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震浩等吴剑峰放下了茶杯,这才将自己手中的茶杯轻轻的放下。他站起身,走到客厅门口,对着门外垂手站着的管家低声说道:“去,去厨房叫他们做早点。”
管家会意的掩上客厅的双开门。丁震浩这才走回到沙发前,冲着沙发上的两个男子一抱拳:“有什么事需要我出力的,还请两位大哥明示。”
吴剑峰笑着指了指沙发,说:“丁老弟,你现在也是上海商界的青年才俊了,不要搞得这么江湖气。来,坐下来,咱们一块商量点事……”
恰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萧声,吹得是《海潮曲》,客厅里的男人全愣住了。
丁震浩急忙歉意的说了声:“这是舍妹不懂事,我去骂骂她。”说罢,他向楼上跑去。
吴剑峰诧异的看着陶斐然。陶斐然苦笑一下:“是雨辰小姐……”看到吴剑峰怪异的表情,他急忙悄声补充了句:“真是当妹妹养,和谣言大不一样。”
吴剑峰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扔在桌子上,说:“等一下还是陶站长你来介绍情况吧。该让他知道的都说清楚。总之,今天中午以前,上海滩的各个角落都得翻动起来!”
每张照片上都是托马斯·莫兰特一脸的傻笑,背景是海关的过关通道。
1917年2月12日,早上8点19分,北京。
独孤玫这天早上起得很早,此刻她已经打扮完毕。她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形像。宛如一个即将上决斗场的女骑士,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和铠甲。
镜子里照出她那张略微化了点淡妆的面容,还有身上那身比通常尺寸略微小点的黑色职业套装。真的只是略微小点:上衣的衣领向下了点,正好可以看见乳峰最上端的那丝弧线。裙子的下端也短了点,正好到膝盖上2寸处,将她健美的大腿的下端线条露出了一点。加上裙子裁剪的弧度,将她那双大腿和胯部的线条完美的包裹出来。膝盖下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靴,皮靴和短裙下摆之间露出浑圆平整的膝盖和一截雪白的大腿,让她的模样带着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香水味是否太淡了点?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疑问:金惠临已经被关了这么些日子了,他现在应该对香水味很敏感。早上8点多的男人,昨晚临睡前又吃了些高热量的食物,哼哼……独孤玫对着镜子轻蔑的冷笑了声:她可是见过不少平素外表一本正经的男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是如何的低三下四,又是如何的象狗似的乞求哀怜。男人这种雄性动物,哼哼……她的身体内升腾起一种战斗前的燥热。于是,独孤玫对着镜子里冷艳的笑了笑,转身向房门走去。
专案组的老冯慌张的抬起手正要敲独孤玫的房门,门被独孤玫从里拉开,老冯差点将手敲在独孤玫的脸上。独孤玫条件反射的将身子侧过,双臂同时已经封住了面门,右腿一蹬就准备给对方腹股沟一个侧顶。看清楚是老冯后,她的身姿立刻恢复了正常。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老冯。”
老冯被她刚才迅猛的动作吓得脸色更加难看。好不容易平复了剧烈的心跳,老冯偷眼看了看独孤玫的打扮,立刻跟做了贼似的低下脸去,嘴里含糊的说道:“金惠临发高烧,晕过去了……”
独孤玫快步赶到金惠临昨晚入住的房间内。她看见在豪华的大床上,金惠临面色惨白,双眼闭着,身子不停的打着哆嗦。旁边那个负责昨晚看守的年轻特工张慌失措,正想办法用湿毛巾敷金惠临的额头,试图给他降温。
独孤玫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年轻的特工恨恨的说道:“这个腐化堕落的家伙,昨晚竟然不盖被子,自己用手……真不要脸!”
独孤玫走到床前,一把掀起盖在金惠临身上的棉被,往下若无其事的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她面色阴沉着松开棉被,让棉被重新落回到金惠临的身上,猛地扯去金惠临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对那个年轻特工厉声说道:“不能再让他碰冷的东西!去!快去找条干净的内裤来给他换上!让厨师立刻做羊肉汤,快!”
