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让游桦猛醒过来,他冲着路高睿笑了起来,然后撒开腿,一路向山坡下奔去。
他为了抄近,从荆棘丛生的陡坡上滑下去,脚上划了很多口子,可这又算得上什么呢。
与他即将得到的幸福相比,现在的一点痛苦实在太渺小了。
他来到妇女们所在的最高的一个山洞口,女人们正在簇拥着向外走,她们显然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看见走在最前面的萧玉。
再往下,住着男人的几个山洞也正在涌出一队队的人流,人们高声谈笑着,仿佛是到了节日。
游桦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山下跑去,越过了几个守卫。
然后他就看到了宁坚成,那个人正在向自己笑着走来。
游桦叫了一声,冲过去抱住他。
“哎呀!哎呀!”宁坚成高兴的说,“你可真有劲,我这把老骨头可有点受不住啦!好啦好啦!孩子。放开我吧,纪锴阳在后面。”
游桦放开手,宁坚成继续向上走了几步,和拥过来的人群会合,然后回身向下看着他。
果然,纪锴阳就在后面的不远处,慢慢地走来。
他比起两个人分别之前变得削瘦了,也变黑了,显得非常疲惫,但是他身上的那种充满生命力量的气息却从他的眼睛和微笑的嘴角满满地流溢着。
游桦一望见纪锴阳,身上的每一滴血都颤动起来。
他忘记了人群和老人,也忘记了就在纪锴阳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奇特的人。这些他都看不见,他的眼里只有他了。在度过惊惶、烦恼和痛苦的漫长日子之后,他终于找到他了!
他生平第一次经历到,欢乐会像野兽一样冲进心里,直挤得它不能喘气。
他见到了纪锴阳,他们中间相隔不过几步路。
他站在树叶斑驳的阴影下,在向自己微笑。
这是霍江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土著。
他虽然从屏幕上看到过健锵登陆舱着陆时拍摄下的两个部落的交战场面,但是亲自和他们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与作战时不同,这些土著里不仅仅只是强壮的年轻人,还有老人,妇女和儿童。
这是一个规模很小却完整的人类社会。这些人全都聚拢到山口,脸上挂着激动和喜悦的笑容。
他们在迎接纪锴阳的归来。
而从他们因为绽开的微笑而加深了皱纹的脸庞上、从他们眼睛里含着的一小滴一小滴的眼泪上,让人觉得他们仿佛是在黑夜里待了很久,终于迎来阳光的人。
宁坚成走上去,和人群挤在一起。
一个年轻人向着纪锴阳走来。
霍江佑想起来他就是在那个雷雨夜出现在登陆舱外面的人。
叫游桦,对吗?
那个让纪锴阳念念不忘的人?
霍江佑仔细地观察着他:比纪锴阳的年纪小,还是个大孩子,短短的头发,额头上与众不同的纹身,带着一种他曾经在纪锴阳身上看到的既纯洁又固执的劲头。
他们在拥抱,互相抱得那么紧,似乎要把对方挤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游桦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断断续续地说自己是多么想念纪锴阳,部落是多么需要他。
其实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想吻纪锴阳的嘴唇,想告诉他那一直折磨着自己的爱意有多么深。
但是周围全都是部落的人,他们微笑、喝彩,但他们的微笑、喝彩不是为了他们两个的爱情,而是为了真正的首领和大巫师。在那一刻游桦甚至想要所有人都消失。
纪锴阳最后轻轻的分开了自己和游桦,如果他不这么做,恐怕就会让别人觉得奇怪了。
他用力地捏着游桦的手,让他知道自己懂得他没有出口的话。接着他向着人群走去。
路高睿站在人群前面,他瞧着纪锴阳就像瞧着自己的孩子。
他把他抱在自己怀里,然后举起了他,这个巨人将纪锴阳扛在自己肩上,在人们自动围成的一个圆里转着圈。
纪锴阳觉得自己为笑容包围了,不论在哪个方向,他都能看到微笑和举起的双手,一些男人们开始跳起舞来,围着他和路高睿跳舞,一边发出几乎像是愤怒一般的吼叫。
他被这种欢乐感染了,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从肺部喷涌而出的巨大能量,和人群涌动着的能量汇聚在一起,互相缠绕,不分彼此。
霍江佑看着他们,看着纪锴阳,惊异于原始冲动的力量。
他们欢乐的笑容是狰狞的,喜悦的叫喊是疯狂的,但是就是这样的狰狞和疯狂,使他感受到了生命所具有的美感。
这使他自己也心潮澎湃起来,想扑到人群里去。
但是他终究还是迈不出那最初的一步。
慢慢地,人群安静了下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刻,人们的目光才能从纪锴阳身上挪走,看看那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奇特的人。
第一个发现霍江佑的人停止了舞蹈,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盯着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全体。
潮水般涌动的人群突然陷入了沉默,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霍江佑身上,盯得他非常不舒服。
纪锴阳及时站出来,说:“别害怕。他叫霍江佑,是一位浦昂人……”
那两个字一说出来,人群就像是被惊扰到的蜂群一样爆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浦昂人?真的是浦昂人?他来这里做什么?惩罚我们?帮助我们?以前谁都没见过真的浦昂人……”
什么样的议论都有。
纪锴阳喊了几嗓子,让人们安静下来,然后接着说道:“你们也都知道平原上的浦昂人飞行器吧,他就是从那里来的。他是来帮助我们的。有了浦昂人的帮助,我们一定可以重新夺回我们的村子,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的!”
