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接着睡一阵吧,我走了。”斯泰德夫人轻声说道,从托马斯面前飘然走过。
在斯佳丽·斯泰德夫人出门以后,托马斯·莫兰特站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呆,然后走到凌乱的床前,一头扎倒在床上,挣扎着给自己盖上毛毯,随便调整了两下枕头的位置。片刻后,在金黄色越来越浓的曙光中,卧室里响起他巨大、香甜的鼾声……
在这个甜蜜的补觉当中,托马斯一个梦都没有做,直到卧室里的电话铃声叫醒他。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躺在床上向外看,窗户外天气变得多云,云层在灰色的天空上快速移动着。电话铃停下来,然后又响了一声,然后停下来,然后又响起,然后这次停下以后再没有响起。托马斯·莫兰特躺在那里,默默回忆着刚才在睡眠中电话铃响了几声。总共是响了4声,他得出了结论,然后打了个寒颤――现在是8月的第1个星期,他想起来信使某次在密信上给他的通知:……8月查账……
『11』谍影打击(10)
圆点在肯特郡的这个庄园主要是用来进行人员行动能力培训的,庄园的附近有个皇家陆军的士官培训学校,所以训练时的枪声不会引起路过者的胡乱猜疑。就庄园内室外的环境而言,这个庄园给人的感觉还不错,但是在1914年来这里参加过圆点外围工作人员行动基本能力短期训练的托马斯·莫兰特知道:庄园建筑内部简直糟糕透顶,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有老鼠跑动,导致屋顶已经快要剥落的墙灰时不时落你一脸!所以当8月第2个星期三,他走在庄园内部的花园路上,听着耳旁不断传来训练人员练习手枪射击的枪声,多少有点为詹姆斯·布来恩教授感觉到委屈。
在黄昏的金色阳光里,托马斯·莫兰特看见詹姆斯·布来恩教授正穿一身休养服坐在小花园中拜占庭风格的亭子里发呆。他向身边陪同自己的庄园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便独自一人向教授走过去。
“嗨,老托马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布来恩教授透过他那副左镜片有点裂纹的眼镜,看到站在面前的托马斯那虚弱的模样,好奇地问道。
“感冒,发烧,”托马斯·莫兰特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教授通过电话让他去简妮那里取的眼镜,将眼镜递给教授,一边说:“刚好没有几天。简妮让你注意身体。”
布来恩教授将眼镜换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叹了口气:“应该是开会谋算我的那个晚上得的感冒吧?”
托马斯·莫兰特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坐下来,和教授一起并排看着夕阳发呆。
“老托马斯,”教授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是谁第一个叫你这个外号的?”
“是苏珊,在那次托马斯·高邓在你们家花园里揍完格林姆·格雷以后。”
“是吗?我都记不得了――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孩子,在你叫托马斯·莫兰特以前。”
这个问题我已经等你问都等了10多年了!托马斯·莫兰特心里在喊: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了10多年了。他在想的同时,听见自己用略微带点惊奇,但是绝不丝毫夸张的语气说:“教授,你这算什么问题?”
“呵呵,”教授干笑了几声:“你知道吗?你反问我的这句话,包括语气,都是我早就想到的你会有的几种反应之一……算了,我还是继续往下说吧,你不用回答……我第一次见到托马斯·莫兰特是在他6岁的那年,当时我从北美执行完任务回来,被安排在依顿当老师,那也是我在圆点最失败的一段日子。当时,我去看望刚刚买下你现在住的那栋房子的丽萨·莫兰特和托马斯·莫兰特……”
“那时候我太小,都记不清了。”托马斯·莫兰特回答,他早在很多年前就下定决心:只要面对类似的谈话,哪怕是对方将已经死在阿富汗的那个男孩复活,自己也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托马斯·莫兰特。
“你听我说,不要打岔!”布来恩教授好像当年给他上课一样,严厉呵斥道。托马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插嘴了。
“我刚才讲到哪了?”教授不耐烦地问。
“你从北美回伦敦,去看我和妈妈。”
教授恶狠狠地瞪了托马斯一眼,继续眯眼看着夕阳说:“那个托马斯·莫兰特是长得很象你,可你知道吗?在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神的时候,一个6岁大的小孩,他眼里的仇恨就已经让我感到害怕,唉……丽萨的血统,在当时的伦敦上流社会带给她们母子的难堪,你可想而知。一个混血的孩子,他在那种环境里遭受的蔑视和欺辱你也可以想象……”
我不用想象,托马斯心里说:在中国,我小的时候就为自己和别的小朋友长得不一样而难过。在航空研发基地,那些纯白人的小孩欺负我,那些纯东方血统的小孩也不理睬我,多少次,听到爸爸妈妈的同事夸奖我说“看小亨特,混血的孩子就是聪明漂亮。”我多希望自己不漂亮,不聪明,只要他们不说我混血就可以!
