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醒来的时候,扁鹊已经在隔壁屋子里头撰写他的医宗绝学《难经》,刚刚在写第一卷里头的某个章节,见伍子胥进来,也就从竹简上抬起头来。
这是伍子胥在山寨的第一个早上,昨晚他就在此住了一宿,多日来他第一次能够放心睡觉了。再后面几天他还将在这里住宿,这是宋寨主特意这么安排的。扁鹊这里紧挨着的有三间屋子,一间就是眼下他在写书的地方,一间是他平常的宿处,还有一间。就是伍子胥住的地方了。扁鹊问了他身上的伤情,然后点点头,又埋下头写他的著作。
伍子胥这时回忆起昨日与扁鹊到这屋子之后的情形了。那时扁鹊让他脱去上衣,察看了各处伤口之后说,“伤口已经化脓,必须切除,不过公子放心,绝对不会伤到骨头,将来愈后会恢复如初,只是眼下会受些苦痛的。”
“这个不碍事!扁大夫尽管治疗。”伍子胥说话斩钉截铁。
扁鹊把门关了,在炉灶生起了火,又取出了一把细细长长的刀来。那刀刃上受了火之后,扁鹊便用那刀小心切去脓肉,再敷上独家所制金创药。只因伍子胥始终并不发一声,所以医治迅速。
“伍公子,三日之后,你的这些伤口都将痊愈,恢复如初。”扁鹊说话有些眉飞色舞地得意。
伍子胥再三致谢。那扁鹊因为伍子胥相貌甚似其故友皇甫讷,所以就对他多出了一些感情,两下里多说了一些话,不由得就又说到了事情始末,扁鹊听了这一回叙事之后,他完全明白了。这时扁鹊的眉头突然蹙了起来。
“伍公子哪,你是不是极想早点到宋国?”他说。
“这个自然!”
“走了是好,只可惜你的伤,就算是愈合,至少也要再过两天!”
“在下只怕没办法等!”
“老朽就担心二寨主会对你不利!他说不定会为难你,要你戴孝尽礼,更有刀剑加身的惩罚。这杜冲,山寨大部分兄弟都是他的原部,连宋寨主平日里对他都忌惮三分,到时候只怕也不能为你撑腰呢!”
“扁大夫的意思是,杜冲到时候会逼我披麻戴孝,刀剑自伤?”
“是这样的!子胥呀,你父亲或许还在人世,你这样做,就没有什么忌讳?”扁鹊看着他的眼,相当谨慎地说着这话。
“父亲总是告诫在下,行事当磊落,只要事合仁义,自当力行,又何必忌讳?想那颜雄三寨主确为在下误杀,本当偿命,幸宋寨主看在下是故人之子,又事出无意,饶了性命。其实伍员以命相赎之念甚为强烈,只是父兄陷于郢都,生死未卜,太子又漂泊在宋国,故急于奔宋。否则,又岂苟且于性命呢!”
伍子胥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扁鹊正要说声好,哪想门外却传来喝彩声。随即,走进来宋头领,他的身后,亭亭玉立站着宋婵娟姑娘。
那姑娘当下便拜谢道:“恩公再造之恩,婵娟不敢忘情。今日幸得见恩公之子!”那黑色眼波,却让伍子胥心灵深处,激起了一片涟漪。
“子胥!这山寨生活,是否过得习惯?”
扁鹊的这随便一问,却把伍子胥从回想中拉了回来。刚才扁鹊写完了一段,笔停了下来,开始寻思下一段的结论。这时看到伍子胥还待在一旁,便问道。
“要不是伍员急务在身,这里还真是好地方!”
“是呵,老朽也是这般感觉!老朽也想走,可宋寨主就是不让走。”
“那扁大夫又有何要务?又是怎么到这山寨的?”伍子胥突然问道。
于是扁鹊就把这十多天被迫待在山寨的事由和盘托出。
原来扁鹊当初也是赶路欲往睢阳,因为当地曾流行一种疾病,不少医家为之束手无策,先后有数十人死亡,虽说后来此疾竟然奇迹般销声匿迹了,作为医家的扁鹊,却觉得有深入研究的必要。不想奔走至此,却偏偏撞上了巡山的二寨主杜冲,听他陈说是行医江湖的扁鹊,立即就强行接到山寨。原来他平时多次听宋大哥言谈中提及扁鹊,而且言谈神情颇是神往。因此杜冲自作主张,高高兴兴把他接到山寨,就如做了一件不世奇功。
“还想喝酒么?”扁鹊说完,突然问道。
“不喝了!昨晚喝多了!再说宋寨主说不定啥时就来了,到那时候再喝吧!”
