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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愚蠢猎人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5

楼下的小街上黑呼呼的,只能勉强看见停靠在街边的老虎灶专用的手推车旁,那个独臂的男人在沉默的坐着抽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那个男人没有抬脸来看,托马斯还是坚信对方已经觉察到自己就站在窗户边上,并且正关注着他。

更远的一些地方,弄堂的拐弯处,有灯光贴着湿漉漉的路面从那边洒过来,一只猫从那个拐弯处的小街上不紧不慢的跑过,它移动的影子在路面上朝这边拖了很长。托马斯知道,那片光源的所在就是“宋姑老虎灶”和小店门口的路灯。

一切正常,看来今晚可算不用再担惊受怕了!轻轻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托马斯这次没吱声,只是把手枪装回到怀中,走过去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开灯后把门打开。

“这位先生啊,您洗完了?我们得把桶收走了!”小宋姑站在门口赔着笑说。托马斯侧开身子让她进来。小宋姑拎起手中的一大堆物事进了屋,在她弯腰往木制浴桶底部的出水口上接橡皮管时,她笑着对唤娣说:“哎哟!我忘了拿绳子上来了!唤娣妹妹,你帮我下楼拿一趟绳子好叭好哦?”

等唤娣从狭窄的楼梯上下去后,小宋姑马上走到近前,对托马斯小声说道:“上面让你今晚睡这边,明天一大早有人来接你过去……”

托马斯看着那张铺着俗艳大红花绸缎被子的宁式大床,面呈难色。小宋姑觉察到了他的为难,笑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递给他,低声说:“没事,刚才那个男孩其实是唤娣的儿子,你就装着不和生过孩子的女人做……”

托马斯的脸一下就红了:“这不行!这是骂人!”

小宋姑一愣,但她毕竟对弄堂里的这种行当非常熟悉,马上眼睛一转又出了一个主意:“那你就得受点委屈了……”她把嘴靠近托马斯耳朵旁快速说了几句。

托马斯先是迷惑的愣了愣,接着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但他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唤娣拿着那捆绳子上来时,吃惊的看到小宋姑一边照看着放水,一边冲狼狈不堪的客人抱怨着:“……先生啊,你这样叫我怎么好再做别人的生意?消毒的话要花好多钱的哦!”她扬了扬手中的钞票:“光这点可不够!”

看到唤娣呆站在门口,托马斯徉装尴尬的又把一张钞票塞进小宋姑的手中,然后钻进亭子间去。

小宋姑嘴里不依不饶的嘀咕着,转头看见唤娣,她急忙招手让唤娣走到近前,满脸鄙夷的低声对唤娣说了几句。唤娣听到她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小宋姑接着又小声的给唤娣说了些什么,唤娣的脸色这才变得正常点。

10多分钟后,当地下的水渍被收拾干净后,小宋姑拆下安装在窗口铁条上的滑轮绳索离开了。托马斯站在亭子间的门口,冲呆立在床边的唤娣尴尬的说道:“我,我也是刚才洗澡时才发现的。对不起……”

唤娣苦笑着摇摇头:“算了,我晓得你不会是故意的……”说到这儿,她犹豫了一下,接着便咬了咬嘴唇说:“先生啊,你得了这种病,留下来也是白花钱……你回去睡吧,我不收你的钱了。”

托马斯对唤娣的这个反应倒是已经打好了腹稿,他使劲望着地面,让自己说话的声调尽量显得很真诚的说:“我就这样回去酒店,一起来上海出差的同事会笑话我的,我还是住你这吧……我可以先把钱给你,晚上我就睡这边的小床上――”

“不行!”唤娣意外的反应激烈,可她看了看托马斯目瞪口呆的表情又温和的笑起来:“你们这些男人啊,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真想留我这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托马斯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早捏在手中的60块钱,说:“这些过夜的钱我先给你。”

唤娣走过来,贪婪的看着钞票,嘴里说着:“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小心的用两根指尖拈过了这3张20元的钞票,并迅速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接着,唤娣走到木柜前,从木柜最下边取出2块发黄的白色床单,走到那张宁式大床前,拿开红色的绸缎面被子,开始铺设那2块发黄的床单,边铺边讪笑着对托马斯讲:“大家还是小心点的好,这样咱们都放心。这个铺下面,这块当被套。”

托马斯真的是很不好意思了,他嗫喏的说:“我还是睡外面的这张小床吧?你收拾起来也方便……”

“不行。”这次唤娣的拒绝语气倒是很平和,但态度依旧很坚决:“你不能睡那儿,到这儿来的男人谁也不能睡那张床……那是我儿子的床。”她在片刻的犹豫后终于说出了实话。

1917年2月13日,凌晨0点47分,上海。

苏州河这些年被污染的很厉害。虽然两位国父生前就多次专门告诫过环境保护的问题,但是在各级议会的议员们看来,既然连欧洲都没有将这个环境保护问题看得那么重,我们中国国会倒是率先在1882年通过了《环境保护法》,而且其中的条文又是那么的被世界各地的专家们所称道,这就已经够了。的确,因为有了《环境保护法》,在迈向工业化的过程中,中国的各大城市倒是没有象欧洲的鲁尔地区、利物浦地区,或者美国的芝加哥地区那样出现非常明显的黑烟滚滚,河水变黑的惨状,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些在别的国家离大城市比较近的工业企业,都盖到那些《环境保护法》执行力度不是很明显的小城市或乡镇去了。与遵守《环保法》的成本相比,行贿那些小地方的官员总是比较划算的。

