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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尺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12

雪地上那幕万箭穿心的凄惨场景,此时又呈现在我眼前。那影影绰绰中,必定有他刘黑闼的身影。我“咕咚”一声跪倒在李世民面前,沉声说:“小雅请王爷赐我一袭玄甲,一则为夫戴孝,二则,我要亲手杀死刘黑闼,以慰先夫在天之灵!”  

李世民将我扶起,说道:“只要你不再去寻死觅活,本王便答应你。”  

我复又坐回榻侧,凝神看着尸身,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罗成嘴边那轻轻的笑纹,是否意味着他走时的满足?无论何时,他总是个乐观之人。平日与他的快乐片断,此时便如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幕一幕地出现。我的嘴角不期然,也牵起了这么一丝笑意,心中却是酸楚万分,不禁又趴在他身上大哭起来,牵动着背上和胸前的伤口,大声咳嗽不止。  

“小雅,先回去喝药吧。”秦叔宝温言说着,弯身来扶我。  

“我不要!”我立刻哭着伏下身去,紧紧抱着罗成的尸体,太大的动作又引出一阵狂咳,嘴里犹断断续续地说:“今晚我要在此陪着罗成。”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我咳出缕缕血丝,染红了白布,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擦擦嘴角的血迹,又喃喃说道:“为何死的不是我?我胸前背后都中了多箭,为何就不死?若死的是我,那该多好!”  

“罗将军身上的箭伤,比你多多了。听说当时他伏在你身上,替你挡掉了许多箭。你看,他临死前犹要保护你,可见他多希望你能活下去。”秦叔宝不失时机地劝导,又对小楚说:“烦你把药再热一下端过来。”  

我没再理旁人,兀自沉浸在哀伤之中,满脑子除了罗成的音容笑貌,便是他的一言一行。耳边只听得有人来回地劝说,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再后来,帐内众人似乎渐渐散去,然而在我眼中看来,他们本就与透明人没什么两样。  

“夫人,该喝药了。”小楚在身边劝说。  

“嗯。”我机械地应着,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不用药,身体如何复原?又怎能替罗将军报仇?”正是秦叔宝的声音。我倏地做起,伸手夺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干,又伏在罗成尸身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营帐慢慢暖和起来,一盆炭火在身边噼啪轻响。我抬起头,见秦叔宝和尉迟恭依然留在帐内。我揉着干涩的双眼,嘶哑着声音说道:“你们都回去吧,有罗成在此陪我,便足够了。”  

一夜间,哭哭醒醒不知多少回。梦里、醒着,眼前晃动的全都是他。我不知道,这日后的千万个长夜,没有了罗成温暖的怀抱,该如何渡过。  

大军还要作战,罗成的尸身不可能放置太久。我坚决反对把他埋葬在那山陵中,生怕与他从此各分东西。  

“火化了吧,我要把他的骨灰置于瓷坛中,时刻带在身边。”我看了罗成最后一眼,咬牙盖上白布,让侍卫抬出,却又忍不住跌爬着尾随而去。  

红红的烈火燃起,热烈的如罗成平日的爱。我跪在雪地上,看着与我两情相悦的男人终化为灰烬。当火灭烟散时,我也已经变成了一堆雪人。肌肤的冰冻,犹不及心中的寒冷。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二月二十九日,就在罗成身亡的第四天,唐军对洺水城展开了猛烈的进攻,当天便攻下了洺水。当我策马飞奔入城,却无法找到刘黑闼的身影,方知道此时,他已经回到了洺州。我怀抱盛着罗成骨灰的瓷罐,伫立在城头,看着落霞孤鹜,想到前不久在此处,我才与他谈笑风生,想不到此时,已是阴阳相隔了,不禁失声痛哭。  

紧接着,李世民依旧在洺水南岸安营扎寨,与罗艺的大军包围洺州城,切断了汉东军一切水陆通道。汉东军被困于孤城,很快便面临着粮草断绝的危机。李世民遂安排人手,于洺水上有修筑好堤坝,等着汉东军自投罗网。  

这日,刘黑闼终于沉不住气,亲自率领两万兵马渡河杀将过来。  

“好!我等你多时了。”我披挂整齐,握着腰间剑柄,看到铜镜中自己的脸色在一袭玄甲的映衬下,更是苍白。  

大军已布好阵势,弓箭长矛交错着,迎向渡水而来的汉东军,很快便胶着在一起。李世民为首的玄甲军,此时正站在高地,看到刘黑闼的车辇,正在前方骑兵的掩护下,缓缓前进。  

我俯身去抚摸悬在马颈下的包裹,隔着绸布,感受到瓷罐透出的丝丝凉气。  

“杀!”李世民一举军刀,我随着这黑色飓风,从山坡上席卷而下。所到之处,敌军士卒的血花飞舞,然而我的眼中,始终只盯那辆锦幔战车。我对罗成的思念与日俱增,对他的恨意便与日俱浓。是他粉碎了我与罗成双宿双栖的梦。  