年轻特工跑出去后,老冯叹了口气,说:“他肯定是昨晚猜出了您准备用什么招数,所以一晚上都没睡……”
独孤玫紧皱着眉头,低声说道:“老冯,快去找医生来。他这种情况搞不好终生都会落下毛病。”
等老冯快步离开,独孤玫弯腰看着金惠临那张虚白的面孔,轻轻的,用不包含任何情感的腔调说了句:“想不到,你还真他妈的是条汉子……”
1917年2月12日,上午11点36分,上海。
坐落在外滩大道和南京路交汇处的华懋饭店,有着号称全上海最好的江景餐厅。此刻这家位于饭店顶层的餐厅里坐得满满的,没有预订的客人都被服务生彬彬有礼的挡在门外。
餐厅的大堂里,靠近窗户那边,站了很多客人。大伙手里多半都举着望远镜,仔细看着江面上。还好,这家高档餐厅里的餐桌并不多,所以客人们都能在窗边找到观看游艇比赛的位置。而且对更有身份的客人来说,餐厅里边那十来间临江的包间,才是他们观看的地方。更别说,还有一些人干脆早早将今日临江高层的酒店房间租下,自己一家其乐融融。但包租酒店房间的,多半是华商或犹太商人。前者是自矜身份,不愿让人瞧见自己家的女眷和一帮西人在一起;后者是奉行财不外露的祖训,不愿让别人从中发现自己的身价几何。
开埠虽然已久,但沪上如赛帆船之类的体育活动,参与的往往还是外国人居多。本地人喜欢参与的,多半还是跑狗赛马之类的。今天在这家餐厅里观赛的,大多都是欧裔人士,偶尔有几个黄色的面孔,那也多是平素生意上和西人往来比较紧密者。
所以,当一帮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国男子涌出电梯,成双成对的一直站到餐厅门口时,看见这场景的外国人都露出惊异的表情。稍顷,另一部电梯也到了这个楼层,随着叮当一声电梯声,两个黑衣男子在电梯门半开时就钻出来,分列两旁,用手挡住电梯的拉门。大开的电梯门内,丁震浩肩披黑色的英式薄呢大衣,敞开钮扣,胸前挂条雪白的围巾,架着副圆形小镜面的墨镜,大背头上油光可鉴的笔直站立着。等电梯间的某几位西人女性不由自主的发出惊叹后,他这才迈步走出。从电梯向餐厅门口走去时,他的身体故意微微有些倾斜,这样就可以使他胸前的白围巾,及其大衣的下摆在行进时有种飘动的感觉。
餐厅门口的一位领班急忙神色不安的上前迎接。不等他为难的多说什么,丁震浩轻轻的“嗯”了一声。随着这声“嗯”,那些最先出来站班的黑衣男子们都纷纷重新涌回电梯,只剩下两名黑衣男子站在他身后。这时,有心人才发现:这两名陪伴丁震浩一起坐电梯上来的男子,穿着不是黑西装,而是黑色的小立领“国父装”,并也挂着白围巾。只不过他们的围巾都窄而短,刚刚近国父装的下摆,而丁震浩的白围巾则又宽又长,一直落到膝上几吋处。
领班长舒了口气,恭恭敬敬的在前面带路,引着丁震浩和他的2名跟班穿过餐厅的大堂,向里边的包房走去。站在窗前的人们都放下望远镜,看着这个场景。突然,有个欧裔年轻人兴奋的冲上前去,嘴里用娴熟的中国话叫着:“丁先生!丁先生……”
被丁震浩的一名跟班用胳膊拦住时,这名年轻人继续大声喊叫道:“丁先生,我叫邓肯!我有份很好的商业计划书!这个生意最适合您来投资!我们都会发大财的!”
丁震浩脚步毫不停顿的走着。这名欧裔年轻急了,又大喊了一声:“这笔生意对中国也很有好处!”
话音刚落,丁震浩略微顿了顿,头也不回的将一张名片随手弹向后上方,嘴里低沉的说了句:“跟我秘书约时间。”
那个年轻人一直到名片落地后,才抓住它。他不管周围其他客人鄙夷的目光,挥舞着名片向餐厅门外冲去,嘴里大声用英语喊着:“我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要打电报给妈!”
留了名手下站在走廊里,走进包间后,丁震浩拿起早就放置在窗台上的望远镜,看着江面。等餐厅服务生送完茶水出去关好门,丁震浩低低的说了声:“回头把那个小洋鬼子给换了!越演越假!他当这些商场上混的洋人是那些乡下土包子啊!”
“是啊。”跟他进来的那名手下发愁的说道:“以前演完这出戏,马上就会有小生意人过来给大哥你递名片,可今天看来是不会有人了。”
丁震浩打了个哈欠:“嗯,在上海滩混,没有几下子绝招是混不下去的……烂鱼网都准备好了吗?”
他的这名亲信叹了口气:“鱼网倒是都准备好了,可原来的人手又抽了几个去各个码头拿照片找那位亲戚……”
丁震浩随手将望远镜递给手下,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将双脚搭在茶几上,说:“也不用各个都用鱼网,只要在返程时照看好那几艘最快的游艇就好了。找亲戚的事还得抓紧,有些人我们是永远都不能慢怠的。”
“真是便宜那两个洋鬼子了!”亲信拿着望远镜看着下面的江面,恨恨的说道:“他们今天不知不觉的就能跟着大哥你大发一笔!”
丁震浩拿下墨镜,闭着眼笑了笑:“这也是他们俩的命……上次他们的那个主意多好,呵呵,弘扬我中华之武术雄风。上头的大佬们都夸咱们玩得漂亮!”
门外把守的手下钻进来,低声说道:“大哥,东方快车公司的陈总在外面,说要见你。”
丁震浩听到这话,睁开眼正想说什么,就见包间门被人大力的推开!随即,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不等丁震浩起身,进来的男子就猛的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对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丁震浩一摆手,制止了自己那两名正有所动作的手下,抬脸看着前面这男子,微笑着说道:
“陈大哥,您用不用给小弟来这套啊?”
