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直季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最后说了一句,“好,我会转告的。”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
直季赶至医院,冲田的点滴还没挂完,他这时正坐在病床上翻病例,见直季推门进来,便立刻放下病例道,“好快!”
直季放下保温盒和保温壶,拿出碗给冲田盛出来,一面对他说道,“本来还会早一点到的,结果被一通电话耽搁了。”
因为是茶泡饭,直季都是分开装的,米饭是蒸熟的,鲷鱼是用酱汁腌过的,茶是煎茶,酱汁和茶刚好都是冲田从东京家中带回来的,这些自然都是他喜欢的口味,所以直季只需要去超市买新鲜的鲷鱼回去,将米饭蒸熟,腌一下切好片的鲷鱼就可以了,他因为先前匆忙赶来医院,本来也没吃,就准备了两人的份量,拿到医院跟冲田一起吃。
“电话?”接过直季递来的碗和勺,冲田问道,“是东京来的吗?”
“嗯,应该是你之前说的井川。”直季回答着,随后却道,“小心烫。”
冲田点头归点头,仍是舀了大大的一勺塞入口中,他对烫的接受度还算高,直季看他吃下去后才自己舀了一勺,却仍是放到嘴边吹了吹才大口吃进去,这个味道其实他在冲田第一天回到西雅图的时候就已经尝到过了,现在再一次尝到,仍然觉得好吃得不得了。
“如果有机会,真想去寿司店尝尝伯父的手艺。”直季感叹着道。
冲田闻言便道,“一定有机会的,等师涛下一次联系我们的时候,让他带你去就是了。”
直季笑了笑,道,“如果真的能去的话,我可是要好好地跟伯父学习一下,这样就能随时给你做你想吃的口味了。”
想到自己那倔强的父亲,冲田也是一阵无奈,道,“其实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年,父亲的年纪毕竟一天比一天大……”话说了一半,他忽然想到直季的父亲,据直季自己说父亲似乎是医生,可由于记忆太过模糊,他既想不起自己父亲的名字来,也压根不知道家在哪里,所以根本就回不去。
“伯父如此热衷于做寿司,一定很开心,开心就能活得长长久久。”直季道。
这自然也是冲田的希望,他想到这次他与父亲之间为数不多的交谈,喃喃地道,“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念我,倒是没催我结婚……”
一说到“结婚”,直季不由得就想到了方才井川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来,他等冲田吃完,才开口道,“井川的电话里,提到了深冬医生的情况要和你说。”
冲田闻言,表情里瞬间多了一丝担忧,他匆匆忙忙就要下病床,都忘了手上还有点滴,直季眼明手快按住他那只手阻止了他情急间过大的动作,问,“你要去哪里?”
冲田换到另一边下床,一面对直季说,“我去回个电话。”
直季正帮他移动点滴架,冲田下地后,对他道,“我自己来就好。”
直季闻言,松开手。
☆、番外5
这通电话一打就打了很久,直季在办公室外等冲田,兴许因为要谈到病人的情况,所以冲田特地从病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讲电话,他的嗓音低沉,因而声音不太传得出来,而且又好像大部分都是对方在讲,冲田听得比说得多。
他有一度走出来示意直季可以不用等他,直季却摆摆手,让他不用在意自己,他悄悄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冲田,冲田的表情从刚才病房里的担忧慢慢舒展开,而后变得越渐轻松起来,这显然都是那个井川的功劳,直季只是稍稍跟他通了两次电话就能感受到他天生的聒噪和无比直白的性格,他还嫌冲田说话直接,直季却觉得井川应该更直接才是。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冲田才挂断电话,他打开门探头出来找直季,直季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肘靠在扶手上支着腮帮子,歪着头打盹,冲田见状,伸出没有点滴的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直季醒来,睁开眼睛,看见冲田,便站起来帮他推点滴架,然后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冲田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就是深冬术后恢复的情况,还有井川自己执刀的一些手术的情况。”
“深冬不是医生吗?”直季问。
“她是,但她病了。”冲田道,“我就是因为她的手术才留下来的,井川告诉我她恢复得很不错,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去医院上班了。”
“原来是这样……”那个深冬医生,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后半句话在直季脑中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跳过去道,“那真是太好了。”
“嗯。”冲田点点头,对直季道,“很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直季却问他道,“我可以留下来吗?”
