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江佑觉得呼吸困难。
就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或者是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刚刚瞥了一眼紧急弹射器的外壳，就被其形状和简陋性吓了一跳。
那东西就像是一个大气泡，是你吹肥皂水时弄出的那种东西。
透明的圆形外壳，上面涂着防护涂层，反射出油脂和水混合在阳光下显出的那种光怪陆离的颜色，底部是突出的圆形控制设备，中间是一排座椅，可以乘坐三个人，如果情况紧急，最多可以装下五个人。
就这么一个圆玻璃球一样的脆弱的薄壳，却要担负起他全部的生存希望。在六个重力加速度的情况下与地面相撞，这东西不立刻变得粉碎才怪。
霍江佑后退一步，“我决定不去了。你们还是用中央电脑吧，那玩意比我可结实多了，即使摔坏了你们也可以再做一个，而我摔坏了——”他看着身边的卢安，“你们大概连尸骨都懒得搬回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队长惊讶地说：“你不是已经答应去地面了吗？”
“我是答应了。可那是在我以为你们会派人把我送下去的前提下。你让我坐这个东西坠落吗！”
“霍江佑，那不是坠落，那叫溅落。”
“反正就是把我抛到地面上，又有什么区别。”
“弹射器是用做逃生的紧急设备，当然不是很舒适，但安全性确实是有保证的，你应该对科学院的研究成果放心。而且，在上一颗行星考察时发生过紧急情况，当时你也看见了，弹射器起了很大的作用。”
语言学家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那时只是弹射到空间里，而现在是把我抛到地面上。我不是物理学家，但是基本常识我还是有的：我会被摔死。就这么回事。”
“不会摔死的。”卢安队长笑了起来，“不过淹死倒是很有可能。”
“你说什么？！”
“是这样。我们当然不会愚蠢到用弹射器的外壳和岩石进行碰撞实验。我们打算做的是让你落到海面上，然后地面人员再将你回收上岸。这不过相当于一次高空跳水罢了。”
“将近三万公里的高空跳水！”
“你不去吗？”队长依然微笑着说：“因为这次是急需一位语言学家，如果你干的好，我可以为你向科学院申请一笔奖金和一个高级教授的职位，也许他们会批准你开设那门比较语言学史的课程，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霍江佑沉默了，他开始绕着透明的弹射器一圈圈的踱步，一边走，一边看这弹射器内部圆形的小空间和在原形底部突起的控制仪。他不停地绕圈子，绕得卢安队长都觉得头晕的时候，他开口：“好吧，我去。不过，你可要记住你刚才的允诺。”
中午，接到指令的健锵二号登陆人员便都聚集到海滩上，等待着弹射器溅落。
华克舜打开一艘充气动力艇，和张义隆一起坐在上面，拿着望远镜和回收仪器，在预定的海面上慢悠悠地来回逡巡。
而考察小组的两位女士，则准备了急救设备在岸上等候。
健锵二号上的于宛儿一边观察着从际灵号上发来的信号，一边和他们通话。
“弹射器已经脱离，现在开始溅落……应该很快就会达到入射角度……航向正确……唔，在我们能看见他之前大概还需要十几分钟。”
于宛儿暂时关闭了和母船的通信线路，对海面上的两个人道：“瞧瞧，谁能料到，语言学家居然也有用武之地了，而且还非他不可，谁让我们只有一位语言学家呢。”
“可谁又能料到我们居然在这里发现了人类呢？”
于宛儿说，“那真的是人类吗？也许是批着人类外皮的外星生物吧，它们的目的是侵入人类的内部并妄图统治我们。”
“我看你是电影看多了，外星人如果根本没见过人类，如何能制造人类的外皮？要知道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可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百啊。”
“我们就等那个不凡的语言学家来给我们揭开这个谜底吧。”于宛儿道，“注意，应该可以看到弹射器了，注意搜索，注意搜索。”
“快找找，快找找。”华克舜喊起来，“要是万一他落在我们头上那可就糟糕了。”
张义隆举着望远镜，华克舜拿着信号跟踪仪，两个人忙碌地配合着。
很快，张义隆发现了一个耀眼的光点，他指给华克舜看。
“下落的这么快……他们难道忘记了打开反重力垫？虽然我还没见过一个血肉模糊的语言学家，但是并不想在今天开创这个记录啊。”
“不，是因为弹射器原本设计时就没怎么考虑还要着陆的问题，反重力垫的配备很底。我想霍江佑一定很难受，我们快点过去吧。”
“不过才六个重力加速度嘛，上次我们可是经受过十个的折磨啊……啊！”张义隆喊了起来，“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透明球体弹射器落到海面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并掀起高高的海浪，因为重力比地球要小，浪头越发显得高大壮观；弹射器被海面重新弹起来，飞到空中又六、七米高，然后再次落回到水里，打着滚，慢慢平静下来。