对面的男子指了指门,眼睛没离开丁震浩的脸,说:“让你的兄弟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丁震浩看着对面这位昔年据说也有过一阵江湖经历,但很快就被巨硬公司收罗去,现在已经是巨硬旗下东方快车公司总经理的男子,镇定的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出去。但他整个身体依然是斜仰着的,显得很放肆。
等2名手下出去,门又被紧紧关住后,丁震浩立刻爬起身对着面前这男子一拱手:“陈大哥,不知道小弟是哪里得罪了您?您这么生小弟的气?您要是有什么想教导小弟的,只管说就好了。”
“别叫我大哥,我不做大哥已经很久了。”对面男子很不耐烦的说道:“叫我名字,要是不愿意,那就叫我陈总!”
“陈总。”丁震浩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男子对面,诚恳的说道:“您知道我也就是混着做做生意。这年头,不装点样子出来,镇不住下面那些白相人……”
陈总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是装样子唬人,还是扮猪吃老虎,这些我都不管。我只是问你一件事:是谁?什么时候?以什么条件把那些照片给你,让你派手下四处找这人的?关于这人,你知道多少?”说着,他将一张托马斯·莫兰特的照片从怀中取出,在丁震浩面前晃了晃。
丁震浩瞪大了眼睛。陈总冷笑了一声:“你别瞪眼!这照片是我上午刚从你的某个手下那儿拿过来的。他领人在我们公司的服务厅里瞎晃,我只好让人帮你教训教训了他!”
丁震浩鼓了两下掌,大笑起来:“太好了,陈总出手帮我教训手下。那是不是陈总当打工皇帝当烦了,准备出山再战江湖?好啊,我姓丁的第一个报名跟您当小弟!”
陈总冷冷的看着他,低声说道:“我知道官面上你有些关系,也听说你最近和军方的人在做些大生意。可你信不信,我只要说动我的老板,最多一个礼拜,就能把你从上海连根拔起。”
丁震浩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低声回应道:“磁器不跟瓦罐斗,您不会废那麻烦收拾我的。您当年也在道上走过,您该知道在这上海滩上,这些脏手的生意总是要有人去做的。把我废掉不难,可总有人会再杀出来抢这些生意。什么都不会变,只是会再乱一阵子。我相信您陈总跟随的人是够胸怀的人,他肯定不希望上海滩出大乱子。”
陈总看着他,平静的说道:“那你告诉我答案,我就不为难你了。至于你爱听谁的话做事,那是你自己的事。”
丁震浩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您,陈总。我要说了会更倒霉。这世界上没有两个人都知道的事能瞒一辈子的。不过,这个英国博士托马斯·莫兰特我只知道他涉嫌杀了人,现在在往上海跑,可能今明两天就到。有人不喜欢看见他在外面晃,让我找到人就给消息。我能说的就这么些了。”
陈总笑了,站起身来:“那好,有他消息的话给我也知会一声如何?别的话我就不逼你说了。”说着,他将那张照片轻轻的拍在桌面上。
丁震浩看了眼仰面沉声说道:“那好,麻烦您也告诉我,关于我和军方做生意的谣言,您是听谁说的?”
陈总走到门口,转身说道:“好啊,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丁震浩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万一您说的又是位我惹不起的人,那我不是自找麻烦吗?我不想知道了。”
陈总点头称许道:“有人一直在我面前夸你聪明,我一向都不以为然,今天我必须得承认你确实聪明。丁先生,听我说句话:这年头正如你所说的,总有些脏手的生意需要人去打理,可你记住:黑道上的路快爬到最高的时候,也就是快走到头的时候。别信那些当官的人给你许的诺,你知道他们的秘密越多,你丢命的可能就越高!”
他拉开门出去了。丁震浩站起身来,走到临江的大玻璃窗前,双臂分开用指尖撑在玻璃上,眼睛茫然的与其说是看着下面,莫若说是看着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身后门又开了,有人悄步进来。丁震浩没有回头,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我没叫你们进来……”
“阿拉就是要进来厄,看看侬有啥办法喔!”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丁震浩脸上浮现出笑意,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俏皮的噘着嘴的姑娘。穿了一身火红色旅行装的雨辰没有理睬他,而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望远镜,跳到窗户前好奇的往下看着:“老丁啊!你今天又准备让哪艘船赢啊?我看看是不是也押点。”
丁震浩伸手从桌上拿起杯马蒂尼酒,回到窗前,斜倚在窗户边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正端着望远镜的雨辰。他伸过手去,疼爱的用手把雨辰散落在白皙面额上的一绺黑发拢到耳后,同时温和的说道:“你不在家好好睡觉,跑到这乱哄哄的地方来干什么?”
雨辰看着下面的江面,嘴里乐呵呵的说道:“老丁啊,本姑娘要发达了!刚才公司打电话来,说阳大导演要请我去陪姚莺然拍广告片,下午就要出发去苏州。明天拍一天,明晚回来!我来知会你一声。怎么样,本姑娘厉害吧?”
丁震浩用左手的小拇指指尖轻轻的抚摸着马蒂尼酒杯边缘上的绿樱桃,嘴角挂起一丝真诚的微笑:“我从来对你的实力都很有信心……”
“那个老漂亮的洋帅哥是谁?真漂亮!以前怎么没见过?”雨辰大声嚷嚷着:“让本姑娘看着流口水啊!”
