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宝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说:“只是去会了一位故人。”
“必定是那位姑娘,”我哈哈地笑起来,“我问你去何地,你却问非所答。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扭扭捏捏。那位姑娘呢?是否有跟你一同回去?”
秦叔宝轻轻摇了摇头,只笑看着我。
“为什么?你在长安有那么多同僚和朋友,就算你出征了,也有许多人刻意照顾她,总比留她孤身在异地的好。”我不禁大惑不解,追问着说。
“过些日子再说吧。”秦叔宝语气淡淡,似是不以为然。
谈话间,虽然秦叔宝脸上总带着微微的笑意,然而我总觉得他没遇见有些抑郁。应当说,从半月前在长安的重逢至今,所见到的他一直如此。三人又随意聊了些话,我和罗成才各回到自己的房内。
我正在收拾这随身的物品,房门被叩响,小郭在门外问:“唐姑娘,方便打扰一下吗?”
我开门让他进来,只见他随即关上门,神色紧张而古怪,便问:“有什么事吗?”
“唐姑娘,小郭有个不情之请……”他有些吞吞吐吐。
“但说无妨。”我宽慰地笑着,让他不必紧张。
小郭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说:“唐姑娘,你以后莫要在将军面前提起那位姑娘了。”
我一听,觉得诧异万分:“就是他前去相会的那位姑娘?这又是何缘故?”
“那位姑娘……已经去世了。”小郭叹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将军未向姑娘提及。”
“啊!”我惊呼了出来,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状况,“去年秦大哥还跟我提起,那位姑娘与他有书信往来,怎么会这样?”
“没错。可那书信是假的,并非那位姑娘所写,只是村中一位认识将军的老人,生怕他过于伤心,枉死沙场,才冒充而写。去年夏天,就是在唐姑娘失踪后不久,将军曾回去找那姑娘,却发现只剩一下一座孤坟。”小郭神情黯淡地说,“我从未见过将军如此伤心,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当时他手中正拿着姑娘现在脖子上挂的这个坠子,攥得掌心都出血了,我看着心里都替他难过。”
“怎会这样?”我喃喃地说着。
小郭又接着说:“后来他回到长安,更加像疯了似的四处打听唐姑娘你的下落,找过许多地方。我想肯定也是太伤心,需做些事来分散痛苦的缘故。”
我不禁感慨万千,像当初他为了那位姑娘而拒绝了我,是否认为我的失踪也与他的绝情有关,而愧疚于心?他必定还是爱着那位姑娘的吧,否则也不会一班师回朝便迫不及待前去拜祭。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说:“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还不知要怎样触及他的伤心事呢。”
看着小郭出门的身影,我不禁想,若在柏壁又或虎牢关时,他便知道了那位姑娘之死,我与他之间,又会如何?
我苦笑着甩了甩头,我与他的缘份既然只能到此,做这些无谓的猜测又有何用?上天不让他爱上我,又奈何!
晚饭时间已到,我敲开了罗成的房门。没想到他一眼便看出我的异常,俯身看着我问:“你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我点了点头,把刚才小郭所说的,又重复了与他听。我轻叹一声,说:“秦大哥等了她十多年,不想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我真替他难过。”
罗成轻轻拥着我,良久不说话。忽然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小雅,若你要重新选择,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我一怔,随即愤怒地挣脱他的怀抱:“你在说什么!我唐小雅岂是这样朝三暮四之人?若我不喜欢你,任凭你使尽千方百计,甚至世上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也休想我对你投怀送抱!我既选择了你,便不会去垂涎他人。你、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别生气,我以后也不会这么想了。”罗成急忙紧紧地抱着我,用脸擦着我的耳鬓,忽又低声笑了起来:“谁让你是这么个香饽饽呢。”
“罗成,我们回去便要成亲了,若你还对我不放心,我真是太失败了!”我用手圈着他的脖子,垂眼说道。
“是我不该妄作猜测,我正式向夫人致歉,保证下不为例,否则……否则……”罗成竖起三个手指,装摸做样地发誓着。
“否则怎样?”我歪头含笑看着他。
罗成想了想,吃吃地笑起来,说道:“否则,老天惩罚我罗成,夜夜奋战,协助夫人生一百个孩子。”
我红着脸“呸”了一声,抡起一捶狠狠地打在他胸膛上。
正文 比翼连枝
四人一行回到长安,已是八月初,距我和罗成的婚期,仅有十天不到了。亏得罗府的管家办事得力,尉迟大哥那边还有梅姐姐操持着,一切都井井有条。
按照惯例,在这几天,我便只能先住在尉迟府中,等待罗成的花轿上门了。只是罗成,从那天后便几乎把尉迟府当作自己的家了,除了公务和睡觉,其他时间都来在尉迟恭的家中,使我感到又好笑又无奈。
这日,我正帮忙着剪些窗花,梅姐姐捧着刚做好的新娘服兴冲冲地走进来,喊道:“妹妹,快试穿一下,若不合身还须拿去改。”
一袭袖领绣花的青色礼服展开在我面前。这套深衣,只有袖口领口和系腰处采用了红色的花纹,衣裳其他部分一律采用青绿色,与印象中红艳艳的凤冠霞帔大相径庭。我不禁愕然,问道:“这便是嫁衣?”
