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飞蛾扑火
夜凉如水。
我轻轻放下香料瓶子,从被窝中取出配剑。“唰”一道寒光闪过,剑身出鞘。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这两年多来,我似是长安的一名普通生意人,过着平淡的生活。石碣峪、虎牢关,仿如那云烟随风飘散。在我心里的那道伤疤,只要不是刻意去揭开,也不如从前的撕心裂肺了。
这就是俗话说的“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吗?我凄然地笑着,慢慢拭擦着冰凉的剑刃,眼前浮现的,仍然是那熟悉而遥远的脸孔,那双温和乌黑的眸子在夜里熠熠生辉,我不禁痴了。忽然指尖一痛,我猛然惊觉,发现原来一不小心把手指抹到剑刃上了,指尖渗出丝丝鲜血。我急忙把手指放进嘴巴里,一阵咸腥的味道从舌尖传来。我苦笑着暗骂自己:傻丫头,眼下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你为何还要自寻烦恼?
我轻叹一口气,把配剑入鞘,上床拥它入睡。
翌日黄昏,我如往常一样,坐着马车从客栈回别院。车一晃一晃地,在宽阔的石板大街上悠悠地走着,偶尔听到车夫老王微微的吆喝声。
丝丝晚风从车帘缝中吹进,夹着阵阵清凉。正当我半闭双目,享受着晚风带来的祥和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是官府鸣金开道。老王立刻把马车停靠在路边,给迎面而来的队伍让开了道。
我稍稍掀开窗户的纱帘往外看,只见这队人马浩浩荡荡,旗帜鲜明,个个身穿戎装,并非一般的出巡官兵,却似沙场出征归来的军队。近来为了集中兵力对付河东地区的刘武周军队,不时会有兵马回京等候调度,所以大家对这等阵势也见怪不怪了。
我正欲放下纱帘,眼角余光撇到之处,却让我心口猛烈的一震!
真的是他吗?我执着纱帘的手微微颤抖着,鼓足了勇气才干抬头去看。只见那人一身银甲,端坐在骏马上面,气宇轩昂,比起当日分别时,又添了几分威武神采。这张曾无数遍出现在我梦里的脸孔,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
我的嘴唇哆嗦着,两行热泪已经夺眶而出,心中剧痛如刀绞。
我如做贼般,透过细小的缝隙贪婪地往外看。那眼、那眉、那唇,我的手指沿着轮廓在空中轻轻游走,指尖仿如昔日在虎牢关中时,传来了他温热的体温。
队伍很快就从身侧走过,我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窗棱处。老王轻轻吆喝了一声,马车又继续徐徐前进。在恍惚中,已经到了别院门前。
我下了马车,故作轻描淡写地说:“老王,劳烦你去打听一下,方才领队的将军是何人,在何处落脚。”
老王是个话少实干的人,对我的要求从来不多问。只见他躬身应了一声,便驾车去了。
吴伯如往常一般,已经带着准备好的晚饭,在院中等我了。不见萧帆,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些。昨天晚上的谈话,让我存了或多或少的不自在,既害怕他执著下去,又害怕言语间伤害了他。
我还没问话,吴伯倒如例行公事般向我报告了起来:“公子晚上有应酬,因此不来陪同姑娘用餐了。”
我随口问:“萧大哥一回来就这样忙碌吗?”
吴伯回答说:“是的,似是有重要的事宜洽谈。”
我不解地问:“眼下的生意虽然下降,但是战乱所致,其他钱庄老板都干脆把生意搁置下来,只想着怎么保命。怎么萧大哥每每在这个时候,却特别繁忙?”
吴伯微笑着躬身回答:“我只是管着府中杂事,生意上的事情,从来不敢过多询问。”
我笑着说:“我也是随便问问。不过萧大哥前些天舟车劳顿,应当先好好休息才是。”
吴伯无奈地说:“我也劝过好几次了,但公子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忙去了。”又笑逐颜开地说:“回去之后,一定把姑娘的劝告转告公子,想必他一定会听的。”
我不再接话,这老头子几乎把主人当成自己的孙子一般,每次听到我当面拒绝萧帆,那表情看起来,就像要把我臭骂一顿。他现在心里在乐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了。
吴伯刚收拾好碗筷离开不久,老王便回来报:“姑娘,已经打听到了。”
我强压住心底的急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若无其事地问:“怎样?”
