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色交易
星期日上午十点,由于昨晚上和卓卫在一起折腾得太厉害,睡在湖山花园公寓里的常务副市长谢璜还没有下床。卓卫几次说要起来了,但他不准她下去。他仍然叫她赤裸着身子,他抚弄着她的头发、乳房、小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腿和脚,就像品味着一道道美味佳肴,眼光发亮,恋恋不舍,嘴里还喃喃念道:“好,真好。”
卓卫说:“我想自己开一家公司,过过当老板的瘾。”
“行啊。”谢璜鼓励道。
“我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觉得在芜城不好,会影响您的声誉,我想到海南去办,那里偏远,无人知晓。当然,我肯定不会冷落了您的,您只要需要,我马上会到您的身边。而且,我每月最多在那边呆个三五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伺候您。我想,您也不会要我去干那些具体的生意事吧。我知道您会答应我的,所以,前一段我瞒着您过去了一趟,我看中了一块地,四十亩,目前每亩的价格挺便宜的,我想把它买下来,待以后行情涨了再抛出,肯定会赚的。别笑我,我只会做这样的低水平生意。”卓卫说完,把丰满的乳房紧紧地贴在他搓衣板一样的胸脯上。
此时的谢璜早已意乱情迷,他说:“那边开价多少?”
“不贵,整个就八百万。”卓卫淡淡地说,“对于您,就像签个字一样容易。”
谢璜说:“是挺便宜的。这样吧,到时你到那边办个账户,我从西郊的开发资金里划过去就是。”
就在湖山花园隔一栋公寓里,银行行长刘志伟也正在与模特顾蔷缠绵。他们已经暗暗地在一起两年了。顾蔷跟他的时候还是一个黄花闺女,其间,为刘行长堕了两次胎,令他非常感动和愧疚。这天上午,这里的一幕与谢璜那里正好相反。九点多,刘行长要起床,顾蔷就是不肯。
顾蔷说:“志伟,我跟了你两年了。两年里,我几乎就再没有出去过。我也知道,今生要嫁给你的可能性已经不大。我绝不想让你为难,因为我爱你。但我还年轻,我不想就这么空虚无聊地打发日子。我有两个姐妹在海南做房产生意,上半年盖了一片楼房,但现在还没有全部卖出,资金周转不过来。而她们最近又看中了一块地,很便宜的,最重要的是明年有几个大型国际会议在附近开,那里的地价很快会往上涨。所以,她们急需一笔贷款,要我想想办法。她们答应我在她们的公司挂一个副总经理职务,贷款有回扣,而且房子售完后,我还能提成。还有,我想好了,等赚了钱后,你拿去一些给儿子寄去,他小小年纪在外面不容易。”顾蔷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
刘志伟见她还为自己着想,不禁有些感动,便问:“她们需要多少钱?”
“她们已经筹集了部分资金,还差三千万。”
“好吧,过几天等我准备好了,以你的名义办个手续。那边有账户吗?”