“是啊。”梅姐姐笑眯眯地,举起嫁衣在我身前比划了一下。
“嫁衣怎么不是红色?”我依旧不解。
“新郎才穿绛色服,新娘的则是青质连裳,所谓‘红男绿女’是也。”梅姐姐解释着,示意我赶快换上。
原来我对婚嫁的传统一直存在误解,正好也不喜欢大红大紫的服饰,于是乐颠颠地换上新袍。我揽镜自照,只可惜铜镜太小,无论如何也不到全身。
“怎样?好看不?”我在梅姐姐面前旋了个转,迫切地问道。
梅姐姐看我急不可耐的模样,不禁也笑了起来,连连点头说道:“好看,好看!衣裳不肥不瘦,正好合身。”
“不知罗成那套怎样?”我才发现梅姐姐手上,并没有拿男式的礼服。
“方才我过来时,刚好碰上了他,便命人领他去试了。”梅姐姐说着,又定定看着我,忽然说道:“妹妹,尉迟大哥前些天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
“真的?”我兴奋地叫了起来。尉迟恭终于开口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但梅姐姐不知会有怎样的想法,我不禁紧张地看着她,“那姐姐你如何回答?”
梅姐姐低头说:“我想了好几天了,也理不出个头绪。我知道他对我只有怜惜而已。我也知道,妹妹你肯定劝说过他。”
“若他自己不想,我就算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又岂能让他开口?”我见梅姐姐微微一笑,眼神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彩,又继续说:“姐姐和尉迟大哥青梅竹马,彼此了解对方的性情,又有谁比你们更适合在一起呢?莫非姐姐是介意,尉迟大哥他曾经对我动过心思?”
“我并不在乎这个,”梅姐姐摇着头,“不怕妹妹笑话,若他肯娶我,我即便是和妹妹共侍一夫也是心甘情愿。”
我无言,只能在心里慨叹,古人的爱情观果然不同。又听得她继续说:“从小我便视尉迟大哥为第一大英雄,如果能嫁于他,是我最大的福气。不过我担心他只是一时冲动,若过几天他尚未反悔,我便要答应了。”
我想,从上次给尉迟恭做思想工作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天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思考,做出的决定又怎会是一时冲动?
于是,我给了梅姐姐一个大拥抱,笑说道:“依大哥的性子,哪一件事不是三思而后行?看来不久小雅便能喝道大哥和姐姐的喜酒了。只不知以后,该喊姐姐,还是大嫂了。”
梅姐姐脸色微红地嗔我一眼,正待说话,却听到罗成叩门喊道:“小雅,你可在里面?”
我忙拉起裙摆,上前开了门,只见罗成身穿一身绛红礼服立在门前,喜气洋洋地看着我。
“让我看看。”我把他拉进屋来,前后左右地端详着。只见一身红色纱袍更显出他的雍容华贵,玄色的帽子和礼服下摆,又使通身的鲜红不失沉稳。我赞赏地点着头,打趣说道:“不错不错,这样一打扮,虽不是貌似潘安,但也总算不让我丢脸了。”
罗成宠爱地捏捏我的鼻子,神采飞扬。我又问:“对了,今天秦王可有答复?”
“答复了,”罗成点点头,却又敛了笑容,说道:“军中并没有你的平大哥。”
我低头轻咬着嘴唇,喃喃地说:“难道他已不在军中了?”