前方的保护层,在玄甲军的猛烈攻击下,很快便被撕破。刘黑闼已经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下了。“驾!”我狠抽一鞭,战马如一阵风,直冲到他跟前。  

“刘黑闼,纳命来!”我大声喊道,把一柄长剑舞成一团光圈。  

刘黑闼慌忙举起兵器抵挡,但看到黑压压的铁骑,正如乌云盖定般卷来,已是无心恋战,慌张之下,大腿被我刺中一剑。  

他一惊,慌忙调转马头飞奔逃命。我立刻策马穷追,他的亲卫兵见状,纷纷涌上前来阻拦。我下手丝毫不容情,把阻拦者一一刺下马。边追边打间,已是奔出了主战场。  

刘黑闼一路狂奔,忽地发现路已到尽头,再往前去竟然是一片荆棘丛。他纵马立在江边,见亲兵已被我砍的落花流水,自己却再无退路,便一勒缰绳,冷冷问道:“擒了寡人,李唐会给你多少好处?你若能归顺,寡人必承诺你双倍奖赏。”  

我纵声长笑,厉声喝道:“若你能还我一个活的罗成,我便饶你不死!”  

刘黑闼脸色一变,问道:“你究竟是何人?罗成于你,有这等重要?”  

我苍白了脸,赶马逼上几步:“聊与子同归,聊与子如一兮!我正是他的未亡人。”说着,解下马脖上的包裹,“你的头颅,便是我与他相逢时,要送上的礼物!”  

刘黑闼忽然哈哈大笑,抽出弯刀,喊道:“好!原来是要为夫报仇!你尽管放马过来,我刘黑闼不信就敌不过一个女流之辈!”  

我冷笑一声,立马横剑。正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远远听到秦叔宝大喊道:“小雅,穷寇莫追!”刘黑闼一看是秦叔宝,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只见他一咬牙,忽地圈转马头涉水前进,妄图渡河而去。“你休想跑!”我怒吼一声,赶马正要上前,却被赶至的秦叔宝拦在前方。  

“让他去!”秦叔宝沉声说道。  

“让开!我非杀了他不可!”眼看着刘黑闼便要跑到河中央,我急忙要追,却被秦叔宝紧紧拉住,一时挣脱不开。  

忽然间,耳边传来如雷鸣般轰隆隆声,秦叔宝用力把我拖后数尺,不多时,只见翻腾的河水从上游咆哮而下,——原来是李世民下命缺堤放水了。  

再看河中,刘黑闼避无可避,被一个个巨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瞬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巨浪夹杂着山崩地裂的声音远去,怒吼的江河渐渐平复,河面上漂浮着不少敌我双方兵卒的尸体。若史书上记载无误,其年七月,刘黑闼还会卷土重来。这场大水,看来并未把他淹死。  

我长叹一声,喃喃地说道:“我终究还是不能亲手为他报仇。我连这样的事都办不好,又有何面目去见他?”  

我对这些历史,都了如指掌,可为何偏偏对罗成的这场劫难毫不知情?我曾读过许多史书,可为何罗成堂堂三品大员,在其上却不曾提到一字一句?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我无法参透这一切,但即便是弄清楚又怎样?罗成毕竟不能起死回生了。  

秦叔宝走到我身侧,柔声劝道:“时候不早了,回营去吧。”  

我默默点头,抱着骨灰坛子,翻身上马。  

杀退汉东主力军之后,唐军接连攻下十多个州县,本拟一举收回所有失地。可就在此时,忽从京师传来急召,李渊八百里加急命李世民收兵回京。不得已下,李世民只好命李神通与徐茂功留下继续作战,于五月率众班师回朝。  

正文 情俱往矣  

战地与府中,一直不曾有书信往来,因而罗府上下对罗成的已故的消息全然不知。  

我踏进卧房,看到大红双喜的剪纸窗花,还没来得及换下,色泽依然亮丽如初;龙凤呈祥的锦衾,鸳鸯戏水的枕套,都似乎还留有罗成的余温。而廊前的七彩宫灯,已然换上惨淡的白色灯笼。一年未过,新婚之期未曾满,不想却已是新寡之时。当日欢欢喜喜地与他同去,又何曾会想到今日的凄凉?  

