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不知怎么的,心中起了一种罪孽感:这女人是因为救我而为其无良夫君所不容,这才走投无路丢了一命。是我伍员害了她!要不是我伍员突然插入了他们的生活,她也许不至于命绝如斯。他由此更联想到爱妻贾蘅若,当初蘅若就是为了不拖累自己,这才自尽的,却也是因我伍员而死!
但是要是没有悬赏图像,就不会有这一劫。要是没有举家蒙冤,那蘅若也不会罹难。算起来这个根还是长在昏君和佞臣身上。
感叹着罪孽深重,还有自己的前程艰难,伍子胥迷茫着向前。心里痛苦着刚才的变故,又想到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愈觉得人心不可测,真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又想世人皆为小利所动,可见钱财害人,名利害人。他仿佛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一种莫名的重负压着他,虽然知道只有不断向前,才有生的希望,以致一切的希望!但身体却觉得疲惫不堪,难以跋涉了。为了避免麻烦,生怕猎户余念仍恶,报案官府,引来追兵,他又舍了大路,却走小路。行走也不免加速,但终觉力不从心。
山道弯弯,绿色的树林和竹林,还有流水潺潺,特别宜人。他觉得应该是已经远离危险了。但很快发现这种美丽的景色是个诱惑,现在自己已经迷途,方向莫辨了。他感觉似乎是又转到先前的路上。这可能是因为自己一路行来心事重重。他的疲惫感更加剧了,这也于他的酒,虽服了解药,但解药解的是蒙汗药,而不是酒。他的头脑在昏昏沉沉之中,居然误打误撞出了山林,他看到了一条颇为宽敞的古道,就横在自己的眼前。
他此时差不多忘记了先前的哀痛,而为此欢呼了。在这条大道上又前行了一炷香光景,他接连几日的渴望睡觉又在严重压迫自己了。四周清静,渺无人踪,他找了个路边较为隐蔽的地方,一头扑倒,卧于树丛之中,呼呼睡去。
梦中不好的感觉让伍子胥提前醒了过来,他看到父兄被推上高高的断头台,他看到日光的古怪,看到了日光里头的亮晃晃的刀,劈了下来,劈了下来,血,腥红一片,让他窒息。然后就醒了过来。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他的右眼也接着跳了起来。
蝉的声音传了过来,醒来的时候他许久才回想到眼前自己的现实,于是又一次被苦闷重重缚住了。这时他好像听到了远方的什么声音,是风吹林动,还是人叫马嘶,朦胧间他翻身而起,真得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了。
很快地,这种不祥的感觉在强化,危险就在眼前,他不能再迟疑了。
但他奔跑没多远,就听到了一声喊:“伍子胥,看你这一回往哪儿跑?”这时一支兵就在眼前了。果然是追兵。而且,至少有一张脸是熟悉的。
这武城黑恶贼,如何竟知道我的踪迹的?他想。
“是在想本将军如何就找到你的,对吧?瞧瞧,都是谁来了!”那武城黑这一回好像换了一个人似地,底气挺足的样子。
这时他又看到了那两个猎户的可憎面目了。他们就在武城黑的马后,竟然也骑了马,人模人样了。原来正是他们告的密,以致引来追兵。他们醒来也真不算迟啊!当时真该赶回去把他们全都杀了!恶人,是不该留在世上害人哪。要是轮到他们得势,说不定他们将来又是个费无极。
这时伍子胥也悔恨自己酒喝多了犯困,以致拖延了时间,让恶人得以赶上。
“伍子胥,你这贼,竟然奸谋不遂,害我娇妻,今日不杀你,消不了我胸中恶气!”那王猛说着,竟然就放马过来,他手中是一把打猎用的钢叉。
“你妻子是你害死的!你经常重手打她,折磨她,她这才弃你而去!你就想想你自己做过的那些恶事吧,包括想害我伍员这件事!”伍子胥手执宝剑,立于马前,朗声说道。由于个头高大,却也没有显得掉架,尤其是肩上背着的铁弓,让武城黑好生忌惮。
“我害你?谁叫你是逃犯!还是叛国之贼!”那王猛眉头一横,回头看了一眼李进说,“我二人本无此心,可是你是逃犯,不捉住你,我二人就要因此被当作同案犯而罹罪,不如抓你献官,还可得巨赏,你知道么?现在四处张榜悬赏,说捉住你,赐粟五万石,爵上大夫;而容留、纵放的将处斩。你说我该如何选择?”
后面的李进这时候也从另一侧逼将上来。不言不语地,一钢叉就过来了。子胥大怒,猝然间大喝一声,奋勇挡格,想伺机逃逸之。王猛喝说哪里走,也放马过来。李进也便逼将过来,两人加紧围攻。
伍子胥大怒,“凭你们二人之力,就能够擒得我?”