冲田一愣,觉得直季其实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但转念一想,他回家还是一个人,于是点头道,“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直季闻言,低头笑了起来,冲田看见他的笑容,也是抿唇一笑,两人慢慢走回病房。
----------------------------------------
幸而直季留在了医院,当天晚上冲田就发起烧来,直季睡在小床上一开始并没有察觉,直到冲田半夜起床进入洗手间,半天都没出来,直季半梦半醒,却听到很沉的一声响,他蓦然惊醒,见病床上的冲田不见踪影,急急忙忙起来,这时洗手间的门打开,冲田扶着门框,却没见他走出来。
直季冲到冲田身边,低声问他“怎么了”,随即扶住他的手臂,便立即感觉到冲田异常惊人的体温,他一惊,冲田已低声道,“没什么,有点头晕,是缺血的症状,应该是发烧了的缘故。”
直季连忙把冲田扶到病床上,留下一句“我去找医生”,便匆匆奔出了病房。
------------------------------------------
找来了值班医生,量了体温,抽了血,重新上了吊瓶,直季也差不多没了睡意,他索性守在床边,替冲田看着点滴,冲田一直烧到39.5度,直季忍不住总是要去碰一碰他的额头,总算一瓶点滴挂完,在清晨时分冲田的烧才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额的汗水,直季找来毛巾,弄湿后替冲田轻轻擦拭起来。
------------------------------------------
冲田醒来的时候,直季人不在病房里,宝拉刚好在一旁记录仪器上的数据,见冲田醒来,宝拉便道,“抽血的结果显示医生的白血球指数异常,今天还要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冲田点点头,随后道,“应该就是发烧引起的,指数超标是正常的,这没什么。”
宝拉强调说,“无论如何都必须再检查一次,作为外科医生,首先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医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嗯。”冲田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然后从病床上起来,宝拉连忙扶住他问,“是去洗手间吗?”
“没关系,你忙你的。”冲田穿着鞋道。
“对了,直季说回去煮点粥过来,他怕你醒来会觉得饿。”宝拉道。
“知道了。”冲田道,他知道直季整晚都在照看他,现在又赶回去煮粥,一时间心情复杂,往往在生病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在西雅图生活,可唯独这次,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孤单,他很清楚这是因为有直季在的缘故,使得他即使生病了,都还能感觉到一种温暖,仿佛借由生病这件事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直季一直以来在生活上对他照顾到的无微不至的程度,于是心头便涌起了更多的谢意,同时也有几分愧疚的心情,想起师涛将直季带来他这里的用意本是希望直季尽快恢复记忆,而不是让直季总是一个人待着,不然就是三天两头跑医院为他送饭。
这样的生活总不能一直都持续下去,他倒是还好,可对直季却很不公平,他像这样将大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自己的身上,也不知道对恢复记忆有没有好处,事实上在冲田看来,这显然是没有的。
----------------------------------
直季煮了鸡蛋粥给冲田带过来,他进到病房,放下粥,第一个动作就是走近冲田,扶住他的后脑将自己的额头贴近冲田的,碰了碰后,感觉温度只是比自己稍高一点点,这才对冲田道,“总算退下去不少,我煮了粥,你有胃口吗?”
冲田点头,“有。”他摸了摸肚子,说,“我正好饿了。”然后他看着直季又道,“你昨晚都没怎么睡,白天这里都有人,你不如回去睡一觉,我看我也不需要一直住院,今天傍晚应该就能离开了。”
直季点头道,“那我到时候再来接你。”
“好。”
直季这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不过能不能出院,你可不能自己说了算。”
冲田知道直季的心思,便道,“放心吧,有宝拉在,我想溜也溜不走。”
“那最好了。”直季笑起来,将粥端到冲田的手里。
----------------------------------
傍晚冲田果然能出院了,直季把冲田接到家中才得知冲田接下来有一周的休息时间,还是院长强制的,不过听冲田的语气,他似乎还有些嫌弃院长给他的休息时间太长了,但直季仍是很高兴地道,“那你就为了病人好好休息,这也是一个医生必须尽到的责任不是吗?”
