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情冷静的点头,“好。”
唐建业平和的笑着说“河边吧,吹吹风。”
“好。”申情面对唐爸,好像突然又变回大一面试及其紧张的心情,生怕说错一句话故惜字如金。
晚风清凉,时不时迎面扑来水草的腥气。
申情这个众人口中的学霸现在脑子里正飞快打着完美的草稿准备应对唐伯父的提问。
唐建业也不急,走了一百多米,都面容温和看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面,
“几年前这条河还没有这么腥啊.....”唐建业自己纳闷道,突然蹦出这么一句,申情愣了几秒,附和道,
“污染严重,加上近期少雨上流封坝,味道大了些。”
唐建业背着手,颇有些领导探查的意思,“还有鱼吗?”
“有的,不过没有几年前大了,都是些鱼苗。”申情说着,感觉话题跑偏了,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哦哦,”唐建业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溜达。
俩人又走了会儿,唐建业看了看天,猩红的,
“总算是要下雨了。”唐建业说。
“嗯。”申情像是捧哏的,伯父说一句他补一句,显得不会很尴尬。
唐建业又看了眼天,“雨还不小,你看这云,火红火红的。”
申情听话的抬头看去,“一场秋雨一场寒,该多加衣服了。”
唐建业听完努了努嘴,认可的点了点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太受用。”
申情见伯父顾左右而言他,但倒是更紧张了。
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把黑夜映出白昼,远处轮廓模糊的水厂瞬间被照亮。
申情一惊,睁大双眼望着天际。
巨大天幕压顶似的四面响起闷雷,震耳欲聋,让人心肝跟着战栗。
唐伯父的直觉和唐十一一样灵敏,这场雨不仅瓢泼,而且来势汹涌。
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到两人身上。
“前面桥洞!”唐建业两只手挡着头,飞跑着冲过去。
申情把夹克拉到头上跟了上去。
十多秒的功夫,唐伯父就浇成了水人儿,发梢都在淌水,桥洞外的地面瞬间冒了烟儿。
申情马上脱了夹克反手要把里面的半袖脱下来给唐伯父擦干头发。
唐建业马上拦住了“不用不用。”
申情停了手里的动作,乖乖的把夹克穿好站到一边。
唐建业看着倾盆大雨,笑道“这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嗯。”申情插着兜,指尖碰到冰冷的刀把往回缩了缩。
“你和十一.....在一起多久了?”唐建业望着雨幕淡淡道,语气就像是唠着家常。
申情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一个多月。”
一个月零八天,把零头说出来申情觉得会很幼稚。
“怎么认识的?”唐建业回头看着申情。
“他救了一只受虐待的小狗,那天正好我值班,在之前在鬼屋也遇到过。”申情说。
唐建业静静地听着,提到鬼屋稍有些吃惊,“你们年轻人真是玩的心跳啊。”
申情没说话,心跳很快,突然间他的手在衣兜里微微颤抖,从上次马场之后没有发病,却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跟十一妈妈第一面也很有意思,她那时候还在上学,和几个朋友出来买水果,不偏不倚就走到我这个摊子,不知道怎的,他妈妈就一眼看中我了,随手拿了一盒草莓问我甜不甜”唐建业笑着回忆,眼里的甜蜜温暖和外面冰冷的雨水鲜明对比。
申情安静的站在一旁听着,唐建业笑着继续说,
“我说保证甜,她非不信,既不尝也不闹,直接问我,要是不甜,她就和我处朋友,我们那个时候处朋友就是在一起的意思,说的很含蓄。”
“然后呢?”申情问。
“后来我直接把那盒草莓打开当着她的面吃光了,告诉她不甜。”唐伯父笑了,申情顿了一下,也轻声笑了起来,两人间的气氛缓和不少。
申情恍惚间觉得他们像是父子俩被困在雨里,无聊中说起陈年往事。
“那个时候,我没本事,攒的都是小钱却什么实现不了,她坚持让我创业,不要房不要车,最苦的时候收水费的敲门,我们抱着刚出生的十一躲在屋里。”
天空有一道闪电,白昼一瞬即灭,申情看到了唐建业头上些许的白发。
“苦日子熬过了头,就穷怕了,一心忙着工作,就缺席了十一的成长,可是如果在抱有歉意和平庸幸福中选一个,我还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唐建业说。
申情站在一旁,移开目光,看着外面,雨下的更急了。
“第一次看见你和十一在家楼下,我就有种感觉.......我问过你的事,十一他不会撒谎,我就知道了你们之间有些什么,今天看见你们......虽然有心理准备,我还吓了一跳。”唐建业平静的说着。
“对不起。”申情无论辩论赛上再厉害的逻辑和语序在唐伯父诚恳的面前,最后化成了这三个字。
“都是过来人,可以理解。”唐建业摆摆手。
“说实话,我从来没接触过.....后来发生了些事情,开了眼界,原来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止男女间的.....”唐建业说着,申情在暗处的眼光有些波动。
“我始终都没觉得自己是开明的家长,不过......十一和你在一起之后就像变了个人,爱说爱笑,有时候跟我和他妈讲起在学校的事,交了很多朋友,我不得不承认你对他的影响很大很大。”唐建业侧过身对着申情。
唐建业直视着申情的眼睛,“他真的很喜欢你,你对他太重要了,申情。”