雨辰的镜头里,格雷姆·格林站在游艇后部的舵台上,一手抓着舵轮,另一只手挥舞着对艇上另外几个人大喊着什么。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白色运动服,胸口处敞开着几粒钮扣,显露着他健美的胸肌。
丁震浩嘿然一笑:“我妹妹动春心了?报艇名给我,我回头把洋帅哥帮你拎过来。”
雨辰已经将望远镜挪向另外一个方向:“得了,我只不过是见色心喜。我可不打算找洋人上床。和谁上床也不能和洋人上。这是原则。”
丁震浩痛心疾首的说道:“啧啧,这是新一代最有前途的女歌星该说的话吗?堕落啊!”
雨辰放下望远镜,正想反唇相讥,就听见江面上远远的传来一声炮响。12点整,游艇比赛开始了!
雨辰将望远镜放回到桌子上,手背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说了句:“这胖洋人是谁啊?又是欠你钱的人啊?”
丁震浩愣愣,看到雨辰正看着托马斯的那张相片,就走过去将相片放回自己口袋,不耐烦的说道:“我的这些烂事你最好别问――你去哪儿?”
“两个多小时的闷蛋比赛,本小姐我可没兴趣看。我得回公司去准备一下,下午就要跟姚家班去苏州了!”
丁震浩拿起望远镜,叫住了要出门的雨辰:“雨辰,回头你还是搬到我给你买的那套花园里去住吧!多大的姑娘了,老和我这种流氓在一起,也不怕嫁不出去!”
雨辰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先用上海话骂了句:“滚侬格五香茶叶蛋!”然后改为国语:“老丁,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你不就想把我赶出门,你好天天换女人嘛!”说罢,她出门走了。
丁震浩苦笑了一下,走回窗前,拿起望远镜继续看着江面刚刚开始的比赛。他的一名手下亲信敲了敲门,然后疾步走进来,走到他身旁后轻声说道:“伊犁的那个方石头刚到上海,现在找到公司写字楼,说要见大哥你。”
丁震浩惊异的挑起一边的眉毛,问:“他还来见我干吗?当年的事情我们给过他钱了啊!”
“他的场子被人挑了,还伤了只手腕……”
丁震浩听到这儿,立刻说:“给他点钱,赶他走,说我没时间。要是他敢乱说话,那就按规矩办!”
手下愣愣,急忙补充道:“刚才在公司门口,三名不认识他的兄弟想赶他出去,都被他打翻了!”
“嗯。”丁震浩沉吟了片刻,说:“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再请个高明点的医生给他看看。说我这边的生意做完就去见他。”
就在这家餐厅下面那层楼面,一套豪华的大套房内,一个老人坐在临窗的沙发上正用安置在支架上的大倍数望远镜津津有味的看着江面上的比赛。刚刚在上面威风过的陈总恭敬的坐在沙发后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副小小的望远镜,眼光却定在老人的脸上。
老人把脸从望远镜后挪开,靠在沙发上,神情愉快的说道:“都远了,看不清了。陈总经理,你猜猜谁会赢?”
陈总尴尬的笑了笑:“帆船这玩意我不太懂。”
老人抬手吃力的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嘴里嘟囔道:“你们这帮家伙,就知道崇拜机器的威力。告诉你们吧,这种原始的航海技术才是人类精神的体现……唉,说了你们也不懂。给基金会打个电话,说我让他们研究一下在中国推广发展帆船运动的方案,尽快报个预算出来。不要成天就想着帮我省钱,以为光省钱不做事我就会高兴吗?”
一直安静的坐在客厅角落的小桌前,低头处理一叠文件的中年男秘书听到后,应了声:“史先生,我这就去处理。”他站起身出到外面的套间去打电话。
老人又呼哧了几下,然后慢慢的说道:“小陈,那你肯定是那些人找这帮流氓出来找人吗?上海这下热闹了!你有什么计划?”
陈总低下头,轻声说:“史先生,我觉得我们卷入这件麻烦中实在不明智……本来盯着您这份家业的人就不少,我怕……”
老人冷笑一声:“那他们也得有能吃下去的胃口才行!小陈,你不要总替我家里担心。你应该知道,这世界上有些恩是不能不报的!我当年有什么?这份所谓的家业还不是一手一手干起来的!子孙不如我,留钱干什么?子孙若如我,留钱干什么?张老部长的病情怎么样了?”
