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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尺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12

我伸手拿起一颗,只觉得手感坚硬,看去色泽光亮鲜艳,略呈金属之色,便想:“这些糊弄人的所谓‘仙丹’,还会是什么好东西?眼下这些道士们正是得宠,须得试探一下李世民才好。况且这些官吏不想着多办点实事,只会求仙炼丹,也是咎由自取。普通老百姓可吃不上这玩意儿。”  

心念至此,便问:“皇上以为呢?”  

“朝中许多官吏都曾吃过仙丹,也不见有何异样。”李世民沉吟了一下,“然而,会否是这度侍郎炼丹所用的材料出了问题?”  

“皇上未曾用小猫小狗吃来试试?”通常宫中的猫狗便是最可怜的试药之物。  

果见李世民点点头:“立毙!”  

我淡淡笑道:“如此,皇上也似没有什么需要小尼帮忙的了。”  

李世民看着我懒洋洋的反应,觉得颇为奇怪。通常,他所吩咐的事情,我必定是尽心尽力的:“你似对这丹药很是不屑。”  

“这些药丸中,有毒的成分有何止一两种,只是下的份量轻了,立时不致死,便无人质疑了。”我取过一只茶杯,把药丸放在其中碾碎。  

“你是说,所有的丹药都有毒?”李世民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这些道观依附朝廷,才有今日的兴旺。毒害朝中之人,于他们有何好处?”  

我又把药散分成几份,置于不同的容器,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本来只是用来骗人的把戏,他们也未必知道这毒的厉害。”  

李世民看着我从角落的小桌子上,取出各式各样的容器,又往药散中倒入不同的液体、摇匀,皱眉问道:“道教是我大唐第一教,你说这话可有根据?”  

一言惊醒!道教眼下堪称“国教”,我这样做是否妥当?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看到反应瓶中的颜色开始变化,深得不用比色管都能做出判断,不禁微愠:“皇上大可让他自己服一剂丹药,看又如何。”指着眼前的一溜瓶子说:“里面的毒,足可药死三个大活人!”  

李世民眯眼盯着瓶子看了一阵,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偷眼看他,只见他脸色铁青。相信了么?发怒了么?醒悟了么?我猜测着,也不知自己所言,会使他采取怎样的措施。  

“朕一定要严惩之!”他冷冷地说道,一副袖子,沉声喊道:“摆架回宫!”  

一直在外头候着的一干随从,立刻齐声答应。我见他走得急,连忙喊道:“皇上,你可否派人送瑰儿回去?这天色不早,我若送他回去,便赶不回来了。”  

尉迟瑰从厨房伸出头来,喊道:“我要在这儿多玩几天!”  

“别闹了,在这儿半天,你娘亲肯定急坏了!”我一手把他拖了出来,往门外推。  

尉迟瑰挣扎着,喊道:“请皇上差人过去跟娘亲说一声不就行了?瑰儿要过两天再回去。”  

李世民脸色已然转缓,用力捏了一下尉迟瑰的脸蛋,对我说:“朕差人去尉迟将军府上报个信,就让他陪你玩两天吧。”  

我看着尉迟瑰被捏出了两个指印的小脸蛋,笑着点点头。——我其实何尝愿意一个人呆在这偏僻的山中?这回就自私一下,把梅姐姐的宝贝儿子留下解解闷吧!  

我与尉迟瑰出门,恭送李世民起驾。见一行人走远,正要回到庵中时,一眼见到庵后竹林的叶影婆娑中,秦叔宝正微笑而立。  

“果然是秦叔叔!”我尚未反应过来,尉迟瑰已经喊了起来。  

我摸摸他的头,低声吩咐道:“乖,你先回去,让姑姑和秦叔叔聊会天。”  

尉迟瑰利索地说声“好!”便连蹦带跳地走进屋里。  

平日常见他在对面的山峰上站立,但许久不曾这么近距离地见面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一看就是大病未愈的模样;身板有些单薄,一点儿也不像曾经叱咤风云,如今正值壮年的沙场猛将。  

“妹妹,你可好?”他点头笑道,信步走将过来。  

我的心几乎一软,但随即合十行礼说:“贫尼法号无悟,秦施主有礼。”  

秦叔宝的笑容一僵,轻蹙眉头说:“我今日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前来见你,你第一句话便要把我挡回去吗?”  

我摇摇头笑道:“施主莫要误会,只是出家人尘缘已断,不应再以俗名相称。”  

秦叔宝长叹一声道:“我早知就算见了你,也必定如此。可为何我还要来?也罢,我且回去了。”他咬牙转身,径直走向下山的小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施主现在放下,也并未为晚。”我轻轻念着佛偈,看着他身影潇湘,心中极为不忍。  

许久不见,明知道他身体欠佳,见面之下我竟连循例的问候也没有。自己对他,已经狠心了四年了。自己对世俗,对情爱,已算超然。但这样的日子,对他又是何种的煎熬,又到何时才是尽头?  