冲田对这句话全无反驳之力,而一进家门口直季就推着他去了卧室,“总之这一周你就好好待在家,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来做。”
“你太小题大做了,发烧而已,又不是不能动。”冲田没辙地道,但他仍是乖乖上了床,随后对直季道,“反倒是你,一直待在这个家里,既然我难得有长假,想不想去哪里逛一逛?”
直季却道,“我一直待在家里,可医生何尝不是整天待在医院里,我还要出去购物和挑选食材,去的地方肯定比你要多得多了。”
直季说得很对,冲田来到西雅图这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只有极少数时间在家会出去买点吃的,但也仅限于附近的小超市而已。
“别想那么多,等你休息够了,再看去哪里,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我经常卖灯泡的跳蚤市场逛逛。”直季道。
“跳蚤市场?不是街边吗?”
“都有,但现在我发现跳蚤市场更好卖。”
“真的吗?那我倒是很想去看一看,直季改造的灯都很有家的味道,我很喜欢。”冲田笑着道。
“家的味道”这四个字突如其来令直季胸口一疼,他微微蹙了蹙眉,却又不愿被冲田发现,于是勉强笑道,“很高兴你能喜欢,你先休息,我去煮粥,你饿了叫我。”
“好。”冲田躺下去后,直季关灯出了卧室,他直接去到阳台,拿出一根烟,点燃抽了起来。
☆、番外6
电话再次响起来的时候,直季已经猜到肯定是井川医生了,这次是冲田自己接到的,直季刚洗好碗出来,就听冲田对着听筒说了一句“好啊”,也不知道是答应了对方什么,这次电话没有讲很长,最后听冲田将自己家的地址报了过去。
电话挂断后,直季便问,“是井川医生吗?”
“嗯。”冲田点头,“他有东西要寄过来,问我要地址。”
直季有些好奇,问,“他有说是什么东西吗?”
冲田摇头道,“我没有问。”
如果相信一个人就相信到底,这果然是冲田的行事风格,直季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去厨房切了水果端出来。
这是冲田休息在家的第一天,在直季看来,他是真的有在好好休息,虽然手上仍捧着一本医疗相关的书,看累了就练练手,打打结,直季做饭的话他会来厨房帮忙洗个菜,而直季在三餐之余,继续捣腾他的灯泡,似乎准备赶着完工,好趁着去跳蚤市场的当天拿去卖。
冲田从没去过什么跳蚤市场,显得有些好奇,尤其是看直季手上正在卷的钨丝,却看不出他要弄什么,于是一面咬苹果一面问,“这次你做的是什么?”
直季回答他道,“我要把这些钨丝弄成烟花的形状,这样灯亮起来的时候,就像放烟花一样。”
冲田一愣,有些惊讶,“烟花?”他根本想不到要怎么做,不禁道,“这也能做出来?”
“当然啊。”直季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真厉害!”冲田夸赞道。
闻言,直季笑了起来,冲田忍不住又问,“那这种你会卖多少价钱?”
直季想了想,回答道,“一百吧。”
“一百?”冲田一愣,“一百美元吗?”
直季点头,这让冲田有些呆愣住,虽然之前直季跟他说过他做的灯泡都卖得不错,但他却没想到价格会如此之高,要知道普通的灯泡不过才两三美元左右,这使得冲田忍不住再问,“那……我给你的那些家用……”
“我都存起来了,除了前几个月用了一些,后面给的几乎都没用到。”直季这话的意思显然是之后他只需要卖一些灯泡就能很好得维持家用了。
冲田几乎是有些目瞪口呆,他本来以为直季只是卖着玩玩,哪里知道原来他早就能用他的手艺养活这个家了。
“果然厉害,直季你太厉害了,真是令人吃惊。”冲田由衷地道。
直季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摇头道,“这哪有什么厉害的,也要有人喜欢才行。”
冲田也是摇头,赞叹着道,“很厉害了!”
关于直季这门手艺,冲田一直认为应该跟直季以往从事的职业相关,他和师涛曾经就这个话题讨论过,但当时就算有方向也没有用,因为不可能放直季一个人回东京一处一处寻找,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搁置下来,然而到了今天,冲田却觉得直季一个人去东京完全没问题,只不过由于直季的身份关系,还是需要师涛的帮忙,另外,直季自己的意愿又是如何,他还没问,这时不禁开口问道,“直季,你有没有想过要回日本?”
