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parent
“你说……这个是亚特?”
擦擦眼镜,又揉揉眼睛,虽然一天下来是有点累了,但也未至于老眼昏花看错东西的地步吧?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指鹿为马也要先有个对象吧?
“嗯。”
然而,他的搭档奈斯竟然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让紫不禁怀疑起这是完全把他当成傻瓜了,还是新型的玩笑。
揉了揉自己的人中穴,紫苦恼道,“哈……别开玩笑了奈斯。
“我没有开玩笑!”奈斯气得一敲矮桌,“不信你自己摸摸看!”
变成透明的亚特着实无奈,“紫……我真的在这里。”
矮桌边的空气中发出了亚特的叹声,突然就有种灵异的感觉,叫紫都不敢相信了。
“…………不是吧?”试探着向据说有亚特在的那边伸出手去,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然真的有着某道“墙”,紫用手捉了捉,上方突然传出某种略带色气的哼声。
“唔……”
那个声音一下便刺激到奈斯,同样也让身为成年男子的紫尴尬脸红。
“喂你摸哪里了!”奈斯一手揪起紫的衣领,紫连忙大声申诉,“都看不见我怎么知道我摸哪里了?!”
“都这个时候,你们就别吵了……”莫名被袭胸的亚特用自己无形的力道分开两人,三人围着矮桌坐在榻榻米上思考应对方法。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亚特变成这个样子很难办事啊。”紫抬眼看看亚特所在的方向,真的是连亚特在不在都难以确认。
“总而言之,先想一个办法让我们容易知道亚特到底在不在吧。”奈斯本想着这次绝壁是个和亚特拉近关系的大好时机,没想到撞上这种棘手的事情。不把事情解决之前,看来也是不怎么可能完自己此行心愿的了。
“话说这个令人透明的Minimum,把衣服什么的都一并变透明了呢……”刚才紫确实摸到了衣服的质地。
“是呢……话说,要是换上别的衣服的话,还会附带透明效果吗?”顺势推敲的奈斯望去亚特的方向,努力幻想有一个亚特在这里。但是盯了几秒钟奈斯就放弃了,果然对他这个收藏DVD和杂志的正常人来说,要幻想出一个实体形象还是很难的。
“哎……正好我也想换一套衣服了。不过,你们真的要看吗?”从外面回来亚特确实累了,若是平时一定早就换了一套衣服,但现在的话,他都不敢去看镜子里面的自己。
“不试一下的话不知道啊。”
“是啊。”
看奈斯和紫都同意,亚特只好妥协。
“那我去换一套来。”
起身准备走向内间,脚板与榻榻米摩擦的声音让奈斯能确认亚特的动作。
“亚特,你去哪里?”近乎是神经质的,奈斯手一伸,试图拽住亚特的一点什么。亚特的浴衣下摆被他拽住,脚步声于是停止了。奈斯抬头看去,想象现在的亚特正转身,低头看向他,奇怪地反问道,“去换衣服啊?”
“在这里换不就是了,反正都看不见。”奈斯理智气壮地说。
亚特一阵沉默,脸上的风云变幻全部都显现不出来。唯一能够表达情绪的,就只有声音了。
“………………反正都看不见的了,你管我在哪里换。”
单从声音来判断,亚特肯定生气了。对声音分外敏感的奈斯不会不明白,但他就是想要亚特留在这里,在尽可能近的地方。虽然表述起来更让人觉得是在性骚扰……
奈斯手里的衣料被一把甩开,只听得咚咚的声音,内间的门唰地打开,又猛地关上,几分钟后,好像变戏法一样,一套旅馆浴衣从门内飘了出来,看得两个人六只眼睛都傻了。
真的像是一个透明的假人架子上套了一件浴衣,在空中漂浮着,然后变换成坐着的假人姿势,回到刚才亚特坐着的位置上。
“…………”
“…………”
两人把这套旅馆浴衣从上往下地全看一遍,最后目光都停在睡衣领口的上面,试图跟亚特眼神相汇。
“怎么了…………”亚特都被看得发毛了。虽然自己变成了透明,但身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觉得异样,可就是因为自己变得透明,别人不能从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上读取情感,所以传递过来的表情和动作都缺乏考虑而变得分外真实和夸张。
奈斯缩了缩肩膀坦白道,“果然还是有点可怕的啊……”
亚特小受打击,“又是你叫我换的……”
“嘛还是先商量一下吧。”紫再次揉了人中尝试适应眼前仿佛电影情节一样的画面,“亚特的手机还在吗?”