正文 教派纷争  

目送他远去,一转头,发现小尉迟瑰从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我走上前去笑着呵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儿偷听什么!”  

尉迟瑰用圆溜溜的眼珠看着我,侧头问:“姑姑跟秦叔叔说的话都好奇怪,令瑰儿听不明白。”  

我心下一阵苦笑,自己如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又何尝懂得这个中滋味?人,还是别长大的好。于是摸着他的头笑道:“进去吧,要不要听姑姑讲故事?”  

“好啊!太好了!”尉迟瑰拍着手儿,率先跑进卧室。  

当繁星闪烁时,我轻拍着蜷在怀中的尉迟瑰,讲起了《狮子王》的故事。尉迟瑰听着,慢慢进入了梦乡。此时他虽然已有五岁了,但此刻安静地卧在身旁,却让人觉得像个小婴儿。我不禁心头一暖,嘴角牵起一丝柔和的微笑。  

我对梅姐姐这个孩子一向溺爱至深,以至于他极喜欢粘着我,就连每每受了尉迟恭的责罚,也要躲到我这来避难。若我也有这么一个孩子,必然也会如此宠着他护着他吧。我笑着,拂开他连上的发丝,细细看他的脸,只见他的轮廓长的极像尉迟恭,眉眼间又有梅姐姐的味道,方惊觉自己的遐想联翩,不由得轻轻哂笑着,甩甩头,暗暗嗤笑自己又在做无谓的假设。  

翌日午后,我领着小尉迟瑰下山,送他回长安城。在早晨时,我便给梅姐姐飞鸽传了书信,因而她老早便在门口张望候着。梅姐姐把我迎了进屋,砌上茶,眼睛开始直勾勾地盯着躲在我身后的尉迟瑰。只见他此时正眼睛溜溜地看着母亲的表情。  

梅姐姐故意沉了脸,走过来伸手拉过他,呵斥道:“真是不听教诲,实在该罚!”  

尉迟瑰做个鬼脸,故作无辜地说道:“娘不也常说要去看无悟姑姑吗?只是你身子太弱,每爬一次山回来都要累上好几天,孩儿只是在替娘达成心愿而已。”  

我哈哈笑起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打了个爆栗:“自己要逃出去玩,居然有如此多借口,还把姑姑拉出来当挡箭牌了!”  

梅姐姐破颜一笑,随即又咳了一声,拿出一把戒尺,敛容说道:“如此说来,可把你的过错抵消掉些许,这次便只打手心十下。”  

尉迟瑰闻言,忙退后几步,把双手藏在屁股后,皱着眉头,仰起小脸蛋,用可怜兮兮的目光向我求救。  

这戒尺可是用精铁制成,往日的私塾先生便最爱用它来惩罚学生,打在手掌心的滋味可是不好受。我有些不忍心,便说道:“瑰儿,姑姑早晨教你的文章,你且背来给娘亲听听。娘亲看你有进步,自然便高兴了。”  

尉迟瑰点点头,用征询的眼光望着梅姐姐。梅姐姐瞄我一眼,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严肃,问道:“是何文章?若背得好,为娘便轻饶了你。”  

尉迟瑰如获大赦,忙张口背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小子甚是聪慧,一口气下去,直把早晨才刚学的《大学》背了一大半,方出现生涩之处:“……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挈矩之道。……民之所好好之,啊,不,应该是‘诗云……节彼南山,……’”他挠挠头,歪着脑袋思考着。但这里头那么多“诗云”“诗曰”,一时糊涂便又念错了。  

“好了,能背这么多已经不错了。回头还得下功夫。”我见他苦思冥想,便拍着他的头说。  

梅姐姐终于放松了脸,把戒尺往茶几上一放,对我笑叹道:“你简直比我还要宠他了。有你撑腰,他便越发地顽皮。”  

“小孩子总要顽皮些才好,木木讷讷的便不讨人喜欢了。”我捏着尉迟瑰的脸蛋笑道,“不过下次需得带上个家人,不要让你娘亲担心,否则便可视为不孝了。”  

尉迟瑰用力地点头应是。此时听到有人走到门前报:“夫人,将军已经班师回朝,眼下正象皇上复命,特令小的先回来禀告夫人。将军的行装已运回府中,请夫人示下。”  

尉迟恭已经出征多月,只是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山上忙于研究,竟是一直未有听闻。方才在路上之时,对尉迟恭把突厥再次驱赶到北疆几百里之外之事已略有所闻,这是听说已经回朝,不禁喜形于色。  

我尚且如此,梅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只见她立刻神彩飞扬起来,站起身说道:“妹妹,我且先去处理一下,很快便回,你请先自便。”  

我笑挥着手,说道:“去吧,我在此处便如同自家一样随便。”  

见她快步而去,我便对尉迟瑰说:“瑰儿,好久不曾蹴鞠了,到院中去大战一场如何?”  