陈总叹了口气:“还那样,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老人长叹一声,仰靠在沙发上,慢慢晃动着脑袋,嘴里喃喃说道:“故人啊!这就叫故人啊……”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秘书轻步走进来,一直走到沙发后打破了沉默:“史先生,基金会的电话已经打过了。”
史泽方从沙发上慢慢费力的想站起来,他身旁的那两个男人都站在一旁担心的看着,可谁也不敢上前扶他。终于,老人站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他手搭在那只支架上的高倍数望远镜上,呼哧了几下,大声说:“记录一下。”
秘书急忙掏出小记事本,拿好笔等待着。
老人眼睛里露出异样的神采,大声说道:“一、我,巨硬集团董事会主席史泽方,已经在即日内批准了巨硬控股的东方快车公司陈总经理的辞职申请,并提请董事会和股东大会认可;二、从我的史泽方基金内拨款一百万元到陈总的私人账号,该笔款项划拨要求保密,并让相关负责人保证日后随时按同样方式划款的需求;三、即日起我史则方向董事会提出休息申请,请董事会和各位股东谅解我几十年来从没有度过规定休假的心情。记录完毕。”
陈总刚开始听着,还有点面带困惑,但听到后来就已经全明白了。等老人说完,他走过去对老人说道:“史先生,我会办好这件事情的。您放心。”
老人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尽心去做就可以了,成败还须看天意。”
秘书犹豫的说道:“史先生,股票市场……”
史泽方笑了:“大伙都得开始适应没有史泽生的巨硬集团了,适应得越快越好!”
在这间套房的旁边,更靠近楼的另一边那边,一套小点的豪华套房内。一名20岁左右的中国青年男子,唇红齿白,相貌英俊,脸上的眼镜让他的相貌中平添了几分文雅。他正举着望远镜,站在窗户前,努力向吴淞口方向看着。在他身后的客厅内,那扇通向卧室的门是反锁着的。
反锁着门的卧室内,斯佳丽·斯泰德夫人脸上贴满了不知名的植物碎片,头上裹着毛巾,仰躺在巨大的床上打电话,随着她的脚尖晃动,一只中国苏绣风格的绣花鞋在她脚尖上不断晃荡。
“……嗯哼,我相信上海这下会非常热闹的……噢,德拉诺,我们帮过他,他应该会相信我们的……对,关键是有的人已经把他逼到了绝境……嗯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好的,不和你聊了,我已经听到安娜在电话旁生气的喘息了!哈哈哈……好的……代问俱乐部的会员们好……给特德叔叔问好,说我想念他的胡萝卜沙拉……好的……再见!”
她挂断电话,踢飞了脚尖上的绣花鞋,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起身走进洗手间。
清洗完脸上的护肤品,打开锁,从卧室里出来后,斯泰德夫人亲热的叫道:“我亲爱的徐,比赛进行的怎么样了?你高兴吗?”
那个姓徐的青年笑着用纯熟的英语说道:“非常棒!今天的天气真是一个适合驾船出海的日子。我真希望自己也在那些游艇上……旁边当然还有你。我们一起去海上,让游艇将烦恼的思绪碾碎,用爱鼓起我们快乐的船帆……”
斯泰德夫人高兴的扑进几乎和自己个头一样高的年轻人怀中,幸福的叫道:“你真是太浪漫了!我的诗人!我会给你买艘游艇的。今天就买……”
窗外,天空中只有几朵白云浮过,天色蔚蓝。这是上海,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实际人口超过1000万人的魔都,自1917年元旦以来,第一个可以看见蓝天白云的日子……
『52』谍恋花围释15
1917年2月12日,下午2点51分,上海。
这家位于愚园路,由一个不算大的花园,一栋不算高的主楼,以及主楼后面三栋很普通的小洋房构成的会所,在上海应该不很出名。以往来这里消费的客人,主要是一些各地来上海旅行的小商人,以及家底殷实的本地普通市民。向有需要的客人提供中医按摩的是几个从江西请来的盲人男子,会所里端茶送水的也是一些姿色平庸的大龄女人。
可能是因为没什么漂亮女服务人员的原因吧?要不就是营业环境装修太一般?总之,在上海混得开的人物都不会来这。要是偶尔有人请上海的消息灵通人士到这里来消费,也都会被他们立刻微笑着谢绝。通常在上海官场上混的人们,甚至会在交谈中刻意回避愚园路这家小会所的名字。
普普通通的小会所花园内,从大门一进来20来米就是主楼。三层的主楼是会所平日的会员活动中心,餐厅、咖啡厅、阅览室、棋牌室、台球厅……自然,按照上海目下的消费习惯,在地下室还顺理成章的有间不大、但却设施还算齐备的桑拿房。
不过从今天早上开始,小会所这栋主楼内外就开始忙碌起来。花园的大门时不时的开关,让一台台汽车进出。一些身著各类服装的男男女女或是从汽车上下来,快步走进楼内,或是从楼内小跑出来,上车离去。要不是大门口放置的那块“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以及门口板着脸的2名保安的阻挡,如果谁能进得来他就会吃惊的看见:在今天的会所花园里,一名挎着菜篮的中年保姆可以对着一位低头的小开指指点点,厉声呵斥!或者一名背着工具的垃圾工可以和一位夹着高档公文包的银行高级文员一起同车离去,而且上车时还是那位高级职员给垃圾工开车门!当然了,在这种梦幻般的情景内,某个坐着轮椅被人推进会所内的残疾人士,在大门关好后,突然从轮椅上跳下,敏捷的跃上楼前台阶的行为也就不算什么了……
二楼原本用来当餐厅的大厅内,此时椅子大都被堆到了边角上,中间腾出的空地上用餐桌拼出了一张大的条案,条案上铺着大比例的上海及周边部分地区的城区交通图。几名工作人员在条案前忙碌着,或整理刚刚收到的消息,或拿着电话筒和其他地方的人员联系。
吴剑峰坐在离条案稍远的地方,一边心不在焉的往嘴里划拉着一碗米饭,一边听上海总站的余副站长给他介绍最新情况。小桌上的托盘里放着一荤一素两碟简单的菜。
“……我们的人跟着姚家班到了苏州的话,江苏站将派人手进行配合。南京总站的人手吴局长您看要不要往苏州方向调配一下?江苏站不少人马最近下去无锡、常州了,据说那边的业务压力很大……”
吴剑峰摇摇头,咽了口饭,说:“不要,南京总站把自己的事干好就行了。我们的重点还是要放在上海。百川入海。王佐最终还是要进上海的!我们盯姚家班,除了怀疑姚和王佐有关联,主要也是因为姚家班明天晚上就要回上海……”
一名助手放下电话跑过来报告:“领导,9号报告说,那位陈总可能是发现了我们的跟踪,他摆脱掉我们的监视了!”