“……托马斯9岁的那年,”教授继续说着:“约翰从印度回来,准备在英国投资落根,我为他高兴,也为终于和强势的父亲生活在一起的小托马斯感到高兴。可那天晚上,苏珊被托马斯打哭了,我的妻子无意中骂托马斯的话涉及到了约翰和丽萨最敏感的血统话题,约翰气得跟疯了一样……”
我10岁那年,有个来航空基地参观的将军看见我后,随口说了句“杂种”,我爸爸也气得跟疯了一样,托马斯想,我爸爸当场就要和那位将军决斗,被大伙拉开了。后来,我爸爸整整半个月没有上班,直到他在北京找到史,后来那位将军被迫专程到基地来给我爸爸和我公开道歉,道歉的时候肩上已经少了一颗星了。
“……我忘不了那个托马斯·莫兰特最后看着我们全家的目光,那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深入骨子里的仇恨……”教授说到这里,将脸转向托马斯:“可我在1903年年底,在印度的皇家陆军医院见到你的时候,你看我的眼光里有痛苦,有悲伤,有愤怒,却偏偏没有我记忆中的仇恨……”
“布来恩教授,”托马斯微笑着说:“要知道,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特别是那些突然间失去一切的孩子。”
“有道理,我当初也这么想。”教授深深地点了点头,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麂皮擦拭着镜片,咪着眼睛看着托马斯·莫兰特:“你听说过中国的世界文化研究学院吗?”
“看过资料介绍,中国人的间谍培训工厂,专门培养外派间谍,地点好像是在在中国腹地一个叫汉中的地方。”托马斯·莫兰特坦然地回答。
“那里离汉中市区还有100多公里呢!”詹姆斯·布来恩教授纠正道:“那个地方戒备森严,当年和我一起被招募到圆点外围工作的一个日本荷兰血统的混血儿,他的名字叫亨德瑞克·冯·藤森,他就是20年前被派去侦察这个世界文化研究学院的时候失踪的。你知道吗?老托马斯,从4年前开始这个世界文化研究学院就不再培训间谍了,地方现在都被中国军方推平盖房子,做什么山地部队培训基地了。”
托马斯·莫兰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事情,无论是那个姓冯·藤森的日本荷兰混血儿,还是世界文化研究中心已经被推平的事。突然间,托马斯想到:按照教授说的时间,凯瑟琳·辛普森就是世界文化研究学院在汉中那个山谷里培训的最后一批间谍了,这可真有点意思……
“以前,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教授戴上眼镜,继续看着西边的满天彩霞说:“德国人和中国人好得象对孪生兄弟,他们之间从经济,军事,文化各个方面都展开深入的合作,其中自然也包括在情报领域的合作……”
总算开始切入正题了,托马斯想着,马上坐直了身体,注意倾听。
“……德国人的谍报系统另有风格,但是他们的谍报思路很有问题,各个情报系统之间的合作协调很缺乏,只注意情报的搜集,却常常忽略将情报放在大环境下的研判。中国人在研判方面的能力卓著,但是经常在内部政治势力变化的需要下,受政治的影响错判甚至歪曲情报……”
太精辟了!托马斯在心里高声叫道。
“据说,中国政权的两个传奇式的领导者之一,史,他就是现在中国对外情报体系的创始人。当年,中国人发展对外,特别是对欧美的情报搜集工作时,遇到的最大难题就是人种问题:很难想像蒙古人特征明显的中国间谍可以在西方白人至上的社会里,进入到能够真正涉及到西方国家核心机密的圈子内。所以,当时的中国对外情报机构,一方面加大在情报判读方面的投入,努力从二流渠道来的情报垃圾当中分析出有价值的东西,另一方面,他们和德国情报机构密切合作,通过他们之间的情报交换体制从德国人那里获得一手的间谍情报……”
说到这里,布来恩教授突然直视托马斯:“你是什么血统?你不会真是有大英帝国血统吧?”
托马斯·莫兰特突然有点不耐烦的感觉,很冲动地想给教授一个讥讽:“谁知道呢,教授。我怎么知道我的祖上是不是有维京人,诺曼底人,或者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血统?我甚至怀疑你刚才所说的所谓大英帝国血统到底存不存在!”
布来恩教授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扭回头去继续述说:“……后来,好像是在1896年,中国情报行业的内部突然发生了巨大的人事变迁,原来的一些领导者被各种理由清洗出了情报行业,据说已经在半退状态的史亲自干预了这次清洗,起因我们不知道,据说是和那年在中国发生的几起神秘的破坏行动有关系――你怎么了?老托马斯!”