老王禀道:“带兵的将军叫秦叔宝,本来洛阳一带镇守,近日被传回京中,似是与河东刘武周的侵犯有关。”
“那他们在何处落脚?”我话刚出口,不禁暗暗责备自己过于露于形色。
亏得老王不是那种喜欢捕风捉影的人,只见他老老实实地低头回道:“似是在城南的旧韩将军府。”
“嗯。”我淡淡地点了点头,老王随即安静地退了出去。
城南韩将军府!我默念着,心脏兴奋得突突地跳个不停。我伸手入被窝,轻抚着冰凉的剑鞘,却感到身体内热血沸腾,一个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喊着——去看他!一定要去看他!
忽然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喊:“别傻了,你去看了他又有什么用?”我一怔,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我虚弱地抽回手,只觉得喉咙中像噎了块什么东西。好不容易花了两年,才把伤痛冲淡,难道现在又要去飞蛾扑火吗?
我一下子把头埋到被窝里,翻来覆去地受着煎熬,不消一会,被褥已经浸润了泪水。我的心里空荡荡地,着不了地。
天色渐渐已暗,我一咬牙,脱去上衣钻到被窝里,——睡觉吧!睡着了就不会去想他了!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我暗暗对自己说。
我曾经最爱的舜华别院的宁静,在此刻于我,却带着死亡般的压抑。我抱着被子,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睡意全无,脑海中出现的,竟全都是他。我痛苦地低吼一声,为自己瞬间回复到两年前的崩溃状态而暴躁不已。
两年多努力的结果,难道就这么不堪一击?难道就这么在瞬间瓦解?
我倏地坐了起来,在还没弄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之前,便已换上了男装,闪出房门。我从后门悄悄走了出去,沿着大街往城南跑去。我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抛开了理智。扑火,飞蛾的天性使然,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轻轻跃上将军府的墙头,俯身往里面看去,只见黑沉沉一片,只剩下几盏闪烁的廊灯,一时间也难以判断哪间才是他的卧室。
隐约中看到不远处的一所房子内,还微微透着灯光。我一阵紧张,蹑手蹑脚沿着墙头慢慢寻过去。
在灯光掩映下,秦叔宝宽袍缓带地立在房门前,负手抬头看着天空。星光照耀下,白净俊朗的面孔,笼罩着淡淡的光华。
我的思绪一下飞回虎牢关中的日子,想起他温和的表情、信任的目光,百花谷中如何救我出绝境,瓦岗军营中心急如焚的眼神,还有山上那个悠长甜蜜的吻……点点滴滴的回忆,此刻如同千万只蚂蚁,吞噬着我的心。
“秦大哥……”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哽咽之声。
“谁!”秦叔宝倏地侧头看来,警觉地喝道。我一惊,脖子一缩隐藏在屋脊的背后。
“喵~~~”对面的屋顶传来一声颤悠悠的叫声,一只野猫轻飘飘地跳落到秦叔宝面前。看到他的注意力被野猫吸引过去,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对面屋顶一条黑影掠过,几乎是紧贴着屋顶,飞快地离去。他的动作敏捷如灵猫,没有发出一点点声响。如果我不是也在高出,是绝对察觉不到他的。
我心里又是一惊:好俊的轻功!是什么人,在秦大哥刚到长安的第一天晚上,便过来偷窥?是友还是敌?会不会对秦大哥不利?
我正在心里猜测着,忽听到屋前的秦叔宝似在自言自语,低声地喃喃说道:“小雅,不是你吗?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的胸口剧痛起来,他还是记得我的,时隔两年多,他依然清楚记得我的声音,纵使是一声低低的呼唤。
“是我!”我心里默念道。那一句“小雅”,在我耳边无限地扩大、重复、萦绕着,一声一声呼唤着我,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站起来,向那朝思暮想的人怀中扑去。忽然,一张不羁的笑脸在我脑中闪过,我如触电般,把就要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我苦笑着问自己,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去爱他?莫说他心中没有你,就算有,如你这等放纵的女子,又如何配得上他?
秦叔宝兀自发了一会怔,轻叹一声,转身回房。屋内的灯光随即灭掉,只听到屋角传来幽幽地一声猫叫。
回去吧。我叹了口气,轻轻跳下墙头。已是下半夜,月光水银般泻下,大街上清冷如霜。我来时沸腾的热血已然冷却,怀着冰冷的心,默默回到别院。
我的身上脸上,沾满了瓦背上的青苔。我到浴室烧了一桶热水,把自己泡在其中。
我低头审视着自己窈窕而丰满的身体,光洁的肌肤在水中显得更加娇嫩欲滴。然而,这是一具怎样的肮脏的躯体!