总之,不论怎么说要保护环境,苏州河自上海开埠以来,还是一天天的混浊下去了。

“记得我刚到上海的时候,苏州河里还是看见有鱼的,现在……”陶斐然说着,感慨的摇了摇头。

“环保总局的彭小海局长可没少为这件事向国会告状。”上海刑警局的汪局长笑着说道:“可我们上海市议会的议员们也总有解释的理由,大不了就说现在生活污水处理的技术还不够先进,而且国会不授权我们上海地方对沿岸的居民区进行强行规划,我们即便有技术手段也没法有效的应用。”

“包给丁老板好了,”吴剑峰副局长嗅了嗅从苏州河入黄浦江的河口那边传来的臭味,笑着指着站在小船船头的丁震浩说道:“你们上海前年改造某一片老城区的时候,不是包给丁老板他们公司后,很快就把拆迁问题都解决了嘛!”

隆隆的柴油机马达声中,这艘航行在夜间黄浦江江面上的渡船船头上,吴副局长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们顿时都不说话了。陶斐然幸灾乐祸的看着神色尴尬的丁震浩跟汪局长,又扫了眼坐在小渡船后面椅子上的那几个有幸陪领导们一起消夜的年轻人,指了指船头方向咳嗽了一声说道:“珍宝海鲜舫到了!”

前方的某处很久以前应该是给渔船提供避风的港汊内,一艘巨大的,闪耀着各色灯光的多层仿中国古代龙船式画舫正停泊在色彩斑斓的水纹上,供来客上画舫的小码头上方,一个非常醒目的牌匾写着“上海珍宝”,几束光柱打在装饰在红底金碎花匾底上的这4个大字,倒是显得很漂亮。当然,懂中国书法的人们看到4个被簇拥在金色碎花中的字,都会会意的相视而笑,但那4个大字的落款通常都让大家不会去多评价什么。画舫的建筑顶端,还用霓虹灯勾勒出“shanghaijumbo”。

小渡船靠稳后,刚刚接获通知,得知有贵客要来的酒楼经理殷勤的在小码头上迎接着。这是个欧裔血统的中年男子,他穿着身带有大花的丝绸对襟装,拱着手以地道的国语,用恭敬的语气大声说着:“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各位贵客多多原谅!”

这时原本坐在渡船后部的随从们已经敏捷的跃上码头,并且那名汪局长手下的杜督察已经抢先将胳膊伸过来,状如一个临时树起的扶手栏杆。看到他这个举止,上海站的特工和丁震浩的保镖这才有人赶过来仿效。

吴剑峰副局长在大家的一致礼让下,笑着扶着这人体栏杆上了码头,他对跟在后面上来的汪局长微笑着用不大声音说:“汪局长,你手下这个小杜够机灵,我很是喜欢,要不回头来我这儿干吧?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啊!”

声音虽然不大,但周围的人恰好都能听到。立刻有随从人员用妒忌的眼光看向还站在船边的杜督察。杜督察好像没有听到这话,他继续带着平静而温和的笑容,弯腰伸臂帮着丁震浩下船。

汪局长用复杂的眼光侧脸看了眼杜督察,转回脸来笑着对吴剑峰说:“吴老板,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呵呵。”

大伙簇拥着向酒楼内走去,整个这大画舫,其实就是个粤菜海鲜酒楼。快走进酒楼大门里面的时候,吴剑峰眼角仿佛看到了什么,突然站住了脚,东看西瞧。陶斐然和几个特工便衣刑警急忙警惕的四下搜寻:不断的有小渡船和舢板来回运客的水面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陶斐然右手塞在口袋里,走过来低声问吴剑峰:“吴总,这……”

“嗯,我刚才感觉好像见到了什么熟人。”吴剑峰狐疑的朝四周看了看,接着开颜一笑:“也可能是老了,花了眼。”众人随之都松了口气,又说笑着继续往里走去。在那位欧裔经理的亲自带领下,众人穿过画舫一楼的酒楼大堂,上楼梯去包房的路上,这时主动走在靠前面位置的陶斐然突然站住脚大笑着说道:

“吴总果然好眼力!这里真还就有咱们的熟人!雨辰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丁雨辰显然对陶斐然不陌生,她瞪了眼陶斐然没好气的说:“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你姓陶的有本事就把这酒楼包了吃私家酒啊!”

“丁雨辰!你这是怎么说话的?”走在后面的丁震浩摆出一副大哥的架势训斥道:“还不向陶大哥道歉!”