托马斯·莫兰特突然间猛烈咳嗽了一阵,甚至咳嗽得弯下腰去。教授忙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过了一阵,托马斯·莫兰特平复了咳嗽,直起腰来,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的感冒刚好,这几天的工作量又大……”
“m先生让你进圆点了?”教授皱起眉头问道。
“只是暂时获得了临时授权,可以参与圆点的内部业务。”托马斯·莫兰特老老实实回答:“m先生还是等着你同意任命我,而且,他还是希望你回去统管情报搜集工作。m先生准备让我在被任命之后主管情报分析和预测,不介入外派谍报人员的管理。”
“戴维啊,他越来越象一个政客了。”詹姆斯·布来恩感慨道,然后突然问托马斯:“老托马斯,你怎么评价格林姆·格雷和保罗·波特?”
托马斯·莫兰特想了想,犹豫地说道:“在这次德国毒气实验室事件中……”
“我不是说这次这件事情,”教授不耐烦地打断他:“保罗救了我,也救了圆点,这一点确实让我对他的发展潜力重新评价。格林姆也没有做错,他在最后还是向圆点的纪律屈服了,我不想再评论这件事情了,我只是想问你:你是如何评价他们俩的?”
“格林姆和保罗的才智都很高,”托马斯·莫兰特开始慢慢地背诵他在给北京报告上的相关内容:“格林姆如果能在某一天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并且克服对自己家族势力莫名其妙的依赖感,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情报分析专家,但是永远别让他去第一线情报现场,他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太低。保罗·波特,这个人的潜力由于他内向的性格被很多人所忽视,但是只要给他多一些锻炼的机会,他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情报官员,特别是他有一种做领袖人物的潜质,只是因为某种自身的心理障碍,他在努力回避自己这种潜质的外露,只要有一天他克服了这种心理障碍,圆点就有可能获得历史上最优秀的领导者……”
“很好!”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很准确,特别是你对保罗的评价和我这两天总结得出的想法很一致!”紧接着,教授用一种惋惜的表情看着托马斯·莫兰特:“其实,你本来是最适合给圆点新一代当领袖的人,老托马斯。我一直在想:孩子,究竟在你的生命中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你对大英帝国如此的仇恨,可以让你用一生的幸福为代价去毁灭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帝国……好了,你不用理睬我的这些无聊的问题,因为你的那些更无聊的回答我都知道……德国情报机构和中国情报机构的合作在1896年后迅速降温,但是在其后的几年内还有一些往来。我曾经从一个德国人那里听说过:他在1898年的时候去中国和情报机构开会,会议间隙中方安排了神秘的特种部队的表演――这只特种部队的前身在1860年代由杨本人建立,在中国内战中发挥了若干次决定性的作用……”
托马斯·莫兰特大声用标准的中国话说到:“请您不要忘记,我是圆点最好的中国问题专家。”
“当初,你的中国话学习速度实在让我吃惊!”教授也用中国话说。
“那是因为您学的外语太多,俗语云:贪多嚼不烂!”用中国话回答的托马斯·莫兰特心想:那是因为当年在知道你那天晚上去过我的病房后,我就决定以纪念苏珊的名义公开疯狂地学习中文,补上可能出现的一切漏洞!
詹姆斯·布来恩教授苦笑着恢复了用英语对话:“你很聪明,老托马斯,可能除了我和死去的苏珊,其他的人都想像不到你有多聪明。”
听教授提及苏珊,托马斯直觉得心口有种针刺的疼痛,是那种用最细小的针,轻轻的,一下一下扎在心脏上的疼痛。这时候,射击训练已经停止了,远处传来隐隐的人声。一老一少两个多年相识的间谍都不说话,默默看着西边已经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的夕阳余晖,以及逐渐发紫变黑的漫天彩霞。空气中传来灌木和绿草在日落时分特有的气味,伴随湿润的晚风在这个古老的庄园内弥散。
“还有多久能让我回圆点上班?”终于,布来恩教授打破了沉默。
“m先生说:只要等你的状态恢复了正常,就可以回去复职。”托马斯闷声回答。
“m先生的意思是我只要同意和你们一起掩盖这次事件的真相,再在同意任命你的文件上签字,就可以回圆点上班吧?”
托马斯·莫兰特没有回应教授这句挑衅的问话,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默默地看着教授。教授掏出很少用的烟斗,装烟丝。托马斯·莫兰特给自己叼上香烟,刷着火柴,先给自己点着香烟,接着伸手给教授点着烟斗。
教授吸了口烟,茫然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那一线光亮,喃喃自语:“那个德国人告诉我:在他们参观中国特种部队表演那些神奇的杀人技巧的时候,他注意到在远处还有一队头戴类似滑雪帽头套的人在训练。后来,他故意趁上洗手间的时候装着走错路,走近远处那些在训练的人,他发现,那些人的体形都不是东方人种,而且有些人露出的皮肤明显是高加索人种的。德国人被赶来的中国军方人员迅速带离那个地方,然后他们整个代表团都受到中方呵斥和威胁,几乎是被押送着出了中国……老托马斯,你当年不是正好在那些戴头套的人群里吧?”
我一直是单独训练的,这么想着的托马斯·莫兰特听见自己用冰冷的语气反问到:“这就是你,詹姆斯·布来恩教授,严重违反圆点纪律去瑞士与那位所谓的‘黑管’先生见面的原因吧?”