“你纵然英勇,但身上有伤。合我兄弟之力,擒你又有何难?”李进这时也发狠语,那张圆脸也被扭曲了。“何况还有武城黑将军。”这话说得不无媚态。
武城黑这时却也说话了,“本将军就是想让你们夺得头功!放心吧,你们不行的时候就叫一声武将军,本将军准保你们没事!”说完哈哈笑着,却管着自家人马,让这两猎户去贪功。
他知道伍子胥的厉害,虽说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但是困兽犹斗。他是想先让两猎户缠斗一会儿再自己下手,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伍子胥不说话了。他知道现在只有手中剑才是生命的权威。他不敢有半点的怠慢。他的剑现在就在手中。
两把钢叉分别从两侧攻了过来,伍子胥纵跳闪避,让过两招,第三招时,趁李进稍稍大意,剑光一闪,竟然削去了他的一绺头发,那剑也就在其惊愕之际,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伍子胥的目光也就在这瞬间向四周环视了。
就在此际,王猛突然发难,也许是一时焦急,也许是判断错误,以为伍子胥得手之后大意,可是当他以为自己动作够快的时候,伍子胥却比他还要快,那剑离开李进的脖子,却刺中了王猛的左腹,倏然又抽出,直逼李进的咽喉。这几下动作之快,可称迅如闪电。
与此同时,伍子胥一声大喝:“王猛,李进,听着!男子大丈夫,怎能贪不义之财,忘了大义。竟然不如妇人之贤德!要不是先前对我还有诚心,必杀你二人!
钢叉咣当落地,伍子胥嘘了口气,其实适才他是完全出的险招,险中求胜。见到这二人跪在自己面前讨饶的时候他会怎么想?他觉得眼前这二人就像是两头狗,现在在对自己摇尾乞怜了。心想先前要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世命运,怕拖累他们,有可能就真的与他俩结义了,要是如此,那岂不是悔恨终生!
他叹了口气,以剑指之说:“走吧,安葬好傅嫂子,经营好家园,打猎种田去吧!就别想从我伍员这边得到赏粮和官爵了!”
那边突然有人桀桀怪笑,“是呵,两个废物,还不快给我滚得远远的去!”正是那个武将军,他现在是好生失望,只道他们长年跟山中虎狼打交道,总会有些身手,不想竟然如此脓包,不几合就让伍子胥轻松取胜。
这的确是很让武将军懊恼啊!
他的眼皮跳了跳,上一回的遭遇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心道,这一回决不能再吃亏了,该了结的就该了结。这伍子胥一日不除,不仅仅是大王和费大人心头不安,就是我武城黑也是不安哪!这么想着的时候,早看见那两猎户鬼影子一般地,晃晃晃着渐渐走得没影儿了。
可是战事却更是激烈了。追兵至,一场恶斗自然是不免。现在伍子胥面临的不再是先前那种摆开场面的厮杀,而却成了胡搅蛮缠的缠斗局面。武城黑的人马的确是不少,伍子胥虽然勇猛,但到底寡不敌众,于是忖度尽快改变这种局面,心想着要是能够瞅了个空挡,突了围出去,就往山上奔去。他突然发现这一带山势较为险峻,而且两侧都有山林。与这帮人马缠斗越久,自己就越吃亏,这还不如与山中虎狼为伴呢。但是他已经左冲右突了几次,武城黑的人马却盯得很死,伍子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伍子胥心想,不能恋战,应该先制住武城黑,所谓擒贼先擒王,这才可能占得胜机,否则只怕一切都要付之东流。刚这么想着,正好瞅到那武城黑就在西头,趾高气扬着在马上,离自己身边不远。就唰唰两剑逼开军士攻势,腾出手自身侧布囊中取出弓箭,瞄准武城黑胸口,喝了声:“武城黑,这一回我可要射你的眼睛了!”武城黑听到声音,转回头一看,吓得魂都没了。他知道伍子胥射技高超,赶忙就要纵马闪开身子去,偏是伍子胥得理不让,喝道:“武将军,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的箭!再不叫你的手下让开,这箭可是不饶人的!”声如洪钟,无畏不惧。武城黑不敢大意,只好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让开!”
就在这顷刻,伍子胥趁着身边一名骑马的军士在愣神之际,一下子跃上他的马,却又迅即将他掼下马去,双手缰绳一紧,那马直往前冲。敌军已经听到武将军之令,皆闪身避开。于是伍子胥策马疾行,如云如雾,飞出重围。
武城黑见此,恼羞成怒,心有不甘,又指挥军士追击。这时他也顾不得要生擒伍子胥,心想只要伍子胥死了,不就一了百了吗?于是喝道:“放箭!”
在破空声中,箭矢如雨,伍子胥挥剑挡格,但左臂却中一箭,他顾不得疼痛,拔了箭,幸好此箭射得不深,但衣衫已尽为鲜血所染。这一回连左肩处的还未愈合好的伤口也崩裂了。于是伏在马鞍上,双腿力夹马腹。那马吃痛,奋起马蹄,疾走如飞。眨眼间,已经去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