那一夜,我是如何放纵自己喝酒,如何烂醉如泥,如何勾着罗成的脖子一声声呼唤着“大哥,我喜欢你的吻”……一幕一幕,如电影般回放在我脑海中。与其痛斥罗成的卑鄙下流,还不如臭骂自己放荡无耻。我失声痛哭起来,流着泪,用手狠狠地搓着每一寸肌肤,看着它们从雪白变得通红,妄图洗去这一切的罪孽。
当我哭得声音沙哑,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时候,已经头靠桶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晨,一阵惊恐的尖叫把我吵醒:“我的姑娘!你怎么就这样睡着了!”
我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上带着水珠。我正开眼睛,看到早起清洁的老妈子正颤颤地过来要扶我出浴桶。我居然便在水里睡着了,只见身上的皮肤都皱了起来。我讪笑着,想开口说话,但只发出一个“我”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如火烧般疼痛!我才惊觉,水早已冰凉了。
入秋的长安,夜晚的气温已是相当低。这么在冰冷的水中泡了几个时辰,恐怕是要生病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觉得头一沉,整个人“砰”地连同水桶摔到在地上。
在我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隐约听到老妈子大喊一声:“救命啊!”
“小雅!小雅!”依稀间,听到有人轻声呼唤着我。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萧帆正坐在床边,双眉紧皱。他见我醒来,立刻握着我的手,略带责备地说道:“怎么如此大意,洗澡也能睡着?看把自己弄得生病了。”
我微弱地一笑,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似是在发着高烧。萧帆从吴伯手中端过汤药,说:“来,先把药喝了。”
我顺从地张大嘴巴,一勺一勺把他喂来的汤药全部喝光。萧帆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用手摸摸我的额头,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怎么似更烫了?这药究竟有没有效?”
我扑嗤地笑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才刚喝下去,怎么会这么快生效?”说完,咳嗽不已。萧帆立刻止着我,说:“不要多说了,休息要紧。”
我点点头,看到他身后站着一名萧府的家丁,此刻正是欲言又止。家丁见我疑惑地看着他,终于鼓起勇气喊道:“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起程了。”
萧帆的眉头旋即又皱了起来,我问道:“大哥又要外出?”
萧帆犹豫着点点头:“本来准备今天赶去晋阳一趟。”
我奇道:“怎、怎么刚回来,又要、去?”话没说完整,急忙咽着口水,强压着咳嗽的冲动。
萧帆摆摆手,示意我不要作声,说道:“出了点事要去办。但也不是什么急事,过两天动身也一样。”
身后的家丁神色焦急起来,轻声说道:“公子……”
萧帆轻蹙起眉心,轻喝道:“别说了,我自有分寸。”
我润润喉咙:“萧大哥,你不必为了我……”
“你也别说了,好生养着。早告诉过你,这里留的下人太少,肯定会照顾不周。如果多配两个侍浴的丫头,也不至于这样了!”萧帆小声责备着,眼神中充满关切。
这一病,居然躺了五天身体才渐渐复原。前三天,萧帆每天都陪在床榻边。到第四天,见我烧退清了,食欲也略微好起来,终究惦记着要办的事情,便匆匆出发了。
这日身体觉得爽利些,心里惦念着客栈的生意,中午时分,便让老王驾着马车送我出去。
掌柜见我进来,慌忙迎上前来问候:“姑娘身体可大好了?”
我笑着点点头:“近日来生意可好?”
掌柜眉开眼笑的低声说:“姑娘这一招确实吸引了不少食客。不过前几天,看热闹的人多,吃的人少,小的见姑娘身体不太爽利,便自作主张,让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先停一段时间再继续,点小菜的人果然多起来了。”
我听了,哈哈笑着,压低声音说道:“真是无商不奸!本月进帐若有所增加,一定赏你银子。”
掌柜呵呵笑道:“小的只是禀告姑娘,可没有邀功之意。”在我来之前,他便已是客栈的掌柜。长时间的交往,我也深知他讲的是实话,不禁心想:这萧帆居然有这等本事,让身边的每个人都对他尽心尽力,实在不简单。
我往窗边走去,却发现平日坐的小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客人,正待找别的桌子,就听到一个语调生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唐姑娘,多日未见,可让我想念极了。”
我一听就知道是史蒂夫的声音,忙笑着迎了过去,给了个西式拥抱,笑说道:“我也想念着先生呢,老王常说先生要来看我,实在让我感动极了。不过只是小小病痛,就不劳烦先生了。”只见他的位置,距说书先生的案子最近。这个外国友人,看来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已经迷上了中国的说书艺术了。
说书先生见我走来,立刻放下手中道具,站起身来作了个长揖:“小的见过姑娘。不知姑娘身体可已无恙。”
我急忙还礼说:“有劳惦记,已经大好了。先生继续往下说吧。”
他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方才坐下。执起案板,清清嗓子继续说了起来,说的却是民间流传的三国故事中的“三英战吕布”一场,讲的绘声绘色,满场的人纷纷拍手叫好。
果然,讲到精彩处,声音嘎然而止。说书先生悠悠地说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各人的瘾还没过足,纷纷喊道“拿酒菜来”,似乎决心要等着听下一场的故事。我心里暗暗好笑,觉得掌柜这招也真损。不过既都是游手好闲之人,应该也不是贫穷的人,赚他们这么点钱,也算不上奸商。
史蒂夫感慨道:“胃口每天就这么吊着,让我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我扑嗤笑了起来,说:“先生不是还有许多随从吗?让他们去折腾吧。”
史蒂夫点头笑着说:“正是,正是!他们都被我打发出去了。真没想到说书的魅力竟如此大!”