这两个几乎相同的情节,都是刘峻精心策划的。在时勇把海南的事情办好以后,刘峻就在构思如何把那边的事业做大做强。他首先觉得必须把资金基础逐步搞雄厚,他不想在短期内动用天华太多的资金,急功近利反而出乱。在他的心里,天华是一汪活水,是灌溉“刘峻”公司的源泉,只能挖渠,不能决堤。于是,他就想起了杨书记、谢璜和刘志伟等人。杨书记官太大,不能轻易动用,要到关键时刻启用。谢璜与刘志伟已经享天华的福几年了,不能让他们总吃白食,也应该让他们有所回报了。而从他们身上搞到的钱,人不知,鬼不觉,即使出了事,有替死鬼顶着,他们也只能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一句话,这是白拿,是无本生意。
为此,他秘密地分别召见了卓卫和顾蔷,向她们交代了任务和方法。他提醒她们,不能永远这么下去,该为自己考虑了。他允诺她们,钱一旦到手,给她们每一个人买一栋别墅和一本内存一百万元的存折。他最后叮嘱她们,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覃总,他说覃总是严厉禁止她们向领导索要钱物的。而他是为她们好。如果消息透露出去,她们将一分钱也得不到。为表示他的诚意,他给了她们各十万元现金,说是劳务费。
事后,他通知时勇到海南去。果然,不久他的账户上就增加了三千八百万。在此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刘峻和小艳运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其资金很快上升到一个亿。
“楼外楼”枪案
中央电视台发布我人民解放军在东海、南海进行军事演习的消息后,刘峻别墅里的人立即成了全天候工作人员。
导弹部队在那一段时间也进入了战斗状态,野战吉普车在导弹发射区来回穿梭,运输车日夜繁忙,检修车更是东奔西走,呈现出一幅大战临头的景象。
刘峻别墅里的人一个个又激动又紧张。他们用望远镜观察着动态,抄录军车车牌号码,捕捉着有可能是发射井的可疑位置,校正已经画好了的图纸。同时,他们还打开了先进的测试分析仪器,搜索空中的无线信号,企图破译我导弹部队与北京总部及沿海战区联系的密码。
有一天晚上,甄隐与公安局刑警队的全队长聚餐。这已成为他的惯例,他专门交代科里的人,每个季度无论多忙,都要安排和公安局刑警队吃一顿饭。他说公安机关与国家安全机关是两个拳头,一个公开,一个秘密,需要互相支持配合。两家的关系是兄弟关系。那晚喝到半酣,他就听全队长几个人在议论一宗案子。全队长说:“他妈的,最近‘楼外楼’酒店的枪案一直破不了,弄得我没日没夜的,人都快死了。”
甄隐想了想,他记起来了,在报纸电视上看到过,便问:“是不是半年前的那宗案子?还有一点点印象,怎么?很复杂?”
全队长一下子变成了一脸苦相,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唉,市委市政府天天督办,公安部挂牌催办,局领导压力很大,我就像套上了一个催命符。”
甄隐问:“那两个人持枪火并,到底是什么原因?”
全队长说:“是为了一个女人,‘楼外楼’那个跳肚皮舞的女人。也许是争风吃醋吧。叫人恼火的是,那个女人什么都不说,每次问她,就知道哭。我真是毫无办法了。”
甄隐就说:“‘楼外楼’案子是有压力,那老板不是杨书记的儿子杨晋吗?”
“就是啊,他虽然现在出国去了,但资产还是他的,法人代表也还是他。听说出了那个事以后,酒店的生意不行了,书记很不高兴。所以我们的压力才那么大。要不是这样,过了这么久,谁还会问起呀?”全队长发着牢骚说。
甄隐警觉地问:“什么,杨晋出国了?”
全队长说:“对呀,我听出入境管理科的人说,是天华的人给他办的。”
天华的人?会不会是刘峻?L国情报部门会不会在这里做手脚?甄隐陷入了沉思。
全队长没有注意甄隐的变化。他还是一个人在说:“那个跳肚皮舞的女人还真叫美。”
“她叫什么名字?”
“雪娟,听说是从北京来的。”
雪娟?北京来的?甄隐的心一沉,一个娟字又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他突然想去看看,并且,他似乎有一种直觉,这个雪娟会不会是芸娟?甄隐就说:“那个雪娟现在还在跳吗?”
全队长笑笑:“她倒没事,每天照样在跳。‘楼外楼’酒店还就只那个舞厅生意好,火爆。说白了,都是冲着那个舞女去的。舞女嘛,有多少感情可言。所以,那个丁一死得真是冤。”
甄隐问:“这个案件是你亲自经办?”
全队长说:“是啊,甄老弟,我知道你是抓间谍的高手,能不能帮帮我?方便的时候也替我调查调查,思考思考?”