“好极!”尉迟瑰两眼放光,拍手跳了起来。  

两人遂在庭院中摆开了阵势。尉迟瑰毕竟还是个小孩,没过多久便被我连灌数球,气得哇哇大叫,却又不肯认输,边踢边用手紧拽着我的衣襟。我见他赖皮,便一把抓住他,伸手到他胳肢窝里挠痒,直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场好好的蹴鞠赛顿时变得不成样子。  

正闹得不亦乐乎之时,忽闻得一声“圣旨到”。我吃了一惊,赶忙放开了尉迟瑰。只见一名太监入得门来,站定展开手上的黄绸卷轴,略皱起眉头看着我,嘴里喊道:“梅燕君接旨!”  

梅姐姐已经快步而至,我轻声对她说:“尉迟大哥凯旋而归,必定是皇上给他的封赏。”  

梅姐姐一笑,与我齐齐跪下接旨。听见太监徐徐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尉迟敬德驱赶突厥,屡建奇功,赏金一千,其妻梅氏封诰命夫人。钦此!”  

见梅姐姐领了旨,我一阵高兴,站起来正要祝贺,却又听到那太监喊道:“无悟听旨!”  

我怔了一怔,忙又跪下,心里不禁纳闷:“李世民从来不对我下旨,今日却是何故?他居然如此消息灵通,知道我便在尉迟大哥这儿。”  

心念未毕,那太监已经开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尼无悟,怀佛心,奔波于五湖四海,济世救民,使大唐子民免于饥寒旱涝,特赐‘神尼’封号,以示褒荣。钦此!”  

忽然获此殊荣,我毫无心理准备,只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太监,讷讷地说道:“这……”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还不快谢主隆恩?”太监见我失态,微皱了眉头提醒道。  

我赶忙接了过来,起身笑道:“小尼为皇上办事,不曾想过半点赏赐。忽然得此隆恩,实在是受宠若惊。”  

这只是例行的场面话,按照惯例宣旨的人应当说些恭喜之类。孰知那太监的神色似乎颇为不悦,只淡淡地说了句:“过谦了。”末了,随便拱了拱手,便转身而去。  

我心中不禁有些打鼓,觉得这道旨意来得突然,而这太监的行为也是突兀,莫非是刚才看我在嬉闹,觉得有失体统的缘故?一时猜不透,只得耸耸肩膀不去理会。  

“哇!姑姑好厉害!”尉迟瑰笑着,蹦跳着夺过我手中的圣旨,逃到一旁去细细欣赏。  

梅姐姐笑道:“妹妹,你今日得此荣誉,真是可喜可贺!姐姐今日要亲自下厨,多烧几道菜来庆祝一番。”  

我抿嘴笑着,做个鬼脸合十行礼道:“不敢当,出家人慈悲为怀,当以天下苍生着想。”  

梅姐姐笑意盈盈地看了我一阵,眼光掠过我的头顶,忽然轻皱了一下眉头:“妹妹,你眼下的模样,我也不知该替你喜,还是替你忧。见你日渐开朗起来,我心下高兴。可你真打算古佛青灯地在那山上孤零零过上一辈子吗?”  

我看着自己一身青衣,笑道:“虽说是一个人住,可我过得并不孤单。也亏得有那么个安静的住所,我才能专注地去研究些东西,为天下百姓做点事。”  

“我也听说你这些年来,通漕河、治土地,替皇上办了不少差,也深得他的赏识。然而抛头露面、过问国事,毕竟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况且你还是个出家人,恐会为人诟病。”  

我听她说的过于严重,便不以为然地笑说:“姐姐此言差矣。世间各人都有体现自己价值的权利,如姐姐会认为,只要当好大哥的贤内助,照顾好瑰儿,便觉得自己不枉到人世来走一趟,是也不是?而我在很早以前便希望,能运用自己的学识去干些实事。兵荒马乱的年代刚过,百废待兴,只要是有益于百姓的事,就算有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呢?嘴巴张在别人身上,任由他们说去便是了。”  

梅姐姐叹口气,语气中略带感慨:“妹妹所做之事,总是异于常人,却又教人不得不佩服。”  

“若罗成尚在人世,或许我便甘愿如姐姐这般,专心在家中当个贤妻良母。”我心里想道,却没有说出口。  

“圣旨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我与梅姐姐一愣,随即辨认出是尉迟瑰的声音,只见他正骑在尉迟恭的肩膀上,展开方才抢过去的圣旨,摆着要宣读的模样。尉迟恭戎装未褪,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满脸的慈爱。这边梅姐姐早已迎上去,尉迟恭伸手揽着她的腰,两人神情亲密地一起走来。  

我这些年来,乐见尉迟恭的心思,点点滴滴,在梅姐姐的身上越放越多。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使我艳羡不已。  

尉迟恭看到我,伸手抱下尉迟瑰,说道:“小雅,你在此处正好,大哥正要去找你。”见我一脸疑惑,又说:“你与烟霞观那道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一见面便迫不及待地问及,我心里一阵纳闷,便反问道:“大哥才回来,怎么就知道了此事?”  