吴剑峰和汪局长也站住,都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歌星。雨辰瞪了陶斐然一眼,但是在外人面前又不愿表现的太放肆,于是她背着手转过脸去,小嘴噘着不说话。

“算了,算了!”陶斐然尴尬的笑了笑:“熟人之间开个玩笑,小丁你较什么真啊。我们先上去了,你们兄妹慢慢聊啊!”说着,他陪着笑脸,带头向楼上走去。

上楼走进豪华的大包房后,扫了眼门外晃动的那些随从,吴剑峰接过女招待递来的热毛巾,一边抹着脸,一边走到落地大玻璃窗前赞叹了一声:“这里看浦江夜色,更是另外一番风味啊!”

汪局长坐在沙发上,接过女招待递过的菜单,爽朗的笑起来:“说好了!今晚这顿消夜我请了!难得吴老板这么有兴致,这东家我可不能让!”

“那你得呆会儿争得过小丁才行,”陶斐然亲自端着茶杯给站在窗前的吴剑峰送过去,也笑着说:“小丁抢着付账,那可是上海滩出了名的!上回吃饭为了和他抢着付账,我的手腕都被他捏青了!”

包房里的人都笑起来。吴剑峰笑了几声后,趁着汪局长在大包房的另一头专心研究菜单,低声对陶斐然说道:“小陶啊,以后你宁可得罪小丁,也不要再轻易得罪他这个妹妹了。”

陶斐然脸上未收的笑容凝固住,困惑的想问。吴剑峰轻轻摆摆头,品了口茶,看着外面的黄浦夜景,低声解释了句:“长得漂亮的年轻女人,要么有可能有一天会做你的老板娘,要么有可能有一天会做你老板的娘……”

楼下的楼梯旁,雨辰正委屈的对丁震浩抱怨着:“……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来吃消夜也能撞见这个陶色鬼,真是倒霉透顶了!你还在外人面前训我,你现在真是有大哥样了,你怎么不干脆当众给我两巴掌,那你不是更有威风了?”

丁震浩瞥了瞥在不远处站立的那两个自己的保镖,急忙低声服软:“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应该和你一起骂色鬼陶好不好……咦,你不是明天晚上才回来吗?”

雨辰冲他做了个鬼脸:“谁让你帮我骂色鬼了?哼!我们今天可倒霉了!到了苏州后还没开拍,姚家班专门从请的一个洋录音师被警察带走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晚上姚莺然和郑大导演一起去交涉都没结果,我们只好就灰溜溜的撤回来了!”

丁震浩随口应付道:“这种事谁能说清楚?好了,你们一帮朋友吃消夜去吧,晚上记得别回家太晚。喝多了酒就别开车,记住啊!我去陪客人了。”说罢他向楼梯上走去,不自觉的身形滞涩了一下,这马上引起了雨辰的注意。雨辰叫住他:“哥哥,你身子怎么了?受伤了?”

丁震浩看了眼跟上来的保镖,勉强笑了笑:“我是这两天觉睡得少被累成这样了,你都知道我昨晚睡了不到2个小时。行了,去吃你的消夜吧,上海滩还没人能伤你哥我。”

雨辰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在上海滩声名狼藉,但却从11岁起就在贫民窟中开始抚养自己这个弃婴的男人小心翼翼上楼梯的样子,知道满世界可能仅仅就自己还真心关心点他,突然间就觉得眼眶一热,犹豫了一下,她又一次叫住了正在往楼梯上走的丁震浩……

豪华的大包房内,汪局长抱怨了句:“这个小丁怎么还没上来?不是又遇到什么熟人了吧?”

吴剑峰走到餐桌前,将茶杯放下,笑着说了句:“丁总业务繁忙,这也是应该的……”

陶斐然不耐烦的说了句:“这小丁也太不知轻重了!我这就叫人去找他上来。”说着,他走到门口要拉门,吴剑峰笑着正要叫住他,就见丁震浩从外面匆匆推门进来,面带喜色的说道:

“好消息。我们可能找到那个该死的家伙了!有个人相貌很象是他,现在应该在出云里一个野鸡家里。那是我的地盘!”

陶斐然流露出喜色,马上扭头向吴剑峰看去。汪局长站起身,将餐巾往桌上一掷,冲吴剑峰说道:“吴总,我马上派人封锁那个地区,配合你们抓捕!”

吴剑峰淡然的看着丁震浩,非常平静的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丁震浩看了眼大家,满脸得意的说:“我也不怕丢人,小弟当年就是从出云里起家的。刚才报消息的就是出云里的一个卖香烟的小姑娘,她死去的爹原来是我手下的老人。她没有必要骗我。”

吴剑峰笑了笑,看了眼陶斐然,然后对汪局长温和的说道:“汪局长,麻烦你手下把那附近的通道都封锁了,没有我们上海站工作证的一律不得进出。抓人还是让陶站长的手下来吧,关键是这件事情不能曝光,这里面有一些我们的忌讳……”

汪局长爽朗的说道:“我明白,吴总你不用说了。我这就让人先秘密封锁周围的通道,然后再向市局局长汇报,就算你们今晚在出云里放火开炮,我也不会让消息走漏的!”