“那当然,这可是中土文化的一大瑰宝。”我自豪地说道。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阵阵吵闹声。我向外看去,只见街对面聚集了一大堆人。我奇问:“那里在干什么?”
史蒂夫耸耸肩:“摊子摆了好几天了,据说是招兵买马。城中还有几个地方摆了这样的摊子。刚才姑娘来时,没有留意吗?”
我摇摇头,心想刚才客栈内的气氛实在太热烈了,竟把外面的吵闹声都盖过去了。于是问:“为何要招兵买马?”
史蒂夫说:“据说是为了攻打刘武周而屯兵。”
这正是秦叔宝被召回京的原因,那这次带兵的将领中,也肯定有他了。正想着,史蒂夫又说:“看来过些天,我也该赶快起程了。听说刘武周的兵马很厉害,恐怕很快就要攻到长安来。姑娘你不准备去其它地方避避吗?”
我笑着摇头说:“此言差矣。我看他们未必就能攻过来。”
史蒂夫不以为然,说:“他们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就已经攻下了黄河以东多个重要城池,连你们大唐的皇帝都想放弃河东的领土了。连自己都没信心,还怎么打仗?”
“现在秦王不是请命领兵收复河东了吗?况且黄河以西的地势,跟河东相差较大,刘武周的军队未必能适应,不一定就能顺利攻过来。”
史蒂夫哈哈笑了起来:“姑娘如此淡定,真是令人佩服。不过刘武周手下的尉迟恭,以勇猛著称,令许多唐将闻风丧胆啊!”
尉迟大哥,确实是令人拜伏的一员猛将,不过他最终还是要投降的,败就败在他赢的太多,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遭受重击,结果导致全线崩溃。这就是无法改变的历史。我轻叹一口气说:“想当年,谁能想到气势如虹的瓦岗军,竟然败在弹尽粮绝,只想做困兽之斗的王世充手中?世事往往就是难以预料的,在最得意的时候,如果不加防范,就要乐极生悲了。”
史蒂夫奇道:“姑娘竟然对唐军如此有信心?”
我微微一笑说:“这信心也不是毫无来头,这秦王用兵的谋略,可是不能小觑的。刘武周未必能成得了气候,倒是他背后的突厥人,最是不好对付。”
史蒂夫点着头说:“突厥确实也是一个隐患,他们对中土虎视眈眈已久,俟机以动,又野蛮好战,确实难缠。”
我轻舒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说:“是啊,强盛如罗马,不也被蛮族分裂了吗?”我的头顺势往上仰,发现坐在窗边的那两个男子正盯着我看,见我抬眼看去,慌忙转头避开。
这一异常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细细打量着他们,只见两人均是文士打扮,一人约四十来岁,另一人约三十四、五,举止间流露出的气度,绝非一般百姓所有。
到我客栈的客人,以往以往来商贾为多,近日多为市井无所事事之徒,这两人坐在其中,本应是相当扎眼的。但四周气氛甚为热烈,两人又一直低调地喝酒吃菜,居然一直都没发现。我也不忌讳,便直直地看着他们,心中有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恶作剧感。
果然不久,两人在我的逼视下,尴尬地相视一笑,其中四十来岁的那人站起身走了过来,说:“方才听姑娘谈论国事,见解非凡,实在想结识一下。无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另一人也走过来拱手笑道:“方才实在无礼了。”
我站起来拱手说:“不敢。不知两位是……”
三十来岁的那人开口正想发话,却被年纪较大的抢着说:“在下姓户,这位老弟姓木。”我见他急匆匆地样子,便知道他说的并非实话。心想此人极没有诚意,不结识也罢。遂轻轻哼了一声,淡淡说道:“两位有礼了。”便转头对史蒂夫说:“先生,我家中还有要事,先失陪了。”
史蒂夫忙说:“姑娘先去忙吧。”我转身走出客栈,剩下两人尴尬的杵在原地。
我上了马车,对老王说:“现在城里随便转转吧。”
老王应了一声,赶着马车随便找了个方向便走了起来。车在城里兜了大半个圈子,果然有许多地方摆了摊子在招兵买马。我把方位默默记在心里,便吩咐老王把我送回别院。
一个计划还来不及细细思考,便在我心中迅速成形。
回到房内,见萧帆特意交待过的老妈子,在毕恭毕敬地等待着我吩咐,便说:“我感觉有些乏了,要小睡一会。你先退下吧,让其他人没有吩咐不得在附近打扰。”
老妈子唯唯诺诺地应着,便退了出去。
我飞快地换上男装,待到屋外无人,便偷偷溜了出门,直奔附近人最少的招募点。
一路上,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质问:“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长叹一声,无奈地回答:“即使永远不能与他相认,但只要每天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也就足够了。”
飞蛾既然想扑火,就随它去吧。
正文 随军柏壁
“军大哥,请问何时报到?”我挤到队伍最前面,匆匆在花名册上签上名字,急切地问。
负责登记的军官瞄了一眼花名册:“叫汤亚,是吗?”