“嗯,虽然连着衣服一起变成透明了,不过还是能摸到的。”左边的衣袖伸入右边的衣袖里,摸出一个依旧是看不见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嗑出一点清脆响声。
“拨通的话会怎样?”紫拨打起亚特的电话。不过数秒,桌面的一小块开始震动发声,并闪烁固定面积的荧光。
“哇……在发光。”
“还是有点可怕呢……”
是谁来电也不清楚,按键也不知道是哪个位置,这样的手机等于没用了。
亚特默默把手机收回,“我把变成透明的物品都放到一个地方了。在事件结束之前,最好还是能够确认它们的位置比较好。”
“如果要外出的话,还是要穿回那件浴衣吧……”
“嗯……否则会吓坏人呢……”
正商量对策,门外突然传来一把声音,“紫,奈斯君,亚特先生,我是雅子,请问方便进来吗?”
“雅子小姐?!”
“让她看到亚特这个样子就糟了!”
紫吓得一蹦而起,挡在门后防止女生开门进来。而奈斯则当机立断,一下按住亚特肩膀将之扑倒在地。
“奈斯?!”亚特压低声音地喊。
“抱歉了,亚特。”虽然看不见亚特的脸,但想想接下来要干的事还是有小点激动的。当亚特看见奈斯扣上耳机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响指的清脆声音落下来,紫看了一眼屋内情况,松口气让门外等候的雅子进来。
“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
“没事没事,反正我们还没睡呢……”
“是这样的,明天家里有点事必须我去处理,所以明天的调查我不能跟着一起去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的,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那就辛苦你们了。话说回来……亚特先生不在吗?刚才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注意到屋内只有奈斯和紫,说完正事的女生终于好奇发问。
“听错了吧?他去了洗澡还没回来呢。”撑下巴在矮桌旁边坐着,奈斯笑得好像地上捡了钱一样。此时他身后的榻榻米上散落着一件旅馆专用的浴衣,腰带也乱扔一气,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送走了女生,紫再三确认没有人会再来后,终于放心关门回到桌边,看了一眼,又找不到亚特在哪里了。
“呼,差点就露馅了~~”奈斯轻松笑道,看起来一点紧张感都没。
“奈斯……你…………!!”空中传来亚特气急败坏的声音,奈斯朝声源双手合十挤眼笑笑,装出一副可爱的模样,“情况紧急,对不起啦~~”
“不是的,是我的内…………!”
“是什么?”奈斯调皮笑着等待亚特把话说完,想象身上一丝不挂的亚特气得脸红发烫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明知道身体不会被他看见,却又适应不了自己目光而觉得羞耻……那样的神情和动作,一定非常可爱的吧。
刚才扒亚特衣服时候发现衣服里头就是透明的一片,一摸果然还穿着外出时的内裤,于是坏心一起,把内裤扒了藏起来。
亚特的声音忽地没了,见到那丢地上的浴衣被捡起,又穿在身上,再回到桌边一声不吭。亚特一不出声音,奈斯就不晓得管束自己,紫默默看着,心里都要为奈斯捏把冷汗了。
有惊无险之后,办法始终还是要想。
“呃……用绳子牵着怎样?我一直都想这样试试看~”奈斯兴奋提议,但最好当然是牵着看得见的亚特啦。
紫一脸嫌弃地侧目,“绝对会被看到的吧。而且要是绊倒别人就不好了。”
“那么穿上衣服,用绷带捆住外露的部分呢?”
“……这是夏天啊奈斯。”
“在亚特身上画一点记号什么的?”
“有个符号在半空飘着的灵异事件吗……”
“你就只会吐槽我吗?!你也想想办法啊!”
“我的想法可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像你说话都不经大脑!”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是得不出一个结论,亚特亦没心去阻止。变成现在这种状况,果然还是不要钻空子,老老实实保持透明的姿态,尽量不去影响他人比较好吧。
“你们不用想了。”认命的一句,让无意义争辩的两人都停了下来。“外出的话,我会穿上浴衣,好好地跟在你们身后,一定不会拖后腿的。”
即使看不见,他们也准确地与亚特的目光相对而上。听那清冷的声音让它们确认,那儿坐着的确实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考虑别人多于考虑自己的亚特。
除了抹去一起能够被眼睛所捕捉的存在之外,丝毫都没有改变。
第二天,即将出发之际。被某种东西紧随其后、转头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奈斯和紫都感受到了。那是种微妙的感觉,带有一点未知与神秘,畏怕与陌生。
“亚特你……真的要跟来吗?”