罗成拍拍我的头,安慰地说:“他迟早会看到你的留言的。”
“话虽如此,可他终究看不到我出嫁了。”我微叹着,心中为之惆怅。
忙碌的日子飞也似地过去,八月十五大婚之期,眨眼便到了跟前。迎娶之日,我换上了嫁衣,端坐在妆台前,任凭一群妈子丫头在我的头脸上折腾。梳头、绞脸、修眉、上妆……一系列繁琐的程序,让我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结婚,都要这么累人吗?还是旅行结婚的好。我闭着眼睛漫无目的地乱想,无聊中,瞌睡虫又侵袭而来,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忽然头一点猛然惊醒,正攥在梳头老妈子手中的一缕发丝几乎被扯了下来,痛得我哇哇直叫。
“快好了,再忍耐一会。乱动的话,头发散了可就要重新梳了。”老妈子半安慰半恐吓地说。
我无可奈何,张嘴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端坐起来。这样下去,恐怕再厚的脂粉也挡不住我的黑眼圈了。
头发被全挽了起来,在脑门上堆起了发髻,凤冠紧紧地扣在发髻上,两侧还插上了七根沉甸甸的,以珠翠宝石装饰着的金银钿钗。这钿钗的数目,需得与夫婿的官品相关,不能随便增减。罗成在朝中官居三品,因而要插上七根。再往上一级,就要再多一根。
我的头都要被压得抬不起来了,早知如此,还不如找个庶民嫁掉算了。
其实我知道,这场婚礼中,我算是最闲的一个了。在“纳采、向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个婚礼程序中,“亲迎”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因此可想而知,外面的尉迟大哥和梅姐姐,还有罗府那位新郎官,还不知忙成什么样子呢。
这样想着,心里便平衡多了。那群妈子丫头也停止了折腾,我终于可以舒服地瘫坐在椅子上,欣赏着镜中盛装的我,果然是艳若朝霞、贵气逼人。
不多时,听到丝竹锣鼓吹打声由远而近。来了!我心里一阵紧张,感到手心渗出涔涔的汗水。送亲嫂推门而入,笑吟吟地在我头上盖上了同为青色的纱帕。
我始终没明白,为何唐代的女嫁衣是从头到脚的一身青绿,甚至连袜子、绣花鞋都是葱翠欲滴。但也不容我去多想,送亲嫂已经扶我站起来。我只能低头看着脚前一步之路,小心翼翼地随她而行。
到了前厅,只听到鼓乐喧天,梅姐姐上前来握着我的手。
以前常不懂,为何在结婚这种喜庆的场合,总会新娘抱着爹娘痛哭的情形。现下轮到自己,鼻子却不由自主地一酸。
梅姐姐和送亲嫂一道,一左一右把我扶至大门,又说了些要与丈夫相亲相爱之类的话,我听着只频频点头。我低着头,隐约能看到尉迟大哥一直走在身侧,只是不见他发话。直道上轿前一刻,他才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保重”。
我坐在晃晃悠悠地轿中,被抬到罗府前。停轿后,又经过诸如“回车马”、“迎轿”、“下轿”等诸多形式,才终于牵到了另一头正执在罗成手中的红巾。
我的心顿时踏实起来,两人来到堂前,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拜了天地,由圆亲嫂送入了洞房。
在撒帐等一阵忙乱过后,洞房中嬉笑耍闹的宾客终于散去。房门关上,我端坐在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罗成手执喜秤轻轻挑起我头上的盖头。
面纱徐徐拨开,我轻抬起眼看看罗成,略带含羞而笑。罗成站在当地,竟看得有点痴了。两人半晌不出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正在情意绵绵间,肚子却发出极不合适宜的一阵响声——“咕噜噜”。房内的浪漫气氛随即飘散,罗成嘴角抽搐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佯怒道:“我已经几个时辰滴水未进了,又不是神仙,当然会饿了。”
罗成忍住笑,把餐盘端到床前,只见上面摆着一碟牛肉。罗成用刀割下两块,又斟满了两杯酒,说道:“夫妻同牢合卺,从此以后你我夫妻同心,不离不弃。”
我与他交杯喝下,含笑望着他,竟觉得杯中之酒味似琼浆。
罗成忽然一拍脑袋,笑道:“今日有件东西,一定要丢弃。”说着站起来,从箱栊深处中取出一封信。
“是什么?”我好奇心顿起,伸手便要取过来。
罗成却一转身躲开,已经把信放到烛焰上,信封立刻燃烧了起来。我凑上前去,对他的行为大为不解,抗议着说:“是何物?怎么不能给我看?”