教授叹了口气,脸色隐没在刚刚降临的黑暗中。托马斯·莫兰特用脚踩灭烟头,夹着公文包转身向远处已经等了很久的那位庄园工作人员走去。
“托马斯·莫兰特博士,”教授提高嗓门在他背后说:“请你转告m先生,我同意他所有的条件,我希望他能尽快恢复我为大英帝国服务的权力。”
托马斯站住脚,回头看了眼坐在此刻已经一片黑暗的亭子里的教授,教授低头沮丧的表情只是在烟斗一闪一闪的小火光中时隐时现。托马斯闷着嗓子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外走去。在夜色中,鼻子有点发酸的托马斯觉得自己的眼角甚至都有一丝湿润……
当托马斯在庄园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找到m先生的时候,m先生对行动能力培训工作的视察已经接近了尾声。在3台已经发动着,开着大车灯的汽车灯光下,由汤姆·恩遮拨斯和凯特·霍克的陪同的英国海外情报处最高长官,神色温和的m先生正站在庄园主楼前的车道旁对着庄园培训部的主任和几名主管致告别辞:“……你们这里的整体情况让我很满意,但是,在这个战争年代,庄园的行动培训工作节奏还得加快,大英帝国需要越来越多训练有素的谍报人员去隐蔽战场参加战斗……”
庄园主任说:“m先生,上次我们报告中所汇报的建筑维护经费问题……”
m先生面露不愉:“这个时候,每一个便士都要花在战争最需要的地方,培训人员的短期住宿条件暂时很难被列入财务计划。”
凯特·霍克插嘴道:“我那办公桌的一条腿坏了半年了,现在还垫着木块呢!你们去我办公室应该都见过,战争年代嘛!”
看着庄园的几位主管面色都很不好看,m先生忙说:
“有一个好消息,你们可以通知学员――坎特伯雷大主教已经初步同意:在战争年代,落入敌人手中的行动人员自杀后,可以获得教会的特别赦免!”
托马斯·莫兰特在一旁看到庄园培训主管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忙插嘴圆场:
“这是m先生亲自出面,请首相和大臣一起去和大主教交流才争取到的。先生们,在大英帝国面临条顿人威胁的时候,伦敦那些房子被炸弹炸毁的市民们,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他们勒紧腰带购买的战争债券是为了给我们买油漆和刷子。”
m先生很满意地看着在听到托马斯这样说后,低下头去的几位庄园主管,他用和蔼的语气说:“好了,这件事情我会亲自向行政财务部门过问的。我们现在得回圆点了,今晚还得加班。好好干!绅士们!”
上车的时候,m先生叫托马斯陪他,把凯特·霍克赶到前面警卫车上去坐。托马斯看见凯特笑容里的醋意,决定一定要在近期内请凯特喝几杯。
在m先生“奔驰”座车宽大的后排,托马斯正要说话,m先生把手指竖在嘴上阻止他。然后,托马斯惊奇地看到:随着m先生搬动了一个开关,一道不透明的遮板升起,将自己和m先生与前座的司机还有保镖鲍迪完全隔绝。
m先生看到他的表情,得意地笑了:“中国人的最新技术,改装费用昂贵――你刚才和布来恩教授谈得如何?”
托马斯简短真实地汇报了刚才他和教授谈话的过程,在听他说这些事情时,m先生一直端着半杯威斯忌慢慢地品尝着,一声不吭。等托马斯把整个过程都讲完了,m先生把酒杯放回精致的小搁架上,严肃地盯着托马斯,一字一顿地说:
“那么,托马斯·莫兰特博士,你对如何处理詹姆斯·布来恩有什么建议?”
托马斯·莫兰特不假思索地回答:“立刻恢复教授在圆点的工作,越快越好。”
“为什么?”m先生的眼神里带着隐约的笑意。
“布来恩教授太爱苏珊了,”托马斯·莫兰特轻轻叹息着说:“但是我相信他更爱大英帝国。”
“说得太好了!”m先生大声叫道,然后抓过车内通话筒:“鲍迪先生,通知司机返回庄园,对,立刻。”放下话筒后,m先生抓住扶手,努力稳住因为急速拐弯而倾斜的身体,大笑着对被惯性抛到一边的托马斯说:“我们去给教授一次惊喜的偷袭!就象上次他生日那天你们给他的一样,我的老托马斯!”