华克舜发动汽艇，向着如同晶莹缇透的水晶球一般的圆形物体开过去。透过海浪和反光，可以模糊地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但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一动不动，随波逐流。
霍江佑觉得自己已经阵亡了。
在被从弹射器里拉出来时他吐了好一阵，早餐吃的可是厨房为他此行特意做的金枪鱼啊，全倒进海水里没影了。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平躺在汽艇上，四周是一圈脑袋。
而在这些脑袋的上头，是一片蔚蓝中带着淡红色云朵的天空。仿佛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地球。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那些零件居然一个不少的还在正常工作。于是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我还活着啊。”他感叹地说。
米若被他的动作逗乐了，笑着说，“你还真是个蠢货。怎么，你是想着用残缺的四肢和横流的血水吓唬我们吗？”
霍江佑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他才懒得和她说话呢。
他们将霍江佑从汽艇上抬到担架上，轮流将他抬着向远处的健锵二号走去。
途中，华克舜给霍江佑简单的讲述了他们这两天考察的结果。
“这么说，你们是想让我和你们抓住的那个人——如果那是人的话——进行语言沟通咯。”
“是的。毕竟，你是专家嘛。”张义隆说。
“别这么夸他，他会得意忘形的。”米若紧跟着来了一句。
“可是，”霍江佑略微抬起了头，说，“你们要知道，不同的生物的发音器官和接收器官有很大的不同，比较可能的是我们根本不能听到它们说什么，就像我们人类听不到蝙蝠的声音一样。”
“不，我相信你一定会听见它说的话的。”华克舜望着健锵二号隆起的圆形球体，若有所思地说。
霍江佑到达健锵二号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行身体检查和吃药。
因为引力，气压，气候都是全新的环境，在这种情况下暴露在空气中，首先就是要防止生病。
而在吃了药，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霍江佑以令其他人瞠目结舌地速度一个人消灭了三个人的食品配给，一摞高热巧克力，几大块烹调牛肉，数十罐维生素饮料，瞬即消失在他无底洞般的胃袋里面。
华克舜指令长即刻让于宛儿给际灵号发去了一个增加食物需求的报告，否则，健锵二号可就要闹饥荒啦。再说，不光是来了一个霍江佑的问题，他们的俘虏也同样需要喂养。
霍江佑满意地擦去下巴上粘的酱汁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华克舜说：
“语言学家，你吃饱了么？”
“唔……还可以吧……”其实，霍江佑真想说，速食食品的味道果然是只能以填饱肚子来衡量，无论在地球还是在这里，这都是颠覆不破的真理啊。
“那好，为了对的起你吃下去的这些东西，你现在开始工作。”
“立刻？”
“马上！”
即使霍江佑想尽办法磨磨蹭蹭，但是，他不像别的技术人员，有各种工具需要整理。
他的工具就是他的脑子，而这个，他自然是随身携带的。
刚开始在健锵系列登陆舱生活的人总是会迷路，倒不是它的面积有多么巨大，而是它那琐碎的空间设计和无穷无尽似乎已经缠结在一起的通道。
想来，当初设计者们肯定考虑到了宇宙探索是多么的枯燥，就用这些空间、通道向使用者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捉迷藏场所。
霍江佑吊儿郎当地跟着华克舜和米若走过很多拐角和封闭门后，到达了生活区,那里有一溜的单人房间。
在最靠边的房间门前，他们停了下来。
米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霍江佑伸手就想开门，但却被华克舜拦住了。
霍江佑道：“你不能这样进去，那个家伙很暴躁，如果你突然闯进去，会惊吓到它。”说着，他向米若点头示意，让她打开门上的电控光栅按钮。
一瞬间，整扇门变得透明如一块玻璃，外面的人可以看清里面的一切情况。
霍江佑向前迈了一步，向里面望去。
“你们说的那家伙在哪？”他问。
米若看了一眼华克舜，耸耸肩膀，那意思是说：蠢货到了哪里都是蠢货。
“你不要看桌子，也不要看床，也不要看一边的盥洗室……”
“哦……我还有什么地方可看的。”
“在床旁边的屋角，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吗？如果太暗的话我可以调高光栅的入光率。”说着，光线立刻明亮起来。霍江佑发现屋角确实有一团东西……
霍江佑猛地向前扑过去，整个脸都贴在玻璃上。
一个人。
和他一样的四肢、手脚、五官……霍江佑拼命想在那个‘人’身上找到鳞片，鳍，翼膜等等任何能证明不是人类的东西，但是他失败了。
“你们管这个叫外星人？”他转向华克舜和米若，问道。
“霍江佑，我们不是在开玩笑，这就是我们在这个星球上捕捉到的，相信我们。”
他没有回答，回身继续仔细观察着那个所谓的‘外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