罗成眨眨眼,神秘地说:“是为夫的一些心里话,本想给你看的,但如今看来不需要了。今日说来太煞风景,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向你道来。”又诡异地一笑,凑到我耳边悄声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可不能白白蹉跎了。”
我嘻嘻一笑,一片红霞飘上脸颊,任由他抱上了床。喝过酒后,我的脸被烛光映得更是嫣红。罗成用手轻抚我滚烫的脸,痴痴地说道:“小雅,你今晚真美。”
我的心中一动,觉得他深邃的眼睛仿佛有一股吸力,使我的视线再也不能移开。接吻往往便是从这样的深情对视开始的。当两唇相碰时,罗成的手伸到我脖子下,轻轻解开第一颗纽扣。
他每解开一颗,我的心便突地猛跳一下,呼吸更是急促。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仿佛坠入梦中,如痴如醉。
当轻纱罗裙褪落于榻前,红帐微动、锦衾翻滚,一切缠绵缱绻化作声声低呼浅吟。
宴席一直持续了三天,日日忙碌在应酬中,可真是累碜了人。直到第四日,我才得以美美地睡了个懒觉。
当这日我慵懒地翻了个身,却不如预期那样落到罗成怀中。我微睁开眼睛,发现他已不在身边。
“罗成……”我含糊地喊着。
“要喊相公!怎么老记不住?”罗成走到床前,把我抱起来亲吻了一下。
我吃吃笑起来,嘟囔着说:“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罗成指了指桌上的一叠东西,无奈地说:“你看如何处理吧。这些琐事真够麻烦的。”我下了床走上前一看,原来是前来喝喜酒的宾客所送的贺帖和贺礼清单。
我随手拿过一份,见上面列了明细的一串。像这样的清单,桌上还放着几百份。我打了个哈欠,说:“把金银珠宝字画古董留下,诸如绫罗绸缎之类,就赏给下人吧。”
罗成忍不住笑了,走过来刮着我的鼻子说:“想不到你比我还懒,看来这头家以后也不指望你来操持了。”
“我最烦这些琐碎的事了,又费神,兼没成就感。”我揉揉眼睛,忽然发现一张精致的贺帖,遂拿起来看,上面竟然提了首五言律诗,别具一格,落款正是房玄龄。我忍不住笑道:“这房大人倒也有心,一张贺帖也弄得如此雅致。”
“有几位文官大人写的也不错。这些风雅之士,都喜欢卖弄文采。”说着,罗成又翻出几张。
“那尉迟大哥和梅姐姐的呢?还有秦大哥的、程将军和裴姑娘的,我都要看。”我忽地来了兴致,扎头进从成堆的贺帖中找着。
“找到了找到了,这是程将军的,真是字如其人……”我手执着程咬金的贺帖,看着笨拙地字体笑翻了天,接着又找到了一张,“……这是秦大哥的,‘佳偶乃天成,百年长好合。’”
我低声念着,这寥寥数字,都写得极好,清秀而不乏劲力。我细看着,却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不由得定定地想了起来。忽然,一个影子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不禁“啊”地一声,贺帖“啪”一声落在桌上。我急急唤道:“罗成,罗成。”
“要称相公!”罗成抗议着,却立刻发现我的脸色不对,便诧异地问:“怎么了?”
我复取起贺帖放到他眼前,声音颤悠地问:“你看这字迹,是否与平大哥在义父坟前所留的同出一辙?”
罗成接过认真辨认着,点点头说:“是有七、八分相似。”
“何止七、八分,”我指着那个“年”字,“这一横四平八稳,笔意凝重。还有这一竖收势短促,都跟碑上的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秦将军可能就是平大哥?”罗成猜测着说。
“单凭字迹也不能确定。他口中所说的往事,与我知道的又不完全相同,但又有些相似。似是而非……”我沉吟着,回忆着以往与我讲述过的一字一句,楼烦关、久别的妹妹、上坟,这些巧合的事件,偏偏又透露出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罗成只看着我,并未接话。“要是真的话,他为何不与我相认。莫非,他是故意隐瞒真相?”我这样想着,心中忽地一痛,不由自主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喊道:“不行,我要去问个明白。”
不想罗成却一手把我按下,说道:“少安毋躁。若秦将军真是平大哥,他也必定也已知道真相。可他为何要隐瞒,他心里的苦衷你可清楚?”
我顿时愣愣地呆在那,隐约觉得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然而脑筋似僵了,无论如何也理不清头绪。
看着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罗成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不认比相认要好。”又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说:“若你真想弄个明白,倒不如先向小郭打听。”
“不认比相认要好。”我机械地重复着,迷茫地看着罗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翌日,我在宫外找到了正等着秦叔宝下朝的小郭。只见他正无聊地四处张望。我坐在软轿中,撩起窗帘,回手招他过来。
他一见是我,立刻跑过来,笑喊道:“唐姑……罗夫人,有何事?”
见到他这傻傻的样子,若是平时我必定逗笑几句,可今日,我并无此心情。于是我说道:“小郭,有件事要请问一下。”
他忽然见我少有的认真,不禁也敛起了笑容,洗耳恭听。我问:“你知道秦大哥那位姑娘的坟在何处吗?”