『12』谍影打击(11)
上次和信使见面是什么时候?托马斯·莫兰特坐在安全点的密室里,手拿筷子皱着眉头算:现在是8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上次见面是在7月初……已经有47天了!这么长的时间间隔,在自己去年年底被唤醒以后可是第一次发生。
这个安全点托马斯还是第一次来,他没有想到就在格林威治还有这么一家日本料理馆,而且这家料理馆已经开张5年了!此刻,坐在料理馆楼上专门被隔离出来的密室里,吃着安全点负责人,那个矮矮胖胖的日本料理馆老板山本亲自送来的鲑鱼生鱼片,托马斯在琢磨等一下信使要是带着北京派来的财务专员到了,自己应该怎么撒谎。
外间的门开了,有人进来了。托马斯急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他可不想给财务专员留下一个傲慢、贪吃的第一印象。
密室的门被打开,胖老板恭敬地将1914年开始一直给托马斯当信使的金惠临――中国驻英大使馆文化参赞的秘书请了进来,然后倒了一杯茶放在托马斯对面,又恭敬地关好门离开了。
“我操,托马斯,你丫又胖了!”一脸严肃的金惠临等外面的门也关好后,第一句就是字正腔圆的北京国骂,活脱脱一个北京痞子样。托马斯知道他祖上是爱心觉罗,正黄旗,正宗的满洲铁帽子王后裔,而且学问很不错,曾经在今年的伦敦中国国庆晚会上表演了古筝弹奏和中国画――m先生的收藏里就有一幅他画的仿八大山人的立轴。
可是每次和托马斯见面的时候,只要环境许可,金惠临就是这副痞子样。托马斯明白,对方是压抑的,也是为了让自己能放松点,每次才象小丑似地逗俩人开心。于是,托马斯也一屁股坐回到位子上,吃了块生鱼片,用北京味的中国语说:“我操,我以为这次北京能换个像样的主儿来,结果还是你丫的,早知道我就不起身了。”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金惠临痛心疾首地说:“这就是我们在伦敦的第一特工英雄,要是北京的首长们瞅见你丫这肥嘟嘟的操性,准保要检讨这几年的对外政策是不是出毛病了!”金说着坐在位子上,看见桌上的鱼生大拼盘,大叫一声跳起身来。
“怎么了你?”托马斯·莫兰特虽然知道对方是在表演,是另一种心理战术,但是每次和金这么闹一闹,心里还是很温暖:“一惊一咋的!”
“这狗日的山本是越来越过分了!”金惠临痛苦万千:“每次在这儿忙完,他都能送我一张大账单,让我骂了几回,我以为他改了,结果这次欺负你人生,又把鱼生大拼盘给端上来了――12英镑呢!”
托马斯也被这价格吓了一跳,虽然英镑这些年贬值速度快,但是一台名牌打字机也就24英镑!在里茨大饭店的餐厅吃自助午餐,一个人也才11英镑!
“吃都吃了,吃吧。山本平时宰伦敦那帮花花公子宰惯了,手不会软。”金惠临嘟嘟囔囔说着,也挥筷奋力吃了起来。
“这么贵?谁吃啊?”所谓伦敦上流社会的消费习惯,托马斯·莫兰特平时还是很了解的,和北京南京的那些富豪们比,伦敦的有钱人还是很节制的。特别是上次他看资料,看见中国国内议会靠加收高档消费场所的“国防附加消费税”,半年收回来1艘航母的报道,对中国的富豪消费程度就更有印象了。
金惠临乐了,一脸对托马斯的鄙夷:“我看你是真不明白了――这地方名义上是料理店,实际上是个窑子,山本专门从日本运来日本小姑娘满足伦敦的那帮花花公子的好奇心,一个晚上过夜费180英镑。你要是想尝尝鲜,等会儿我走了你就自己找山本说――费用自理啊!”
“以前不是传说,老首长有规矩:日本人不能进入咱们的组织吗?除了对日机构,其他的机构连外围也不容许啊。”托马斯好奇地问。
“你以为呢!”正在和最后几片鱼生搏斗的金惠临没好气地说:“你是英格兰人吗?”
托马斯全明白了,什么也不说,低头抽起烟来。他在想:这个国籍不明的山本先生一定还负有为情报机构赚取收入的任务,我每次拿到的奖金和费用里面,多半就有这些日本姑娘卖淫赚来的钱。
金惠临吃光了鱼生,又一口气连喝了2杯茶,从托马斯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夺过托马斯嘴上的烟给自己对火,然后舒服地吐了口烟,一边将托马斯的烟还过来,一边透过烟雾看着托马斯的脸,大大咧咧地说:
“我说托马斯,你丫的是不是闹经济危机了?”
托马斯·莫兰特故意打量着金惠临:“我操,原来你还兼职做财务专员啊!”