吴剑峰感激的笑了笑,说了声:“那可不是我们的做事风格,你放心,波澜不惊。”接着他对陶斐然说道:“小陶,你先派人跟着小丁的人进去摸摸底,看看人是不是他,另外在侦查一下周边环境的情况。说不定那是他们的一个联络点呢,所有要争取一网打尽!这样,我得请示一下倪老板,你叫人先集合吧!”

陶斐然嘿嘿笑着说了句:“吴老板,您可是现场指挥……”

吴剑峰狠狠瞪了他一眼:“小陶,我知道你和倪老板私交够深,可你以后必须得学会尊重领导!”说着,他走向包房门,向丁震浩问道:“小丁,这附近哪里有电话?”

『54』谍恋花围释17

1912年2月13日,凌晨1点07分,上海。

陶斐然、丁震浩、杜督察从珍宝海鲜酒楼里匆匆的走出来,跳上小渡船。酒楼的那位经理殷勤跟随着,走到小码头边站住脚,对着渡船水手大声吩咐了几句。在“吐吐吐”的柴油马达声中,这艘渡船仅仅载了3名客人便向避风塘外驶去。

差不多等这艘渡船开出避风塘的时候,一直挤在海鲜船舫不远处水面上的那些渔家舢板当中,有一艘从渔船间划出,船主发动起柴油机的,远远的跟了上来。这些舢板平时其实都是用来赚游客钱的,因此也都在尾部装了小马力的柴油机。舢板的主人是位年龄大约50岁的老年渔婶,她坐在船尾,用光着的脚踩着舵柄,手里还在不停的打着毛线活,眼睛盯着远处的渡船船灯,用带有浓郁口音的国语大声问道:

“陶太太啊,前面那艘船上的三个客人中,哪位是你家先生啊?”

艾琳从没开灯的船蓬内探出身来,指了指前面的渡船,满脸幽怨的说道:“麦大婶,那个穿皮衣的就是我家那花心的男人。”

“你家先生一看就是个好色男人!”麦大婶愤愤不平的说道:“再加上他那些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狐朋狗友,这么晚出去,那肯定是去找那些没皮没脸的狐狸精!”

艾琳叹了口气,拍了拍放在船蓬下的小皮箱,哀怨的说:“要是他真是去那个狐狸精家,我今晚就去酒店睡,明早坐火车回娘家……”

“对的呀!”麦大婶点头称道:“对这些个负心的男人哦,就是不能客气哦!娶了你这么老漂亮的姑娘当老婆,唉哟!都不知道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还不收心,还要去找那些狐狸精,这样子的男人啊!哼!陶太太你放心坐稳好啦,我肯定会帮你跟上他的啦!”

又过了大概10分钟,吴剑峰和汪局长领着人从珍宝海鲜酒楼里出来乘另一艘大点的渡船离开,这次是另外一艘带柴油发动机的小渔船悄悄的缀了上去。

前面的渡船拐弯驶进苏州河,麦大婶放下毛线活,拿起一旁的船桨先是关掉马达,让小船向前滑行了一阵,等船到了苏州河河口,她看清楚前面渡船的位置后,这才猛划几下,将船调转进了苏州河内,接着才重新发动着了马达。就这样,她们一直跟着前面那艘渡船来到提篮桥附近一个很小的码头。远远的看着前面那三个男子都上了岸,艾琳让麦大婶将舢板靠在岸边的一处石阶旁,然后戴上宽大的旅行帽,竖起风雨衣的衣领,拎着小皮箱跳上石阶。等她站稳后,转身过来要给船钱时,却发现麦大婶已经将船划离了岸边。

麦大婶一边调着船头,一边对艾琳说道:“陶太太,你明天还要回娘家,身上还是多带点钱的好!等啥时候你再回上海,来避风塘找我时再给船钱吧!”

艾琳看见那3个男人上岸后一直走到马路边,在街灯下,早有2辆汽车等在路边。他们上车离去后,艾琳急忙摘下帽子从电线杆后面闪出身来,快步跑到马路边上,焦急的挥着手中的帽子。倒是有两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赶了过来,可艾琳看都不看他们,继续挥舞着手臂,可偏偏这时候就没有1辆空驰的出租车从这条路上经过!

她运气还真不错,就在她一筹莫展时,1辆红黑相间、流线型车头部分很长的敞蓬跑车伴随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停在了她身旁。驾驶者30出头,油头粉面,身着亮闪闪质地的中式对襟服装,额头上怪异的戴着副宽大的防风眼镜。不待车子停稳,他就探过头来,在路灯和车灯的灯光下用挑剔的眼神看着艾琳。

艾琳条件反射般的站直身子,解开风衣纽扣露出里面身穿束腰旅行装的身材,并努力让自己望向这男人的眼睛里充满光彩。

她的努力显然取得了成功:驾驶红黑相间敞蓬跑车的中国男子终于绽开了笑容,试探的用上海话问道:

“假使有侬格样一位小姐,保证好让我的大鹙更加登样。要勿要让我送侬一程?”