尉迟恭解下腰间佩刀,递给梅姐姐,说道:“方才在宫中听说,昨日皇上当庭杖责了烟霞观一个度使者,据说是由于你在皇上面前称他的丹药有毒?”  

“没错,他炼的所谓‘仙丹’,确实剧毒无比。”我点着头说。  

尉迟恭略沉吟了一下:“难怪烟霞观闹翻了天,全观上下联名上奏,说你血口喷人,蓄意毁坏道教名声,妄图挑起道佛两教之争。”  

“药死了人居然还敢恶人告状,也真够厚颜无耻。”我闻言皱了眉头,冷笑一声说道。  

“烟霞观当日乃太上皇下旨敕建,在朝廷中地位甚高,如今因此而扫了颜面,焉有不怒之理?”  

“我也是就事论事而已。他们说我污蔑,也需列出证据来。” 我一摊双手,无奈地说道,“那皇上的反应如何?”  

“皇上甚是不悦,斥责了他们一番,命他们好好反省,不得再惹事生非。”  

我猜想李世民也会如此,于是嗤笑着说道:“那丹药明摆着剧毒无比,他们这不是自讨无趣?”  

“小雅,你这样说就欠缺考虑了,”尉迟恭皱起了眉头,脸色竟甚为凝重,“问题并非这么简单。”  

我诧异地看着他,问道:“此话怎讲?”  

尉迟恭解释道:“你想想朝中有多少王公贵族信奉道教,这群道士,在朝中的影响力可是非凡。你这么一杆,捅得可是个巨大的马蜂窝。今日已有不少大臣上疏,要为那度使者平反,还列举你种种不是,请求皇上将旨严惩。”  

梅姐姐挂好了佩刀走过来,指着小尉迟瑰手中把玩着的黄卷说:“这就不对了,方才皇上还下了旨,封了妹妹‘神尼’的称号。”   

“皇上阅过他们的奏折,脸色很是难看,当场便拟了这道圣旨。只是旨意下了之后,群臣对你更是口诛笔伐。当时我恰好觐见,听他们所说的字字句句全都针对着你。”尉迟恭一阵苦笑,“我只为你辩护了几句,立刻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说道:“他们的脑筋是否有问题?难道甘愿去吃那些有毒的药丸?”  

尉迟恭的苦笑变成了无可奈何:“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你所说的话,甚至说那将作监长官正是吃了丹药,才得以升天成仙。”  

我想起了刚才太监的表情,心想他被派来宣读这道圣旨,心中必定也是十万个不情愿,便挥挥手说:“真是愚昧无知。他们爱说什么,就由着说去吧。我相信皇上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也不知他们是否会就此罢休。”尉迟恭的言语中显得甚为担忧。  

我咯咯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一个隐居山野的出家人,又不与人争名夺利。只要我不去理会,他们便没必要与我纠缠不清。”  

正在此时,门房过来对我说:“师太,外面有人找你,自称是秦将军府上的小郭。”  

怎么全都知道我在这里?我诧异地“哦”了一声,说道:“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小郭被领了进来,略略躬了躬身,淡淡地说:“将军命小的来给师太传一句话,‘道为尊,天之宠;勿挑衅,慎言行’。”  

原来又是为了此事,我心里泛起一丝温暖,遂笑说道:“知道了,请替小尼多谢秦施主。”  

小郭不作声,倏地狠狠白了我一眼,扭头便走。我想起秦叔宝昨日苍白的脸孔,忙喊住他,问道:“不知他近来身体可好?”  

他“哼”了一声:“好与不好,与你何干?你若真是关心他,便不会对他如此绝情。将军在病中仍时刻关心着你,听到你惹怒了诸位大人,忙令我来给你传话。若如今是将军有危难,你会否如此上心?”  

尉迟恭见他无礼,沉着脸呵斥道:“你是何人,也敢对此说三道四!”  

“大哥,你莫发怒。”我忙止住他,又对小郭说:“小郭,我是真的关心秦大哥,希望他身体早日复原,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这其中许多缘由你并不清楚。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来传话。望你能帮我多劝劝秦大哥,可好?”  