听了这话,单纯的人们相信了,心里被注入了信心和希望,他们高声地叫起来,说着不久就回到故乡,说着纪锴阳是多么伟大的首领,说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他们小心地围到霍江佑身边,观察着他,把他和纪锴阳一起围起来,慢慢向山上走去。
而霍江佑,却在心里苦笑起来。
纪锴阳并没有说出事实,但是他能怎么样呢?
说自己是来这里避难的?
对于纪锴阳来说,要保护霍江佑,还要树立人们的信心,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霍江佑尽力对那些盯着他、摸他的衣服和背包的土著保持微笑,他必须这么做,以换取人们的信任。
他觉得很可笑:在科学院里以无视纪律著称的自己居然到一个原始部落里摆起绅士风度来了,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悲哀,还是文明的悲哀。
那些土著对他很友好,大概是纪锴阳的话起了作用,有些大胆的人还和他交谈起来。
但是,霍江佑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那目光是敌视的,但当他转头的时候,那目光就消失了。
纪锴阳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父亲卫逸。
当他在人们的簇拥下来到老人居住的洞口的时候,卫逸已经被搀扶着站在洞外迎接他。
见到父亲,纪锴阳觉得一阵心酸。比起他许多天前离开时,老人虚弱了很多,变得更瘦了,站着的时候腿不停地颤抖着。
“父亲!”他叫着扑上去,抱紧了老人。泪水顺着老人干瘪的脸颊流下来,落到纪锴阳的头发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们进去吧。”
纪锴阳扶着卫逸走进山洞,让他重新躺在干草铺的地面上。
两个人流着泪,诉说着思念。
外面,宁坚成把看热闹的人都赶走了,只留着几个最熟识的人在洞外。
霍江佑和他站在一起。
他明白宁坚成是想让父子俩好好说说话,不希望别人打扰。
“我很想见见老首领。”
“会有机会的,但现在不行。你放心,你是浦昂人,不愁没人注意你。”宁坚成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我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是我会尽力帮助你们的,帮助老首领……”
他还没说完,突然纪锴阳从里面叫他。
“霍江佑,你进来好吗?父亲想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了进去,背上还背着背包。
洞里很昏暗,为了照明和取暖,里面燃着一堆篝火,一团团金黄的火炭在暗暗燃烧,向空气中喷吐着淡蓝色的烟雾。
但是因为烟排不出去,里面的空气有些呛人。除了纪锴阳和老首领,里面没有其他人。
在中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卫逸正躺在上面。看到霍江佑进来,老人想努力起来,但是被纪锴阳劝住了。
“浦昂人……浦昂人……”老人激动地说。
霍江佑来到他们身边,学着纪锴阳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看着他。
“照实说。”纪锴阳小声命令。
“全部?”霍江佑有些担忧。他如果说自己其实不是神人,把卫逸的希望打破,虚弱的老人能否承受这样的打击呢?
“全部。”
纪锴阳的目光非常坚毅,这给了霍江佑信心。
“我叫霍江佑……”
他开始说自己的故事,讲述自己和考察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抓到纪锴阳进行研究的,他们受到了荒银人的欺骗,遭受了无法挽回的损失,最后只能和纪锴阳一起逃到这里。
他越往下讲,卫逸的目光就越黯淡。
虽然很多东西他听不懂,但是他仍然明白过来,这个有着奇特外表的人并不是他们期待的神,他和天蜀人没什么不同,他的神力并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来自于他们所带来的飞行器,失去了它,他也和天蜀人一样的无力。
霍江佑讲完后,三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谁也不去看别人的眼睛,各有心事。
最后,卫逸发出了一声长叹。他抬头看着霍江佑,说,“你会帮助我们,对吗?”