艾琳差点晕掉!她一个词也听不懂这个男子是在说什么!没办法,她只好用英语回答道:“你会说中国话吗?先生。”语调流畅自然。

开车的男子稍微愣愣,接着满意的咧开嘴笑起来,右手在并没有戴帽子的头上做了个虚拟的脱帽致敬动作,用标准的,只是略微带点口音的法语说道:“愿意为您效劳!尊贵的女士!”

艾琳毫不客气,迅速将自己的小皮箱和帽子往跑车狭窄的后座上一扔,也没去开车门,只是用手搭在挡风玻璃边上轻轻的一借力,身体便轻盈的落入白色的副驾驶位置内。她指了指前方马路上已经快消失的那2台车的汽车尾灯,简短的用汉语说了声:“跟上他们!”

驾车男子咧嘴一笑,喊了声:“坐稳!”,接着炫耀似的先踩下离合挂上低档,轰了几脚油门,飞快的在变换档位和猛轰油门之间来回操作,轮胎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叫,猛烈的颤抖了一下后,跑车裹着青烟向前猛的蹿去!路旁的三轮车车夫们目瞪口呆,看着这辆抢了他们生意的跑车车尾灯迅速的划过夜晚的街道,宛若流星的在片刻后就消失在远处的街头。

这时艾琳才发现:这辆跑车竟然是一辆大鹙!

上海汽车制造集团跑车公司在1912年年中推出“三青鸟”豪华跑车系列,此系列跑车的推出被全球汽车行业认为是划时代的创举!其中,4缸1。5升40马力排气量的“青鸟”型是“三青鸟”系列的普及型款式,极限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120公里;8缸3。4升排气量70马力的“小鹙”型是豪华型号,极限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150公里;12缸4。6升排气量的超豪华型“大鹙”的动力指标则达到了耸人听闻的100马力!理论极限车速竟然是每小时180公里!

“巨硬”公司为此车型量身定造的3阀门v型排列发动机系列,整体结构车型,同步齿轮技术,液压悬挂减震……大量的最新技术的应用使得这种跑车一露相就让世界震惊!甚至有中国国会议员提出议案,要求国家禁止此系列汽车的公开销售,以防止先进技术的外泄!

可惜,与技术上的先进相伴的就是价格上的昂贵。所谓“普及型”的“青鸟”型售价就已经让很多汽车销售商听了后直摇头,更别说豪华的“小鹙”型了――整个1912年到1914年销售年度,“青鸟”只销售了300多辆,“小鹙”销售了49辆,至于“大鹙”,那简直就是属于梦幻世界的跑车:迄今为止,上海汽车制造集团跑车公司包括销售样车在内,总共就生产了8辆“大鹙”。

艾琳此前倒是在无意中听部里的同事们私下流传过一种说法:“三青鸟”系列的总体设计和发动机都是中国人做出来的,这倒是没错,但可惜的就是在这种跑车上的很多电子配件和关键机械零件的采购中,中国国内供应商的生产工艺都达不到设计要求,战争爆发以前,上汽集团其实也是依靠巨硬公司的海外研发生产网络进行零件采购,战争一开始后,别说德国了,就连英美的供应商也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再正常供货,库存的专门零配件消耗完后,上汽就是有订单都出品不了“小鹙”和“大鹙”的整车了!

真没想到,今晚居然就碰见了这么1辆传说中的“大鹙”!

就凭驾驶者对这台售价令人窒息的“大鹙”跑车的粗野驾驶劲,艾琳就敢断定他就是此车真正的主人!再看了几眼驾驶者的面孔,在心中把上海和此人年龄个性相仿者的资料都排了一遍,艾琳很快就产生出一个初步的猜想:此君要么是史依青的独生儿子彭锐,要么是史泽方的小公子史向野。

这时,“大鹙”前方已经出现了那2辆黑色轿车。艾琳急忙叫了声:“别太近!不能让他们发现被我们跟!”

驾驶者饶有兴趣的扫了眼艾琳,同时把车速降下来,伸手从自己头上摘下宽大的风镜递给艾琳,嘴里喊了声:“工具箱里有围巾!”

艾琳调节了一下风镜的绑带,戴上后又拉开自己面前的工具箱,从里面掏出条名贵的巴黎手工制造的女用方头巾,皱着眉看了看,折叠了一下,低下头用头巾包住头,在下巴上绑了个不紧不松的结。

驾车男子在艾琳重新坐直身后往这边扫了眼,然后看着前方笑着大声说了句:“不错啊,国内会绑这种瓦伦西亚式头巾结的女士不多。”

艾琳没工夫理睬他,她戴着风镜盯着前面的那2辆车,说了句:“你这车实在太招眼,他们会怀疑的!”

“这很容易!”驾驶者说着从仪表盘下抓起一个话筒,扳动了几下后开始大声的呼叫:“垃圾呼叫废物!垃圾呼叫废物!……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垃圾呼叫废物!垃圾呼叫废物!……”

一个男子的声音终于在仪表盘的音响喇叭里响起:“侬有毛病啊!……”

“废物!我需要你们家的出租车车在江湾那边等我……汇山公园和五角场方向也得各要一辆,十分钟以内!”