“哗啦啦”的水声如同千丝万缕的思绪,直季心不在焉地洗着盘子,脑海中盘旋着冲田方才的问话。
日本……那个地方现在对他而言,变得十分神秘和未知,他的父亲应该在日本,除了父亲之外,是否还有他应该要见的人和未完成的事呢?他也知道冲田这样问,并不是要他离开的意思,而是希望他能早一日找回自己的记忆……然而,直季自己心底最清楚,那些记忆……在无意识间被他自己埋得如此之深,必然有其中的缘故,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又在害怕什么,过去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他不敢去深究……所以他才会故作镇定地回答冲田说,“不着急,日本什么时候都能回去,等我想回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哐当”一声,盘子碎裂在地上,惊醒了恍然出神的直季,直季连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从大的到小的,一片又一片,这看起来就好像他的思绪那样,碎裂成无数片,可上面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冲田听到声音也来到了厨房,第一眼就看见直季手指上的血,但他自己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只是机械式地不断将碎片捡到自己手里,再扔进垃圾箱里。
“直季。”冲田来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道。
直季一愣,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碎片把自己的手指划伤了,痛觉慢了半拍来到,他回过神,“冲一下水就好。”
冲田却摇头,在直季站起来之前就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口中,直季冷不丁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冲田已经开口,认真地跟他说道,“和自来水比起来,这样消毒更安全。”说着,他就拖着直季回到客厅,从医药箱里取出创口贴,帮直季贴上道,“好了,剩下的我来收拾。”
直季还愣着神,看着冲田走进厨房的背影,他想他在这一刻明白过来自己逃避的另一个理由了,那是因为一旦认识了冲田,了解了冲田,他就有些舍不下这个人,而如果记忆恢复的话,那他恐怕就要永远离开冲田了,毕竟,这里从来就不属于他,他理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或者,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人要陪伴……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那他……应该怎么办?又会怎么做呢?
冲田处理好厨房的碎片走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在客厅里看见直季,他瞥向阳台,见到直季靠在栏杆上的背影,冲田走上前几步,却又停下脚步,他想直季的晃神必然是因自己那句话而引起的,事实上他问完后也有些后悔了,毕竟这直季自己心知肚明,何必总是要去提醒他失去记忆这件事,本来失去记忆已经够无助的了,刚才看见直季的背影,还有淡淡的烟雾,冲田就知道他那句话又带给直季多少困扰,这么一想,冲田不禁开始自责,他想,这些事,最终还是交给直季自己来决定,兴许才是最适合的吧。
☆、番外7
冲田返回客厅,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啤酒,再走回阳台,他的脚步声被直季听见,直季转身时,冲田便将其中一罐啤酒打开递给了他,直季接过啤酒,将手上剩下的半支烟摁熄在烟灰缸里,并挥手试图驱散一些烟味,冲田在一旁的庭院椅上坐下来,打开自己那罐啤酒对直季道,“抱歉,刚才是我太心急了。”
直季连忙摇头道,“没有的事。”
冲田喝了一口啤酒,又道,“以后我不会再问了,你要记得这里就是你的家,无论发生什么事,家都是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
直季闻言一愣,心中只觉得暖暖的,却又不知为何感到一阵闷闷的疼痛,他抬眸望着冲田,仍是选择露出微笑来,然后点头对冲田道,“谢谢你,冲田医生。”
冲田看着他,眼前的直季正好站在角落的那盏落地灯前,可能是有些背光的缘故,笑容看起来总归有些不太真实,他注视直季好半晌,忽地道,“既然是家中,就不要叫我医生了。”
直季一怔,想了想,却也不知该怎么叫他比较好,最初认识时,他就是这么叫的,一时改不了口,冲田见状,便道,“你可以跟着师涛叫我一光。”
直季不禁问,“可以吗?”
冲田喝着啤酒道,“当然可以啊。”
“一光。”直季试着叫唤了一声,觉得怪怪的,总觉得很不习惯,于是他又重复叫了几次“一光,一光,一光……”
冲田被叫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打断问他道,“你的那盏烟花灯泡做好了吗?”