他大吃一惊地看着我。我连忙补充说:“我与罗将军,想找个时间去拜祭一下,聊表心意而已。”
“哦,”他恍然大悟,“便在楼烦关后的管涔山上,具体如何走却不好描述。荒山野岭中的一座孤坟,若非有人带着实在难找。”
我的心“砰”地几乎跳了喉咙,颤抖地问:“可是从小马营村后的山路上山?”
“对,对!夫人如何知道?”小郭连连点头。
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那儿上山的路只有两条,非此即彼了。那坟……的墓碑是何模样?刻了什么字?告诉我也让我好找。”
“是根腐朽的厉害的木头,上面刻的字不太好辨认。去年将军还特意在背后多刻了几行字。”小郭不疑有它,如实说道。
“哦?写的是什么?”我故作好奇,其实心里已经有数。
“原文我是无法记起了,大概是说非常想念那位姑娘,然而匆忙赶回之后,才发现她已离去的意思。”
我闻言已是十二分肯定,心中随即泛起一阵酸楚,徐徐点了点头,闭了眼睛挥挥手道:“知道了。你暂且别告诉秦大哥我问过此事,免得触及他的伤心事。”
小郭边点头边道:“所言极是。”他刚转过身,我却忍不住又把他唤了回来,却是欲言又止。他略带疑惑,愣在原地等待着我开口。
我咬着下唇紧蹙眉心,犹豫着是否该向秦叔宝证实。迟疑了好一会,才终于下了决心,说道:“退朝时,请秦大哥到香茗舍一聚。”
香茗舍是长安极少数茶社之一,我把地点选在此处,是看中其清幽的环境。我从软轿中弯腰而出,打发仆人们先行离去,独自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上了一壶清茶自斟自饮。只是心中在想着别的事情,喝了好几杯也没品出茶的好坏。
忽地想起了罗成昨日说的“不认比相认要好”,然而若让这些话都藏在心里,又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正发着呆,听到车轮轱辘声响,小郭已把马车停到了茶社门前。秦叔宝从车里步出,走了进来环顾四周,才终于看到了角落里的我,迈步走了过来。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两眼定定地看着他,竟一下不知如何开口。秦叔宝坐了下来,却垂下眼帘并不直视着我,只开门见山地问道:“妹妹今日约我出来,所为何事?”
我微微一笑,却透着些许凄凉的意味,淡淡地说:“大哥如今位高权重,又何时再把我当妹妹看待了?”
秦叔宝看起来着实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我:“妹妹何出此言?”
我低头啜了口茶,摇晃着茶杯,看着杯中荡起的茶水。茶水如同我心中漾起的波澜。“在大哥的心里,恐怕当我已死去了吧。否则,又怎会把我刻到了墓碑上?”说着,我抬眼笑看着他。
秦叔宝顿时两眼发直,端起的茶尚未喝到一口,又放了下来:“恕愚兄鲁钝,不明白妹妹所指。”
“莫要把我当傻子。上回在晋州相遇,其实你并非去访友,而是去上坟。我义父的坟、你陈叔的坟。”我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平哥哥,十年不见,好不容易才相聚,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认了又能如何?”秦叔宝扭转头,视线穿过窗户看着远方。
我看作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禁有些怒了,一拍桌子喊道:“起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秦叔宝摇摇头,苦笑着说道:“你让我如何开口?告诉你,我就是那对你朝思暮想的平哥哥?让你背信弃义离开罗将军,又或应该让你知道,在你与他的新婚之夜,有人正忍受着锥心刺骨的痛?这又何苦!”
秦叔宝说完,仰头咕噜吞下一大口茶,紧握在手中的茶杯,“喀嚓”一声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片直刺入他的掌心,顿时鲜血淋漓。
我脸色苍白,伸手去帮他拔掉刺在肉里的碎瓷片,说起话来嘴唇微微发抖:“秦大哥,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提这些事了。”
秦叔宝微微一笑,似一点也感不到疼痛,轻轻说道:“以往我让你心碎,眼下却要为你而伤心,这便是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我的心如被尖锥刺中,痛得泪水直流。“你并没有错,只是老天爷不让我们在一起!”我颤悠悠地站了起来,嘶哑着嗓子抛下一句话,便再也忍不住夺门而出。
刚跨出门槛,却发现罗成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罗成,”我低喊着,带着那无法收回的泪花跑了过去,一下扑到罗成怀里,泣不成声。
罗成只轻轻拍拍我的背,把我抱起一跃上了马车。
良久我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脸看着沉默的罗成。他低头,用手帕温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把我搂得更紧。
“罗成,你心里在怪我吧?”我如做错了事的小孩,低头轻声问道。
不料他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用下巴抵着我的额头:“相反,我心里高兴着呢。”
我用泪光尚存的双眸看着他:“难道你不会认为我与秦大哥余情未了?”