“伍公子是海量,又何必如此小心。”
“喝酒是快乐的事情,我伍员眼下岂能快乐?只是宋寨主要喝酒,在下就不免,也只得陪着哪!”
他这一说,是因为昨晚宋家兄妹进屋子之后,不久四人便开怀畅饮。现在扁鹊说到酒,他自然又回想到昨晚的事了。
宋姑娘的酒量不是最好,她其意也不在喝酒。不过那一道深黑的眼波一晃荡,都会让伍子胥莫明其妙地心头发颤。从她一进门开始,他发现这姑娘看自己很不一般,不禁就注意到她了,她的眼睛,看人的眼神,还真有几分像是蘅若。姑娘楚楚动人,却又好像颇是忧郁的样子。伍子胥不知为何对她会有这么多的感觉,他警告自己,绝不允许这种感觉存在。
那时便听到扁鹊说何时放他往睢阳,并与伍公子同行。宋寨主听了有些不高兴,说道:“那不行!伍公子虽说事急,但总要等伤好了再走。扁鹊先生呢,还没教会我妹子医术,要是山寨中人患病,或者受了刀剑之伤,那将如何?先生就再呆一段吧,到时候我会亲自送先生下山的。”
后来宋姑娘就走了,眉头微蹙,好像有什么心事。宋天勇要走的时候,终于说了心中的忧虑,伍子胥误杀三寨主一事,他就怕杜冲兄弟真得不放,他担心一旦与之发生冲突,当年与老寨主创立的基业,就因此而付之东流。伍子胥听到此处,又重复了先时说的话,并说要是杜冲二寨主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伍员能够做到的,就一定为寨主分忧。宋寨主点头,临行时又强调,子胥放心,要是那杜冲胆敢蓄意伤害公子,我宋天勇就算毁了山寨,也不会对他手软的。伍子胥连忙说,天勇兄言重了。
伍子胥还沉浸在昨日的情景中,突然外边人语喧哗,扁鹊一看,就叫声不好,果然要出事了。他对伍子胥说:“子胥呀,那杜冲带了一帮人马,就到后寨门口。你说怎么办好?”“这事与扁大夫无关,由我去应付他罢了!”说着,就走出屋子。那杜冲正在马上,身上也披着铠甲,如临大敌。
“哟,是杜寨主!有何见教?”他不卑不亢说道。
“伍子胥,在下诚请公子随我到颜雄兄弟灵前祭拜!不知公子是否愿意?”杜冲说。
“杜寨主如此盛情,在下岂有不遵!”
伍子胥刚说完,身边立刻过来几条汉子,围着,逼着,向前行去。眨眼间就到了聚义厅的前面。这时厅前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在那里,看过去是乌压压一片。有人开始喊话了,喊着要求严惩伍子胥。
杜冲把伍子胥推了出去。这一下子喊声又起,人群又开始骚动了。
杜冲扫了伍子胥一眼。
这时伍子胥已经对众人作了长揖,然后转身对灵堂正中灵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再转回头说:“各位道上的好汉,在下伍子胥,因急于逃脱官府的追杀,慌忙中误杀了三寨主,犯下了弥天大罪,今日在此,是生是死,或该受何种责罚,都愿意接受各位好汉的裁决。尽管在下父亲曾经救援过你们宋寨主,但那是过去的事情。尽管我父兄含冤于郢都狱中,盼望着在下给他们报仇,但这也跟此事无关。在下愿意负起颜雄兄弟的责任……”
眼前周围的呼喊低了下去,终于寂然了。这一席话,说得杜冲的心情也好受了许多,他也觉得伍子胥是条汉子。
这时场中,突然出现了宋天勇的形象。
当下众人的情绪多半平息了下来,就看着宋、杜两位头领。
于是杜冲对宋天勇说:“大哥!在下以为,伍子胥虽确为误杀,死罪可饶,但他应当刀剑自伤,以示其悔意;再为颜雄兄弟披麻戴孝,守灵三日,以尽其责。”
宋天勇看了杜冲一眼,又看了阶下的众人,然后朗声说道:“众山寨兄弟听着,从现在开始,伍子胥要为颜寨主披麻戴孝,守灵两日,并责其在灵前忏悔。好了,众兄弟可以散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不料人群又动荡了起来,但无言之中好像还有一种力量,使众人中一些人走开之后又回来。后来就有人开始喊了起来,“没有刀剑加身,算什么诚意!”