直季摇摇头,回答道,“还没有。”他一顿,便问,“对了,周五你真的愿意跟我去集市吗?”
冲田点头道,“距离周五还有三天,三天后我理应痊愈了,自然要出去走一走了。”
“那太好了,还有一点点,我这两天赶一赶工,应该就能完成了。”直季十分高兴地道。
-------------------------------------------------------
于是从当天晚上算起,连续两天半夜,客厅里的灯都亮着,冲田知道直季还在赶工,到了最后一天夜里,冲田想劝直季不用那么赶,就算来不及拿去集市卖,他们一样可以去集市逛一逛,早点睡觉比较重要,然而就在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就看见直季正趴在桌子上,而他眼前那盏灯连着电线,钨丝一闪一闪的,冲田不禁将客厅的大灯关上,就见漆黑的客厅里,直季面前那盏灯真如烟花绽放时那样,貌不惊人的钨丝在直季的手上改头换面,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光圈,光圈小而精致,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就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燃放着光辉,简直像是会在童话故事里出现那样,好看得惊人。
而直季的侧颜就在这小而灿烂的烟花旁边,他本就漂亮的轮廓亦被映照得动人异常,几乎是相得益彰,闭目时长睫落下美丽的影,看起来祥和且宁静。
冲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微微的出神。
好半晌,冲田才蹑足走到近前,弯下腰对直季低声道,“直季、直季,去屋里睡吧。”
“直季……直季……”声音忽远忽近,却熟悉异常,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无比亲密的人,听来是女声,但她的面容相当模糊,直季怎么都看不清楚。
“直季……直季……”
……是谁?
直季蓦然间惊起,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
他一时怔忡,半晌后才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记得昨晚完工后一不小心就睡着了,那把他带回房的人应该是冲田……
直季走出卧室,看见厨房里冲田的背影。
“你醒了。”听见脚步声,冲田转过身来,他对直季露出微笑,然后道,“我正在做早餐,煎蛋和火腿片,你要喝什么,咖啡,还是牛奶?”
“我来吧。”直季匆匆忙忙走过去道。
“不用,就快好了。“冲田道。
“那我先去洗漱。”直季对冲田道,然后补充一句,“牛奶就好。”
“好。”
等直季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都摆好在餐桌上了,那盏灯也在桌上,直季在冲田对面坐下,端起奶杯,然后问冲田,“觉得好看吗?”
冲田点头,肯定地道,“好看极了。”
直季开怀地笑了起来,开始用早餐。
冲田一面吃,一面问直季跳蚤市场上大概都有着什么,直季笼统地回答他道,“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物品,只要你想得到,那里都有。”
冲田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可思议,同时也感到兴致勃勃。
两人用完早餐,穿上外套,直季拿上他的电灯泡,准备出门。
然而就在这时,门铃声忽然响起。
两人面面相觑,直季先一步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瘦高个的男子,他的嘴角看起来弯弯的,显得精神奕奕的样子。
“冲田医生在吗?”
直季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冲田的声音已经自身后传来,“井川医生!”冲田的语调听起来相当吃惊,他上前一步看着突如其来的井川,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见状,井川反而显得得意洋洋,好像很开心自己能让冲田吓一跳似的。
直季不由再次打量来人,电话中的那个声音逐渐和眼前的人合二为一,原来他就是井川医生。
“你不是说寄东西过来吗?”冲田还有些愣怔,井川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咧嘴笑着回答道,“说的就是我。”
“哈?”冲田又是一愣。
“不让我进来坐吗?”井川有些委屈地问道。
冲田抱歉地看了直季一眼,直季知道他的意思,他摇摇头示意这没什么,然后道,“我去泡茶。”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去厨房。
冲田同时请井川进屋。
井川换了拖鞋进入客厅,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道,“原来这就是冲田医生在西雅图住的地方,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嘛。”
“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冲田问他。
“额,家徒四壁?”井川老实地回答。
冲田笑了起来,道,“其实也差不多,会变成现在这样,都要归功于直季。”
正说着,直季端着两杯茶来到客厅,并将茶放在茶几上,井川这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端正的青年。
“原来你叫直季。”井川道。
直季点点头,“你好,井川医生。”
“你好。”井川站起来,伸出手,相当正式地自我介绍道,“我是井川飒太。”
直季跟他握了握手,等井川坐下后,直季对冲田道,“既然有客人来,那你陪他要紧,我去去就回。”
“抱歉,没办法陪你去。”冲田看着他道。
直季摇摇头说,“没关系,下次也有机会。”他说着便对二人道,“那我先出门了。”
客厅里的二人目送直季离开,冲田便回过头来问井川,“你怎么会来?”