“小雅,你所做的已经告诉我,你最爱的是为夫。”罗成帮我理顺沾在脸上的发丝,“你以往受了那么多委屈,一直都积聚在心中,也许只有今日,才有机会向他发泄出来。”
我抽了抽鼻子叹了一口气,黯然说道:“没错,我正是为以往而哭,也为如今的秦大哥而哭。想不到,竟是如此的天意弄人!罗成,你能如此体谅,真让我感到惭愧。”
“要喊相公!”罗成轻笑起来,弯起手指在我额头上打了个爆栗,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怒看着他,又得意地说:“还是这样的夫人比较可爱。”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他温暖清新的气息。这样的罗成,又怎能叫人不喜欢呢?
只是秦大哥,以后他的感情又将何去何从,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沉重起来。
正文 夭兮我儿
京城中近几个月的喜事特别多。继罗成和我的大喜之后,八月底有程咬金和裴翠云的婚礼,而同时,梅姐姐也答应了尉迟大哥的求婚,择日十月中。那边厢,风流倜傥的天策上将李世民也是不甘寂寞,更与寡居的隋开府仪同三司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韦珪,双双堕入了爱河,让人惊叹乍舌。
并非黄道吉日都集中于这几个月,只是自七月中窦建德于长安被斩后数日,他的旧部刘黑闼便起兵,连月来竟攻城掠地,还在饶阳大败李神通和罗艺的夹击,声威大振,并传檄黄河两岸,号召窦建德余部和民众反唐。
在如此不利于唐军的形势下,这些猛员大将们心里都有数,做好了随时出征支援的准备。这仗一打起来,少说也得去个一年半载,岂非耽搁了身边的如花美眷?
况且,若非在九月初四时,突厥入侵原州,尉迟大哥被任命为行军总管出征,也不会把初定的婚期延后至十月了。因此,不趁着眼下稍有闲暇,快点把好事办了,更待何时。
这日梅姐姐的婚宴上,同席的秦叔宝正坐在我的对面。只见他从入席开始,便于身边的翟长孙等人谈笑风生,讲到欢处更是酒到杯干。想到一个多月前在程咬金的婚礼上,他依然有些郁郁寡欢,时隔一个多月,眼下的他言语间甚是开怀,只是有意无意地,仍旧躲避着我的目光。
这使我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于是轻抿了一口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暗自想:若是他不再介怀,那就最好了。
此时,秦叔宝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掠而过,旋即垂下眼去,看着眼前的酒杯,轻咬了一下嘴唇,仰面干下一杯酒。
也许仍需要一些时间吧。我遂不再看他,低头专心吃菜,听着这群大老爷们酒过三巡后不一般的聒噪。平时人前沉默寡言的、自命清高的、冷面无情的,此刻一个个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口若悬河起来,这番景象,确实也让人大开眼界。
此时,尉迟大哥携着梅姐姐上前来敬酒,说道:“招待不周,大家就请多喝几杯水酒。”
梅姐姐站在尉迟大哥身侧,眼光流盼,如此喜气洋洋的神采,已经许久不曾在她脸上显现了。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程咬金更干脆斟满了一大碗,“咕噜咕噜”喝掉,喊道:“近来喜事连连,真是畅快!”忽又转向秦叔宝,大咧咧地一拍他的肩膀,指指翟长孙说道:“秦老弟,我们四人中,就剩你一个落单了!你那位神秘的姑娘,究竟何时才能现身?”
我不禁大为奇怪,居然连程咬金也知道这茬儿。不过转念一想,肯定是梅姐姐跟裴翠云说起过,真是哪儿有女人,哪儿就有八卦。看来茶社那件事,还是不要跟她说才好。不然传到程咬金耳中,又被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就更让人尴尬了。
秦叔宝竟也不以为意,嘻嘻一笑漫不经心地答道:“尚未到时候。”
“此言差矣!”程咬金摇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如此耗着。改日老哥去求王爷,赏你几个如花似玉的,先败败阳火。”
我闻言“噗”地一声,把口中的茶都喷了出来,看到秦叔宝的眼光扫到,知道失态,急忙掏出手帕捂着嘴巴。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裴翠云在一侧拉拉他的袖子,警告他勿要再胡言乱语。
那一刹那,秦叔宝的眸子似隐没在迷雾之后,教人看不清,但随即也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大哥你自己想要,却故意拿小弟来说事,也太小看嫂夫人了!”