这一声喊了之后,后面又有人呼应。
伍子胥听到这里,就要出来说话,被宋天勇止住了,杜冲说:“哥哥若为难,不如就让伍子胥在颜雄兄弟灵前磕上一百个响头。”
“磕一百个响头?”宋天勇的脸色变了,没好气地反问道。
“那总比刀剑加身好过吧!”
“好过?”
这时杜冲却已经不管寨主的脸色了,他回头向众人说道:“就让伍子胥在颜雄兄弟灵前磕上一百个响头,以赎其罪。各位山寨兄弟以为怎样?”
此话说出,一时人潮涌动,人声雷动,“好,就让伍子胥磕一百个响头!”几乎是齐声回应了。
至此宋天勇也无可奈何。倒是伍子胥说:“寨主不必烦恼,伍员自当领罪,否则何以心安?”
没多久,伍子胥就以一身孝服现身于人前,依从了众人的意思,为颜雄戴孝而尽礼。宋天勇实在是不想这么做,因为这是恩公之子呵,多年想报恩公深恩,到头来却如此报之,这实在让他心里难受。但他是一寨之主,他的所作所为,应当顾及山寨兄弟呀!
此时的伍子胥,没有怨言,没有悔恨,他认为自己误杀颜雄,本来就是罪孽深重!现在自己已经能够活下来了,这已经是恩同再造,受这点委屈,那也不算什么。伍子胥只是想到了陷身郢都的父兄,请求能让他在香炉前先为父兄作个祷告,这,两位头领都同意了。
于是他跪了下去,燃香,举香,插上,说:
“父亲,孩儿不孝,行事不慎,误杀颜头领,有负父亲平常的教诲!只因昏君奸臣派兵围攻孩儿,仓促之间,行中鲁莽,以致铸成大错。孩儿错杀好人,是孩儿失察所致。孩儿心甘情愿为其披麻戴孝,以求赎罪,孩儿祈求父亲原谅了。”说完,身子早就伏了下去。
祷告完毕,杜冲朗声说道:“下面由服孝人向灵位磕头谢罪!”
宋天勇心里一凛,可是这时伍子胥已经跪了下去,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地上激起的一声浊响,也清清楚楚地听到杜冲报道:“一个!”
那报道声在继续,聚义厅内外都是山寨兄弟,更多的人留在灵堂。人虽多,却少了往常的噪声。“……七个,八个,九个……”听得清晰的是杜冲的声音。
宋天勇偷眼看去,却见伍子胥已经磕出血来了。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因为伍子胥如此实心,每磕一个头,都是响声结实不含糊,就像他的做人。这怎么了得,这谁都明白,像这样休说磕满一百个头,就算只磕到一半,人只怕也活不成了。
这时宋天勇急切之间想搬救兵了,举目四顾,却好看到了扁鹊先生正从东面匆匆走来。宋天勇的脸上乌云当即散去,他知道扁鹊曾为杜冲治过伤,又甚是喜欢伍子胥,这可是来得及时啊!现在宋天勇就希望扁鹊走过来得更快一些,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扁鹊也是对此甚是关切,事先就想到了宋婵娟,他觉得这姑娘有头脑,所以一下子就想到去找她,然后这才往聚义厅这边赶。等到他看到宋寨主并进场子,伍子胥已是磕满了三十个头了。扁鹊接到了宋寨主递过来的眼神,于是直接站在杜冲的对面,与杜冲之间仅隔着灵台上的香炉。而伍子胥就在他们中间的侧位磕头。他不忍听闻从地上传过来的咚咚响声,总是在跟杜冲透着眼神,希望杜冲能够看自己一眼。哪想到这小子翻脸无情,连声音到后来,竟然是严如冰霜了。
幸好宋婵娟在这当口,匆忙赶到了。这时伍子胥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候。
杜冲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十九个,四十个,四十一个……”