“你为何不自己去劝他?他身体很不好,常常吐血,昏昏沉沉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名字。我曾求过你多次,你却始终铁石心肠,连去见将军一面,使他有些许的安慰也不肯。”小郭咬牙说着,眼圈有点红。  

我咬着嘴唇,淡淡地说道:“那无非是饮鸩止渴而已,又何苦?”  

“我若是将军,早就忘了你这等无情无义的女子。”小郭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去。  

我明知他说的只是气话,但还是涌起了一阵难过。无情无义,我真的如此吗?我只是念念不忘死去的夫君,难道这种痴情,竟成为了伤害另一人的利器?而这人,正是我以前曾朝思暮想的。秦叔宝伤痛的眼睛在脑海中闪过,心里有些疼痛,止不住地泪水从眼眶溢出。  

“妹妹,别难过了,他一向如此没心没肺,又怎会体谅你的苦处?”梅姐姐用手帕,替我轻拭去脸颊的泪水。  

我叹了口气,问道:“姐姐,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为什么过了这许多年,他依然固执如斯?”  

梅姐姐将我搂入怀中,抚着我的背心说道:“秦将军固然可怜,但若罗将军于你是无法替代的,姐姐自然不愿见你因觉得亏欠而接纳他。情之一字,只能随缘。作为姐姐,我只希望我的妹妹只做她愿意的事情,只希望她过得开开心心。”  

我闭了眼,仔细体味着这句话:“情之一字,只能随缘。”而我与秦叔宝之间的缘,似断未断,是如此的纠结不清。我狠得下心来不去理会,却狠不下心来不去关心。两人所期望的并不一样,而愁煞苦煞,竟是一般。  

山上的数日,都在思绪纷杂中度过。除了秦叔宝的原因外,还有便是这连日来,不断收到尉迟恭从山下来的飞鸽传书,得知京城各大寺院的佛教徒,竟以此“仙丹”事件为由,对道教进行了大规模的笔诛墨伐,而道教也针锋相对,朝野上下一时竟闹得沸沸扬扬。  

自从道教的崛起,佛道两家的争执从来未停过。但由于朝廷的明显偏宠,佛教徒对此也无可奈何,不敢随意煽风点火。我虽名为佛家弟子,但自小受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观的教育,对佛家的思想并非全盘接受,而对道家的看法,也非全盘否定。上次对李世民所言,仅仅是针对炼丹求仙而说。然而不想在不经意间竟提供了一条导火索,酿造了这一场教派纷争。  

正宗与否,只是尘世的虚名,又何苦要争个头破血流?原来身入空门,并非就能六根清净。我想到近日来的烦恼,不由得哂笑:要做到六根清净,又谈何容易?  

我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为灵灯添满了油,忽听得庵外人声嘈杂。  

自从香客寥落后,这儿一直甚为清净,就连李世民的随行人员,到了此处也是慢步细声。我不禁纳了闷,随即步出庵堂。  

却见庵外空地处,正站着十几个差役。当先一官差见我出来,一挥手喝道:“给我拿下了!”几名差役立刻拿了铁索,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  

正文 山雨欲来  

我依稀感觉到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本能地喝道:“慢!你们可是认错了人?”  

那官差昂头看着我,傲慢地说道:“奉旨抓拿妖尼无悟。你可是无悟?”  

“贫尼法号无悟,但并非妖尼。相反,前些日皇上才下旨赐我‘神尼’称号。”我听他出言不逊,心里有气,便淡淡地说道。  

“叫无悟便没错了。”说着又挥着手,示意手下上前。  

我冷笑一声,说道:“不知施主是奉了何人的旨意?小尼又犯了何罪?”  

那官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爱理不理地答道:“勿需诸多问话,到了公堂,自然便知。”  

“好,清者自清,我便随你走一趟。”我说道。心想,既已起了事端,始终需的做个了断。只是不禁猜疑:究竟是谁的旨意呢?心中不太相信会是李世民所下。  

谁知迈步跨出云渺庵门,那几名差役便有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我斜身避开,怒斥道:“尚未定罪,我便是良民,何以绳索相加!”  

“煽动教徒扰乱朝纲,还敢说无罪?”那官差见状,也暴跳如雷,“哗啦啦”抖着手中铁链亲自上前。  

看来下旨之人,对我确实存了敌意,若就此被绑,万一要在途中下毒手,我岂非无从反抗?想着,见他已挥出手中锁链向我打来。  

我心下愠怒,伸出左手抓住锁链末梢,顺势一扯,借着劲道飞起一脚,正正地踢在了他的下巴。那官差立刻向后仰摔出去。  

他打了个滚,飞快地爬起来,摸着生疼的下颌怒道:“大胆妖尼!竟敢拒捕!快快把他绑下!”  