“甭扯淡了!”金惠临笑着说:“上面让我通知你:专员又改9月份到伦敦了,让你准备好财务手续。我是看你刚才没见专员来,明显的有点轻松才问的。咱们都是自己哥们,我说你小子要是真有困难就说,我家族在海外有点投资,你要是真有困难就吭声,多的没有,我打个电话10万8万英镑的两天就能调你帐上。”
甭扯淡了!托马斯在心里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和我见完面,就连聊天气聊女人的玩笑你都会认真地写下来给北京汇报上去。但是他在这么想的时候,脸上却浮现出真诚的笑容:“谢谢,我去年违规把钱都拿去美国投资石油生意了,这事我书面汇报并检讨过,这几天我已经把钱调回来了。”
虽然在那个早上分手后就没有再见过自己的面,斯泰德夫人的钱,30万英镑还是在星期一上午出现在自己银行账号上。之前自己用相同的理由给圆点解释过。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凯特·霍克先生还对自己悄声地说:“老托马斯,你这次财务调查差点就不能通过了,幸亏你能把投资及时从美国调回来一部分。”
金惠临快乐地笑起来:“你是大富豪,听说在国内你还有好多钱,就算把经费都他妈的赌输了,你还不是回国去过富豪日子。你怕什么?”
我在国内是还有很多钱,当年在史的建议下全委托律师事务所买了几家航空公司的股票,可法院判我贪污公款罪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我自己有钱就轻判,只有天知道!托马斯·莫兰特想到这里轻松地笑了笑:“这次查账满严的啊,派遣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严格的查账。”
“年初在德国有人因为财务出问题,害怕回国处理就叛变了。”金惠临严肃起来:“上面让我们这些当信使的给你们都通报一下,上面说:这次查账因为要防止弄虚作假,账面上的资金都要按财务专员的要求往指定账户内转移,在查账结束后再打回来。美国站就有人自以为聪明,从黑社会借高利贷充数,结果后来自杀了……”
托马斯轻轻一敲桌子,气愤地说:“什么意思嘛!我们在外面出生入死,上面还要在财务上怀疑大家!钱这么捣来捣去,不怕被人家发现破绽啊?到时候一查谁在这段时间有大规模的财务往来,谁不就暴露了?这不是乱来嘛!”
金惠临表情继续很严肃:“国会财政委员会对我们外派机构的经费使用监管提出多次质询,并且举出前两年在俄国我们的外派人员因为参与赌博被发现的例子,对咱们的经费监管制度和这么多年的总经费增长都表示不满。为了获得国会的谅解,也为了明年继续增加45%的情报预算能通过,新上任的部长对今年这次财务抽查很重视。上面指示:凡是被抽中的外派人员,必须以端正严肃的态度对待这次财务抽查,谁不配合就是有问题,各个情报区大站有权对有问题的外派人员执行纪律。”
看着愤愤不平的托马斯,金惠临用缓和一点的语气说:“上面又说:情报工作有情报工作的特点,有一些合理挪用或者合理特别支出的财务行为也在所难免,只要不是严重违反财务制度的事情,上面的意思也就是希望大家以后多注意点就是了。当然,上面希望被抽查的同志都能以正常的心态看待这件事情,上面要大家放心,会在技术上做到保护大家的掩护身份的,不会因为财务抽查影响到大家日常工作的。”
托马斯·莫兰特不说话,又点上一只烟抽起来。金惠临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开的信封,扔在桌子上:
“上面说你最近要正式进圆点了,花销肯定会大点,这2000英镑的特别经费是特批给你的,别老去动自己的银行账号提现金,容易被人盯上。”
托马斯·莫兰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钞票,随手装到怀中。
金惠临又叹了口气,掏出一枚50便士的硬币郑重地递给托马斯:“这是上面这次给你的密信。”说罢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的一角,背过身去认真地研究墙角上的油漆纹路。
托马斯一边笨拙地开密信,一边在心里骂:每次都这样,先是嬉皮笑脸地和我开玩笑让我完全放松,然后再试探我最近的心理状态,在判定我这次见面还是没有异常后再把密信给我――标准的《信使守则》操作流程。
在看完密信后,托马斯有点震惊,虽然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端倪,但是密信上的内容还是让他震惊。他木然地用火柴点着密信,看着它在小盘子里变成灰烬,然后将茶水浇在小盘子内,再把小盘子里的汁水淋在拼盘上剩下的菜丝上,完全是下意识地用筷子将菜丝搅拌开。
“我操,”背对着他的金惠临不满地骂:“北京的技术那么进步了,能把整本《圣经》装那小盒子里啊?”
“没事了。”托马斯有点歉意地说道,看见金惠临转过身来,他接着说:“4023号锦囊你带了吗?”
“这次锦囊是给你的?”金惠临多少有点惊讶。
“4023锦囊,使用暗号‘打击’。”托马斯有气无力地说道:“上面说,你也看。”
金惠临这回什么也不说,坐回到位子上,脱下脚上的意大利名牌皮鞋,拧开鞋跟,将一个精致小纸包掏出来递给托马斯。托马斯打开用和密信完全不相同质地的纸写的信,认真看着,最后将信递给金惠临。金惠临看着信,看着看着,手开始有点抖。
托马斯疲倦地站起身,将放在餐桌一角的公文包拿起来,拍了拍金惠临的肩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脚,回头看着正在把锦囊里的信撕碎,往嘴里吃的金惠临。
“出去的暗号是什么?”