“我……我想我帮不上太多……”
“没什么。尽你的力量吧,帮助部落的人,帮助我的孩子。”他指了指纪锴阳,“我必须相信你,因为我已经没别的可相信了。”
“首领……”
“我能相信你吗?”卫逸突然问。
“……我会帮助你们,帮助你们就是帮助我自己。请信任我。”
霍江佑向他伸出了手,老首领仿佛是领会了他的意思,也伸手,和他握在了一起。
当霍江佑一个人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外边已经是黑夜。宁坚成早已不知去向,不过游桦还等在外面。
“我带你去住的地方。”他简单地说。
“哦,好的。”霍江佑跟上他。
两个人一路沿着山崖边空出的道路向斜下方走去,途中经过了几堆篝火。
在一片黑暗中,他只感觉到人很多,听见脚发出的嚓嚓声、咳嗽声、低沉的耳语声。
火光不时照亮了人们的脸,他看见好些黑糊糊的身影映在石壁上。
他还看到了一个大约四五岁,头发浅黄,眼睛蔚蓝的小孩,坐在石壁下面,用棍子敲击一块大石头,兴趣盎然地倾听着声响。
他觉得这一切仿佛是用彩笔在山峦间绘出的巨大画卷,一幅幅地在他眼前闪现。
最后到了洞里,他发现宁坚成和那个巨人都在,他们在吃烤熟的肉,一边还在说笑。
“怎么?你带他到这里过夜吗?”路高睿问。
“没有其他的地方。让他到别的洞里人们会害怕的。”
游桦给霍江佑指了一块地方,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干草,说,“这就是你睡觉的地方,以后你和我们在一起。”
“把你的背包放下,过来吃饭啦!”宁坚成笑着招呼他。
霍江佑把背包仔细地放好,然后用干草铺了一个床,才和另外三个人坐在一起。
宁坚成还是老样子,说笑话,挖苦人;路高睿身躯巨大,但是心地单纯善良,总是上宁坚成的当;游桦虽然年轻,但是却显得心事重重。
吃的东西好像是羊肉,很细嫩,烤得也恰到好处,就是没有加盐。
不过有一种植物,类似地球上的罗勒,配合着烤羊肉一起吃味道很好。
饭后有一种用草根煎的水,酸的,霍江佑叫它土著酸茶。
因为口渴,他喝了不少。
夜越来越深,宁坚成坐着就睡着了,大家把他抬到草垫上。
不久,霍江佑觉得很累,也窝到草垫上睡觉去了。
身边的篝火发出的热量使他身上很暖和。
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觉得就像梦一样不真实,浑浑僵僵的黑夜温柔地拥抱着他,他的心仿佛在被千万只无形的水蛭吮吸,越来越疲惫,一种隐隐约约的忧郁袭上来。
他在这大地上是多么渺小,多么不值一提啊……
夜里,霍江佑觉得有人在推自己,睁开眼睛,发现是纪锴阳。
他立刻醒了。
“怎么了?”他低声问。
纪锴阳没有回答,只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拖到了洞外,又钻进了树丛里。
“究竟怎么了?”霍江佑有些着急。
“我很苦闷。”
说着,他抱着霍江佑的脖子,哭了起来。霍江佑先是一愣,然后他收紧双臂,抱着对方。
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只需要倾听。
“我的父亲要死了……”纪锴阳在霍江佑的颈项下面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顿时,霍江佑觉得自己非常内疚。他在和卫逸谈话后曾经看了看老人的病,但是他不是医生,不懂病情,而且他带出来的药品非常有限,无法救老人。
那时,他看着卫逸和纪锴阳的眼睛想,人还是无法战胜死亡,即使是先进的地球社会,人们战胜了很多疾病,但是新的疾病又出现了,永远无法完全取得胜利。
他这么想着,纪锴阳还在断断续续地说。
“……杜凌娇怀孕了,怪不得我没有看见她……可是她怎么可能怀孕,那一定是别人的孩子!她背叛了我的父亲,她肯定是想着他快死了……我想杀了她,但是父亲不同意。我知道他爱她。他爱她!我怎么受得了!我怎么受得了!”
霍江佑明白纪锴阳为什么突然在半夜找他,突然对自己哭诉的原因了。
这种事情纪锴阳不可能告诉部落里的人,但是他也不可能憋在心里,他必须有一个发泄的对象。
在他还那么年轻的心里面需要装多少东西啊。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抚摸纪锴阳的脸颊,擦去泪水。
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一双泪汪汪的蓝色眼睛在火把的照映下犹如沾满露珠的蓝色鸢尾花。
霍江佑只觉得心脏在胸膛里扩张,一股火辣辣的热流涌到他的喉咙里。
他慢慢举起手,放在纪锴阳的嘴唇上,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上去……
不远处,游桦狠狠地捏着手指,仿佛要把它们掰断一样。
他悄悄跟着纪锴阳和霍江佑出来,却看到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当霍江佑出现的时候,他就有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个人和纪锴阳之间一定有特别的关系。
他没想到他们已经发展成这样,更没想到纪锴阳有心事的时候居然不找自己,而去找那个浦昂人。
游桦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他在想象中描画出纪锴阳躺在霍江佑怀抱里的情景,生平第一次理解到,有一些念头简直是一个人所不能忍受的。
到了这时,他才理解他是多么爱着他。
他回想他们曾经的甜蜜时光,就像一个淹在水里的人在一刹那间便会回想到整个的一生。
他觉得纪锴阳比以往一百倍地美丽,令人恋恋不舍。当他想到这一切已经牢牢地在心里扎了根,已经变成了他的血液和生命,而这一切居然会给一个浦昂人夺走,他便感到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