“慢着!”就在一群差役便要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有人在人丛后沉声喝道。  

众差役转身,见尉迟恭铁青着脸走了过来。那官差急忙行礼道:“小人见过尉迟将军。”  

尉迟恭冷冷地“哼”了一声,问道:“何故再次为难一名出家人?”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把此名尼姑押往大理寺审讯。”官差躬身答道,从怀中掏出公文,双手奉上。  

尉迟恭接将过来,一扫而过,脸色更显沉重。我知道公文不假,便说道:“我既答应随你前去,为何还要将我绑起来?你们便是这样对待百姓的吗?”  

尉迟恭闻言,便对官差说道:“既然如此,还不赶快前去交差,却在此处多惹事端!”  

那官差连忙辩解道:“这妖尼甚是凶悍,小的只是怕她半途逃脱。小的方才便被她打伤了。”说着,用手指着乌青的下巴。  

“住口!”尉迟恭森冷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过,“她若是要反抗,又何用假装屈服?不肖几招,直接把你们送到阎王处报到便是了。废话少说,本将军这就与你们一同前往。”  

“这……”官差略显犹豫之色。  

尉迟恭冷笑一声,喝道:“有本将军在,你还何担忧之处?”  

“小的不敢!”那官差急忙应道,一群人遂团团把我围在中央,虎视眈眈地防我逃跑。  

尉迟恭走在我身侧,轻声说道:“小雅,此事非同小可。我已派人通知秦将军,请他帮忙去向皇上问个明白。”  

“未必便是皇帝的意思。”我答道,“只是敢明着逆皇上意思的人,必定非等闲之辈,只怕不好对付。”  

尉迟恭的脸色稍微一松,说道:“若不是皇上的意思,那边最好不过了,他必定会为你说话。”  

我笑了笑,见那官差频频回首,便不再说话。  

大理寺,是审讯京师徒刑以上案件之所,可谓掌握着生杀大权。以往我从不曾往这阴森森的地方多看一眼,更别提踏进它的大门了。此刻,大理寺卿孙伏伽正危襟正坐在堂上。  

久闻孙伏伽素来秉公办案,不偏不倚,我的心里稍宽,遂低眉合十,说道:“贫尼参见孙大人。”  

孰料听得孙伏伽一声拍案,凛声喝道:“公堂之上,为何不下跪?”两旁衙差手中长棍随即纷纷点地,口中低沉地喊着堂威。  

我的心一紧,也不知他是铁面的死板,还是官架子大,竟不理会出家人向来只跪佛祖。但眼下形势于我不利,也只好跪下道:“叩见孙大人,不知贫尼犯了何罪?”  

孙伏伽这才沉声问话:“无悟,你为何要妄发言论,煽起仇恨,挑起教派间的争端,扰乱社稷?”  

我立刻辩解道:“贫尼并未如此。有心之人要借此挑起事端,也非贫尼所能控制。”  

“丹药有毒的说法,可是从你口中而出?”从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感情。  

“不假。贫尼曾作过分析,这丹药确实有毒,必致服者于死命。”我并未抬头,只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可又依据?”他又问。  

我抬头直视着他:“自然。一者,皇上已以猫狗试之,服下后立刻毙命。二者,贫尼曾对丹药成分本身做过试验,发现药丸中含有的毒素,已超出人体可接受范围之三倍有余。”  

“你所用之法,可曾经过推敲?”孙伏伽又紧问一句。  

“均乃前人经过无数实践所得。”我点点头,肯定地说道。  

孙伏伽点点头,伸出手指着堂下听审的几人说道:“如此甚好。眼下堂前便有数名御医大人,你且把试验之法详细道来,让他们看看是否在理。”  

“这……”我的心一沉,略有些失措,“我所用之法,是我家传祖法,诸位大夫恐未曾听说过。”  

孙伏伽皱了皱眉,把脸拉得更长:“这些大夫医术精湛、对药性药理更是了如指掌,莫非你懂得比他们还要多?还是你所言根本就是信口雌黄?”  

我只觉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清,只好反问道:“既然如此,难道诸位大夫认为丹药中并没有毒?”  

“丹药中确实有毒,那都使者也已因而受罚。只是,你未经考证便乱发言论,以致引发两教冲突,也是大唐律例所不容!”孙伏伽说着,用力地拍案一下,两旁立刻又喊起了堂威,竟让我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好,”我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么请问诸位大人是否知道,何谓‘化学反应’,何谓‘重金属’,何谓‘比色目测法’?”  

众御医面面相觑,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未曾听说。”  

我心想利害攸关,便强耐着性子,试图深入浅出的解释:“有些物质相互之间不相容,一旦混在一起,便会使彼此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这便是化学反应。开药方时,同样须注意有些药物不同共用,便是此道理。”  

这下,众御医频频点头,曰:“确实如此。”  

我略感安慰,继续说道:“重金属,便是此丹药中有毒物质的主要成分,一旦摄入人体,极难排出。摄入量少者,一时看不出有何不妥,只会慢慢的病变,摄入量多者,便立刻一命呜呼。”  

一御医闻言皱眉道:“然而你如何知道,丹药中含有此物?”  