裴翠云果然中计,向程咬金瞪瞪眼睛,程咬金慌忙摆手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一时间,大家都唯恐天下不乱般开始起哄,闹腾得连邻桌的房玄龄也忍不住回头笑道:“程将军居然有此二心,该罚!该罚!”
忽听得那边厢王君廓阴阳怪气地说道:“房大人必定是为此受罚过许多回了。”
房玄龄的惧内是众人皆知,王君廓这么一说,整个厅堂都顿时哄笑了起来。我看到房玄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禁笑得弯下了腰,半趴在罗成身上直喘着气。
房玄龄见我如此夸张,翻了个白眼,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若是罗将军想要……”
罗成用手搭着我的肩膀,笑着摇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在下可不敢乱碰。”
此言一出,立时被老奸巨滑的房玄龄抓住了把柄。只听得他哈哈笑道:“只是不敢,而非不想。想而不敢,实在……”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忽想起其时,李世民看到中原局势趋于稳定,便建立起文学馆,受命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等十八名饱学之士,分为三班日夜值守,研读各种书籍,着力于文化建设。这十八学士,便是人称的“登瀛洲”。遂举起茶杯朝他眨眨眼说:“听说房大人近来常在文学馆中轮夜,研读各种书经,实在令人敬佩。我以茶代酒,聊表敬意。”
房玄龄见我笑得诡异,自然明白我这番恭维之话背后,所隐藏的要挟意味,于是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讪讪笑道:“为秦王办差而已,言重了言重了。尉迟将军正是新婚燕尔,却说些纳妾填房之事,实在是大煞风景,我自罚一杯。”
见他果真有所忌惮,生怕我放出些闲言闲语,让他妻子生疑,我不禁在心里窃笑,心想: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唐小雅才不屑于干这种不见的人之事。
不过目的已达到,也随他怎么去想了。
尉迟恭忍住笑看了我一眼,说道:“岂敢岂敢!难得欢聚一堂,本应不要拘束才是。”
程咬金若有所悟,点点头说:“房大人所言极是,秦老弟之事,待下去我再与他详谈。”
秦叔宝见话题又转回到他身上,无可奈何地看着程咬金,苦笑着说:“多谢大哥关心。”
正是酒酣言欢之时,我夹了两口菜,却觉得胸口有些堵闷。又有反应了,我心想,于是放下筷子用手帕轻捂着嘴巴。
罗成低头关心地问:“怎么?又不舒服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没事,一阵一阵的,过去了就好。”
“可别累着了才好。此处酒气熏天,对腹中胎儿也不好,我们还是先行告退吧。”
我点点头,于是两人起身告辞了出来。
算来怀孕已有一个半月了,我边走边摸着尚还平坦的小腹,轻笑问罗成:“不知这是个何样的小家伙?”
罗成呵呵笑道:“无论像你还是想我,都必定是个俊俏风流的人物。”
“不羞!”我朝他皱皱眉头,“样子可以像你,人品可不能与你一样,油腔滑调,实在惹人讨厌。”我说着讨厌,嘴角却笑意浓浓。
“无论像与不像,我保证你不会讨厌他的。”罗成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嘻嘻一笑,问道:“罗成,你可喜欢小孩?”
“当然。”罗成点点头,不忘教导说:“是相公。”
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说道:“好,相公,若是日后孩儿出世了,你可会只顾着他,就不管我了?”
罗成白我一眼,好笑地说:“这算什么话。”
“不行,你非要表个态不可。日后你抱着我睡,还是抱着他睡?”我干脆跟他胡搅蛮缠起来,就着他的袖子不停摇晃。
“你抱着他,我抱着你,可好?”罗成无可奈何,只好说出这么个折中又没创意的办法。
“一言为定!”我抱着他的腰,整个人腻在他身侧,满足地笑着。
说着已来到大门前,我看了一下软轿,便说:“我与你一起骑马可好?”
罗成脸容一正,拒绝说:“这怎么行。骑马颠簸,你眼下的身体可受不了。”
我噘起嘴巴,嘟嚷着:“才一个多月,又不是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一个人坐在轿子里闷得慌,”
罗成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口气一点也不松懈:“不行。这个一定要听为夫的。”
“好吧。”我撇撇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后这数月,肯定要闷出病来了。”
罗成见我皱起了脸,不禁笑了起来,软着口气说:“最多为夫骑着马走在窗边,你要说话时掀起帘子即可。”
我心里满是甜蜜,却笑嗔地瞪他一眼,嘴里说道:“谁又想跟你说话来着。”言毕,低头钻进了软轿。
轿夫们似是预先得到罗成的旨令,走的是慢条斯理,几乎能踩死蚂蚁。轿子晃悠晃悠,我坐在里头只觉得越来越困。我打了个哈欠,伸手掀起帘子些许,却只看到罗成坐骑的肚子,以及他踩在马蹬上的脚。
“罗成,”我随口喊道。
他立刻弯下腰来,凑到我窗前问:“何事?”