“这次又是为谁?”那边语气有点不悦的问道。

“为了一位美女的事情!”驾驶者瞥了眼艾琳说道。

对方听到这回答后,立刻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嗯!五分钟后我呼你!我给你准备三个方向的车!”

在上海郊区某处神秘的建筑物内,一位身穿警服的通讯监听者听完这番对话,推了推耳机,对旁边监听席位上的同僚笑着说道:“史家三公子又在布置泡妞了!这回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这么好运!”

他的同僚无精打采的回了句:“人比人,气死人啊!”他的眉头突然一皱,快速伸手熟练的扳动自己面前工作台上的录音开关,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该死的老家伙又在传播小道消息,危言耸听……”

这间巨大的工作大厅内,这样的监听席位大概有500多个,一个一个密集的排列着,大厅旁边,贴着墙长长的玻璃屋子内,一排排大型专业录音设备正在“嗡嗡”做响着工作。工作席位和设备之间,技术保障人员拎着工具包来回穿梭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技术故障。大厅一端,在位于高高墙壁上的管理办公室门口平台上,1名值班的主管官员手里端着茶杯巡视着大厅内的工作情况。他对面的墙上,隔着巨大的大厅远远的可以清晰的看见那上面的几行口号:

“上级没有听到、看到、想到的事,我们要替上级听到、看到、想到!”

口号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人物都是建国战争温州时期的衣著,一处山坡顶部,背景上隐隐可以看见身扛各式武器的军队正行进在山野间。画面正中,杨国父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摊放着军用地图,他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他身后站立着史国叔,国叔的手上还拿着个放大镜,好像他们俩刚刚还在商讨军情。两位伟大的人物面前,站立着竺部长,他正微笑着、用鼓励的神情看着1名浓眉大眼,身穿农家服装,手里拿着刚取下来的假辫子,腰间别着把小左轮手枪的年轻便衣侦察员。两位少年老成的国父用慈祥的目光看着那名带来情报的小侦察员,也似乎慈祥的注视着大厅内专心工作的人们……

“后面那跑车跟了有几分钟了!”坐在两辆轿车后车内的杜督察突然说道。

后座上的3名年轻男子同时都回头看去。

“是谁家的公子在泡妞吧?”其中1名男子犹豫的说道。

“泡妞的跑车不会跑这么慢的!”杜督察果断的说了句,右手伸进长衫下。

就在这时,后面的跑车突然提升了速度,飞快的从他们车旁轰鸣掠过。车上那位戴着风镜包着头巾女子的脑后,头巾后端长长的迎风飘扬着。

“嗯,看来是我想多了。”前车内的陶斐然说着,悻悻的将手从皮衣内取出来。

丁震浩看着那辆远去的跑车车尾,有点嫉妒的说道:“大鹙啊!现在有钱都买不到!”

10多分钟后,当他们的车拐出汶水路,快到出云里那边的时候,那辆红黑相间的“大鹙”跑车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是当他们的车停在出云里弄堂口,车上下来的人和几个迎上来的便衣男子一块走进弄堂时,远远的,有一辆灰色的出租车也拐进了另一个弄堂。

“谢谢你。”艾琳从出租车内钻出来,拎着自己的小皮箱就要离开。

“等等……”驾驶者叫了声。

艾琳转过头看着他,接着便恍然大悟,伸手去解头巾的结。

“不不不,”驾驶座上的男子慌乱的说道,接着他很快定住神,用欣赏的口吻说:“这条头巾正好把你全身衣服的灰调子给调亮了,送给你了。”

艾琳微笑着侧头欠了欠腰:“谢谢你的夸奖和慷慨,再见!”

看着这个神秘的女人又要转身离去,驾驶坐上的男人干脆直截了当的说了句:“我叫史向野,你可以通过巨硬集团找我,你只要说你需要找史家的那个豪华版垃圾大伙就知道了……你呢?”

艾琳扫了眼这条弄堂两端,皱了皱眉头,然后勉强微笑着对史向野说道:“史向野先生,这里马上就会有些事发生了,你还是赶紧离开吧……我的名字不方便告诉你。要是有下次见面机会的话,也许你就知道了。”说罢,她转身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弄堂,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史向野呆望着艾琳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悻悻的掉转出租车。

1917年2月13日,凌晨1点34分,上海。

上海警备司令部司令,陆军少将刘金平从车上下来,冲自己的贴身警卫做了个在此等候的手势,就匆匆向系留塔内走去。大场机场上的大灯已经被下令关掉,只有那些航道和通道旁的小灯亮着,尤其是在这个飞艇系留塔附近,本该照着飞艇的灯光早都熄灭了,四周亮着的灯光勉强只能让行走者看清通道和台阶踏板。几名穿着作训服、身形骠悍持枪男子默默的散布在附近来回走动。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刘少将习惯性的打量了一下那些人,他很快就看从这些持枪者的武器装备和服装上认出:这些人不属于军方的任何一支部队,他们是上海武装交通警察支队应急大队的成员,要是他没估计错,这些人多半还是武装交警应急大队属下那个神秘的特情处置中队的成员!