终于,临行一刻,少年说出口。
“嗯,怎么了?”对于亚特来说,其实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对于其他人,对于奈斯来说,却完全不同了。
“不,我只是在想……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少年不安地揣了揣衣兜,眉头轻锁。
身后跟着的人没有说话,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看不见光线赋予的色彩,更看不见声音给予的颜色。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
咬了咬牙,他努力回想亚特的脸,“毕竟现在的情况……我们没办法知道你的情况,如果遇到什么突然情况,我们也不能保护你……所以亚特,你留在这里吧。”
“奈斯……我一定不会成为你们的麻烦的……虽然现在的我没有任何能力,而且还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叫我留在这里等你们,我做不到!”
不知道亚特经过了怎样的内心挣扎,但那声音轻微颤抖着,似在哀求,如祈求主人恋爱的宠物一样。
但这些表现全都成了透明,全都不能被他看见。
“亚特,不是嫌你麻烦,而是……让你留下来,我才比较放心……”奈斯仍在最普通地劝说,忽略着谁的心情地,去施加自己笔直的温柔。
紫都要看不下去了。所谓的旁观者清,大概就是这样吧。
没让亚特再静默多久,紫就发话了,“奈斯,让亚特跟着来吧。”
“紫……!”
“现在让亚特跟着我们,总好过待会他偷偷跟出来吧?”
“……”罕有的,奈斯没有反驳,闭了嘴,默默地移开了眼神。
看了眼奈斯,又示意性地看了身后一眼,紫心中暗叹,这仿佛是报应的一天,总归是降临到奈斯头顶。
“出发吧。”
一行人来到昨晚的案发地点,也就是林子里的观景台。大白天的这里没个人影,林里鸟语虫鸣,清净非常,不似有人踏足之地。沿着林间小路走进树林,但不深入,确保能看到外面阳光照射的白色观景台后,奈斯清了清嗓子,在这僻静林子里嚷嚷起来。
“喂~~那个让人变透明的混蛋~~有种给我出来啊~~~”
自己的声音到底会不会被谁听到,能不能引出昨晚使用能力令亚特变成透明的家伙,奈斯都心里没底。
“奈斯,小心一点。我们还不能清楚那人到底能不能被我们看见。”靠在奈斯身边,亚特压低声线,尽可能地令人认为这里只有两个人。
留意着四周形势,紫只觉得鸟语花香,一点都不似潜伏又危险的样子。“让我来的话一定会隐身着出来攻击吧……话说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挑衅行不行啊。”
奈斯没好气地说,“那你说有什么办法咯……就算是个陷阱,我们现在也只可以踩上去了。”
“也是啦……”紫不耐烦地搔搔后脑,虽然不好意思但也不得不加入傻瓜一样的乱吼行列。
两个人在林里嚷着叫着,活像两只大猩猩在那发疯,脸皮比奈斯薄多了的紫一会就觉得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人生意义何在,唯有话唠奈斯还可以滔滔不绝,扯出一大堆有关没关的人生大道理在那自我感觉爆棚地发表演讲。
终于,在大声念叨了半个钟头有多后,亚特和紫都快要睡着了,奈斯的如江水般的絮叨突然戛止。“咚”的一声,简直就像投诉奈斯真的太吵一样,少年后脑勺被什么硬物击中,“疼!谁在扔我!!”
奈斯捂住后脑转头瞪眼看去,后方除了树和灌木之外没其他东西,三人立即互相靠近,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攻击过来。
“来了吗?”紫眼观八方,低声念道。
“可是完全看不到…真的是隐形的能力吗?”亚特不明白,假如真的是令物体变得透明的能力的话,那为什么要把他?!
“可恶……亚特千万不要远离我们!”奈斯切齿低念,这种看不见踪迹的敌人,只会徒增我方的恐慌与不安,即使用上他和紫的能力,也没个对象下手啊。
“嗯……”亚特沉声应答奈斯的话,但下一刻,不知是何方飞来的一道抛物线,溜进了视野的盲区,一下子正中了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空气上。
“啊!”