我静静地收拾着罗成生前所用之物,这些物件,无一不勾起我对以往的回忆。  

这一件长袍,是上次与我去华山游玩时所穿;那一双我纳的丑陋鞋底,穿不到一个月便破了,他却还不舍得扔,还笑说留有我的余香;他还喜用那一杆羊毫笔,在纸上画下我的容颜……我一件件反复看着,泪水滂沱而下。亡夫之痛,已从初时的歇斯底里,沉淀成厚重的郁结,亦如心头上的钢针,稍一触及就是鲜血淋漓。  

“夫人,”四喜儿轻着脚步走进来,声音嘶哑地唤道。我闻声抬头,见她手捧素色被褥,眼眶红红。  

“这是新赶好的被褥,奴婢来替夫人换上。”四喜儿继续说道。  

我用袖子稍擦去腮边的泪滴,点点头淡淡说道:“辛苦你了。”  

四喜儿整好床铺,过来蹲在我身旁:“将军的遗物,需要奴婢帮忙整理吗?”  

“不用,我自己来便可。”我犹觉得罗成的魂魄,便附着在它们之上,心下不喜别人来惊扰,便挥手让她退下。  

这时,却又闻管家来禀:“夫人,尉迟将军和他的夫人前来拜访。”  

我轻叹一声,此刻虽然不想见任何人,却不便拂了他们的好意,遂站起身来往外走。眼角余光瞥过桌上的铜镜,只见其中的人儿乱发蓬松、脸容憔悴,不禁一惊。我走近看到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不希望别人也看到这副可怜模样,便随手拿起梳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支眉笔上,昔日的对话又在耳边响起——  

“成亲之后,你是否能每天替我画眉?”  

“甘愿效劳!”  

那两影相偎的情形,永远也不会出现了。我的心口一阵剧痛,皱眉弯下了腰。管家深深地看着我,轻声问道:“夫人,若您身体不适,小人这便去推辞掉。”  

“不用,我这便来。”我深深吸了口气,拢了拢松散的发际,转身出门。  

踏进前厅之时,我的身形依旧有些恍惚。梅姐姐迎上前来扶住我,我方发现,她的腹部已然隆起。  

“姐姐,你怀上小宝宝了?” 丝丝惊喜稍稍冲淡了我内心的苦楚,嗔怪着说:“你这般大腹便便的,还巴巴地过来看我做甚?”又转头对尉迟恭翻了个白眼:“你也不懂得疼爱。外面人来人往的,若是有个碰撞,该如何是好?”  

梅姐姐微微笑着,带着淡淡的愁容:“我生怕你一个人寂寞,便过来看看。”  

我心下清楚,两人是为了宽慰我而来。或许他们认为,我是眼下最需要关心的人。然而我的痛苦,只要一个人承受便好,越是体贴我的人,我便越不想他们难过,于是扶她坐下来,淡淡一笑:“府中有这许多人,怎会寂寞?”说着有些凄然,也不知道自己这副倔强的个性,是好还是坏。  

“要不你搬回来跟我们同住吧,这些年来,我们聚少离多,姐姐怪牵挂你的。”  

我看着她,想起当日在石碣峪中优哉游哉的生活,三人乐也融融,不禁有些心动。我转头看看尉迟恭,只见他眸子深遂的如一汪幽潭,依然带着难以割舍的爱意。莫非他仍未放下?我的心一紧,顿时醒悟自己若一点头,恐怕便要扰乱他们平静的生活了。  

尉迟恭这份炙热的感情,却是把我挡于门外的最大阻碍。我心下苦笑,遂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我在此处甚好。况且,我既嫁入罗家,又怎能随便搬回娘家居住?”  

两人又百般劝导了一番,我依然坚持己见,他们也无可奈何。又随便说了些话儿,时间已不早,便目送两人出门。远远看着梅姐姐在尉迟大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上了轿。从侧面看她浑圆的肚皮,想到自己却未能为罗成留下一点骨血,又是一阵心酸。  

正往回走,忽闻偏院传来女子的哭叫哀求声。我循声走去,见管家正倒着扫帚教训着一名跪在地上的丫鬟。  

“怎么回事?”我伸手止住管家,问道。  

那丫鬟见到我,忙跪爬过来求饶:“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管家忙扔下扫帚过来行礼,指着那名丫鬟道:“这小贱人狗胆包天,居然敢把将军书房的古花瓶偷出去卖!幸好当铺的朝奉认得,派人来知会。”  

我皱眉看着那哭的梨花带雨的丫鬟,神情不悦:“为什么要偷?”  

只听她磕头招道:“奴婢今日听门房大哥说,将军去世了,以后府中的日子再不如从前,应当为自己打算。家里的爹娘,平素就靠我的月钱接济……奴婢这是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  

我无心再听下去。各人有各人的苦衷,“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又有谁不懂?于是我挥挥手,对管家说:“不必为难她了。给她五十银子,打发了走吧。”  

管家愕然地看着我,说道:“夫人,您开了这先例,以后就再难管束了。”  

我轻叹一声,说道:“你随我来一趟。”  

我信步在花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从偏院到花园,下了回廊走到后院,又侧面的拱门复回到厅前,却始终不曾开口,心里在犹豫不决。管家垂手跟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夫人究竟有何吩咐?”  