“对。”
“这两天就可以到西驿所报到,三天后在城西外的较场大点兵。可记住了?”
“记住了!”我用力地点着头。
离开招募处,我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个未经思考的决定,是否太冲动?但我下意识地拒绝去细想,生怕理智最终战胜情感,错过这个跟随他而去的机会。我苦笑地默念着:“秦大哥,请允许我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爱你。”
我轻舒了一口气,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别院。
翌日我来到客栈,把各项事项细细地对掌柜交待清楚。掌柜一边听着,一边把脸皱成苦瓜的模阳,牙痛般地说:“姑娘,你怎么挑这个时候回老家?公子又在外,生意又冷清,遇到什么事情,我该向谁请示?”
我笑道:“以你的老奸巨滑,区区一个小客栈怎么会难得倒你?我把做主的权力下放给你,放手去干吧!”
掌柜苦着脸问:“姑娘非走不可吗?”
我把脸容微微一敛,认真地对他说:“是的,家中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回去办。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就劳你多费心了。”
掌柜略带无奈,叹口气说:“也只好这样了,有什么事情我找吴仪商量便是。”
我点点头说:“如此甚好!吴仪他对钱庄和客栈的生意,都比较清楚,凡事你们俩商量着决定吧。”掌柜默默地点着头。
待一切交待完,我出到客栈大堂,发现竟已是日入时分了,说书先生正说得眉飞色舞,下面的听众一片热火朝天。我巡视了一圈,却不见史蒂夫,不禁奇问:“今儿怎么不见史蒂夫?”
掌柜应道:“大早就已出门了。他似乎近两天就要启程,正忙着到各处收尾货呢。”
“哦,”我略带失望地说,“我马上要回去交待一下别院中的事情,恐怕是不能跟史蒂夫道别了。你见到他时,替我祝他一路顺风。”我虽然与史蒂夫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十数日,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想到此次一别,恐怕至少又要等两年三载才能重逢,心中不禁有点不舍,特别希望能与他再聊上几句。只可惜在我踏上马车的最后一刻,还不见他的身影。我轻叹一声,对老王说:“回去吧!”
“吴伯,我明天必须离开长安,回鄯阳老家一趟。”我边吃饭,边对站在一旁的吴伯说。
吴伯被这突然的消息吓了一跳,说:“姑娘怎么这么急,说走就走?”
我无奈地说:“实在是事出突然,白天的时候,我已经把生意上的事情交待给掌柜的了。别院的事情,就请吴伯多多照看了。”
吴伯的表情略带为难,迟疑着说:“要不要先给公子去封信呢?”
我摇了摇头说:“不需要了。萧大哥已经出发好几天了,这送信一来一回,少说又得耽搁四五天,来不及了。”
“可去鄯阳的路上,不是在打仗吗?这可多危险!”
我笑着安慰他说:“不必担心,战场主要在河东,我大可避开那段路,不会碰到战乱的。”
吴伯还是把头摇得如筛子一般:“你女孩子家走那么远的路,如果出了意外,公子肯定会怪罪我们的。”
我哈哈大笑起来,说:“当年我一个人从鄯阳来长安,不还救了萧大哥一命?他比我还更让人担心呢!”
吴伯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如何辩驳。却又固执地说:“我安排几个家丁随姑娘同去吧!”