身后的一声惊呼,让奈斯和紫都回头去看。虽然,他们仍是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后方的亚特到底出现了什么状况。
“亚特,发生什么事了?!”奈斯紧张道,双手下意识地伸出在空中探着,想要捉到亚特的身体。手掌触碰到衣物的触感,还有人的体温,他心脏的激跃当即有所平伏。
“没事……只是被扔中了。”
听到亚特的声音,瞬间感觉就像是自己打了一支强心针那样,少年咬咬牙,打从心底厌恶这种毫无目标,不能迅速出手的窘迫情况。他的能力,向来就是以凌厉音速解决问题自豪的。这种拖泥带水的躲猫猫游戏,他可是一点都不喜欢啊。
握紧拳头,少年往前一步,坚毅的脸上收起所有的幼稚与玩闹。不论前方敌人是否存在,他的瞳孔聚焦凝汇,准备时刻扑捉声音流逝的痕迹。
扣上耳机,食指与中指的指腹绕圈摩擦,准备擦出微小奇迹的一刻。
现在一切所需的,大概就是一个契机,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是少年目睹不能目视事物的时刻。
“有种你就现身啊?鬼鬼祟祟地躲起来有什么意思?!你这个胆小鬼,是不是长得丑,不敢出来见人了?!我知道你的能力是透明,那么就来比一比,看是你偷袭的快,还是我反击的快?”
嚣张发言,满溢少年轻狂的睥睨,顷刻少年身上流露而出的是高处不胜寒一般的傲慢,以这位列顶峰的头脑与奇迹的能力,让所有的能力拥有着悔叹不如。
忽然,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吹入这片林子,携来翠绿如波的音色。到底会从前后,还是左右进攻过来?少年精神高度集中,必须从这片绿海的声音里分辨出丝毫的不同。
这片草叶的窸窣声响如一场无声的电子音频战争,斗的就是毫秒之差。
飒飒的响声,就算是变作透明,形体依然存在,只要在这满是灌木和杂草的地方一走动,必定会发出声响。便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少年指尖擦响,如闪电迅雷消失于原来所在的地方,而瞬间出现在声响所在的位置——只需这一击,就可以将其现身了吧!
咬紧牙关,硬拳挥出,然而——眼前的透明真的就是透明,少年震惊地瞪大了眼,竟瞄到身下的一抹白色,正保持着在草丛里穿梭的姿态。
竟然是兔子??!!
精神的崩溃让音速的能力立即消失,少年的身体还残留着向前挥拳的惯性,偶然路过的小白兔仍安然奔跑,紫和亚特扭头看去突然换了个位置的奈斯,他的身体向前倾斜而去,也就是在那谁都未能料到发生何事的一刻,奈斯的身体突然受到一股重力般地向下压去,那流畅的动作顷刻瓦解,他的五官迸发出惊诧的扭曲度,随之“轰隆”一声,奈斯应声倒地,耳机亦从头上脱落,砸到稍远处的地方,被丛生的杂草所覆盖。
“奈斯!!”
紫大声喊着,随即摘下眼镜启动能力,抡起拳头就往刚才奈斯被砸到的位置挥去。
但这一重击,跟奈斯的一样挥空。无论多少次挥拳,就是在空气之中作着无用功。被砸到地上的奈斯摸着自己快被坐断的腰勉强站起来,刚要低头去找自己的耳机,便看到它从草丛中徐徐升起。
“我的耳机……!”
然后,他心爱的耳机便化作一道黄光,“咻”的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扔到了林子深处,再也看不到其芳影。
“………………”被挑衅至此实在忍无可忍,向来奉承耳机在人在、耳机亡人亡的奈斯感到怒火中烧,从来没试过这样火大。
眼看奈斯就要失去理智上前冒险,紫赶紧拉住他。
“奈斯!不要过去!”
“可是我的耳机!!!”
看奈斯死活要与自己的耳机共存亡,被紫箍住了手臂扔在那儿乱踢脚,一直在一边静观亚特发话了,“先撤退到外面吧,耳机我来帮你拿。”
被紫手臂晾着的奈斯大喊,“亚特你一个太危险了!”
“紫,你带奈斯出去。”
“好。”
说完,紫就拖着奈斯往外走。
“喂紫,放开我!!”
