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寨门时才知道了山寨称“震天寨”。山寨三面绝壁,十分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入山门后,顺着一道长长的寨墙前行,一路延伸如云梯向上,望到顶处,就是前寨所在。上面设置有放石垛、滚木台这样的各种机关,也有将士宿住的兵营。前寨面前有一块开阔地,虽然周围还有荒草和杂树,但还平坦广阔,伍子胥料定这就是演武场。再往里头走,就是聚义厅了。
伍子胥直到这时,才仿佛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自己是要奔往宋国的,没想到是如此地不济事,竟然就落在一伙山寨人的手里头,这莫非是伍家命中注定难逃此劫不成?想想先前,自己是不是对前程的估计太过乐观了。没想到一张命运的网,就这样把自己捆死了。现在后悔还有何用,木已成舟了呢。伍子胥耳边虽然还清晰可辨地响起自己跟兄长所说的钢铁铮铮之音,但现在这种声音对自己只是一种自嘲的意味了。
黄脸汉子刚进了前寨,就直奔聚义厅。他在前头监押着伍子胥,让两名军士抬着颜雄寨主的尸体,跟在后边。他亲自一把将伍子胥推进聚义厅。厅堂里头正在与一郎中模样的老先生叙话的美髯汉子惊愕地抬起头来。黄脸汉子对着美髯汉子纳头便拜。“大哥!……”话只开个头,声音却哽咽,无法说下去了。
“杜兄弟,何事如此?”黄脸汉子大惊。
“颜雄兄弟今日巡山,不幸遭此人毒手,被射杀身亡……”他指着伍子胥说道。
“什么?颜雄兄弟他……”那汉子绝望地发了一声吼,“是你杀死他的!”汉子从座上下来,直冲向伍子胥,好像一头饿虎扑食而至。
但他没有把伍子胥撕碎,而是对手下一挥手说,“来人,给我捆在柱子上,好生伺候!”又恨恨补充说道,“剜了他,祭奠颜寨主!”这时他已经看到那后面两个军士抬着的尸体了。他一头扑向颜雄那已经僵硬的尸身,接下来,就是一泻男子汉的嚎啕大哭。
哭声拔地而起,美髯汉子恸哭,那姓杜的汉子恸哭,却没想到伍子胥也恸哭。
因为这种男儿汉的痛哭,却也有着某种最深入心灵的东西,伍子胥被强烈震撼了,不由自主地也倾怀一恸了。几天来的苦痛,仿佛也就在这一阵嚎哭声中,得到了一种洗涤。
但这时候已有裸着胸的两大汉,分别捧着一个长条的盘子,还有一碗清水,一把匕首上来了,就站在伍子胥的面前。
哭声过去,如雷声消失。两位汉子见伍子胥哭得真诚,等他拭泪干净,这才问他:“你哭作甚?”伍子胥此举,不禁让二人大惑不解。又说道,“人是你杀的,你是猫哭老鼠罢,或者,难道你想以哭媚我,饶你性命?”
伍子胥叹道:“我岂是贪生怕死,或者狡诈小人之辈。只是不曾想我伍子胥,此生不能杀昏君除奸臣,报父兄血海深仇,今日却死在此处!岂能不哭?”话说完,随即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眼前杀气腾腾的汉子,从盘上物事看,他知道他们是想剜了他心肝,来祭奠颜雄三寨主。
此语一出,听者色变。那美髯汉子的脸色好生让人费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好像也烧起了他的火焰。
站在伍子胥面前的那个汉子的手,已经在他胸上拍了一掌了,随即口含清水,就要往胸上喷去。只听美髯汉子突然喝道:“且慢!”随即又是手势一挥,“你们退下!”止退上前就要动手的大汉。
然后他走到了伍子胥的面前,细细地端详。
“你刚才讲,你是谁?”
“我是伍子胥!”伍子胥说。生死就在一线,他觉得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但刚说完,却有闪念,让这时伍子胥突然有了个想法,“莫非此人也是想从我伍子胥这边得到官府的重赏和官爵?”想到这一节,于是放声大笑,说:“你没听清楚吗?我就是伍子胥!要抓我报官可要趁早,可以得重赏,还有官爵哪!”
美髯汉子此时却不恼,又问道:“你果真就是伍奢之子,伍员伍子胥?”他说。
见他问得认真,伍子胥也就不再如先前神情口气,也十分认真地回答:“禀寨主,在下正是伍员!吾父伍奢,吾兄伍尚,被陷而囚于郢都。伍员从城父出逃至今,将往投宋国,途中遇官府追兵,后来奔逃时,误将三寨主当作是官兵,失手射杀,罪该万死!”
刚刚说完此话,不想那美髯汉子竟然长长一揖,说多有得罪,亲自上前为伍子胥解去缚在梁柱上的绳索。随即纳头便拜:“恩公之子在上,请受宋天勇一拜!”