扁鹊那时候已经是心忧如焚,绝望至极,伍子胥满头淋漓鲜血,而杜冲却熟视无睹,面如寒霜。
她没顾得上跟哥哥打招呼,看到扁鹊大夫正站得好位置,这下子就也挤到了他的身边,用一双杏眼,盯住杜冲看。
这可是非常之举,绝非先前的扁鹊,那杜冲岂能再无反应。看那双眼睛,此时此刻,离得是这样的近,递过来的眼神,那是水,又是火,甚至是冰,如诉如怨如怒,柔软时如湖波的荡漾,僵硬时如严冬的寒冰,而燃烧时,却又如朝阳在东,红霞满天。
这让杜冲有点不知所措了。这时他开始感觉到自己如此冰冷,实在是因为对伍子胥的嫉妒。这是不是也太过小人了呢?他觉得这一切都让宋婵娟姑娘心知肚明,让她一眼就看到了心灵的肮脏深处,这是他所最难堪的。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恐惧。
“……四十八,四十九,四十九……”杜冲好像灵魂出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喊着数,也不知道现在喊到哪个数了。
“杜头领,你错了!”宋姑娘喊道。
这声音不算太大,但极有气势,在场的人不禁都被震住了。大部分人还不知根由,但一些有心人却在点头,杜冲二寨主的确是数错了。
说也奇怪,香炉中的一支香,恰恰就在此时拦腰折断。
“伍子胥,你停下!”宋姑娘喝停了伍子胥,然后对人群喊道,“众山寨兄弟,你们看到没有,就在刚才,香炉里的这支香,由中间断开了!这是颜寨主显灵了!颜寨主显灵了!”
说完,宋姑娘带头拜了下去。
那宋天勇和扁鹊会其意,因为他俩都知道宋婵娟是一肚子锦囊妙计。于是也拜了下去。“颜寨主英灵在上,请受山寨兄弟再拜!”众人都这么说着,这时最糊涂的就是杜冲了,不由得也随着再拜。三拜已毕,宋婵娟又说道:
“众山寨兄弟!刚才杜冲二寨主数到了五十,口中却还喊着四十九,他数错了!这样的错,人人都会犯的。也就在此时,炉上的一支香在中间折断。颜寨主显灵了,颜寨主英明,他是告诉我们,伍子胥磕头已经够数了。五十个,不就是一百个的一半么?这不就像半支香一样么?再说了,伍子胥犯错绝对不是他愿意的,他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众位兄弟能够高抬贵手,就此放他一马吗?”
人群中有人说,既然是颜寨主显灵,那就按颜寨主的意思办!然后又有人附和,对呀!就这样办!
这时宋天勇示意扁鹊和妹子一起去照料伍子胥,一边走到人群的面前,慷慨说道:“兄弟们说得好!咱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其实伍子胥跟我们也一样,也是被官府所逼,他是忠良之后,受那昏君和奸臣的迫害,亡命江湖,欲奔宋国借兵报仇。所以他犯错绝对是无意的。幸得颜雄兄弟的原谅!本寨主觉得伍子胥智勇双全,趁这几日留住山寨养伤之机,就让他给众兄弟指点一下刀枪棍棒还有射箭之术,也算是将功赎罪。平时众兄弟可以多到演武厅去习练,不知众兄弟以为如何?”
宋天勇的话,顿时赢得满天喝彩。
只是杜冲突然觉得有些失落。现在他头脑是有些清醒了。但是他看到扁鹊和宋婵娟正在扶起伍子胥,那颗平静的心,又开始了嫉妒。
伍子胥已经无法支持了,也许是因为流血过多,好在扁鹊大夫已经为他止了血。宋天勇看到此光景,连忙过去将他背起来,一下子就迈开了大步,朝后寨扁鹊的住处走去,他知道伍子胥也只能在那里治疗。宋婵娟也急切地跟了去,只把杜冲一个人落下了。他倒是很想过去,但又很矛盾,结果最后还是在颜雄兄弟的灵前坐下,眼睛怔怔地看着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