甄隐就笑,说:“我的手头正养一条大鱼,我还恨不得叫你派几个人来帮我呢。不过,你放心,我们在侦察过程中如果发现有这方面的情况,会及时告诉你们的。”
甄隐心想,他倒是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次日天一黑,从不去舞厅的甄隐找了一个朋友去了“楼外楼”。那朋友与酒店的副总经理梁广很熟。开演前,他们就在梁总的办公室坐着聊天。
甄隐有意识地说:“我没来过‘楼外楼’,最近才听说这里有一个女人跳舞跳得相当好,而且听说还和一起枪杀案有关。所以,就想来看看。她就是跳舞吗?”
“对,她的肚皮舞跳得极有境界,极具异域风采。每晚表演一个小时,好多客人到‘楼外楼’来,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你能谈谈她吗?她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魅力?”甄隐又问。
“关于雪娟,我能说的不多。因为我对她了解也不多。她是我们杨总前年春天在北京认识的。那时她在北京一家文艺单位当专业舞蹈演员,专跳埃及肚皮舞。那天杨总去观看演出,听人介绍说雪娟小姐是芜城人。他当时正为‘楼外楼’酒店的生意清淡而苦恼,那次去北京的任务之一就是要物色几个层次高一些的演员为夜总会撑场面。于是他就在演出结束后去找了她,力劝她回家乡发展事业。她言语不多,但我第一次与她接触,就强烈地感到她是一个心事很沉重的人,包括谈吐、气质与心绪,似乎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灾难性的事情。
杨总说那天他只是想试试,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想不到她竟很爽快地同意了,并当场和杨总签了约。后来,她就辞职回来了。她刊出了开设舞蹈班、招收舞蹈学生的广告,在杨总的大力支持下,办了一个舞蹈短期培训学校,白天当教师,晚上就在我们这里表演。我们合作得很好。她的事业也得到了空前拓展。当然,她也成了大款。一时间她名倾全城,追求她的人一大堆。”
“寒山与丁一也是她的追求者?”甄隐问。
“对,寒山是其中的一个,不久便成为雪娟的恋人兼经纪人了。丁一也是一个仰慕者和追求者。丁一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看雪娟的表演,并且隔三差五公开送大把的钱给她,条件只有一个,雪娟陪他跳跳舞。寒山当然不舒服,看不惯,有几次差点与丁一打起来;还多次扬言要丁一小心狗命。不久,果然就发生了那桩案子。”
甄隐又问:“能不能介绍一下寒山与丁一?”
梁总呷了一口茶,说:“寒山是一个毕业才几年的艺术学院学生,画画的,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事,他很有才华。但画装饰画不是他的长处,更不是他的兴趣。他就每天晚上跑到我们夜总会来,可不是来消遣的,而是来画雪娟的舞姿和体态的。他说过,雪娟这样的艺术胴体太难碰到了。他每晚就站在舞台的一角,支一个架子画。光雪娟跳舞的速写他就画了一大本。雪娟最初没有在意。有一次她因为好奇,看了他画的几张画,立即就被他的艺术天赋迷住了。她有一次和我交谈时说,寒山的眼睛是一双真正能捕捉美的眼睛,他发现并留住了她每一个最美的瞬间。还说他的画里透出一股灵气。两人就开始了交往。不久以后,寒山以雪娟为模特,截取了肚皮舞中的一个绝妙瞬间,创作了一幅大型作品《托起迷人的韵律》,获中南地区油画大赛一等奖,并送去巴黎参展。两人的感情从此达到巅峰。而丁一呢,是个暴发户,搞个体经营的,但也颇有艺术素养,特别是跳舞,悟性极强。在我们夜总会,能与雪娟配对跳舞的可以说别无他人。这样,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机会也比较多,在舞蹈方面谈得投机。加上丁一有钱,人也剽悍,出手又大方,深得雪娟的好感。总之,两个男人都有一定档次,都与雪娟在感情上有这样那样的瓜葛。咳,可惜,寒山竟为了这份感情将丁一枪杀了。”
“雪娟是不是一个很势利俗气的人?”甄隐听了他的介绍后,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他想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女人肯定不是芸娟。那他就放心了。
“不,不是,雪娟是一个品位较高的人,一般人她不屑一顾。而且,她并不在乎钱,她的钱都是寒山管的。我在与她交往的过程中感觉到,她是一个非常痴迷于艺术的人。可以说,艺术对于她绝对是第一位的。”
听到这里,甄隐更想立即见到雪娟了。
“她每天晚上都按时来吗?”甄隐有些担心他见不到雪娟。