☆、番外8
井川神秘兮兮地道,“我来看看学校的环境。”
冲田一愣之后反应过来,“你这是要来西雅图留学?”
井川点头,抿唇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冲田闻言不由露出了有些嫌弃似的表情来,井川瞬间瞪大眼,感觉不满,但又有些担忧地盯着冲田问,“难道冲田医生不欢迎我来?”
“倒也不是。”冲田摇着头,一时半刻也说不上来,井川却硬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为什么看起来一脸为难?”
冲田毫不委婉地道,“想到以后你跟我在同一座城市里,就觉得好像很麻烦的样子……”
他的话让井川看着他欲言又止,冲田直觉到他似乎还有更惊人之言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除了来这里留学,还有呢?”冲田索性问了出来。
“额……”井川犹犹豫豫,才小心翼翼地道,“我实习的医院……就是……额……就在……”
他吞吞吐吐,但后半句话已不用说,冲田就知道答案了。
“跟我在同一家医院。”冲田道。
“不愧是冲田医生。”井川不吝于夸赞道。
冲田可不稀罕,问,“那你今天的行程是什么?住哪里?”
井川一一回答道,“我就住附近的酒店,今天的行程是想去医院参观。”他说完,眼巴巴地瞅着冲田。
冲田知道这显然是要自己带着去的意思,当下便从沙发上站起来道,“那就别耽搁了,走吧。”
“好耶!”井川开心地跟着冲田,亦步亦趋。
冲田没辙地瞥了他一眼,后者笑得如花般灿烂。
-------------------------------------------------------------
直季回来的时候一室寂静,桌上留有一张字条,是冲田的笔迹,上面写着他要带井川参观医院,让他不用等他们吃晚饭,直季并非料想不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异常熟悉的苦闷感来,他原本很想告诉冲田今天在跳蚤市场上他那个烟花灯泡受到很多人的喜爱,他想把他开心的心情告诉给冲田知道,可进门的一瞬间愉悦的心情就突然消失不见,他觉得他本不该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人,这让直季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记忆的缘故,过往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拥有过什么,若是细想起来,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不知道这样的苦闷感究竟是从何而来,而记忆明明已经失去,又为何要时常跑出来影响他的情绪,直季并不喜欢这样,他现在过得很好,他不希望自己总是被过去牵绊。
-------------------------------------------------------------
冲田将井川送回酒店回到家中的时候,客厅里并没有亮着灯,然而他打开灯的时候,却发现直季正躺在沙发上睡着,冲田一愣,同时止不住涌起一丝歉意,要不是井川忽然到访,他应该陪他去到跳蚤市场才是,可现在,又让直季一个人度过漫长的一天,冲田走上前,在沙发边上蹲下来。
直季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头轻轻蹙着,半张脸埋在抱枕里,一手揪住抱枕的一角不肯放松,冲田才见过这样的直季,他还记得昨晚将直季安置到床上时,直季也是握住了他的衣角之后就不愿松开手,看在冲田眼里,总觉得直季无意识出现这样的情况,有大半是跟他过往的记忆有关,可直季表现出的明显逃避的姿态,又让冲田不忍心一再触碰,他也答应了直季不再插手过问,所以看着这样的直季,也只能默默替他揪心而已,现在想来,比起之前考虑深冬的手术,虽然一度出现瓶颈,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突破,但总算被他找到了方法,然而直季却是真正令他感到束手无策,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
这晚直季一直在做梦,他忽而梦到圣诞老爷爷,忽而梦到闪闪发光的霓虹灯,忽而又梦到深邃且神秘的森林,而在半梦半醒之际,他感到自己被一个人掐住了脖颈,随即他听到自己呼喊的声音,“敬太……敬太……不要这样做……”
对方传来轻轻地啜泣声,随后直季意识到此刻他们二人站在屋顶边缘,正岌岌可危,直季试图将对方拉至安全的地方,却发现对方扬起唇角,然后动了动嘴唇说了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脖子似被越掐越紧,直季只感到呼吸困难,他试图伸手推开他,蓦地,他看见对方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便自屋顶垂直坠楼——
“不要——”
直季蓦然间惊醒,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
“怎么了?”冲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就见直季恍然失神的模样,他的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慌张和惊吓,这样的神情冲田是头一次见到,他担心地握住直季的手,可下一秒就被直季用力地回握住,他感觉到直季手掌心全是冷汗,伴随着隐约的颤抖,冲田忍不住叫了几声,“直季、直季!”