“府中上下,还有多少人?”我问道。  

管家心里默算着,很快便回答道:“除去调派走的侍卫,尚有两百来号人。”  

一路走来,只见院中的下人,多为懒懒散散,均不如往日用心。这个大院子,已再无往日的生气了。“你且传下话去,若还有想要离府的,每人到帐房领五十两银子,随时便可离开。若签了契约的,也把契纸还给他们。” 我轻呼一口气,虽然舍不得这座曾与罗成朝暮相处的院落,但眼下只剩我一个人,又如何能守得住?  

“这……”管家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地。  

我微微笑着,两眼越过屋瓴,看着从屋脊上空划过的燕子。五月,正是生机勃勃之时,唯独这院落中,一片死气沉沉的萧条。我轻轻地开口,声音若有若无:“将军已故,这府中再无生计来源。虽说朝廷格外开恩,每月照例下发补给,然而毕竟不如从前,需得处处节省才是。”  

我沉默了一下,环眼看看周遭,又说:“人少了,这宅子便嫌空落了,我打算把它卖了,重新觅一处合适的居所。你放出风声去,看是否能找到合适的买家。”  

管家又是下了一大跳,直说“不可”,却急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去吧,”我淡淡说道,摆摆手让他退下。  

听到不仅可以拿回卖身契,居然还能领到一笔可观的金额的消息后,大部分下人都选择了离开,只剩下平日比较亲近的几个丫头,还愿意留下来陪我。人渐稀少,墙角不知不觉间,已长出了青葱的杂草,廊间的灰尘落叶,在微风中堆积又卷起。诺大一个院落,便在悄静无声中待价而沽。  

这日,我刚在罗成的灵前点了香油灯,上完一柱香,便听得管家前来交差:“夫人,有一位公子说想买下这宅子,出的价钱还很高。”  

“哦?”我抬起眉,“是怎样的一位公子?”  

“他说想亲自与夫人详谈,并且想在府中找一个人,此刻正在前厅等候。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去见?”管家稍抬起头,看着我的反应。  

“找一个人?”我轻蹙起眉心,有些纳闷,于是点头道:“姑且去见见吧。”  

“这位公子,我家夫人来了。”管家率先走入,躬身说道。  

我拽起素色裙脚,迈步跨进厅堂。只见一人背面而立,身影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遂说道:“听闻这位公子对本府的宅子感兴趣……”  

话没说完,那人转身过来,我一见之下,不由得惊叫一声。——竟是李元吉!我随即冷下了脸,随即接下去说:“……只可惜晚了一步,已经有买家捷足先登了。”  

李元吉见是我,也大吃一惊,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才阴冷地笑着:“难怪,原来是罗夫人。”  

“若王爷没别的事情,便请回吧。先夫去世不久,舍下不便招呼贵客,还请见谅。”我转身背对着他,冷冷地下起了逐客令。  

“啧啧,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如此貌美如花……”李元吉却毫不理会,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冷不热地说着风凉话。  

我回头怒目瞪他:“你立刻滚出去,这儿不欢迎你!”  

“好久没见到在本王面前还敢这么辣的女人了,够劲!”李元吉嘻皮笑脸地走上两步,“京城哪一处地方,不是本王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说罗夫人,不如趁早改嫁了本王吧,保你翠环珠绕、锦衣玉食,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话没说完,我便放声大笑起来,好一阵子才说道:“你以为你是谁?跳梁小丑而已。你所谓的一生,恐怕不会超过四年。”  

“放肆!不知死活的女人!”李元吉勃然大怒,一步上前便要动手抓我。  

我急后退一步,从门后拔出挂剑指着他,沉声说道:“以往罗成在朝廷当差之时,我有所顾忌,姑且让你几分,不便把脸皮撕破。如今他既不在,我本生无可恋,你若在这般没脸没皮的纠缠,别怪我剑下无情!”  

李元吉冷笑一声,犹自不相信,上前跨了半步。我丝毫未退缩,剑尖透过他的衣裳,触到了胸前的肌肤。李元吉吃痛,条件发射地往后跃开,指着我声音怒得发抖:“你等着瞧!不踏平你这破房子,我便不是齐王!”  