“刘司令,好久不见!”倪小峰站在系留塔下部进出口里面,向刘金平伸出手来:“这么晚过来,您辛苦了!”

“倪局长,老师长在这儿,你就别说我辛苦了。”刘金平握了握倪小峰的手,接着便压低嗓门说:“老师长不是说明天早上乘火车来吗?怎么……”

“呵呵,计划没有变化快,不急不行啊!”倪小峰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在前面带头,两人一起向梯子上走去。刘金平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跟在倪小峰身后,踩着铺了防火布料的金属踏板一直来到系留塔上层。走过系留塔通道,通过一小截凌空架设的金属廊桥,就要进飞艇舱门时,刘金平在廊桥上用已经适应了光亮环境的视线又向两边打量了一下,心跳顿时加速起来:他看见在机场的另外一边,候机楼下的阴影里,停着一排带着帆布蓬的卡车,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卡车后的黑暗里有成排的身影在晃动,一辆低矮的机场工具车此时正好经过附近,车灯掠过那排卡车时,卡车后隐隐的金属物反光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刘金平熟悉那种金属物的反光,那是钢盔和枪支!

“没事,是我擅自做主叫他们来加强警卫的。”倪小峰低声笑着说道。

刘金平看着已经站在飞艇舱门内的倪小峰,那张英俊面孔上真诚的笑容多少让刘司令心里踏实了点,他试探的低声说道:“要不要我再调点警卫力量过来?”

走过飞艇内那狭窄的通道,倪小峰语气轻松的说:“我这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其实应该没什么大事,应该不会有。”

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自卫手枪取出来递给首长舱门口的警卫秘书时,刘金平羡慕的说道:“老师长真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个孝顺女婿!”说着话,他自觉的抬起胳膊,好方便警卫人员按规矩搜身。倪小峰已经走上台阶去敲门,回头看见这场面,急忙笑着对即将上前履行职责的警卫们说道:“别那么死板了,刘司令是我岳父的老部下了!”

刘金平抬着胳膊,笑着对警卫们说:“来,快点。”接着对倪小峰说道:“这可是纪律,当年我们荣誉师可是最讲究纪律的部队!”说完这话,他突然愣住了。

门开了,谁也没想到:林建华竟然亲自来开门!满头银发的林建华站在舱门口,笑着说了句:“小刘,快进来吧,我这儿刚让人为你煮了咖啡。”

亲热的拉着刘金平在沙发上一起坐下后,林建华看了看刘金平摘去军帽后的花白的头发,感叹了一句:“这退休制度不改真是不行了!你看看咱们两个,我眼看着要到八十了,你这也马上就七十了吧?”

“老师长,我明年就七十了。部队上严格点,明年我到点就得退了。”刘金平认真的回答道。

“到中将就不用明年退了吧?”林建华笑着说了句,看到倪小峰知趣的将煮好的咖啡从服务推车上端过来,他急忙示意道:“来,喝咖啡,提提神――我是晚上睡不着觉,这才叫楚秘书打电话请你过来,陪我聊聊天。不会耽误你什么正事吧?”

刘金平急忙双手接过倪小峰递来的咖啡杯放到面前的茶几上,随后他坐的笔直,双手扶在膝盖上,认真的说道:“老师长,我文化素质低,已经适应不了现代战争技术的进步了。明年一到年龄我就会移交工作,服从组织上的退休安排。”

“嗯,很好。”林建华从女婿手中接过自己的咖啡,端在手中品尝了一小口,随即接着又说了句:“那好,明年正好我也要退了,咱们一起做个伴吧。”

刘金平直爽的说道:“我上次去国防部开会时,已经听他们私下说过这事了。”

林建华笑起来:“明年是大选年,部队上都有什么说法?”

“军人不干政治……”

“屁话!”林建华飞快的打断这位老部下的话,语气平静。

“是,我刚说的是屁话。”刘金平马上答道,接着便毫不停顿的说:“上海警备部队的校级以上军官普遍认为这场大选和军人无关,我们只需要训练打仗就可以了,但尉级军官们,特别是那些来自中西部农业地区的尉级军官们最近情绪很大,他们可能会集体参加明年的大选……似乎别的部队有人在和他们串谋这件事情,我让警备司令部的政治部向上级反映过这事,但后来陆军政治部回复说这事由他们直接处理,所以……”

“嗯,是准备投邱明将军的票吧?”林建华不以为然的问。

说到自己现在的上司,刘金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倪小峰。倪小峰笑了笑,轻声说道:“刘司令,你陪我父亲聊天,我在下面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等倪小峰出去后将门关好,刘金平这才说道:“老师长,邱明将军现在还是现役的参谋长联系会议主席,我个人对他这种还在现役就开始进行竞选活动的行为有看法……”