“没事,随便喊喊。”我摇摇头,笑着又放下了帘子。过不得一会,却又忍不住向窗外喊了一声。
罗成只好又弯下腰。由于轿子颇矮,他骑的又是高头骏马,他的腰折得都成了锐角,偏偏又要抬起头来才能正式着我,模样甚是滑稽。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重复说道:“没事,随便喊喊。”
罗成闻言,又好气又无奈地瞪了我一眼:“居然敢戏弄为夫!休想我在理你。”说罢直起了腰。
我忽地童心大起,遂换了一副娇滴滴的口吻,唤道:“相公,相公。”
罗成对我的撒娇完全无法免疫,再次辛苦地低下腰,无可奈何地说:“怎会有你如此顽皮的人?”
“难道你不喜欢我喊你相公?”我只管吃吃地笑着。
罗成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说:“平时怎么不喊,偏偏此时来折腾。”
我做了个鬼脸,斗嘴似地说:“谁刚才自告奋勇地要给我解闷的?”
“好,好。”罗成彻底被我打败,垂头丧气地说,“就看在那几声‘相公’份上,我就算这样一直走到家也认了。”
我咯咯地笑起来。正在我胡搅蛮缠之际,忽然听到前边有人大喊道:“让开!让开!”接着是马蹄得得,在一片惊呼声中便已到了跟前。
罗成立刻坐了起来,双脚一蹬,整个人往前飞扑了过去。只听到一声马嘶,前面的轿夫似被撞倒,轿身狠狠地震了一下便往下沉,前倾着落在地上,随即又被人用力撑了起来。我忙扶着轿身稳了稳身体,钻到轿外看发生了何事。
只见罗成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抬着轿子,肇事的马匹的双蹄犹在原地不停地踏步。
罗成立刻上前来扶我下轿,急切地问:“可有伤到?”
见我笑着摇摇头,又怒眼看着马上那名驿使:“你岂可在街道上如此横冲直撞?视人命如儿戏吗?”
那名驿使似是认得罗成,忙下马跪答:“军情十万火急,刘黑闼反军已攻陷瀛洲。请将军赎罪!”
罗成见他说得严重,便挥挥手说:“快去吧。欲速则不达,不要再鲁莽了。”
那人慌忙应是,跨上马匆匆而去。罗成遂又扶我上了轿,说道:“不能再胡闹了,看来为夫还是在前面开道的好。”
我也不敢在调皮,吐吐舌头乖乖地坐定。
一路无事便回到了家。我刚在床上坐定,便觉得腹部有些酸痛,不禁皱了皱眉头说:“怎么似要拉肚子?难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走到痰盂前褪下裤子,却发现其上由点点血迹。我不禁感到脚底一阵冰凉,惊呼一声,坐在痰盂上心里一片慌张。
罗成闻声掀开遮挡的帘子,见我脸色发白,急忙问究竟。我把裤子拉下了些许,罗成看到不禁大吃一惊,把我扶起来复系上腰带,抱到床上,大喊道:“快请郎中!”
听到四喜儿在门外应了一声,快步而去。我心惊胆颤地问:“罗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莫怕!郎中很快就来了。”罗成紧搂着我,安抚着说道。
以我些许的医学常识看来,这应该是流产的先兆了。我忍不住一阵心痛,抱着他喃喃地说道:“我不要他有事,他是我的孩子。”
“放心,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罗成轻抚着我的头发,也只能想出这么几句安慰的词语了。
很快郎中便来了,问明了情况,又细细地把了脉,眉头轻蹙地说:“夫人怀上一胎时,元气太伤。就这一胎而言,怀得已是过早,本来就存有危险。现在又经了这一振荡,恐怕难以保住。”
“轿子就轻轻晃了一下而已,这胎如何就这么脆弱?”我听他这么说,觉得心都要碎了,眼泪禁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掉。
郎中摇摇头,捋捋下巴上的几根胡子:“若是寻常人,也不至于如此。上回的情况,夫人实在是凶险万分。只是当时在下也没想到,会遗留下这么远的祸根,因而才未提醒将军。”他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又说:“在下先给夫人开几剂药。这几天夫人可千万不能乱动了,在床上好生歇着。若情况还不能好转的话,也请恕在下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