“小女子在此恭候大驾!”我毫不退缩地直眼瞪着他,一时间两人便僵持在那。  

“四弟,你怎么也在此处?你们在干吗?”门外忽然想起李世民的声音,我不禁皱了眉头,心想门房怎么也没通报一声?遂挥剑入鞘,只见两人一并走了进来,李世民的身后,原来还跟着个秦叔宝。  

“哼!”李元吉一拂袖,“我来买她的房子,没想到碰到个对主顾如此不客气的卖家。”  

“我说过房子早已出手。”我看也不看他,只对李世民和秦叔宝说道:“两位请坐。”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上前拍拍李元吉的肩头说道:“方才过来之时,父皇正要派人找你呢,快回去吧。”  

李元吉狠狠剜了我一眼,忽然冷笑一声,对李世民道:“二哥你也真行,居然敢给一个女人封官加爵。自己带家眷出征不止,还纵容属下仿效。父皇若是知道了,看他怎么责罚你!”  

李世民呵呵两笑,不以为意地说:“对于我们的胡闹,父皇恐怕早就习以为常了。你被他责罚的还少吗?谁让我们是兄弟,连胡闹的劲头都那么相像。”  

看着李元吉悻悻而去,我从鼻孔了“哼”出一声,心头的气兀自难消。听到李世民一声轻笑,说:“他一贯胡闹,你也不必为此介怀。”  

我闻言方想起还有客人在,于是说:“谢谢王爷和秦大哥的解围。”  

“你要把房子卖掉?”秦叔宝一直没吭声,直到现在才问。  

“对,”我微微一笑,包含着说不出的无奈,“我一个人住不了诺大一个院子。”  

秦叔宝皱着眉头:“那你打算搬到何处?”  

“尚未决定。”我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我一个人,边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所。或许,跟罗成一起去游山玩水也不错。况且,这也是他答应过我的……”说着,我有点黯然,立刻又强自一笑。  

气氛变得有些哀伤,三人沉默了一阵,李世民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说道:“小雅,安慰的话本王也不多说了。只是罗将军之死已成事实,你这样实非明智之举。其实本王一直很欣赏你。你虽不如玄龄他们才华横溢,但你的见识,却让本王大开眼界。本王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日后有些问题,还需向你请教。你这房子若已卖别人,我替你赎回来便是。”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但我满心满脑里想得就只有罗成,于是苦笑着说:“房子尚未找到卖家,只是不想给齐王才随口撒的慌。对于王爷的赏识,小雅不胜惶恐。只是眼下心里乱得很,实在无法专注于别的事情,弄得不好反而误了大事。”   

说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王爷若不嫌弃,我便把这宅子送予你。”看他一阵错愕,又说:“只是王爷不要亲自出面,需得找个看似与你关系不深的人,这房子便过到他的名下。也许不久之后,你便需要这么个秘密的场所。”  

李世民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我摇摇头,不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淡淡地说:“这会无需说得太过明白,日后若用得着,王爷自当明白小雅的用心。平常王爷给了我不少的照顾。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待有朝一日小雅终能看淡生死,到时必定回来替王爷尽微薄之力。”  

“一言为定!”李世民说着,举起了右掌。我一笑,伸掌与他的在空中相击。这是一个帝王与一名平凡女子之间的约定,却是那么的豪气干云。  

我吩咐管家去把大门钥匙取来,说道:“小雅还有一个请求,希望王爷能施舍一间小房,放置我不能带走的先夫遗物。”  

李世民点着头,深吸一口气沉声说:“自然。你准备何时启程?”  

“明日。”我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从刚才那两句问话起,一直到两人起身告辞,秦叔宝再无说过一句话,他的眼神是如此哀痛,使我不忍认真细看。我深知他在想什么,但自问无法使他释怀,只好装作不知。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想到以往种种,心头的百般滋味,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正当我还垂着头兀自沉思,脚步声轻轻响起。我抬起头,看到秦叔宝清瘦的脸容,原来是他去而复返。他深深地看着我,低声问道:“小雅,你非走不可吗?”  

见我点点头,他蹲下来拉起我的手置于他的脸庞:“你能否不走?你为何就这么狠心,连让我见见你的机会都不给?”  

我抽回手黯然道:“秦大哥,缘分若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我已是罗成的妻子,你这般守候着,又是何苦?”  

“小雅,你改嫁给我吧……”秦叔宝一把将我的手抢回,紧紧攥在手心,“罗将军刚过世,我本该说这些话,但我今日不说,日后就难再见到你了。我们虽错过了一次,但为何不能重头再来呢?”  