“大人少安毋躁,贫尼正要细细道来。”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贫尼所用的方法,称作‘比色目测法’。用另一种与毒素不相容的物质,混在一起,观其变化。通过对色泽的判定,便能得知是否含有该毒素。”  

众御医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又一人问道:“你所说的方法,却有根据。你是用何种物质进行测定?测定出来的毒素,又叫何名字?”  

“双硫腙溶液。毒素并不只一种,水银是其中之一。”我答道。  

熟知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摇头,其中一御医说道:“这就不对了。余等曾细观弹药色泽形态,不像添加了水银,而你所说的双硫腙溶液是何物,我等也未曾有听说。这确实要有待推敲。”  

“丹药中的水银,并非单质水银,而是化合态水银,其形态已变,而毒性未改。”我略感解释困难,但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此水银非彼水银?”一御医呵呵笑道,“我等并非出家人,于此等是是非非的问题,确实无法领悟。”众人纷纷摇头笑了起来。  

我强忍心中之气,说道:“其实经过加热,丹药中的水银便可还原。只是水银本身余热蒸发,且易和空气结合,目前并未有办法收集。”  

一人捋着胡子,摇头道:“如此说来,还是不能证明你所言属实。”  

此情此景,让我觉得仿佛回到年前与另一群大臣的争论。  

当时李世民拟重新修订历法,说道运转周天的问题。在唐代,地球是圆的说法,已被多数认可,然而,这种说法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星辰日月皆绕地球旋转,这势必造成计算上的误差。于是我尝试用千年后的宇宙知识来解说,同样也让他们不屑一顾。  

我不知还能怎么说,不禁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贫尼真是百口莫辩,我的这些理论,与诸位说了便如对牛弹琴。也罢,是我自己糊涂,只顾着一时之快,没想到会惹来这种种麻烦。”  

孙伏伽闻言,当场虎了脸:“你平素便爱胡说八道,蛊惑君心。什么大地是绕着太阳而转,所见的星星是亿万年前的星星等等,但念在没有酿成恶果,便不加追究。如今又来堆砌出这些词语,变本加厉,使朝野动乱,实在是罪不可赦!”  

我看了他半晌,忽地一声失笑。无奈的笑,皆因我终于体会到,何谓新旧文化的冲突,而千余年的认知差距,如今给我带来了切切实实、前所未有的危机。我有些沉不住气,倏地站起来:“孙大人,世间万物,你敢说你都懂得?你不懂之事,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何以偏执,带着这样的看法来审案,又焉能得出公断?!”  

孙伏伽脸色一变,喝道:“放肆!依然不知悔改,咆哮公堂。拉下去重打二十板!”  

“且慢!”尉迟恭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止住两旁的衙差。  

孙伏伽铁青着脸瞅着尉迟恭,声音冷冷:“尉迟将军何以阻挠我大理寺断案?”  

“莫非你要屈打成招?”尉迟恭怒目看着他。  

孙伏伽缓缓摇着头:“她既说不出个究竟,便是招了。这二十大板,是藐视公堂的惩罚。”  

“你!”尉迟恭气结,冷哼一声说道:“今日谁要敢动了她,我尉迟恭跟他没完!”说罢,抽出腰间佩刀,咣当一声掷于地上。  

孙伏伽双眉打结,缓缓站起。我急忙轻拉尉迟恭的衣襟,说道:“大哥,你且不要管我,区区二十板我还能挺得住。”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李世民严厉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朕已说过不再追究此事,尔等何以再起争端?是何人要把她抓来的?”我急忙转身,只见秦叔宝跟随着他,急急赶到。  

孙伏伽见状,急忙走下堂来跪下道:“臣参见皇上。此乃太上皇的旨意。太上皇听闻此事,甚是震怒,故授意臣等彻查此事,杜绝祸害。”  

“太上皇?”李世民的脸一僵,沉默了一下说道:“此事朕自有定夺,你且先放了她。”  

“皇上!”孙伏伽急忙道,“这等危害社稷之人,当依法惩治。如有法而不依,日后三教九流争相效仿,岂不天下大乱?”  

李世民“哼”了一声,一甩手说道:“你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既然皇上执意如此,臣自当遵命。”孙伏伽边说着,边双手摘去头上的官帽,呈给李世民,“只是臣身为大理寺卿,对作奸犯科之事居然束手无策,实在有负皇上重任。如此的话,臣只好请求辞官归田了。”  

“你!”李世民一瞪眼睛,胡子几乎翘了起来。过得不多时,却又忽然如泄了气的皮球,摆手说道:“此事该如何处置,尚待商榷,且先把她收押牢中,再作定夺。”  

孙伏伽立刻应道:“遵旨!”  