这一说倒把伍子胥弄得大惑不解,就连身边的二寨主杜冲也被搞得是一头雾水。
原来这位美髯汉子正是此山寨主宋天勇。当年原是一名马夫,其父被奸臣费无极强加了罪名,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费无极的儿子垂涎于他妹子,欲强娶她但遭到拒绝,于是恼羞成怒,三番五次陷害。父亲终于遭了毒手,他是在伍奢的保护下才得以走脱的。他当时带着妹子匆匆离去,后来实在是无路可走。恰巧行经此地时,为老寨主李震所截,见其武艺高强,就说动他上山入伙。老寨主死后他便坐了山寨的第一把交椅。这山寨名震天寨,正是以老寨主的名字中的“震”和他自己名字中的“天”共同命名的,见出他对老寨主难以忘情。
这时在旁边的杜冲终于忍不住了,不由问了一声:“哥哥如此,却是为何?”
宋天勇听了,不由得一凛。因为杜冲与自己,除了当年还是敌对的时候,从来说话都没有如此大声过,而且也知他与这颜雄交情多年,关系最铁。当时他们二人本来是这附近山上落草的,手下也人数较多,后来还想抢这山,便与宋天勇有了多次交锋。是他劝他们化敌为友,干脆一道结盟。他们两人于是到这山寨入了伙,坐了第二把和第三把交椅。所以这样看来,这事有些棘手。
“兄弟,这事看来是有些误会了!他就是我曾经跟你们讲过的恩公伍奢的公子伍子胥。一定是跟颜雄兄弟误会了,所以……你说,他一个逃命的人,跟颜兄弟又素无交恶,又怎么可能无故伤害呢?而且刚才你也听到他的解释了呀!”宋天勇好心劝他。
“但也不能就此放了他!要不,颜雄贤弟又岂能瞑目?”
“这事官军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要是就此错杀了他,那颜头领才真正死不瞑目呢!”宋天勇在小心开导。
“可是……”杜冲又说道,但声音已明显低了下去。
“兄弟,愚兄问你,这伍家一门忠烈,你是否曾有耳闻?”
“先前就略有所知,后来山寨入伙后,更听大哥说过!”
“那你说,这伍子胥像是害人的恶贼吗?”
“那自然不是!”杜冲摇了摇头。
宋天勇现在已经不说话了,他只是拍拍杜冲的肩膀。然后就对伍子胥说:“这位就是我的结义兄弟杜冲,你们已经认识的,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了,就再认识一下吧!”
随即,他也不管杜冲是否愿意,就命手下人在聚义厅设灵堂,安置颜头领,料理后事。
伍子胥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命悬一线之时却有了转机,他心里由悲而喜,真是不知是何滋味。心想苍天有眼,庇佑我伍家,又想,这也是父亲恩德广施的结果。这时他才真正体会了善德的力量了。
这么一想,心又飞到了奔宋的征程上。可是很明显,今日是走不了了。这宋寨主殷殷之情,也不能如此就别过吧。他劝自己再等待等待。
“这位就是伍公子?”突然一种明显苍老的声音响在耳边,伍子胥这时才发现,身旁多出了一个人,那就是先前坐在一边的那位郎中模样的老先生。而且觉得此人的目光甚是特别,竟然盯住自己不肯放的样子。
“在下便是伍员!在下与老先生素昧平生……”
“噢,是老朽失礼了!”
“他就是扁鹊先生!”宋天勇介绍道。
“噢,原来是扁鹊神医!”伍子胥叹道。他早就听说扁鹊神医的大名,眼前这位清朗俊雅的男子就是他吗?真是见面更胜闻名!他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么老,还不过鹤发童颜的年龄,差不多也就五旬开外吧,而头发却是黑多白少。
“扁鹊先生与伍公子,莫非曾经相识?”宋天勇说道。原来这宋天勇好生厉害,也发现老先生的眼神不对,就这样问道。
“哦哦,不是曾经相识,而是似曾相识!”
“哦,这怎么讲?”宋天勇来了兴趣。但他只说了一句,却皱了皱眉头,原来他发现伍子胥身后脚边,那地上好像有三两滴血。莫非是他身上的伤……他快步走到伍子胥身后,再看到左肩左臂,立时明白了
这时一些兵士进来了,聚义厅顿时忙了起来。宋天勇说,且到外边说话。于是同伍子胥和扁鹊走到厅外,却不见杜冲跟着前来。
“宋寨主,这三寨主……”伍子胥说。
“这个无妨!子胥,你不妨就叫我名字天勇吧!”
“好,天勇兄!”
“嗯,好!”他的眼睛却往扁鹊那边看了,扁鹊说:“寨主是否还想知道老朽为何对伍公子似曾相识?”
“这是天勇的确想知道的!不过,扁大夫还是先替伍公子疗伤吧!”