好一会儿,直季仿佛才能听到冲田的声音,他的视线慢慢从天花板转移到冲田担忧的脸上,微微蹙起了眉,也不知是哪里不舒服的样子,想说什么嘴唇却只是轻轻颤抖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随后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仿佛很冷似的,而冲田感觉到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好像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此刻直季不肯松开,冲田也没法去拿听诊器,他只得先用被子裹住直季,并弯腰轻轻抱住他说,“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他一面说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过了有足足五分多钟的样子,直季的紧张和颤抖才逐渐转向平静。
----------------------------------------------------------------
“……冲田医生……”
听到直季出声时,冲田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松开怀抱,盯着直季此时苍白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感觉好点没有?”
直季看起来仍然有些晃神,好像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听冲田这样问来,他便摇摇头回答道,“已经没事了。”他说着便要起来。
“你再休息下,今天由我来做早餐。”冲田拍了拍他,直起腰来道。
“可是……”直季看着冲田。
“你忘了,我还在休息,不用去医院。”冲田说着径自出了房间,留下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有些怔忡的直季,可就在冲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直季整个人向后倒去,像是脱了力一样。
他闭着眼睛,无意识地紧咬着嘴唇。
他根本不敢跟冲田提只字片语,先前的梦境真实得吓人,他已经完全被吓到了,那个被他唤作“敬太”的人他直觉非常亲密,然而却被自己推下楼去,不知道为什么,直季有一种很强烈地感觉,那不是梦,那是他如碎片般的记忆。
“敬太……敬太……”直季试着从自己的口中再度唤出这个名字,可是随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直季不禁再次浑身发冷,他使劲回想,却依然只有坠楼的画面反复出现,而坠楼前,敬太一张一合的嘴唇所说的话,似乎是……
“……被杀了……”
直季轻轻地试着念了出来,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满是鲜血的房间,直季猛地用两只手捂住嘴巴,因为若不这样做,他可能就要叫出声来,但他不能让冲田知道,绝不能。
☆、番外9
直季失踪了。
确切的说,是直季留书出走了,就在直季出状况的那个早晨的三天后。
但当冲田知道这件事时,已经过去整整一周的时间了。
显然,直季是故意选择了冲田恢复正常工作,又开始在医院忙碌的日子里出走的。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冲田医生……你说我可以叫你的名字,但自始至终,我们的关系始终还是医生和病人,那一天你跟我说的话我非常感动,你将我当成家人,我很高兴,这本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可在本质上,你仍然是个医生,只要我的记忆一天没有恢复,你就会一直为我担心,那天我出状况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我便做了离开的决定,我希望未来我们若有缘再见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病人的身份,到了那一天,我想我应该可以喊你的名字,而不再是冲田医生。
请不要为我担心,更不要自责,也不需要来找我,你知道我有足够的能力照顾自己。
再见。
直季。
信和存折放在一起,那里面的钱是冲田按月给直季的,果真只有前几个月用过,后面根本都没有动用到。
冲田皱着眉看着信和存折,虽然直季要他别担心,但这怎么可能做得到,然而自己因为忙于工作在这一周内根本没有回来过,这让冲田认识到直季要离开真的太容易,却反过来说明了直季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为了他而守候在这个家中是有多么可贵,现在面对空荡荡却又充满了直季生活细节的屋子,冲田自心底里升起一股无奈来,他深深低下头,无力到只能抬起双手支撑……
每次都是这样,母亲是如此,深冬是如此,现在直季也是如此,他尽管已经成为了一名医生,却依然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那到底他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保护好身边的人?