“门口左边的,最左边的那个电灯开关按3下。”正在努力把用可食材料做的信纸往下吞咽的金惠临含含糊糊地说。看见托马斯伸手去按开关,正准备喝茶帮助吞咽的金惠临急忙叫住他:
“上面说这次行动我配合你,那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开始啊?”
托马斯·莫兰特说:“让我想想,想好后明天我会按照老办法跟你联系。”
按完要求出密室的暗号,在等山本来开门的时候,托马斯·莫兰特突然笑着问金惠临:
“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金惠临这时候已经把信全吃完了,抬头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是我领导,只要不违反纪律你就问吧。”
“你一年要吃多少个锦囊?”
“这可是最高秘密,按纪律要求我不能告诉你。”金惠临说着,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最多一天我吃了5张这种信纸,然后3天吃不下饭。”
『13』谍影打击(12)
8月的第4个星期四,伦敦的天气终于恢复了正常:天气灰蒙蒙的,时不时有一阵雨点落下,到了夜晚,雾气开始在大街小巷中弥散。
白厅大街的两幢高耸的建筑物之间,一个不起眼的建筑物门口堆满了沙袋,只留下供车辆进出的一条狭窄的通道。在傍晚的薄雾里,建筑物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可以隐约见到头戴钢盔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身影,以及从沙袋间露出的粗壮的重机枪枪管。
经过这个被沙袋掩护的大门,如果有人能获准进去,就可以发现其实里面是一栋很普通的三层高水泥小楼,唯一让人感到不普通的地方就是小楼的楼门特别宽大,几乎小楼正面三分之一的面积都被大门占据。从这个把守森严的楼门进去,再沿着楼内逐渐向下倾斜的坡道下走个50米的深度,就到了战时英国战争机器的大脑――英伦防务指导中心。
这栋难看的建筑是从1912年开始紧急修建的,原来是准备做白厅大街首脑机关避难所的,后来在地下建筑部分完工后,这里被当成防空指挥中心,再后来,大臣某天来视察时觉得这个地方满好,这里就变成了英国战争期间的总指挥部。由于大英帝国特有的政治制度,这里不能叫“大本营”或者“统帅部”之类的名字,大臣阁下钻制度的漏洞,把这里起名叫“英伦防务指导中心”,一个温和的,不会让国会联想到克伦威尔的名称。
整整一个下午,m先生都领着来不及吃午饭的托马斯·莫兰特博士在这个地下迷宫中钻来钻去。在和官僚体系搏斗了2小时40分钟后,终于在下午4点多钟,在大臣阁下的亲自过问下,在地下迷宫的某一间狭窄的会议室里,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皱着眉头来倾听一个来自圆点的35岁的博士讲述关于美洲局势的预测。又经过2个多小时的质疑、答辩、诘难、化解、讽刺、反诘,大量的资料引证和严厉的驳斥及其幽默的反唇相讥后,这个来自圆点,身材微胖,面色苍白,血统可疑的胖子终于成功地使大家相信:可能在这个月或者下个月的某一天,疯狂的墨西哥执政者,那个谁也看不起的小丑真的会进攻美国!
此后,一干掌控大英帝国军事机器的精英们,其中大多数都是胃溃疡和支气管炎患者,甚至是轻微的淋病患者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大家最终在匆匆赶来的大臣的启发和诱导下,关于圆点提出的这个大胆荒谬而又颇具说服力的预测做出了严肃处理决议:什么也不做,就当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并责成m先生监督执行。
从大臣办公室告辞出来的时候,m先生和托马斯惊诧地看到:一位个头偏高,背有点驼,脸型偏长的中年男人在一名中校的陪同下匆匆走进大臣那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m先生和托马斯激动地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并肩低头走出这个地下迷宫。直到坐在m先生座车的后排位置上,m先生又将隔板升起后,两个人才互相谈论起刚才的奇遇。
托马斯激动地说:“刚才真的是陛下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m先生多少也有点激动:“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忘记这件事情吧,我相信这更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
托马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掏出刚才大臣阁下送给自己的大号雪茄,递给m先生,说:“我只抽香烟,这个还是你收着吧,m先生。”
m先生收过雪茄,随手掏出怀表看了看,说:“已经下班了好久了,老托马斯,你现在应该叫我戴维·高邓了。”
这是m先生第一次对托马斯·莫兰特说这种话,以前,托马斯只听m先生给詹姆斯·布来恩教授说过。托马斯明白,戴维·高邓这是在暗示自己:你已经是我的好朋友了,托马斯·莫兰特。
“去咱们那座餐厅如何?装修已经搞完了,咱们去看看,顺便尝一下美国厨师的手艺。”戴维·高邓所说的“咱们的那座餐厅”,其实就是原先他自己那座亏损严重的牙买家风情餐厅。上个月斯佳丽·斯泰德夫人已经花很高价钱买下了这座餐厅55%的产权,并将经营权完全交给小股东戴维·高邓处理。按照伦敦的商业惯例,戴维·高邓应该支付交易中间人托马斯·莫兰特交易金额3%到5%的佣金,可是戴维·高邓主动提出,他可以出让全部产权的5%给托马斯·莫兰特,大家一起来发财。当时托马斯•莫兰特只好在心中体会着布来恩教授曾经说过的:“戴维·高邓从来就不会吃亏!”的名言,拿起笔来当着戴维•高邓先生那热情洋溢的面孔在合同上签名。
从不抽烟的戴维·高邓正在试抽大臣阁下所送大号雪茄,他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急忙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将车窗玻璃摇下一条小缝,感慨道:
“天啊,世界上竟然有人会花每支1个多英镑去受这种罪!”接着他笑着对托马斯说:“老托马斯,你知道为什么在教授最怀疑你身份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相信你就是托马斯·莫兰特吗?”