我急忙摆手摇头地推辞:“不必了。家中已派了人来接我,路上有了照应,吴伯大可不必担心。”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我又接着说:“况且,家中的事情,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有点伤感情,但至少可以有效地让吴伯放弃这个念头。果然,吴伯轻轻皱了皱眉头,便不说什么话了。
我又笑着说:“我在长安这两年,深受大哥和吴伯的照顾,自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可是其他人,毕竟是不一样。”吴伯听了,眉眼间终于又展了开来,慈祥地嘱咐着:“姑娘路上可千万要小心哪!”
我淡定地看着他:“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待大哥回来,请转告他不用担心。”
吴伯无可奈何地说:“那姑娘且安心上路吧,这宅子我会照看着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离开了舜华别院,来到了西驿所。这里屯了新招募来的所有新兵,少说已经聚集了几千人,把驿所挤得满满的。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武人,聚集在一起很快便称兄道弟起来,分着堆儿比拳划脚,似要把整座驿所翻转过来。
我提着包裹来到安排的小房间内,只见本来在地上铺好的铺盖儿,已经被推到墙角堆着,两个赤膊大汉正在中央练着摔跤,还有十来人在旁观起哄。其中一个赤膊大汉感到有人进屋,分了一下神,便立刻被按倒在地上再也翻不起身来。另一赤膊大汉压在他身上,得意地哈哈大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乜斜着眼睛喊道:“这是军队还是戏班?怎么连这种油头粉面的人也招了进来?”
一进门就遭到挑衅,我轻轻皱了皱眉头,不过又想,接下来几个月恐怕都要跟这些粗豪的大汉住在一起了,须得尽快适应才行。于是,我抱着包裹笑嘻嘻地说道:“各位大哥好啊!在下初来乍到,请各位大哥多多关照!”
旁边有人招招手说:“小兄弟,先过来坐下再说。大家正耍得兴起呢!”
“就是,咱家不兴这套文绉绉的虚礼!过来一起看吧!”
我闻言,笑着走了过去,随便找了个地坐下。
那赢了的赤膊大汉站了起来,“嚯咻”地吹了个口哨,朝我说道:“小兄弟要不要上来耍耍?”
我忙摆着手说:“我哪是大哥的对手,免了吧!”
那大汉蔑视地瞄我一眼,骄傲地站在我面前,紧了紧裤带,挥手叫道:“下一个!下一个!”
旁边跳起来一个矮胖的男人,叫道:“我来领教领教!”
一上场,两人便纠结在一起了,嘴巴里“嘿嗬!嘿嗬!”地吆喝个不停。周围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大声叫喊助威。
正是斗得难分难解时,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呼喝道:“日你娘的!谁让你们这些屌毛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要掐架到院子里去!”
场上两人立刻停了手,我抬起头,只见眼前这个的大汉,身穿军官服饰,正在门口张牙舞爪地乱骂。我一下子便认了出来,忍不住喊道:“是你?”
那军官寻声,在人群中搜索到我,不禁愣了一下,也呆呆地说了句:“是你?”
我想起那日在小镇,他与兄弟商量这投奔李渊的情景,哈哈大笑起来,拱手说:“两年不见,这位大哥依旧风采依然。”
他讷讷地笑着,说道:“怎么你也从军来了?”
我摆出一脸壮烈和庄严肃穆,慷慨激昂地说:“我汤亚堂堂七尺男儿,自当报效国家!”
那赤膊大汉忽然“嗤”地笑了出来,说:“你、是七尺男儿?”说罢,比划着我的身高,哈哈大笑不已。
我翻翻白眼没去理他,那军官却已叫骂起来:“日!你敢看不起他?来来来,你先跟我比划比划!”说罢,把军服一脱,走到场中央。
那赤膊大汉立刻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发什么呆!连老子也瞧不起吗?”那军官怒道。赤膊大汉不敢怠慢,稳了稳脚步,便走上场去。
不愧是在军中历练了两年的人,那军官的身手比起两年前有了不少的进步。上身的累累伤痕,足见沙场上拼杀的残酷。那赤膊大汉毕竟少了一份凶悍,在气势上便短了一节,不到二十个来回,便败下阵来,被那军官狠狠地摔到地上。
那军官“哼”的一声,说:“这样的身手也敢嚣张!”那赤膊大汉吃了个哑巴亏,不敢还嘴,却怒视着我。旁边一观战的人忽然说:“大人,难道是你认识的人,便要护着么?他自己没有能力,被瞧不起也怨不得别人,大人这样护着,难免叫人不服!”
那军官横眉怒目地喝道:“闭上你的鸟嘴!我连他的一招都接不住,你们先好好掂量掂量再说吧!”
