“这、这样做太危险了……”

“不危险怎能试探出他的心意呢?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会默默地接受,还是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退还给我?我要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具有卑怯之心的重臣。如果是,那么将军的制度迟早都会崩溃。如果不能事先知道将军所建的沙丘会不会崩溃,我又怎么能真正地帮助他呢?”

“现在的我,要尽力探索人类内心深处的缝隙,设法使其崩溃。只要一有缝隙,则不论是酒井、土井、三代大人、柳生或阿福,都会面临崩溃的命运。愈是害怕崩溃,他们愈会努力固守既有的基础;如此一来,不就可以探出真正的地层了吗?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建立不坏之国。所以,首先我要把金光闪闪的黄金送给酒井,看看他是不是会兴高采烈地用手抓取。”

这番话乃是政宗的肺腑之言。为了维护家康的遗业,政宗必须采取自己的方式,将卖弄小聪明的儒家伦理踢在一旁,在制度的堤防上挖出一个洞来观察才行。

“虽然我是一只素质较差的土龙,但是如果不能阻止人们增建立刻就会被洪水冲毁的堤防,那么又怎能对得起权现大人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尽管如此,伊达阿波仍然觉得政宗的作法太过冒险。因为,他不只是送礼给酒井而已,甚至连和这桩婚事有一点点关联的人,也都列为送礼的对象。

当然,对伊达家而言,这只不过是小小的赠礼罢了,丝毫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在外家大名之中,只有伊达家能够避过改易风波,成功地建造防坡堤。

不过,很快地就有人原封不动地把赠礼退了回来。此人即是三代将军竹千代的师父、为人耿介不阿的青山忠俊。

元和元年间,家康和秀忠经过详细讨论之后,共同为即将继任为三代将军的竹千代选了三名师父。

这三名教导未来将军的师父,分别是酒井雅乐头忠世、土井大炊头利胜及青山伯耆守忠俊等三人。其中,忠世担任监督,利胜担任劝谏之职,而忠俊则是始终陪在其身边传道、授业、解惑的人。

以家康所喜好的儒学论调来说,酒井忠世代表仁,土井利胜代表智,而青山忠俊则代表勇。

以勇着称的忠俊,实际上是个相当顽固的人。因此,当包在白绢里的三锭黄金送到他的面前时,他毫不考虑地当场退回了。

“我没有理由接受伊达家的赠礼,因此亲自奉还。由于深恐使者无法充份表达我的意思,所以我想直接把东西交到伊达大人手中,请代为通报一声。”

在对方说明来意之后,阿波不得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政宗。

青山忠俊虽然不是大大名,但却也是堂堂拥有武州岩槻四万五千石领地的伯耆守。

“什么?伯耆守来了……”

政宗不禁哑然失笑。

“是的。一旦迎娶振姬过门,则竹千代和忠宗便成为姻亲,因此身为师父的青山大人当然要先过来探视一番。”

当政宗来到客厅时,青山忠俊的膝前放着盛装赠礼的台盘,正游目四顾。

“哦,伯耆大人,真是难得啊!你居然会离开竹千代的身边,来到我伊达的家中。”

忠俊默不作声地将台盘用力推到政宗面前。

政宗大喝一声。

“小心点,伯耆大人。你我之间并没有特殊情谊,我怎么可以轻易接受你的馈赠呢?”

“你……你说什么?”

“如果你想送礼给我,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所以,请你把东西带回去吧!”

青山忠俊瞪大了双眼,有如负伤的狮子一般,非常狼狈地说道:

“这么说来,这么说来,伊达大人你、你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送给我这些东西喽?”

“什么?我送给你……?我怎么可能会送你这些东西呢?你是竹千代的师父,如果我送你这些东西,那岂不是等于贿赂、谄媚了吗?当权现大人尚在人世时,伊达政宗乃是将军家和竹千代的献策者:身为一名献策者,我怎么会送礼给你呢?如此岂不是故意让旗本众抓住我的小辫子吗?请你赶快把东西拿回去吧!”

“照你这么说来……你一点都不记得曾经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吗?”