吴剑峰急忙扔下碗筷,走到条案前大声问道:“他在哪儿失踪的?”
“闸北!”那名助手跑过来后,飞快的指点了一下:“就在这片……我们陶总站长正好在附近,他已经领着人赶过去了。”
“晤……”吴剑峰沉吟了片刻,突然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中午的游艇比赛出结果了吗?”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余副站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抬头大喊:“谁知道中午黄浦江上面游艇比赛的结果?”
大厅的另一头,正坐在台收音机前忙碌的一位小伙子大声笑着回答道:“冠军是那几个英国佬的”鳟鱼号“!本来他们是第三,可第一和第二快到终点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撞一块了……”
“知道了!”吴剑峰挥挥手,接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愣了愣,随后对余副站长低声问道:“你身上带钱了吗?先借我十块,晚上我还你。”
位于这幢楼地下室的桑拿中心内,这天下午格外的冷清。中午以后,只有倪小峰一个人在这里健身。
只穿着件运动短裤的倪小峰做完最后一组快速负重深蹲,喘息着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很不满意的摇摇头。他对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今天桑拿里唯一那名服务员示意了一下。那名中年服务员急忙小跑过去,帮他把背后40公斤重的杠铃取下。
浑身大汗的倪小峰走到毛巾架子前,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运动短裤,扔在一旁,随手拿起条大毛巾向干蒸的木头小房内走去。中年服务生拿着他脱下的短裤,向更衣室内走去,正好和匆匆下楼来的吴剑峰迎面相遇。
吴剑峰问了声:“倪经理还在吗?”
中年服务生脸上陪着笑,指了指里面。他帮吴剑峰换了衣服,又拿着运动短裤去清洗。这几天大部分工作人员可都放假了,留下来的都是组织上最信任的人。一定得服务好执行正式任务的领导们,这就是他们的光荣职责。
吴剑峰同样赤裸着围条浴巾进了雾气腾腾的桑拿房,对闭目享受高温的倪小峰说了句:“嗬!又这么高的温度啊?”
倪小峰笑了笑,让开了点木架上的位置,抄起木勺又往烧红的石头上浇水。吴剑峰不再说什么,爬上木架,坐下来也闭着眼开始忍受高温水气的蒸腾。
终于,倪小峰下了木架,推开木屋小门,大步向冷水池冲去。“扑腾”一下,冰冷的清水将他掩没。许久许久,他才伸出上半身来,大吼了一声。接着,他出了冷水池,走进一旁的温水池里,开始闭眼休息。
吴剑峰这时才走出桑拿的小木屋,不紧不慢来到温水池旁,逐渐将身体泡进温水内,嘴里笑着唠叨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岁月不饶人啊!”
倪小峰闭着眼微笑了一下。
吴剑峰把身子都埋在水中,只露出头部,说:“抑扬,你赢了!丁震浩果然作了弊。我还是不明白:明明进前三名就可以赢钱的,他干吗非得要这个第一?”
倪小峰睁开眼,四处找寻了一下,然后对着离池边很近的一个通风口大喊了一声:“我命令,现在把设备都关掉!”
吴剑峰坐起一点,“嘿嘿”的笑起来。
倪小峰也笑了,他愉快的问道:“老吴,你猜现在他们关了吗?”
吴剑峰往脸上撩了撩水,笑呵呵的答道:“我想,也许本来就没开吧?”
倪小峰瞪大了眼睛,半开玩笑的说:“你是行动的总指挥,你居然不知道?”
吴剑峰将身子躺平点,双脚脚尖稍稍露出水面,语态轻松的说道:“我是忘记吩咐他们关掉这儿的监听设备了,可他们会不会长点脑,根本就没开呢?”
