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人。
他再次确认。
虽然,‘那’和他们这些从地球上来的考察者有很大的不同,他霍江佑也不是生物学家,但是不会有任何怀疑了。
他觉得如果叫那个‘人’为‘土著’,会更正确。
地球上有记载的古老的土著居民,多是未开化的、茹毛饮血的原始民族,他们已经随着现代文明的到来彻底绝迹。
而现在屋角的那个人,仿佛是沿着某个看不见的时间漏斗从远古地球突然掉落进了这个世界。
他(霍江佑相信那是个男性)蜷缩在屋角,后背抵着墙壁,从一旁床上一尘不染的情况看,他是习惯睡在地面的;他的身材高挑、肌肉结实,皮肤呈现地球人梦寐以求的健康的浅褐色;腰部缠着彩色的兽皮和织物;长长的编织着各种装饰品的棕色头发纠结在一起;蓝色的眼睛看着上方,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祈祷;额头上醒目的刺青图案像是一只鸟。
“他多大了?”霍江佑问米若。
“我不清楚这个星球上的生长模式,不过根据我们的习惯来看,他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
“相当年轻……他头上的刺青很漂亮。”
“他后背上也有刺青,而且更多。”
米若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霍江佑。
整幅照片都是那个俘虏的背部,从后颈到腰部、在左右肩胛之间刺满了黑色和青色的图案,有翅膀、扭曲的线条,正中央是一个动物的头部,很像地球上的猫科动物。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动物头部。
米若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我现在很难说那是什么……”
“很像猎豹。”
“对,很像。但究竟是‘像’,还是‘是’,这里面的含义可大不相同,”
她望着屋里的俘虏,表情严肃。在内心里,却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虑,慢慢抓住了她的脚跟,啃食着她的身体。
这个人不该在这儿,她想。
在一个远离地球的独立的恒星系统里,不可能自发地进化出和人类如此相似的物种。
已被验证了无数次的进化理论不会是错的,错的是这个人。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米若?你在想什么?”霍江佑叫她。
“嗯……?”
“我再说一遍,你们是怎么拍到这张照片的,华克舜刚才说了,这个小土著很厉害,他不会那么合作让你拍照吧。”
米若的脸立刻红了,她看了看华克舜。后者笑容可掬,似乎毫无恶意,却无法掩盖其邪恶居心。
米若绷起脸,尽量让自己保持尊严:“当时我们无法制服他,我使用了□□。”
“这有什么可笑的。”霍江佑问华克舜。
“可是,”华克舜说,“她使用的可是大象的麻醉剂量啊。”
此时的纪锴阳和游桦蹲伏在草丛里,从高及腰部的草梗缝隙中望着浦昂人的飞行器。
在鸿烁的红色晚霞映照之下,飞行器显出朵朵晚霞的图案,就像平静的水面会将它上面的世界整个倒映一样。
两个人久久而不发一语,看着前方那神秘又令人恐惧的物体。
“浦昂人会在那里面吗?”游桦率先打破了沉默。
“会的。‘浦昂人将乘飞行器降临’,我记得传说里就是这样。”
“那个圆圆的,光亮的东西就应该是飞行器咯,以前我一直在想它会是什么样子。”
“等天再黑一些,我们就过去。”纪锴阳说。
游桦握住纪锴阳的手,战战兢兢地哀求他:“纪锴阳,我们不要去吧!浦昂人会杀死我们的!”
“浦昂人是千瑜神的使者,是我们部落的保护神,怎么会杀我们?”
“可传说里都说……”
“是啊,传说里都这么说!”纪锴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说浦昂人降临会带来死亡,他的降临是为了召唤死人的灵魂和将活人的灵魂祭祀。但是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这种事情发生啊。”
“在此之前我们部落不是也没有人亲眼见过飞行器吗?可它发生了,也许这次浦昂人就是为了召唤灵魂而来的呢。”
纪锴阳靠紧游桦,抚摸少年的黑发,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不会有事的,我们是为了整个部落啊。虽然第一仗,我们打了一个平手,但荒银人还没有离开,他们随时会再次进攻的,而我们的力量实在太弱了。当时如果没有浦昂人降临,估计我们就打败了。”
“荒银人把浦昂人当成祥炎神了。”
“是啊,估计他们现在也像天蜀部落一样在举行祭祀仪式呢。浦昂人的突然出现救了我们,他是在帮助我们啊。我们去向他请求,让他帮我们战胜荒银人,把他们赶回到草原上去。他会帮我们的。”
游桦觉得纪锴阳心里充满自信和希望,但是远处那个庞大而神秘的飞行器在他看来却预示着不祥。他抱紧纪锴阳,努力说:“不管你到那里,我都跟着你。”
天色暗下来。暗红色的微弱光线笼罩了两个人。
他们慢慢向飞行器的方向挪动,尽量让身体贴近地面,每前进一步,他们都会停下来,等待是否他们的行动会引起什么反应。但一切都是那么寂静。
纪锴阳稍稍在前,距离飞行器只有二十步远时,他回头看看游桦,后者将手伸过来,纪锴阳用力地握了握。
然后他仔细观察着面前巨大的半球体,想在什么找到可以出入的地方。
但是那东西就像是一整块宝石劈成的,没有任何的缝隙或凹陷。纪锴阳在想浦昂人究竟是怎么进入里面的,又怎么出来。
会不会是顶部呢?