“我知道,伯父。”申情眼圈有些红,抬手掩饰着蹭了蹭鼻尖。
“申情,你是个优秀踏实稳重的孩子,叔知道你不会骗人,你告诉我,你对他是真心的吗?如果只是新奇好玩,你们还是早早断了好。十一他认定的从来不会变,从小就是,我不想看到他受伤,一点也不行,你明白么?”唐建业突然严肃。
“我明白.....”申情说,唐建业等着他的下文,
“伯父,我对十一是真心的,我爱他。”申情无比坦诚。
两人皆是沉默,申情的手还在不断颤抖,他此生最紧张的时刻就是现在了吧。
半晌,雨势小了些,唐建业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心头的重石,说道“你们要好好的,十一交给你,我很放心,你比他大,多帮帮他,有些事他还不懂,冲动的很。”
自己这些年来对唐十一的亏欠,如今换个方式加以弥补未尝不可——父子间的默契让唐爸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定在为这件事伤神,若是自己先一步化解开尴尬,也是帮十一卸下心上的重担,唐爸想让十一明白,在这个似暖似冷人言可畏的世界里,父母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
既是成全,也是偿还。
申情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眼泪唰的流下来。
也许是长行在阴冷黑暗中突然重获了理解和宽恕看到了希望,也许是唐建业给予的信任给了他无以言表的温暖,也许......申情他想起了故去的父亲。
唐建业看了眼申情,抬手对着后背轻轻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语中。
这可能是自己做的最大的让步,也是他最后能给唐十一的岁月静好。
电话响起,唐建业一看是唐妈,马上接起来,声音较大,一边的申情混着雨声都听的清楚,
“我刚给司机打过电话,说你早就回来了,在哪儿呢?十一拿伞接你去。”唐妈的声音很好分辨,申情一听十一要来,刚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
“我在.....水厂斜对面的桥洞,再等等吧,雨快停了。”唐爸笑着说。
“水厂?你怎么跑那么偏啊?”唐妈嗔怪道,背景音里唐十一有点惊讶,“哪儿?”
唐妈回到“水厂。”
正换鞋准备出门的唐十一一愣,黑人问号脸“怎么跑那么远......”
“带两把伞。”唐建业看了眼申情,雨好像又大了起来。
“哦!——知道啦!——”电话里唐十一喊着。
唐建业又跟唐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阿姨也知道么?”申情问。
“还不知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说的。”唐建业说。
“谢谢。”申情低声说。
“别谢,都是孩子。”唐建业说。
“还,还有件事......”申情藏在衣兜里的手逐渐握紧。
“别有负担,都会好起来的。”唐建业是想回避申情的家事,为了一个年轻气盛少年的自尊心,却没想到申情会主动提起。
申情愣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心情复杂。
“叔.....”申情说。
“嗯。”唐建业远远望到唐十一的身影朝这边快步走来。
“您为什么这么信我......”申情问,这个回答无论是怎样的,他都能接受。
唐建业想了想,憨厚笑道“因为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唐十一心里想着八成是王叔和老爸在一起,黑伞遮住了前方的视线,只看着脚下,到了桥洞,一收伞,就看见老爸身边站着的居然申情......
“情哥?”唐十一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我和伯父遇见了出来走走。”申情笑着说。
“对对对。”唐爸也乐了。
看俩人笑的诡异,唐十一总觉得背后发凉,自己怕不是鬼打墙出现了幻觉?
“走吧,伞给我一个。”唐建业说。
“给。”唐十一把伞递过去,唐建业接过去撑开就走了,留下两个人在原地。
唐十一没搞懂情况,疑惑的看向申情。
申情笑着拿过另一把伞,撑开走进雨中等着唐十一,“来。”
唐十一喉结一动,走进伞下。
唐爸一步没回头,撑着伞自顾自地走给两个人留出空间。
伞不算大,申情把伞偏向唐十一,唐十一发现了,又把伞推了回去,两人非挤在不大的伞下走了一会儿。
“情哥.....”
“嗯?”申情看起来心情特别好,和雨天的阴沉格格不入,不动声色的把伞又推过去。
“我怎么感觉我爸他今天有些怪.....是我想多了?”唐十一自我怀疑中。
“伯父知道了。”申情说,侧过头观察唐十一的反应。
唐十一先是一愣,等反射弧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望着被伞遮住的身影,久久不能平静。
“他把你交给我了.....开心么?”申情继续说,他很享受现在的氛围。
唐十一简直不敢相信,激动的看着申情,眼里闪着光,“真的?!”
“嗯!”申情回答。
“我,我他妈现在就想冲进雨里狂奔。”唐十一激动的尾音都是颤抖的。
“我也是....”申情笑着说。
两人挤在伞下,笑声回荡在雨中,好像这不是带来寒流的秋雨,而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唐建业沉默地撑着伞避开前面一个一个水坑,身后突然传来两个孩子的嬉笑声,顿了一顿,也跟着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