“伍公子的伤,老朽这就治疗!还是先说寨主欲知之事吧。”看扁鹊这般说话,似是先前已经察知伍子胥的伤,他目光友善地又看了一眼伍子胥,“这位伍公子,实在像极老夫的一位故交,要不是伍公子发如青丝,而我故友满头似雪,说不定我会以为他就是老夫的故交呢!”
听到这里,伍子胥若有所思,心想这世上奇事颇多,居然还有与自己如此相像之人,哈,要是日后遇上,那该是如何情景。
于是连忙作了一揖,说道:“在下伍员,幸得到此见到大医师!适才听先生说故友事,不知先生故友何名,今在何处?”
“吾友复姓皇甫,名讷,去岁别时,他在昭关,那里是他的故居。谅今日应当还在此处。”扁鹊沉吟道。
“莫非就是那个通往吴国的必经的险要关隘?”宋天勇说。
“正是!”
伍子胥在旁听得一凛,心想要是奔宋有碍,将来说不定还能奔吴,那么也许还真得要过昭关。但这只是一个电光念转,心想太子建眼下在宋国,投奔那里自然是最有胜算。
“伍公子,就请跟老朽到后寨,让老朽为你治伤,如何?”
扁鹊的话让他回到现实。“如此多谢扁大夫了!”伍子胥甚是感激地看着扁鹊,然后对宋寨主点点头,随扁鹊而去。见伍子胥和扁鹊一道往后寨行去,宋天勇才重新回到聚义厅,而那里头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杜冲正在那里细察,见寨主进来,便赶紧过去说道:“大哥打算怎样处置伍子胥?”
“还要怎么处置?兄弟呀!你怎么也应该看在老哥的面上,放他一马!你只要想想,要是伍子胥是你的救命恩人的公子,你会怎样?”
宋天勇很认真地说道,他知道杜冲对这事是决不含糊的。
“那颜雄兄弟怎么办?”
杜冲绕过话题,反问道。
“这问题我不是都跟你讲了吗?我宋天勇这样做,没有对不起颜雄兄弟!”
“可是要是山寨兄弟不答应,非要伍子胥刀剑加身不可,那怎么办?”
宋天勇一听此话,有点感到震撼了。杜冲这样说,不是在跟他作对吗?但是他也不能就此对杜冲强制了,这山寨里的兵马,大部分还是当年随了杜、颜两兄弟,到此入伙的。要是此时杜冲发狠一呼,那些汉子还是会更听他,而不会更听我宋天勇的。
他于是也只有以退为进了。他说:“杜冲哪!现在只是一个颜雄兄弟的问题!不过要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那就很可能是山寨的许许多多的兄弟性命的问题了。山寨曾经还经受了官兵的洗劫,能够支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你好好想一想吧!”他说着就离开杜冲,往回头走去。他很快地就把这问题放下了,因为他相信杜冲不是颜雄,应该不至于如此。他现在只希望能够立刻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妹子宋婵娟,让她高兴高兴。当年他们兄妹是在伍奢的帮助下,逃出费无极的魔掌的。宋婵娟对此同样是刻骨铭心。
黄昏过后又是晚餐,杜冲没吃几口饭,就是差不多喝了一樽酒,一个人留在了聚义厅里头颜雄的灵堂上,对着结拜兄弟发呆。而后,上了香,喊了几句心里话。然后闷闷不乐的杜冲,一人在后山道上信步许久。他还想找宋寨主理论,要伍子胥还他兄弟命来,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是对着宋大哥,他又实在无法说出口。要让大哥恩公的公子偿命,那实在也是没这个道理哪!
那现在又该如何?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来到了后寨,名医扁鹊就住在这里。他看得见扁鹊的屋子里是灯火通明,窗户大开着,伍子胥与宋天勇却正聊着说话,甚是畅快开心的样子,他们手里还举着杯子。颜贤弟这样走了,寨主还跟杀他的人在一起喝酒叙话,这也太过分了吧!宋寨主实在不该在这里喝酒哪!他气得差一点都要冲进去闹一场了。但就在这时,他看到扁鹊的旁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他自然是认得,她便是宋寨主的美丽的妹子宋婵娟。只见那女子正接在寨主后面,在跟伍子胥说话呢。
这可把杜冲看得一呆一愣的,动也不动在路旁,几乎完全傻掉了。原来这杜冲,已经偷偷爱着宋诗娇许久了,就是口讷,一直没有表达。杜冲年轻的血熊熊燃烧了起来。这是渴慕的血,也是嫉妒的血。
他心里燃烧了怒火。想到过去颜雄贤弟的好处,他禁不住潸然泪下。这时他又看到那扁鹊也向伍子胥敬酒。
他又一次火冒三丈:伍子胥,你等着瞧……无论如何,我杜冲也要让你对我兄弟有个交待!他心里吼道。
而这是伍子胥所不能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