倪小峰从水池里站起,走向淋浴的地方,嘴里打着哈哈说:“呵呵,无论如何,我敢担保,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把设备关了。”他打开淋浴喷头,把头从水柱下伸出来,对还在池子里泡着的吴剑峰喊了句:“丁震浩这种江湖上血拼出来的主,只要有捞钱的机会,他是不会少捞的。锐意进取,或叫贪得无厌。此等江湖枭雄,往往成于此,亦往往败于此。”头缩回水柱中,倪小峰仰面让脸上溅满水花,大张着嘴,含糊的补充了句:“江湖最难知进退啊!”
吴剑峰愣了愣,从水池中慢慢爬上来。走过去木架那边,给自己换了条浴巾,接着慢慢走到淋浴这边。他没进倪小峰隔壁的淋浴间,而是站在倪小峰这间的口上,很认真的说道:
“倪局长,过去您屈尊给我当过下级,那时候我处理很多事情都很意气用事。我那时也年轻啊!可现在您给我当领导,我吴某人心服口服。您不但现在是我的领导,以后您永远都是我的领导,我……”
“老吴,”倪小峰从水柱下探过身来,在哗哗作响的水声中对吴剑峰沉声说道:“除了在北京准备的伤残军人闹事,你们在上海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准备?”
吴剑峰困惑的摇摇头,低声说道:“连北京的伤残军人准备闹事我都是前天才知道的,李部长亲口给我暗示的。上海……要不然就是李部长给陶安排过什么?上周三,据说陶秘密和李部长见了面,在场的还有一位海军复姓司马还是欧阳的少将。谈的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水声哗哗的响着。倪小峰看着吴剑峰那张表情真挚的面孔,两人都不说话。许久,是倪小峰先打破了沉默。倪小峰对吴剑峰认真的点了点头:“老吴,我相信你。当年是当年,那时我比你还意气用事。现在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李叔叔是我爸爸的老部下,我相信他很多事不让我知道肯定是有他道理的。”他轻轻拍了拍吴剑峰的肩膀,因为大家皮肤刚蒸过又都带着水,这两下轻轻的拍击还是在空旷的地下桑拿中心内很大的响了两声。“冲一下就上去吧,要不,别人又会多想的。”
倪小峰似乎没有注意到,在他说最后的那点真情告白的时候,吴剑峰抽空向他的手部扫了一眼。当吴剑峰看到倪小峰说话时的手,是虚捏着的时候,他心里顿时轻松了很多。吴剑峰没有说什么,等倪小峰话说完后,他真诚的看着倪小峰,郑重的点点头,走进隔壁那个淋浴隔间去冲洗。等他开始痛快的冲洗时,倪小峰举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无声冷笑着开握了几下,然后他关掉龙头,拿起自己的浴巾,打了声招呼要先离开。
“抑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吴剑峰亲热的伸出头来叫他:“厨房今晚上准备了淮扬乡野风味,据说有条十五斤重的大鲢鱼!”
“不了!”倪小峰说着进了更衣室:“晚上得去接我岳父。这不是还有任务嘛!”说着,他别有意味的大声笑了几下。
当倪小峰在赶进来的中年服务生的帮助下快穿好衣服时,吴剑峰裹着浴巾急急忙忙的跑进更衣室:“抑扬,聊天聊得高兴,我都忘了――这还有你打赌赢得十块钱呢!”说着,他打开衣柜,真的就将刚才借来的10元纸币递给了倪小峰。
倪小峰笑着说道:“得,老吴你这么认真,那我就暂时收下了。不过呢……”他从衣袋里掏出钢笔,笑呵呵的在这张10元钱的钞票上做了个记号。“……你老吴敢不敢再和我赌一次?还是赌着十块钱。我赌这星期天北京会刮大风。”
吴剑峰回水池间内去,边走边笑着说:“成,我赌星期天肯定不会刮大风。这十块钱你可要帮我收好!”
“那你就等着吧!”倪小峰爽朗的回应道。他将钞票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内,冲中年服务员礼貌的点点头,风度翩翩的离去。
中年服务员冲他背影说道:“再见!您的运动裤干了后,会给您送回房间。”目送着这位大领导离开,中年服务员心中羡慕的想:这些北京来的大领导真有意思!彼此之间关系这样友好,开起玩笑来那么的轻松。要是自己这个小单位的人际关系也有这么轻松就好了!
1917年2月12日,下午4点55分,宁沪高速铁路线。
辅都南京和上海之间的高速客用列车每天对开8对。此刻,这趟即将到达苏州站的列车是今天第4班从南京发出的。这条列车线是目前全世界行驶速度排在第2名的铁路运营线路。
1870年12月召开的全国制宪大会经过1年又7个月的研讨,于1872年6月初通过并颁布了宪法。在1872年宪法中,鉴于新国家政权与太平天国革命之间的历史关联,以及江浙地区在建国战争中的卓越贡献,参照明代的设置,法定南京为中国辅都。据说这也是当时以左宗棠为首的南方籍制宪大会代表们强烈的要求。甚至有一广东才子,此人做为制宪代表为此写下《新两京赋》,热情讴歌这一伟大的民族复兴标志事件。据说,在当时国家主席史秉誉的亲自干涉下,该广东才子几经忍痛,才割舍了《新两京赋》当中的如“灭狄夷兮含泪披发,尽驱鞑虏兮复我中华。”之类带有强烈民族复仇主义的词句。尽管如此,《新两京赋》当中的类似“两京强则中国强,两京雄立则我之大中华雄立。”等口号似的语句依然流传至今,连《新两京赋》本身也成为不少地方中小学校语文课指定的课外欣赏读物。
还好,和明代大不相同的,新政权的财务规划中没有留出在辅都南京另设一套中央政府部门的预算,中央政府只是在南京设置了一个“辅都建设规划指导委员会”的常设机构。辅都,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政治上的荣誉称呼。甚至南京人会经常抱怨:辅都在税收、外资、金融等经济政策方面的优惠度,别说和上海比了,甚至连远在岭南边地的香港也不如。上海人对这种抱怨嗤之以鼻:你们倒是琢磨得出来适合自己的优惠政策再说啊!没有专业人才,没有良好的国际商业运行环境,就算给你们优惠政策也没用啊!