我紧咬着下唇,觉得心里一酸一酸的,眼睛瞬间浮起一层水汽。“秦大哥,若是两年前你跟我说这番话,我必定高兴得跳起来。然而,经过如此多得变故,你我之间的感情,已不再是往日单纯的爱恋。这其中,糅合着太多的苦与悲。与你在一起,我不期然便会想起种种。我无力再承受这份感情,你就把我忘了吧。”  

“小雅,相信大哥日后定能让你过得快快乐乐!”秦叔宝仰头,用期盼的眼光看着我。那种温柔的可以让人沉溺其中的眼神,曾是我朝思暮想的。  

我擦干泪水,抬头看屋外的天空。浮云变幻着,堆砌出罗成洒脱不羁的笑容,我不禁眯眼微笑起来:“想当初我身心皆创之时,是罗成让我振作起来。他给我的每一天,皆如阳光一般明媚,那样的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给爱,我这一生已经受用不尽了。秦大哥,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关心。但在我的心里,罗成他是最好的,再无别人可以代替,你明白吗?”我的声音轻柔万分,随风飘送而去,这一声“明白吗”,既是问眼前的秦叔宝,也是在问那云端的罗成。  

秦叔宝低头沉默许久,才微颤着站起,含在眼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留下了来。  

我见状,心下一软,却狠心咬咬牙,甩头决绝地说道:“秦大哥,你回去吧,小雅与你的缘分既尽,请不要再有无谓的期盼了。”我说着,心里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往日他负我,今日我负他,造化弄人,何其无奈!  

“大哥……祝你一路平安。”秦叔宝脸色煞白,半晌才说道。他缓缓地走到门边,忽地,扶着门框“噗”地喷了一口鲜血。  

我大吃一惊,倏地站起来喊道:“秦大哥,你怎么了?”  

秦叔宝举手止住我往前,擦擦嘴边的血迹说道:“不碍事,旧患而已。”说罢,脚步蹒跚地匆匆而去。  

我愣在当场,惊恐地瞪着那摊鲜红地血迹,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正文 皈依佛门  

华山峭壁,永远都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雾气。  

这座小小的云渺庵,独自修建在光秃秃的岩石之上,隐约中带着几分仙气。庵内纤尘不染,只是不见一名香客。也难怪,现在整座庵里头就只有我一名尼姑。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前,这儿还有十几名出家人,每日香火不绝?  

当时,以李渊为首的朝廷崇仰道教,但由于在民间,以佛为尊者依然居多。武德八年,李渊曾颁布了《先老后释诏》,其文曰:“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令老先、孔次、末后释。”从官方上明确规定道教在佛教之上。到了去年,也就是武德九年间,更借太史令傅奕上《请除去释教》疏之机,下诏沙汰僧尼道士,规定“京城留寺三所,观二所;其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之。”这一道旨意,表面上看对佛道两教一并缩减,但寺庙的数目,比起道观来又何止数倍?这样一来,实际上达到了打击佛教而扶持道教的效果。  

云渺庵便是在那时被遣散,一众尼姑划归至其他庵堂。然而凑巧当时静闲师太重病在身,我便留在此处照料至她圆寂。到后来不久,旨意取消,庵堂虽被保留了下来,但自此之后,这儿便只有我一人了。  

我坐在蒲团上,随手翻了几页经书,依然觉得晦涩难懂。只好哂笑着合上书本,心想,毕竟不是有慧根之人,自从静闲师太圆寂之后,我的修为依然得不到半点进展。  

我轻叹一口气,思绪飘回至三年前的那一幕。  

在离家之后,我几乎重游了所有与罗成到过之处。那日又来到华山,登上峰顶,在缭绕云雾中忆起与罗成同行的情景,心头依然疼痛难当。衣袂被山风刮得乱舞,我只觉得自己正如悬崖上无依的小树,随时可能被折断。  

我抱着瓷坛,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一步一步地走近崖边:“罗成,不如我来陪你可好?只是不知是否还能追得上你,与你一同轮回?”  

下面便是万丈深渊,但我心中却没有意思惧怕。我闭了眼便要往下跳,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声音温和而慈祥,我回过头来,只见是一位草鞋青衣的老尼姑。“施主心中有何化不开的结,不妨让老尼替你解解。”她徐徐开口道。  

我淡淡一笑,说:“我心中并无结,只是丈夫仙逝,想与他同奔极乐而已。”  

老尼呵呵一笑:“此言差矣。极乐本非地,只在心中耳。施主这样跳下去,也未必能得到解脱。”  

“起码那样,我便什么也不知了,总比眼下朝思暮想,为他憔悴的好。”我神色黯然,心中一痛,滚下一行泪水。  

老尼姑轻摇着头,捻着手中的念珠:“烦恼本无底,苦难本无边。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主要还是要看施主能否放的下。”  

我长叹一声:“不动则不伤,说来容易做来难。往日与他朝夕相处,怎能说忘便忘?”  