“少嚷嚷,没了耳机你就是个熊孩。”
看着紫把奈斯安全带出,亚特也终于能放松下来,一个人去面对这片林里潜伏的危险。默默看眼前毫无特别的树林,着实没有什么特别感觉。至今为止,他们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动机,能力的具体细节,是否于那宗失踪案有关。摊开手掌低头而看,试图去寻找自己的存在,然而自己的手应该在的地方,依旧是一片虚无。再展眼而望,记得奈斯耳机飞去的地方,好像就在前方。一步一步跨着灌木丛往前走去,并没怎么考虑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心里平静得过分,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被人看见,不会被当做是一个人的存在吧。
谁都不会发现自己,仿佛把曾经的罪恶都隐藏起来,任何的表情与动作,都不会有人回应。
这就是我安心的原因吗。
不啃声地翻动着底下的草丛,慢慢搜索奈斯耳机的踪迹,亚特的身体划过草叶,发出窸窣的响声,证明着他的存在。
不知觉间,有一把声音悄悄飘至耳边。
“你是……亚特?”
昨晚与刚才,都被奈斯念到的他的名字。
那是一把女生的声音。他没有回话,依旧专注寻找。
“呵……记得原来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呢。只可惜,再也看不见了。”
如邪恶魔鬼的嘲笑,企图用恶毒的说话来刺激他,让他生气、让他悲哀。可现在的他失去了做表情的意义,这样的嘲讽又有何作用。
“那个男生,好像很在意你的样子呢。可是,再过一阵会怎样呢?会忘记你的样子,渐渐觉得麻烦吧?”
明知道不能看到心里期待的反应,那把声音依然在热衷说着。好像只要说出那些话,透明的自我便会得到满足,自身便会存在那样。
“因为,你已经不存在了啊……就连自己也看不到自己,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一刹那间,不知是她的话还是眼前露出的小块黄色引发的激荡,他的双手停了,心跳声骤然变大。
与此同时,如同呼应一般,少年的声音在日光刺目的那边响起。
“亚特~~~~~~你行了没有~~~~”
转头看去那边,奈斯正朝自己夸张地挥舞手臂,生怕他看不到那样,用力地挥舞,大声呼叫他的名字。
自透明色的安心中生出的,大概便是渴望人知晓的孤独吧。
逃开这个林子,逃开这个声音。
当奈斯喊道他的名字时,他才敢确认自己真的还在。
耳边的声音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捡起奈斯的耳机,亚特紧闭嘴唇,开始加快脚步,向少年所在的地方奔去。
“现在该怎么办呢……”
进度突然停滞,三人暂时先回到旅馆商议对策。奈斯摊在散发草木清香的榻榻米上,看上去不太忧心,“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啦。请雷修过来看看,或者我们狠点心买个夜视镜什么的……”
“我们没有这么多钱啦……”紫说,“而且现在要叫雷修过来好麻烦的。”
“但是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个透明的家伙就好办了,设个陷阱把他捉住吧。”
“陷阱吗,可以想想……”
偌大的房间里安坐着,如果不发出声音,真的不会发现这里还存在有第三个人。变得透明,久而久之,有种畏怕感让自己不敢出声,怕吓到身边的人,感觉自己坐在这里是个突兀的存在,自己是不应该插入奈斯和紫之中,偷听他们说话那样。这种抹去自己存在的自觉性,让亚特觉得可怕。
咽口水,他终于微弱地发出了声音。
“那个……是个女生。”
听觉敏锐的少年一下撑起自己的上身,竖起耳朵倾听。
“亚特?!”
见到奈斯对自己的声音产生反应,亚特莫名有一丝感动。再继续说时,喉咙底端的颤抖没有那么严重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更多的声源,让奈斯更确切亚特所在的方面。就像那里真的有一个人一样,少年认真地看去那个方向。
“她对你说什么了?有说为什么要对你使用能力吗?!”
“她……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亚特摇摇头,“只是一味在嘲讽……”
“……”嘲讽。少年对这个词感觉一点讶异。些许头绪自脑海而过,奈斯低声念道,“果然,跟这次的委托有关吗。”
“我觉得还是要把这个可能性告诉雅子小姐。假如真的是她要找的人,那么她在场的话,对方很可能会妥协。”
听到要让喜欢的女生涉足,紫顿时紧张了,“可是,把雅子小姐也带去的话,可能会遭遇危险!”
“嘛,这就是你表现的机会啊。”奈斯拍拍紫的肩膀,“听听神明大人说的话吧。”
紫不禁汗颜,“……神明大人什么的。”
都这种时候,奈斯都不忘调皮一下,“不觉得亚特现在说话好像有种神明在指引我们的感觉吗?”