“雪娟极守信用。就是丁一死了,寒山跑了,也没影响合同的履行。我看得出,她能做到这一点,是克服了极大困难的,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八点整,“楼外楼”舞厅门口两侧便停满了小车与摩托车。乐池里已经响起振奋人心的《卡门序曲》。鼓点把人们的心敲得乱跳,夜生活正式开始。前奏完毕,闹闹哄哄的观众们顿时安静下来。
九点,主持人宣布雪娟小姐表演肚皮舞。立刻掌声雷动,人头齐翘。
一曲带有野性和异域情调的音乐如狂流猛泻,灌满大厅,使人想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突然,随着一阵紧锣密鼓,一股旋风飘过,身着红三点式衣着的雪娟像一团火从后台一蹦而出,只见她蛇身扭动,臀部摇颤,肚皮翻飞,整套动作热烈而奔放。观众的嘘声、口哨声立即此起彼伏。她那娴熟的技巧,优美的舞姿,多情的神态和高雅的气质,令人痴迷,全场的观众几乎都不自觉地丢掉了看客的身份,沉浸于这种氛围,跟着叫,跟着喊,跟着欢呼雀跃。
一个小时很快就完了。在这一过程中,甄隐仔细地观察着,他越看越觉得雪娟就是芸娟。他找到了梁总,将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递给他,请他无论如何转致雪娟,他想见见她。他自信,如果真是芸娟,她会见他的。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梁总向他招招手,示意要他过去。甄隐的心就跳了起来。他希望这个女人不是芸娟,但又希望她是。看来,她真是芸娟了。
“怎么样?”他故作镇静地问。
“你运气好,半年多了,对陌生的男人她一概不见的。她说她不想再认识男人。她很反感的。刚刚你要我递纸条,说老实话,我也只是完成任务,她肯定会拒绝的。嗨,今天也不知你用了什么迷魂药,她竟然同意了。怪事,真的是怪事。去吧,她现在正在休息室等你呢。”
梁总送他到休息室门口,就转身照顾他的业务去了。晚会下半场还有魔术和时装表演。
甄隐站在空空的休息室,心里咚咚地打着鼓。如果真是,怎么办?怎么开口?说些什么?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经历了这次枪案,她能挺得过去吗?
芸娟的爱情
一会儿,她出来了,真个把甄隐惊了个眼大嘴大:“是你,真是你,芸娟?”
她莞尔一笑:“认出来了吗?我知道你总会来的。我也知道不可能永远瞒住你。怎么样,没想到吧?”她倒是先问起他来了。
原来真是芸娟。但甄隐不解,短短几年不见,芸娟怎么成了“雪娟”?怎么成了舞女?又怎么引出了那宗枪杀案?他有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翻滚,乱糟糟的,竟不知从何问起。毕竟有过一段交往,出乎意料的结果使他有些兴奋,就认真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些过去的回忆和回忆中的过去。
他说:“你知道的,不是工作需要,我从不进舞厅的。所以,你这么有名,我到昨天才听公安的朋友说起。我有一种直觉,雪娟就是芸娟。我就来了。果然是。”
“你跳得真好。”甄隐由衷地赞了她一句。但他马上又问:“可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直隐瞒真相?”甄隐逼视她。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要问这些问题,就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真相。我是一个舞女,又是在一个夜总会跳舞,让你知道了,你会怎么想?倒不如就隐瞒下去,还能让你对我一直保持一个美好的印象。我想,你总该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还记得那一年我离开你,我心里好烦好后悔,其实,我真不想走,其实,我真的想留在你的身边。但我就是忍受不了你对我的冷漠和忽视。那晚我就坐火车离开了芜城。那一刻,我觉得我应该重新开始一种生活。后来,我就去了北京发展。在那里,我爱上了一个警察。这可能也是因为你的缘故吧,我对警察有一种天生的喜欢和信任。我和他结了婚。你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吧。正如你说的,我在那里人生地不熟,我需要爱,需要一个爱我呵护我的人,需要一个家。”
甄隐听了她的话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觉得芸娟不是个舞蹈演员,而是个一流的悬念大师。这么一段时间里,原来她去重塑自己了,并且真的重塑出了另一个芸娟。她还结婚了,有了丈夫。她丈夫还是个警察。然而,使他难以张口的是,以前的事别说,她为什么又与寒山相恋?又为什么和丁一勾搭?难道她后来成了一个庸俗的风流的玩世不恭的女人?