“我佛慈悲,施主若不介意,不如移步至本庵,贫尼愿为施主讲讲佛法,消除施主的牵挂。”老尼笑道。此时隐约间从山谷传来阵阵诵经的声音,低厚和缓,宁静平和,如同声声劝慰,使人感到无尽的温暖。  

我在向老尼看去,一丝阳光刚好透过云雾照射过来,在水气中散成多彩的虹,便如一道佛光在她身后亮起。  

那一刹那,我突如心有明镜:“原来是佛祖怜我,特派师太来点化。”看到老尼盈盈点头,我便垂首低眉,合十随她而去。  

这便是后来替我剃度的静闲师太。  

不想一晃眼便是三年了。我站起来,走到罗成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想到在这里,竟同时供奉着佛祖和亡灵,不禁带了一丝的惆怅——也不知出家三年来,我究竟是否已参透了生死。若是,为何我的脑海中,还时常萦绕着他的容貌?若否,我却为何尚且苟活于人世?  

我伸手抚摸着拭擦得光亮的瓷坛,兀自低头发呆。  

“无悟姑姑?”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便听到有人咚咚地跑了进来。  

我猛然惊觉,待抬起头来,已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推开房门,探头进来一溜眼珠,神情极为可爱。我不禁一笑,转身走了过去:“原来是瑰儿,你爹爹和娘亲可在外头?”  

“我是偷偷上山的,姑姑可别告诉他们。”尉迟瑰压低声音,好像外面就有人在偷听一般,“若爹娘知道了,会打我屁股的。”  

我闻言,装模做样地着把脸一沉:“说了多少次不许一个人上山,怎么还不听话?姑姑也会打屁股的。”  

“才不会!”尉迟瑰做了个鬼脸,“姑姑可疼瑰儿了。若姑姑能下山去陪瑰儿玩,就最好了。”  

他说着,大模大样地在蒲团上一坐,四周张望着问:“今日可有点心吃?”  

我“噗哧”笑了起来,笑骂道:“小鬼头,就知道嘴馋。等一下,我这便去拿来给你。”说着,戳了戳他的额头,便往厨房走去。  

我端着几款素食点心,重新走回室内时,见他已跳上了木椅,正趴在窗台上遥望着对面的山峰,于是说道:“快点儿吃了,便好回家了。你爹娘找不到你,必定要担心了。”  

尉迟瑰跳了下来,抓起萝卜糕便往嘴里塞,又伸手指着窗外说:“姑姑,那叔叔怎么又在那儿了?他究竟在看什么?究竟是何物,看了几年也不厌烦?”  

我垂下眼帘,心里早清楚他指得是何人,也不忍心去看,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只说:“小孩家管那么多做甚?”  

“若是平常我才不管。但瑰儿总觉得那位叔叔,有几分像秦叔叔。不过听说秦叔叔这几天又卧病在床了,应该不会是他才对。”听他这么说,我的心微微一紧。  

心情不经意间被扰乱,于是急忙岔开话题问:“近日爹爹可有教你什么新武功?”  

“爹爹出征打突厥去了,娘亲又不懂武功,天天只让我看书,闷也闷死人了!”小尉迟瑰嘟着小嘴,三两下把手中的糕点消灭光。  

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笑道:“书与武功都荒废不得,你可想长大之后只成为一介莽夫,只懂冲锋撼阵,却不晓运筹帷幄?”  

“自然不想。”尉迟瑰又拿起一块点心,谄媚地说:“因而瑰儿才回来找姑姑。姑姑武艺又好,懂得又多,说的故事也是瑰儿喜欢听的。”  

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那你快吃完,姑姑边送你回家,边给你讲故事。”  

“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可不要这么早回去!”尉迟瑰在屁股后擦擦粘满点心屑的手,上前拉着我说:“姑姑快陪我去玩会。”  

说吧,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跑。我只好无奈地跟着他,刚开了室门,却发现一人悄静无声地正立在门外。我倏地站住,小尉迟瑰却已经一头撞在了他身上。  

来人呵呵笑着,挥着手中的折扇,神情儒雅万分。正是李世民。只见他此刻身穿便服,但头上系着的黄色丝带,不正表明了他九五之尊的身份?  

没错,经过去年的玄武门之变,李渊已经让位。岁月如梭,眼下正是贞观元年。  

我忙合十躬身行礼:“小尼拜见皇上。”  

李世民与尉迟恭往来甚密,小尉迟瑰自然也认识。只见他已跪在地上,口称:“吾皇万岁!”  

李世民伸手一把抱起他,笑道:“趁你爹爹不在,又到处乱跑了。”说着,在他屁股墩上请打了几下。  

我忙砌了清茶奉上,说道:“这突厥去年才被李大人击退,怎地又来侵扰了?”  

李世民抚着嘴边的胡子,略显顾虑:“此族强悍无比,总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在令人担忧。你是否有何妙法?”  