他想。
如果门真是在顶部,他要爬上那么光滑的东西将是一个难题。
不过,他又一转念,如果浦昂人真的在里面,不应该看不到他的行动。即使他的行为是在亵渎神灵,他也可以祈求宽恕。
纪锴阳慢慢挪动到飞行器旁边,久久看着它,然后伸出手摸了摸。
可真光滑啊。那种细腻的质感让他激动不已。他伸出双手,放在上面,来回抚摸着。
“纪锴阳!”游桦在他身后,看着他危险的动作,小声地叫起来。
“嘘,安静,我在摸是不是有入口。”
他一边摸,一边沿着飞行器向前走去,慢慢地、一点点摸过去。十几步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在光滑的表面上似乎有一道细纹,他沿着纹路向上摸,发现它在高处转折,沿水平方向持续了大约两步远,接着又折向下。
纪锴阳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他拽住游桦的手指,沿着那条凹线指示给他看。
“我相信找到入口了。”
“可是我们怎么进去呢?”
“我不知道,既然是入口,就总有进去的方法。我在取神火时曾经在宫殿里遇到过这种门,当时只要把手放在某个地方晃一晃就行了……”
说着,纪锴阳开始在门的附近寻找他所说的‘某个地方’。但是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说真像传说里说的,浦昂人宫殿的大门应该是自己打开的吗……”
话未说完,一声细微的摩擦声,门突然陷进入去半指距离,纪锴阳和游桦吓得立刻向后跳了几步。
然后,无声无息地,门向右消失在飞行器里面。
开始,从里面发出的光亮就像是一条细线,接着,细线逐渐扩大,变成了一条光带,越来越宽,最后,一个长方的极其整齐的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发着白光,如同日光一般耀眼明亮。
“开……开了……”游桦颤抖着低声说。
“我知道……”纪锴阳也在发抖,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那可入口,想象着会有可怕的浦昂人走出来,但是入口里面却和四周一样安静,那入口的光亮好像在邀请他们进去。
“怎么办,纪锴阳?”游桦问。
“……我进去。”纪锴阳要往前走,游桦抱住他的腰,说,“别进去!那是个陷阱,你进去就会死的!我们回去吧!我们已经知道浦昂人降临了,回去吧!”
纪锴阳温柔但坚决地一把将游桦的手从自己身上掰下来。
“我要去。”
“纪锴阳……”
“我一个人去,你留在外面。如果我明天赫寰升起时还没有出来,你就回到部落里,让他们进行祭祀。如果那样我都不能回去的话,游桦,你要记得,你一定要和宁坚成协助我的父亲,不要让卫宇博和连旭捣乱。至于和荒银人作战的事情,只好交给路高睿了。记住了吗?”
“我们回去吧。失去了你,我们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纪锴阳的心里一阵紧缩。
他该怎么办?
他的父亲,游桦,宁坚成,萧玉……他们失去他会多么伤心;部落失去了他,谁来和卫宇博、连旭对抗。
但是,面前向他敞开的,又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啊。如果他能够见到浦昂人,能够获得他的帮助,如果这一次可以真的将荒银人和一切嫉妒、仇恨都消灭的话,即使是真的要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他也会心甘情愿。
“记住我的话了吗,游桦?”
“……纪锴阳。”
“记住我的话了吗?”
游桦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决。他知道,纪锴阳作出的决定,是谁都拦不住的。
他点了点头,觉得眼泪流了下来,他看着纪锴阳,仿佛下一刻就永远看不到他似的。
纪锴阳向那光辉的入口走去,他走得很慢,不过五步的距离,却走了很久,那光芒将他渐渐笼罩,越来越亮,直到他全身都陷入那一片光芒里,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他走进了入口。接着,就像打开时一样,那洞口又悄无声息地关闭了。
游桦愣了一下,紧接着扑过去,冲向那变窄的光带,想把它打开,想把纪锴阳从里面挖出来,但当他的手指触摸到那光滑的表面时,最后一线光明消失,陷入黑暗。入口迅速地关闭了。
四周静悄悄的,在荒凉的大地上只有面前矗立着的巨大、浑圆的球体。游桦呆呆地望着它。
它光洁如水面的外表倒映着星空,神秘莫测,如同是被分离的天空。
远方,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游桦觉得生活似乎与日光一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