芸娟又现出迷人的微笑:“我看你脸上画满了问号,是感到突然,还是不相信?是的,这么长时间了,你肯定不了解我了。而且这件事,我一直深埋于心底,连杨总、梁总我都没和他们说。唉,我想我也该说出来了,毕竟你和我算一对特殊的朋友。说实话,我不能再憋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我会难受死的。今天你也来了,也知道事实的真相了,在这个城市里,我终于有一个能说说真话的人了。只是有些太晚,是我对不起你。”
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裙子的皱褶。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甄隐发现她的眼角已泪珠莹莹。他想,她肯定有一个沉重而富有悲剧色彩的故事。
她声调低沉地开始娓娓叙说:
“我丈夫叫林丹,辽宁人,长得又高大又英俊,七年前毕业于刑警学院,分配在北京一个公安分局当刑警。那一段时间我们过得好快活,好浪漫。那个时候,我真感到自己就像一只涅的凤凰,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我在心里发誓,我今生今世一定要好好地爱林丹,我要把一个女人的全部柔爱与美丽献给他。我还要在心理与角色上,彻底忘记过去那个芸娟。然而,真应了那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的话,就在我们婚后一个月的一天,海淀区发生一起持枪杀人案。两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杀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后,劫车外逃,被警察发现。林丹和他的战友奉命在三环路守候,结果、结果……他倒在了歹徒的枪下。当时我呼天抢地、悲愤至极,许久许久都难以从失去林丹的悲痛中走出来。”
说到这里,芸娟已泪如雨下。不轻易流泪的甄隐,眼睛也湿了。他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以控制眼泪不落下来。
一会儿,她平静一些了。她说:“后来我撮了一小包他的骨灰,一个人在晚上坐车跑到香山脚下,把它埋在我们常坐的那棵枫树下面。他喜欢看香山的枫叶。他曾经开玩笑说,死后若能埋在这里,真是一桩美事。我偷偷地完成了这件事,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
原来离开他之后,芸娟还有这么一段凄美的爱情。原来这么些年里她还有这么一段撕心裂肺的变故。甄隐被她对丈夫的深情所打动,也为她多舛的命运而黯然。他久久地呆在那里,脑海一片空茫,心情和芸娟一样极为沉重。
那天的交谈是在芸娟的泪光中结束的。他无法再问下去,她也无法再说下去。
“真对不起,甄隐。没办法,现在只要提起林丹,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几年来,我没有向谁诉说过,也没有谁能听我的诉说,真谢谢你。今晚我终于说出来了,我感觉到心情要好些了。我们再约个时间好吗?我知道你很忙,一切就你的时间吧。”
甄隐苦笑了一下,说:“忙倒真是很忙,我如果不忙那才叫怪。不过,再怎么忙,我也会抽时间再和你聊的。”他真的没想到,芸娟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他就站了起来,把芸娟的电话号码记在本子上。朋友还在外面等他。他发动车子,把朋友送到家后,他直接去了办公室。那一晚,他的心情极不平静。回忆那个时候,他虽然也喜欢芸娟,可并没有真诚地去关心关注过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她的音讯,他并没有去打听过,甚至可以说对她几乎已经淡忘。他是愈来愈感到深深地愧疚了。现在,他就很想去了解她,甚至想去陪陪她。此时的芸娟肯定需要精神上的慰藉。她虽然曾经是一个警察的妻子,现在又是一个舞蹈明星,还是一个引发了一宗重大枪杀案的始作俑者。但她毕竟把少女的梦托付过他,把一个女人的初恋交给了他。他很想再次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很想给她力所能及的关爱与慰藉。