一群人闻言,用毫不相信的眼光盯着我看。方才发话的人站了起来,说道:“那我真的要领教领教了!”
我心里暗叹一口气,心想,不是我要强出风头,只是由于我长相文弱,已经被他们瞧不起了,若不挽回这个面子,日后在军营中恐怕要饱受欺负呢!
于是我慢条斯理地走上场,淡淡地说:“那在下就失敬了!”
那人摆了个拳式,扎稳了马步说:“来吧!”
我轻飘飘地蹿到他面前,屈指如爪,向他的喉咙扣去。他急忙伸手来格,我另一只手伸指如剑,已然是戳向他的肋间。两招之间的间隔只有毫厘,第二招却是后发先至,那人急忙用另外一只手来当我的指剑。我趁他两手臂一上一下,失了平衡之势,马步不稳,便一个转身,施一招“狂风扫落叶”的扫堂腿,踢向他的膝盖窝。这正是我对付步履不灵活之人的惯用伎俩。只听“啪”一声,他的两个膝盖应声点地。
我旋即抽身而退,跃出丈余。只见一众人等看的目瞪口呆,那军官“嘎嘎”地笑起来,说道:“知道厉害了吧!想当年老子连着跪了十几回……”话没说完,顿觉失了威仪,立刻闭了嘴。咂咂嘴巴,转移话题说:“小兄弟,你居然来当这种小兵小卒,实在太浪费了!改天我向将军引荐你吧!”
我拉着他出了房间,连道:“不必不必!在下只是想立刻上场杀敌,当个小小兵卒足矣!”
他对我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从了军就一定能上场杀敌吗?你们只是屯兵,是否能用得上还是未知之数!”
我一下子懵了:“难道招我们来,不是为了上场杀敌吗?”
“上战场的士兵,都要挑选的。但像兄弟你这样的相貌,恐怕永远不会被选上了。”
我怒道:“怎么可以如此以貌取人?”
他露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不屑地说:“这次招过来的,少说也有一万人,难道要看你们一个一个对打,看胜负结果吗?”
我急切起来:“好大哥,我是必须得上战场的,麻烦你想个办法。”
“所以我方才说,要把你引荐给将军嘛!”
我皱着眉头,迟疑着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心想,如果当了个小头目,说不好就会被秦叔宝留意到,这可不是我所愿。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后勤的烧火兵中,才能找到如你这么瘦小的人,但他们是不上场打仗的。”
我眼前一亮,说:“当个烧火兵也不错呀!”
他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我:“你疯了!当那种差,跟死人有什么两样!这算哪门子的抱负?我日!”
我狠狠地回瞪着他:“你懂什么!没有人做饭,看你们在前线如何有力气冲锋撼阵!”我心里迅速打着算盘,觉得当个烧火兵确实不赖,够低调,正是我这次潜入军中的目的。于是我又认真地说:“老哥,好歹我上次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这回帮帮兄弟如何?老哥在营中混了这两年,一个烧火兵应当不难安排吧?”
他想了一下,一拍我肩膀说:“好吧!你等着我消息!”说罢转身便去了,嘴巴中还兀自喃喃地念叨着:“简直是个疯子。”
我回到屋中,只见众人都用崇敬的眼光看着我,毕恭毕敬地,纷纷邀我指点武功。我心里不禁暗暗好笑,想必他们都以为我真要被引荐上去当个小头目了。
第二天西校场大点兵,把所有新兵分成了三大方队。从人员的构成,不难看出特意把高大魁梧的都列到一个方队,接着是次之的,我所在的第三个方队,都是比较瘦小的人物。点兵之后,前两个队列进行行军训练,第三个方队则先解散自由活动。我心里郁闷起来,觉得自己显然已经被半抛弃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能跟大队上前线。一想到不能见到秦叔宝,我心急如焚,在房内不停地来回踱步。
正在心浮气躁的时候,忽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喊道:“汤亚!你在里面吗?”
我急忙开门走出去,只见那军官正站在门外。“怎么样?”我还没站定便开口问。
“已经跟膳食队的头儿说好了,出征时若你选不上队列兵中,就会把你写到膳食队的名单上。”
我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一半,开心地笑道:“真实太谢谢了!”
他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喋喋地说:“真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神一黯,暗暗叹了口气: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你又怎会知道?