天色越渐黑沉,冲田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屋子里黑漆漆的,将冲田整个人包围了起来,一直到把他完全融入黑暗之中。
寂静,蔓延至角角落落,无边无尽。
----------------------------------------
“大哥哥,你好一点了么?”
孩子稚嫩的嗓音传来,让直季稍稍拉回了神智。
这是一条充满流浪汉的小巷,直季来到这里有一周的时间了。
他已经不得不离开,因为在冲田面前,他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敬太坠楼的记忆一旦涌现,就会让他整个人神经紧绷,处于极度痛苦和濒临崩溃的情绪之中,因这个事实令他一直无法承受,他不知道敬太是被他推下楼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而仅仅是有人在他面前死亡这件事就让他感到惊心动魄,就好像生命的重量狠狠压在了他的身上,使他怎么都直不起腰来,而他每每因脑海中一浮现出那一幕就会浑身发抖,完全无法控制,他既无法控制那一幕的出现,也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好不容易咬牙捱过了冲田休息在家的最后三天,也明知道这样做会让冲田担忧不已,可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逃离那里,逃得远远的,不让冲田看见这样的他,而万一真的是他将敬太推下楼的,那就更没有颜面继续留下来,所以无论是他想,还是他不想,已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
“嗯……好多了……”勉强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一周前收留他的人,叫汉米尔,直季得知他一出生就被丢弃,然后被这里的流浪汉轮流收养,可以说他是在这条小巷中长大的,现在他也学着收养他的流浪汉们——那些人统统被他称为爸爸——一样生活,一周前直季在街头遇到了他,当时他的情况就像现在这样,汉米尔得知他没地方去,就邀请他来到了这里。
汉米尔蹲在直季身边,有点发愁,小脸上写满了担忧,虽然才认识直季一个礼拜,但其实在第一眼看见直季的时候,汉米尔就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大哥哥,因而不想看见他那么痛苦的样子。
“谢谢你,汉米尔……”直季抬起手摸摸汉米尔的脑袋,尽量露出微笑来道。
“大哥哥你那么难过,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起来呢?”汉米尔问道。
“遇到汉米尔我其实很高兴,只是本来我就有点不舒服,这里,过一阵就会好的。”直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
“为什么会不舒服,是生病了吗?”汉米尔继续问。
“嗯。”直季点头,“让你担心了,真对不起。”
汉米尔发愁地道,“这里一个医生都没有,该怎么办才好?”
直季摇摇头道,“没关系,大哥哥自己就认识一个医生,只是这个病医生也无能为力,没事的,头疼一下下而已。“
汉米尔注视直季,想了想说,“那下次大哥哥头疼的话,汉米尔去帮大哥哥找那位医生过来。”
“那可不行,医生非常忙,而且他不知道我在这里。”直季道。
“这样啊……”汉米尔显得非常苦恼,直季这个时候感觉到好多了,便道,“不用替我担心,倒是你,今年就要满七岁了吧?”
汉米尔点点头。
直季道,“这两天听你的父亲们讨论明年供你上学的事,但你说你不想去是吗?”
汉米尔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直季问他。
汉米尔回答说,“爸爸们为了赚钱会很辛苦的,而且,其他的人也都不喜欢我。”
“怎么会!”直季摇摇头,对汉米尔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主意,你提供了我住的地方,这就当是我的住宿费。”
“这只是破帐篷,不需要住宿费的。”汉米尔看了不远处那个栖身的帐篷一眼,顿时摇头道。
“我这个住宿费可不一样,大哥哥带你去找好的玩意儿,你要自己动手才行,可不是白白给你的。”直季道。
听他这么说,汉米尔不由好奇地问,“什么玩意儿?”
直季卖关子道,“告诉你就不好玩了,走吧,我带你去找零件。”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汉米尔相当贴心地借他肩膀扶,直季只是大概扶了一下,另外一只手扶住了墙壁,好在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大半,除了一身冷汗之外,基本上都恢复了。
他也是昨天听说这件事的,之后就一直在考虑自己能为汉米尔做点什么,别看汉米尔还不到七岁,但他真的相当懂事,直季非常喜欢他,本来他就想做些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避免总是不小心会想起回忆中的敬太来,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