他终于打破了他们一个月见一次面的约定。次日中午,趁着有点时间,甄隐就打电话给她。她在。他便开车去了。
沿着护城河,穿过星星岛,甄隐来到了一片幽静的住宅区,找到了她的住处。
敲门进去,他立刻感受到一股温馨的气息。这是一套典型的女人居室,大大小小五间房子,处处散发出悠悠淡淡飘飘渺渺的清香。甄隐记起在以前的卧室里也有过这种气味。整个布局是浅色调,家具不多,却样样精巧,装饰并不豪华,却清新明丽。惟有她的书房显得色彩凝重,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埃及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的壁画,淡黄色的基调,灰蒙蒙的背景,透出一种远古的索寞,反映出了主人的艺术品位与审美情趣。他还注意到,她的写字台上立着一帧埃及女人照片。
他们就在书房里面交谈。她冲来了咖啡。他们就从埃及谈起。
甄隐问:“你后来怎么想到,又是怎么选中去专修埃及的肚皮舞呢?”
她说:“有一次演出,我稍化了一下妆,林丹惊讶地说,你像一个埃及女郎。他还突然蹦出了一个主意,建议我在外形和专业发展上挖掘潜力。他要我利用自己特有的外在形象,去塑造特有的舞蹈形象,那样才能从一个普通的伴舞演员向特殊的个性演员跨越。他劝我最好争取一个去埃及学习的机会,专修埃及舞蹈,了解他们的舞蹈技巧,感悟他们的民风民俗,汲取他们的文化养分,给我们国家的舞台带来一股异域的风。他描绘的这个世界令我神驰。他牺牲后,我确实有一段时间非常消沉,我感到了生活的无望与无趣。有好几次,我一个人在北海公园的湖边徘徊,真想一跳了之。但我想起他生前对我有一种深情而美好的期望,我想实现它,也是对他在天之灵的一种安慰。于是,我抹干眼泪,勤学苦练,终于考取了埃及国家艺术学院,并在一年的时间内学完了埃及肚皮舞的全部课程。在那段时间,我去了撒哈拉沙漠、金字塔和其他一些埃及民族气息非常浓厚的地方。在学习和感受的过程中,也算是排遣内心的苦闷、孤独和寂寞吧。
因我专修的肚皮舞风格粗犷,充满野性,回国后就成了一些大型文艺晚会的压台戏。我慢慢地声名鹊起。不过,虽然事业蒸蒸日上,但心却总往下沉。我很孤独,常常深更半夜一个人打车在偌大的北京城游荡。我确实受不了啦。在我的眼睛里,北京的每一处景观都有林丹的影子,我无法排遣,所以,当杨总邀我回家乡发展事业时,我毫不犹豫答应了。我真的想换一个环境。不管怎么样,在芜城,我还有同学,有朋友。我就这样回到了芜城。”
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给甄隐的杯里加水,加冰块。有些事情不说不知道,一说就对上号。他此时就有一种感觉,她浑身的确散发出一种埃及文明的魅力。她的眉宇,她的语调,她的举手投足,她的一睇一盼,令他想起埃及的诗歌、舞蹈、绘画和他读过的埃及的小说。他在想,以前他就为什么没有发现她的这种美呢?他是多么粗心和不在意啊!
他这才看出,她的写字台上立着的原来就是她自己的照片,一个酷似埃及女郎的中国女人。
芸娟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突然抬头问他:“甄隐,你认为真正的爱情是什么?”
甄隐顿时措手不及。这个问题,他倒从没有认真去思考过,就随口答了一句又土又俗的话:“海枯石烂不变心呗。”
她其实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她自言自语道:“真正的爱情应该是铭心刻骨。也许婚姻会变,但爱情只有一次。是的,一次!”