“青山大人,你话说错了吧?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好像这些东西是我送给你似地。”

政宗边说边用白扇尖端轻轻戳着白绢及三锭黄金,兀自嘿、嘿、嘿地笑着。

“虽然伊达又瘦又扁,但如果我真要送礼给你,怎么可能只有用白绢包着的三锭黄金呢?如此微薄的礼物,我通常只用来赏给茶房或门房而已,你可不要搞错了。”

突然,忠俊用力地掀起台盘。

他的表现有如一个急躁的武夫。

“哦,你要把它拿回去了吗?那很好。”

“住口,伊达大人。”

“哦?你叫我住口……?”

“你把我当成傻瓜吗?我之所以亲自把这东西退还给你,就是因为包裹黄金的纸上有伊达家的标记。”

“什么?有我们家的标记……?难道是礼物送错地方了吗?”

政宗装出错愕的表情,然后轻轻拍手召唤阿波前来。

“阿波,你去查查送礼名册,看看上面有没有记载着送出用白绢包着的黄金三锭。”

伊达阿波愕然望着政宗。虽然他早巳知道主君伊达政宗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但是在这种情形下,他却无法快速地运转自己的智慧。

“遵命!”

退下不久,他便将一张小纸片送到政宗面前。不过,纸上并没有任何足以解答这次事件的文字,而只是随便地画了一个大圆圈,圈圈底下什么也没写。由于这是阿波无法处理的事情,因此当他把纸条交给政宗时,指尖仍不停地微微颤抖。

政宗看看小纸条,不禁笑了起来。

“喔,原来是弄错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伯耆大人。”

“什么?你知道了?”

“是的。不瞒你说,这是要送给住在同一城内的同心长屋之坂部五左卫门的礼物。总之,这完全是送礼的使者所造成的错误。”

“送给坂部五左卫门……?”

“是的,我想你应该认识他吧?此人演奏大鼓的技巧十分高明……是坂部三十郎的族人。他的俸禄不足百石、擅长演奏能狂言的大鼓,我经常向他学习演奏大鼓的技巧,因此想送点东西给他作为答谢。我想,一定是使者在慌忙中弄错了,请你多多包涵。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把岩槻大名的住宅和俸禄不足百石的小人物之住宅给搞错了呢?……阿波,今后对于这类事情,你要多加注意才行。”

政宗有如无事般地说完以后:

“不过,青山大人。那个坂部的儿子五郎……好像是叫五郎或五郎左什么的,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突然改变话题,好整以暇地询问青山。

青山忠俊不禁咳着说道:

“那个人,我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哦,那真是可惜。据说坂部之子的年纪和竹千代大人相仿……原先我还想青山大人可以把他收为竹千代大人的小厮,让他时时刻刻陪伴着竹干代呢!不过,这件事完全要看你的意思,也许你还有其它的顾虑也说不定。”

“你……你说什么?你是在指责忠俊事主不忠吗?”

“不,我认为你十分忠心。”

“那你为什么说我会有所顾虑呢?权现大人非常看重我,所以才命我辅佐竹千代大人。此外,将军对我也是另眼相待。”

“但是你别忘了,竹千代大人并不只有你一个师父。在他的身边,还有阿福呢!”

这的确是切中要害的说法。被顽固的青山忠俊视为眼中钉的,正是乳母阿福。关于这件事情,政宗和宗矩都略知一、二。

正如政宗原先所料想的,忠俊的额头上果然不断地冒出冷汗。

“你是说那个喜欢卖弄小聪明的女人吗?不,我怎么可能会顾虑她呢?如果我连这点见识都没有,权现大人怎会把竹千代大人交给我呢?没有这回事……”

忠俊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吧!既然是弄错了,那么我把东西还给你也就没事了,告辞!”

“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们何不多聊聊呢?我这就命人准备酒菜。”

“不,我想我还是回去侍奉主上吧!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忠俊余怒未消地站了起来。

政宗默默地看着他转身离去。而跟在青山身后送客的阿波,则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回来。

“阿波,坂部的五左这次可是发了一笔小财。青山一定会到五左的长屋去,所以你快把地上的黄金捡起来送去给他吧!”

“把这些黄金送给五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