李世民眼光在他脸上扫过,淡淡地说道:“辞官一事,暂且不提。”  

“是!”孙伏伽把官帽复又戴好,直起身来淡淡地看我一眼,下命说:“来人,把罪尼无悟暂且收监,择日再审。”  

秦叔宝和尉迟恭见状大急,忙唤道:“皇上!”  

李世民摆了摆手,长叹一声说:“两位且不必多说,容朕再思量片刻。”  

我的心此时有些凄然。他虽贵为九五之尊,然而偏偏身边有着许多敢于冒死进谏之臣。因此他纵然相信我的话,也是于事无补。如今,在他那些正直大臣的心中,我必定是个只会取悦君王,投机取巧的佞人而已吧。  

不容多想,我旋即被上了枷锁,在衙差的推搡下踉跄而出。  

“小雅!”我听得秦叔宝在后面,嘶哑了声音喊道。  

我转头微笑,手掌在木枷的束缚下,只能微微摇摆:“大哥请放心,我没事的。”扭转头,我心底发出一声叹息,也不知要走上的,将是一条怎样的路?  

牢房黑暗而潮湿。枷锁沉重地压在我的双肩,使我无法依靠,无法躺卧,不消半天,便觉得腰酸背疼,颈脖发酸。脑袋中更是一片混乱,实不知该以何种方法来还己清白。若但是要质问丹药是否有毒,还好证实,偏偏要问的罪,是“妖言惑众、煽风点火”。诸位僧尼啊,我这回可被你们还惨了。  

牢房上的锁链“咣当”响了一下,把我从沉思中惊醒。狱卒端进饭菜,原来已到傍晚。看了看焦黄的青菜,干巴的饭团,我实在没有胃口,又蔫蔫地合上双眼。  

“烦你开一下门,我要与她说几句话。”是秦叔宝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见他迈步走进,便强打精神站了起来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秦大哥。”  

秦叔宝紧抿嘴唇,良久方说了一句:“亏你还笑得出来。”又对狱卒说:“将她的枷锁打开。”  

那狱卒慌忙摇头,说道:“重犯需得时刻上枷,小的不敢擅作主张。”  

秦叔宝在征战场上是员猛将,然而终不是如李靖那般,称得上是出将入相的人物。在平复四海的贞观年代,他们在朝中仍受尊崇,不过极少过问政事,权力甚微,所言自然也轻了。况以他温和的性子,对于狱卒的奉公办理,也给予了体谅。  

因此他只皱皱眉头,端起地上的饭碗,用箸夹了青菜送至我嘴边,说道:“多多少少也先吃点,晚上我再遣人送好吃的过来。”  

我乖乖地张嘴吞下,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酸,慌忙扭过头去猛眨眼睛。  

“尉迟将军和我都在四处游说,让发难的王公大臣到太上皇处说说好话。而道观僧尼那边,也派了人去打点。你且放心,大哥说什么也要把你就出去。”秦叔宝用袖子擦去我嘴角的米饭,轻声说道。  

“谢谢大哥。”我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想不到他对我的狠心毫不记恨,在我苦难时一心一意只为我着想。  

秦叔宝微笑,柔声道:“你终于又肯再唤我大哥了。”  

“对不起……”我只说了一句,便哽咽了,泪水噼里啪啦打在胸前的木枷上。  

“好了,别想太多。我需得去办事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秦叔宝又喂我吃下几口,方匆匆离去。  

我的心彻底的软化了,开始痛恨自己以往,对他折磨太甚。情感与良心的负担,此刻比枷锁还重,沉沉地、紧紧地,压在了心头,使我窒息。  

“开门!”我方觉得脑袋昏沉,就要入睡,却听到李世民对狱卒下令道。  

我忙挣扎着站起,带动着脚镣发出一阵响声。李世民皱眉看看地上的饭菜,又看看我无力的双眼,怒对狱卒道:“为何不解开枷锁?”  

狱卒照旧回答,但在李世民逼视之下,终究还是颤颤惊惊地过来帮我开了锁。我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软软地便摔坐在干草堆上。“多谢皇上。”我轻呼了一口气,咧嘴笑道。  

李世民走上前来,与我并肩而坐:“小雅,此时或多或少是由朕而起,你可在心里埋怨朕?”  

我轻笑起来,摇着头说:“怪不得皇上。这只是我不曾审时度势,不合时宜地做了件错事。皇上的处处袒护,我焉会不知?只是不期然地,反倒成为他们诟病的理由、攻击的利矛而已。世间事情的好坏,往往便在一线之差。”  

“朕一向赏识你,多番想重用,孰料到困难重重。”李世民长叹一声,“你与众臣工之间的见解冲突,竟让朕束手无策。朕更愿意听从你的想法,然而却与你一样,无法让他们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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