总之,到了1910年,总人口300多万的辅都南京别说是比不了上海,就连在省会苏州带领下,经济发展蒸蒸日上的无锡、常州地区都大有风头盖过它的味道。还好,1910年辅都南京地方选举中,获胜的自由党政府制订了旗帜鲜明的南京发展战略:辅都的荣誉不应该成为南京市发展的包袱,放下架子,低头前行。在与上海共同发起,并动员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淮海等省份一起签署了《大长江三角洲发展合作协议》之后,南京迅速加强了和上海之间的合作关系。南京港成为上海港进口物资的货运周转延伸港,同时,南京也开始做上海通往中国内地的商业基地。利用辅都的政治优势,1911年,南京率先全国获得了国家议会批准的“进出口加工保税区”项目,划定在江宁区的“进出口加工保税区”成为在上海的中外进出口企业的投资热门。为了提高和上海之间的人货交流效率,南京还争取到了国家议会的“高速铁路试点路段”的预算,在1913年年初建成通行了最高时速可以达到每小时125公里的宁沪高速专用铁路。
苏州,是南京上海高速客运列车唯一经停的站。总共不到3个小时的高速行程,南京-上海高速客运列车上因此不设卧铺,只分普通软席位和包厢软席位两种。包厢软席位票价比南京-上海飞艇航线的普通位便宜20%,每位45元。普通软席位每位30元。
“……战前,大中华香烟每包两块六,现在每包四块钱。战前,最便宜的长寿牌香烟每包八分钱,现在是两角六分。这说明了什么?”列车上的某个包厢内,著名经济学家厉杰正咄咄逼人的向他旅途中刚刚认识的伙伴,自称是某航空研究中心的工程师莫怀仁问道。厉杰教授是在南京参加完一个学术交流活动,要去上海参加另一个会议。他很高兴,能在旅途上碰到这位混血的工程师莫先生。莫先生显然是个社会学爱好者,他的英语非常流利,这让自诩为经济学大家马歇尔弟子的厉教授很高兴。而且,莫怀仁先生的名字让厉教授觉得有点耳熟,他料定这多半是因为在某个上流场合听过这个名字的缘故。这样的旅途伙伴,厉杰教授很喜欢。
“因为战争的缘故,物价大幅度增长……”托马斯。莫兰特看了眼厉杰教授身边那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助手,怯生生的回答道。
“这是表相!更本质的是什么?是什么?”厉杰推了推他的眼镜架,继续追问道。战争爆发前,厉教授只不过是中国经济学者中较出名的一位,随着战争的爆发,率先鼓吹“战争经济学”的厉杰成为最出名的经济学家。据传闻,他已经开始介入政务院重大经济政策的研讨和制订。他的学术态度,就和他的学术理论阐述方式一样,比较喜欢力量的体现。
“这个……”托马斯想了想,吞吞吐吐的说:“高档的香烟涨幅比低档香烟要低,这是不是意味着不同阶层的人承受的战争成本有差异?”
“这还是现象而不是原因!”厉杰教授说道,但脸上已经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不过这已经是深层的结构特征了,你再想想。”
托马斯尴尬的样子,惹得厉教授的女助理咯咯的笑起来。她亲热的拉了拉厉教授的袖子,语气嗔怪的说:“厉教授,您别难为莫先生了,人家是造飞机的。”
厉教授看了眼女助理,愉快的笑起来:“好了,莫先生,你只是个经济学爱好者,我就不为难你了――这种高档烟价格涨幅没有低档烟价格涨幅高,是目前社会资源分配趋向合理的表现!抽最低档香烟的是收入最低的人群,他们对物价的心理承受能力反而高。只要某种香烟的单位消费价格还在他们的整体经济能力承受范围内,他们就会接受。而抽高档香烟的人群……”他举了举靠窗小桌上的半包“大中华”香烟:“……譬如你我之辈,消费取舍更趋向合理,如果某个牌子的香烟价格涨幅太高,我们就会选择其他品牌的香烟,甚至选择抽价格相仿的进口烟。高收入阶层的消费选择余地大,低收入阶层的消费选择余地小,因此在承担战争成本方面,前者是单位绝对值高,后者是单位相对值高,这是社会资源配置合理化的一种必然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