“喂,奈斯……”
只是这样的调笑似乎并没有产生太多缓和气氛的效果。看不见亚特的态度,就像是用沉默和透明来表述着自己的愠怒一样,半分钟都过去了,室内静悄得仿佛亚特真的不在了。
紫不停向奈斯打眼色,没自觉的少年也知道不妥,赶紧搔搔脑袋假装无辜,“哈哈只是说笑啦,一定很快就会解决的,对吧亚特?”
少年朝自己绽放笑颜,试图让自己觉得安心。但那笑脸明显对不准方向,看去的也不是自己眼睛的位置。默默看着奈斯那不在点上的笑脸,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不敢说出。最后苦涩地哼出一句,也满是哽咽一般的沉重。
“……嗯。”
那个声音夹杂了太多冰冷绝望的颜色。烦躁的感觉瞬间冲上奈斯的头脑,少年握紧了拳头,下意识地咬合下齿。他讨厌这样的感觉。让他焦躁,坐立不安。
“紫,我们马上去准备。”
“哦……好的。”
“亚特,你留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准备好之后就立即和雅子小姐一起去捉那个家伙回来给你解除能力效果。”
换而言之,就是不让亚特跟上的意思。
拉开门,奈斯不再试图去寻找亚特的方向。
“亚特,答应我。”
他只望着前方,捉紧拳头。
“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门关上的声音。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坐在矮桌前,细听时钟声音,风声与偶然旅人经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看看自己的手掌,再用手掌摸去心脏所在的地方。
砰咚砰咚的声音,是活着的证明。
然而,他却看不见自己,亦不能被他人看见。这样,与消失有何区别?
他知道自己等不下去。即使变得如空气一样,他还是有想要一直注视、和守护的人。
心中念着一个名字,他安静等门外声音都消淡,才小心翼翼地开门,如鬼魅般无形地离开。
偷偷地跟随,像个变态者那样,默默地窥探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这不就是妒忌吗?说那么多漂亮话,其实你只是在妒忌吧?”
在丛林里,少年高调的声音响斥耳扉。
如冰锥般冷峻的语言,毫不留情地刺穿听者的心。
一桶油彩,把隐匿在深山里三年的人揭露出来,女生从那单色的脸庞认出了对方身份,数番来回的责骂,最后声嘶力竭地哭诉,如每一出老套的情感剧,仇恨终究会被真心化开,迎来老土但不过时的结局。
“明明自己一无是处,还拥有一个无可挑剔的朋友。人家不介意你什么都平平凡凡,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虽然也知道这一点,可还是抑制不住妒忌心吗?是不是不时都会想,我明明也非常努力,为什么就不能跟她一样出色?她有那么的朋友,个个都比自己优秀,为什么她还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在同情我,可怜我没有朋友?无法忍耐、无法忍耐呢……为什么,我只有她一个,而她却有那么多……”
走近那代表着天赋与平庸的两个女生,少年摘下耳机,眸子里的蓝有着结冰一样贴近残酷真相的冷。
“快点醒过来吧。全部,都是你的妒·忌而已。”
一字一句,凿在引发悲惨奇迹的心脏之上。
“就是这丑陋的妒忌,让你放弃、让你隔绝人世,不愿意被人看到……”
愧恨的泪水涌流而出,冲刷身上花乱的色彩,洗出那些自己曾经拥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颜色。
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笑,透明的能力正在消失,一切都要落下帷幕。
女生哭着把久别重逢的朋友紧紧拥抱,奈斯和紫也不禁微笑,唯有他、远远看着的他,一点都不为此刻的情景感动。
他的手、脚、身体,没有丝毫变化。令他变成透明的人已经恢复,而他却依旧那样。是对方没有解除自己身上的能力吗,还是说——
一种未知的恐惧突然钻入感知,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不能恢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奈斯的嘴脸一瞬出现在脑中,以那洞彻以各种谎言来掩饰罪名的冰冷瞳色,向他高声宣判。
——这是妒忌。
是你丑陋的妒忌。
刹那间,一丝心痛掠过。少年暮然回首,只看到迎风吹拂的草叶飘扬飞散,绿林之声淅淅沥沥,如下着一场细语,冲刷一瞬留下的光阴幻变。
如有心灵感应地,那个名字挂在嘴边,不觉之间已漏出。
“亚特…………?”
这种感觉,和离开房间时的好像。
好像觉得,再不快一点的话,亚特真的会消失。
狠咬牙,奈斯不管他人的叫唤,拔腿就奔回旅馆。
不会的,不会的……
亚特……你一定要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