托马斯好奇地摇摇头。
“呵呵,”戴维·高邓笑道:“完全因为一个细节――大概在你6岁多的时候,有一天布来恩教授要去看你和你母亲。当时我在圆点也混得不怎么样,正好没事,就赶着圆点的工作专用马车送詹姆斯过去。在你们家花园外面等詹姆斯出来的时候,我坐在马车上面看见你偷偷溜出屋子,躲在花园的一角贪婪地吸半支香烟,那个样子真是太贪婪了!呵呵……这事我给谁也没说。后来在对你进行最早安全审核的时候,看到关于你可能因为受了刺激,从没有过往吸烟记录的你,在印度的医院里开始疯狂吸烟的段落时,我就在心里笑:这个孩子终于可以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呵呵……”
随着戴维·高邓得意的笑声,脸上露着不好意思表情的托马斯·莫兰特后背全是冷汗。忽然间,他感觉到有个绝妙的机会就在自己眼前,于是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m……戴维·高邓先生,有件事情最近一直让我很困扰……”
“叫我戴维好了,老托马斯,你接着说。”
“戴维,虽然教授因为某种对我的偏执情绪在前一段时间给大家带来很多麻烦,但是我一直觉得他的思路里面还是有一些非常有价值的东西:格林姆·格雷在意大利小岛上的不幸遭遇,保罗他们在德国差点中埋伏,教授被骗到瑞士――这些事件联系起来看,不能不使我们思考教授的某种说法……”
“我也一直在想这些事,托马斯·莫兰特博士,可你我都应该明白:消息的来源渠道往往也是消息的走漏渠道。在我们这个行当里,判断消息的走向和途径是最困难的。”
“没错,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托马斯·莫兰特是衷心佩服此刻m先生的理智与冷静:“然而,m……哦……戴维先生,只要我们计算一下时间,再按照很多事件的细节推论下去,我们就可以勾勒出一位已经渗透进圆点某部门‘鼹鼠’的形象:最近这一年才靠近圆点的核心机密;对詹姆斯·布来恩教授为核心的圈子更熟悉一些;尤其是这只‘鼹鼠’对才正式招募不久的格林姆和保罗他们竟然很熟悉……”
“不要再往下说了!”戴维·高邓先生打断了他:“明天上班后,你来我办公室开个小型会议,我们专门研究她的问题。”接着,他微笑起来:“老托马斯,你知道我私下里最欣赏你的哪一点品质吗?”
“不知道,戴维。”托马斯·莫兰特有点腼腆地回答。
“你有足够的胸怀啊!”戴维·高邓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伦敦雾夜,感慨到:“才华和智慧可以随着岁月的增长而增长,可是胸怀……”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看着背靠皇家公园,面向联合运河的这家装饰一新的餐厅,刚下车的托马斯·莫兰特张大了嘴,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原先蹩脚的加勒比风格的装修荡然无存,被更蹩脚的美国西部风格所替代。餐厅外墙上大面积地使用鲜红的颜色进行装饰,在餐馆的正门上方,一部缩小比例的,当年美国西部流行使用的马拉四轮驿车好像正在破墙而出,嚣张地悬在半空。一把巨大的美式吉它就挂在马车的上部,上面用闪烁的小灯串组成这个餐馆现在的名字“软石”!这一切伴随着餐厅里传出的一阵阵刺耳的吉它以及班卓琴的合奏,都在伦敦的夜雾中向世人昭显着美式风格的粗俗和震撼!
看见托马斯·莫兰特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滑稽怪异的表情,身穿牛仔服,头戴宽大的牛仔帽过来迎接他们的索非亚和戴维·高邓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戴维·高邓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说到:“现在在伦敦常住的美国人有4万多人,光是这两个月从美国来志愿参加皇家空军的飞行员和机械师就不少,这个高消费力人群的餐饮市场在伦敦还是空白。怎么样?老托马斯,这个主意不错吧?德州夫人的美式‘软石’餐厅。”
“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从新墨西哥招来的西部乐队还在彩排。”索非亚将帽子推到脑袋后面,继续说:“不过呢,厨房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