我苦笑着摇摇头:“小尼只是随口问问,略替皇上分忧而已。战场之事,腥风血雨,皇上竟让出家人出谋划策,实属罪过。”心里想到战死沙场的罗成,又泛上了一丝伤感。  

李世民见我双眸黯然,也叹了一口气:“都是战祸累人。”  

此时小尉迟瑰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跑过来说道:“姑姑,那个像秦叔叔的人终于走了。”  

“去,厨房里还有点心,自己拿来吃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开心而去,不禁咬了下唇,沉默不语。  

李世民深深看我一眼,试探性地开口:“秦将军近年来的身体似乎不太爽利。”  

“我晓得,方才瑰儿提起过。”我呷下一口茶,淡淡地回答。  

“你可知他所患何病?”李世民见我轻描淡写,不禁继续问。  

我摇摇头,表情依旧淡然:“只知是旧患。恐是征战时负伤太多,否则又怎会一直拖拉不见痊愈?”  

“刀剑之伤,恐不及心病难治。”李世民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小雅,你、他还有罗成之间的事,朕虽非全部知晓,但总会略有所闻。”  

“皇上,小尼法号无悟。”我听他依旧以“小雅”相称,不禁开口纠正。  

岂知他毫不理会,径直走到罗成的灵位前:“朕深知你是性情中人,出家只不过寻求个依托。过这样的日子,又岂是你所愿?”  

我浅浅一笑,说道:“皇上此言差矣。出家之人,四大皆空,此日子是空,彼日子亦是空,又有何不同?”  

李世民皱眉挥挥手:“速速收起你这套言论,朕今天并非为参禅而来。你若能四大皆空,这罗将军的灵位,恐早已撤去了。”  

我无奈的看着他,轻叹一声:“我依然参不透这生死情爱,依旧忘不了罗成。佛曰:‘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但愿秦大哥能早日脱离这情欲苦海。”  

“若是能忘,又怎会等到如今?”李世民仰头咕噜把茶喝下。  

我知道,秦叔宝一直是他的爱将,两人一起出生入死的次数多不胜数,自然有异于常人的感情,于是轻笑着说:“皇上来此清修之地,不是只为了谈论红尘往事吧?若是这样,小尼日后恐怕要下地狱了。”  

李世民眉头稍有开展,“唰”地打开手中折扇说道:“几日前接到嘉兴上折,称用了药剂的试验土地,今年上半造的水稻大丰收。”  

“果真?”我心里一阵喜,“如此说来,下半年便可放心大规模投放。”  

“这回你可愿意跟朕说说其中奥妙了?”李世民轻摇折扇凑上前来问。  

我抿嘴微微一笑:“其实也并无奥妙之处。去年听皇上说,嘉兴地区粮食骤然减产,我便去了一趟视察,却发现当地的土质微碱。再去看用于灌溉的水井时,却发现水质也如此。照理来说,该地区一向为粮食重要产地,风调雨顺的年头,必定丰收,原来的水土必定没问题。这样迅速的变化,确实令人不解。后来,我听说余杭在前不久前曾发生过地震,于是便前去调查。从当地居民口中知道,地震过后,重修的水井比以往要满。”  

李世民眉头轻皱:“余杭与嘉兴相距近两百里,那次地震,并未影响到嘉兴。”  

“小尼便大胆做了个推测,”我从墙角拿起一支U型的铁管,往里面充了水,拿到李世民跟前,“若我把这头堵上并往下压,另一头的水位便高了。余杭与嘉兴两地的地下水其实相通,地震后,余杭地下的地层断裂,压力消失,地下水便大量上涌,与此同时,嘉兴的水位降低,引导海水导流,致使水质发生了变化。当地的居民习惯用井水灌溉,因而土质也随之而变。下发的药剂,正是用于改良土质的,再让他们改用河水灌溉,当地每年雨水充沛,用不了几年,便能把地下的海水冲淡,继续用于生产了。”  

李世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拍脑袋说:“你是如何能想到的?”  

“前人的经验而已。”我故作谦虚,却又有点得意。地理书上关于盐碱地的形成及改良,都说得非常清楚。只是在化验土壤的时候,着实让我花费了一番功夫。  

李世民哈哈大笑,说道:“嘉兴乃重要的粮食供地,若坏收成拖得一两年,朝廷也不知要损失多少。让朕好好想想,该如何赏赐你。”  

我闻言,立刻低眉合十:“善哉!出家人四大皆空,况且此关劳苦百姓的生计,自应全心全意去办好。小尼还应感谢皇上顶着文武百官的质疑,给予信任呢!”  

“朕此次来,其实还有一件要事。”李世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手帕,只见里面裹着两颗殷红的药丸。  

我略带差异地看着他,问道:“此乃何物?”  

“前日将作监长官暴毙,大夫所诊为过度劳累,但其妻子却坚称丈夫是服用烟霞观度侍郎所炼的仙丹而死,恰逢她是后宫一妃的姐姐,便把状告到朕的跟前来了。”说着,李世民把药丸递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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