他于是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寒山,想起了丁一,便说:“我很冒昧地问一句,你不要生气。你既然认为爱情只有一次,那就是和林丹。可你那时和我,后来跟寒山又算什么呢?还有丁一?”
她仰头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唉,是呀,和你,和他们算什么呢?”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那时和你,我也仔细想过,那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我们之间缺的是激情。而后来,怎么说呢?我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正常的女人,一个年轻的正常的女人啊!”
她掏出一方洁白的手绢擦擦眼睛。她的眼睛竟红了。
有一句歌词叫“最是寂寞女儿心”。揭开了她心灵的一块伤疤,他感到于心不忍,便站了起来说:“芸娟,真对不起,你先休息一下,平静一下心情。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说:“不,不,你坐下。我也不知怎么的,很久没有这般脆弱了。你理解吗?”
甄隐当然理解。任何一个人,无论他事业如何辉煌灿烂,倘若生活中没有一个知己去与他分享快乐,他是不幸的。而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如何清高孤傲,其实,他的内心里是非常非常渴望与人倾诉衷肠的。芸娟就是两者兼而有之。作为一个故知,有幸成为她倾诉的对象,应该作为她一个忠实的听众。而此时的她,肯定想一吐为快,她不想再这样憋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也许她的精神会彻底崩溃的。因为,她的精神负荷实在太重了。与她亲近过的四个男人一离两死一伤,哪一个女人会不铭心刻骨、撕心裂肺啊?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了约半个小时。她一直无声地流着泪。他为她打来了水,又递毛巾给她洗脸。她终于又开始讲叙。
“我是一个年轻的正常的女人,在婚姻上我不可能像古代贞节牌坊上的女人一样从一而终。我需要依靠,需要慰藉,需要爱抚,更需要一个能在事业上支持、理解,能与我共享成败甘苦的伴侣。当然,如果遇到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我会非常喜欢的,你要知道,女人毕竟是女人,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的角度去看,哪一个女人不想当一个无忧无虑舒舒服服的太太呢?我遇上了寒山。初识寒山,他还只是一个毕业才几年的美术院校的学生,家境不好,工资不高。不过,我从他的画里看出了一股灵气,一种境界,以及潜在才华。我甚至有一种预感,他一定会成功,一定会出人头地。另外,寒山这个人很善解人意,对舞蹈也有独特的看法。我们就这样开始交往。寒山很爱我,自从他坦露这个想法后,他就几乎天天和我在一起。后来,他当了我的经纪人,到各地联系演出,并亲自为我设计广告形象,画巨幅宣传画。我的名声与影响逐渐扩大,我很感激他。当然,我的钱也越来越多。不过,我这个人已经不在乎钱了,你也知道我的经历,钱能给我带来什么呢?能带来爱情?能换回林丹?都不可能了。所以,我把钱全交给寒山去管。寒山说,等钱赚到一定的数目,就和我结婚,然后带我遍游名山大川,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建一幢房子,从事艺术创作。我就做他惟一的专职模特和太太。我不能说不向往这种生活。但我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歉意,我比他大六岁,我对他总产生不了结婚那种圣洁永久的感情。真的,我倒是觉得要是有这么一个弟弟该多好。我便没有应允他。他却每次开导我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享清福等等。我都淡然一笑。他急了,几次跪下来流泪,求我接受他的爱。我在心底里是喜欢他的,他聪明、儒雅、机敏、极富艺术素养,我这套房子里的设计就是他弄的,包括紫罗兰香味,也是他的独特构思。他问过我好几回,为什么不爱他。我笑着说:‘等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他说他会为我自杀的。
后来,我在夜总会的舞会上认识了丁一。现在想来,如果没有认识丁一,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惨案了。我也许就和寒山结婚了。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与丁一跳舞,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有魅力的男性。他粗犷的面部,宽厚的体魄,野味十足的举止,加上韵味十足的舞技,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和他跳舞,我感觉到我是那么轻盈,他是那么有力;我是那么柔弱,他是那么强大。我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除了你、林丹,丁一是第三位让我心动的异性。
丁一那时三十七八岁,有妻子和一个女儿。他说他是一个个体户。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夜总会,都请求我陪他跳一曲舞。我乐意与他跳。这么久了,还没有一个能与我搭对跳探戈、华尔兹的。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觉得丁一彬彬有礼,不像人们说的那种个体户形象。不瞒你说,不久后的一天下午,我就邀丁一来到了这里。当然,我也知道,与丁一结婚是不太可能的,至少很难,但我愿意当他的情人。你一定会笑我是心理不正常或者人格不健全吧。”
甄隐苦笑了一下,连忙说:“不,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些都是心理正常、人格健全的反映。哪一个正常的人不想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想追求一种完整的人的生活?”