在刘武周、宋金刚的进攻下,唐军节节败退,各大城池相继失守。至武德二年十月,刘武周的军队已经进逼绛州,夏县与蒲州的反唐势力,见趁机和刘武周相呼应。唐军几乎失去了河东的全部领土。李渊震惊,被迫下诏放弃河东。秦王李世民极力上书,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请旨带精兵三万,收复河东。我被收纳在后勤军的膳食队伍中,随着浩荡的大军,奔赴前线。
三万兵马,在打仗中只能算是一支小部队。但在行军时,队伍延绵数里,我感到被埋在浩瀚的人海里,不着边际。一路上队伍晓行夜宿,却从不安营扎寨,士卒是绝不允许随意走动。我赶着承载粮草物资的马车,淹没在旌旗人马里,明知道秦叔宝就在这当中,却没有办法能见上一面。
在相思煎熬中进入了十一月,其时已是天寒地冻,大军从龙门踏冰度过了黄河,到达了绛州西南的柏壁,刘武周的军队就在不远的前方了。李世民下令,停止前进,在柏壁的古堡中安营扎寨。
柏壁南倚峨嵋,北靠汾河,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并与绛州呈犄角之势,使宋金刚的军队一时不敢接近。李世民采取“紧壁挫锐”的战略,把主力兵马屯在柏壁养精蓄锐,指派小支部队不断扰敌后方、或断其粮草通道。同时在当地采取安民措施,征集大量粮草。
这使我在苦盼两个月后,终于等到了机会。在进驻的当日,我便轻易地打听到了秦叔宝的营帐所在。夜晚,我偷偷地立在他营外的阴暗处,营中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帐幕上。虽然隔了一道帐幕,但我觉得他宛如就在我跟前,正眉眼带笑地对我说话,虽然心中会带着丝丝的隐痛,却有说不出的安稳。
这日我正在营中值夜,听到帐外有人轻喊:“有人吗?”
我掀开帐幕走出去,却发现是秦叔宝帐前的守卫。只听见他说:“秦将军让我来看看,是否还有酒菜。”
我惊讶地问:“这么晚了才用膳吗?”
守卫摇摇头说:“将军与秦王商讨了半夜军机,方才回营,可能觉得肚子饿了。”
我急忙去切了一碟熟牛肉,生起火热了一下,又飞快地炸了几件春卷,一边问:“秦将军平时有用夜宵的习惯吗?”
守卫说道:“是的。将军歇息的时间比较晚,通常睡前都先吃点酒菜。不过平时都着意从晚膳中留下的。”
我皱眉道:“天寒地冻的,晚膳留下的菜还怎么吃?”心念一动,又说:“下回我们热好了直接送到帐前如何?也不用大哥多跑一趟了。”
那守卫犹豫着说:“将军本希望一切从简,知道劳烦了大家,恐怕会怪我多事。”
我笑道:“这是我们本应该做的。况且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让人好生景仰,难得有机会效劳,正是求之不得呢!”那守卫听了,眉开眼笑地离去了。
我在经营客栈之时,为了对比各家的菜式,曾经每天都泡在厨房中,跟厨子一起动手做菜,居然练出了一手好勺。于是我变着花样,给秦叔宝做了精美的夜宵,几乎夜夜不同。值夜的士兵,以为我只是嘴馋,做了自己吃。虽然这是不允许的,但我每次都会多做一份,贿赂值夜的兵卒。在美食的诱惑下,居然没有人向头儿揭发。
这夜,我像往常一样把点心送到了秦叔宝帐前。守卫看到我来,乐呵呵地接过食盒。我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将军对近来的夜宵可满意?”
守卫笑逐颜开地说:“满意的不得了,说想不到军中的伙食质量提升的如此快。”
我乐滋滋地笑着,刚想说话,却听到秦叔宝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外面何人在说话?”
守卫忙禀道:“是送夜宵来了。”
我急忙低声说:“我先走了。”匆匆绕过几个帐篷,躲在拐角处的杂草丛中偷偷往回看,只见秦叔宝已经出了营帐,看到只有守卫一人,惊奇地问:“为何不见人?”那守卫躬身说:“已经回去了。”
秦叔宝轻轻地“哦”了一声,那守卫提着食盒跟着他一起又走了进去。
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心想幸亏走的及时,同时却又隐隐希望被识破。我幻想着秦叔宝吃着我为他精心而做的酒菜,赞不绝口的样子,心中又是喜又是悲,一时间患得患失地发起怔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已是月过中天了,秦叔宝帐中的灯火已经熄灭,守卫正立在门前,偷偷地打着小盹。
此时,一小队巡逻的士兵正从旁边经过。我忙把身弯得更低,隐藏在杂草中。巡逻队伍远去后,我正想起身回营,忽然发现在月光下,不远处影影绰绰,两条敏捷的身影在营地中掠过,安静快速地伏到秦叔宝的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