她感谢他理解她。接着她又说了下去:
“后来有一次,我在这里与丁一在一起,被寒山发现了。寒山大发雷霆,扬言要杀掉丁一。我不顾一切制止了他。寒山自从我与丁一认识,特别是偏爱与丁一跳舞后,一直闷闷不乐,好几次与我大吵。我知道他爱我,也知道他对我的事业很有帮助,但谈到爱这个问题,我实在无话可说。那天我劝住他后,丁一走了。他沉默不语,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么伤心的样子,我心里委实也不舒服。我握住寒山的手说,你就不能再找一个心爱的人吗?你那么有才华,肯定有好姑娘爱上你的。你做我的弟弟吧。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疯狂地吻着我说,我真的只爱你,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死的。我当时的心情异常复杂。两个男人,都是优秀的,一个令我感情冲动,一个令我理性激动,我怎么办呢?就是现在,我仍不知如何选择。与丁一?那很可能是个无言的结局,可他是那么抓住我的心;与寒山?似乎很般配,而且为了我,他竟愿意舍弃生命,可他比我小六岁,我又找不到那种爱的冲动。我就说,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大,我总找不到那种感觉……寒山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试试?为什么还没在一起生活就武断说不行?我无语以对。我这种犹豫不决,造成了后来的恶果。寒山又说,我们再搞几次大型的演出,凑足了一笔款项,就远走高飞,到一个美丽幽静的地方去安家落户,享受艺术与人生。我是一个浪漫型的人,被他描绘的远景深深迷住了。我竟答应了他的要求。也许,我是不该答应的。
几场演出后,寒山欣喜若狂,说够了,够了,可以走了。我也很高兴。我们还开始收拾东西,开始物色安家的地方。然而,没过几天,那桩枪杀案就发生了。我知道,寒山是为了那天他看到的一幕,是为了了结他与丁一之间的仇怨。一句话,是为了我而将丁一枪杀的。”
芸娟的眼圈红了。她起身去了洗漱间,一会儿,又回来,靠着书房的门说:“可怜的丁一,竟因为我成了冤死亡魂!”话一说完,她又泪如断珠。
正在这时,甄隐的手机响。一名侦察员说:“科长,有一个重要情况!”
甄隐当即起身道:“好,我就来。”
芸娟见状,也站了起来,说:“你去吧,工作要紧。但我想你以后能多来坐坐。你愿意吗?”
甄隐望着她,心里有些隐隐作痛。他点点头,说:“当然愿意,有时间我会和你联系的。事到如今,想开些,日子还长着呢。”
甄隐赶到办公室。陆平和专案组的几个同志在。他们告诉他:“刚刚得知一个情况,刘峻别墅里的人传出话,说他们对基地的绘图已经完毕,马上准备撤出。怎么办?”
甄隐说:“现在报告李副局长再研究来不及了,我看还是先不要惊动他们。立即通知负责监视的同志,等那几个人出来后,要一个一个看死盯牢,并秘密录像,主要是摸清他们到底在什么单位工作,住什么地方,要详细搞清楚,为最后收网做好充分准备。你们先行动吧。我这就去报告李副局长,如果没有别的意见,就按这个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