“唉……”林建华用一声长长的叹息打断了他的话,慢慢的将咖啡杯放到茶几上,起身在办公舱内踱着步,他在刘金平的注视下走到办公台前,又慢慢的踱回来,一直走到坐在沙发上的刘金平面前,低头看着他,说:“你不懂,现在在部队里折腾这件事,未必是邱明自己的意思。邱明比我小几岁,他对那个国家主席的位置也是有种心魔,可他是个守规矩的人,这点我可以替他担保――虽然他一直看不起我……”

刘金平突然激动起来,扬着脸大声说:“老师长,建国战争我们荣誉师哪一仗丢过人?比战绩比训练比纪律,我们说自己第二,当年就没人敢说第一,可这些年来有些人凭什么打压我们的历史成绩!荣誉师出来的军官是几个老主力部队里进步最慢的,就连我,要不是后来去了趟德国学了两年炮兵,回来后又从炮兵军种司令部干起,现在还都不知道怎么样呢!……”

林建华这时突然乐了,他低头看着脸涨得通红的刘金平,笑的是那么古怪。看到老领导笑容,刘金平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瞪得很圆。

“当年啊,在温州,记得我刚从医院里出来,史政委就叫我去他那儿……”林建华抬起脸,眼睛好似望着遥远的地方,轻声的说道:“那天,史政委给我讲了他建立荣誉师的计划,并问我有没有信心做好荣誉师的第一任师长……”他摇摇头,将目光收回来,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咖啡杯,喝了口咖啡后,对一直瞪着他要答案的刘金平问道:“你们后来怎么猜测这件事?说啊,别说你们后来不私下里议论这些事。”说罢,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脑袋靠在沙发后背上,好像是在养神。

“大伙都说,”刘金平闭了闭眼睛,睁开后继续说道:“大伙都说,那天要是找你谈话的不是国叔,而是国父,我们荣誉师上下后来的前途就完全不同了!”他想了想,神色伤感的说了一组数字:“老荣誉师出身的军官,截至1880年,继续留在部队的不到别的几支主力部队的百分之四十,截至到1890年,老荣誉师出身的军官留在部队的,升到上校以上的不到别的部队出身的百分之二十,老荣誉师出身后来干到中将的只有两个,上将只有一个丁晖。就连这个上将,大伙都说要不是老丁后来去了陆战师,用海水把身上的荣誉味给洗淡了,他也没戏!你看老陶,几乎是和老丁一起当的师长,仗打得也不错,最后只是当到中将就退了……”

“数字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林建华闭着眼说道:“荣誉师在温州老根据地组建时,别的主力部队正在杨军长带领下进行艰苦卓绝的西征,你们应该记得西征后部队的伤亡情况是怎样的,邱明的左手就是在那时候丢的……”他睁开了眼:“西征之后,战略态势已经根本不同了,我们已经具备了和任何军队正面对垒的实力,至少高级军官的战场伤亡基本上都没了,这样一比较,荣誉师出身的军官升迁慢就有历史原因了。至于丁晖,他是沾了建国后整军时军种的光,那时候已经明确要加强特种兵兵种的地位了,他是唯一一个陆战师的师长,不升他升谁?还有,你们忘了,要不是当年我主动要求去担任交通警察总局局长的职务,我的这个上将应该是谁也不能不给的吧?”

刘金平看着自己的老师长,嘴唇不服气的动了动,但终究还是紧紧的闭上了。

林建华突然一笑:“给你讲个真事,是去年发生的。去年协约国高层军事协调会在上海召开,来开会的英国和俄国的将军都比我们的将军年轻点,其中一个英国海军中将很缺德,会后在餐厅里嚷嚷:我这次见到是中国的邱将军主持会议后很吃惊!我在远东舰队当实习军官的时候他就是将军,后来我在南海当上校舰长时他还是将军,现在我自己当将军都快当到退休了,来中国一看,上帝啊!他居然还是现役的将军……”

刘金平跟着林建华暴笑不已,笑着笑着,两人的笑容都变成了苦笑。

林建华收着笑容,摆摆手:“不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给大伙说说,就说我说的,别再计较那些过去的事了,国家没有亏待大伙,要是谁觉得亏了,就想想倒在建国战争战场上的那些战友。”

沉默,稍顷,林建华突然认真的问了一句:“小刘,你怎么看史主席?”

刘金平愣了愣,看着林建华严肃的表情他仔细思考了半天,非常缓慢的说:“史军主席我不是很熟,他以前在淮海省当省长时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我曾经随便问过从淮海省出来当兵人,得到的回答是:他这个省长没做什么特别让老百姓高兴的事,也没做什么让老百姓特别讨厌的事。这几年他的国家主席当的……怎么说呢,国家正在参加世界大战,他倒是没做错什么事,也没做过什么特别出彩的事……”

“这就是史主席特别让我欣赏的地方,”林建华轻轻的拍了拍刘金平的胳膊:“金平啊,你现在也算是将官了,观察和思考政治问题也是将官的基本素质之一。你想想,国家在大战当中,要是当国家主席的想趁着大事件塑造自己个人的政治形象,这是最好的时机,唱几句好听的高调子谁不会?可他没有,史军主席没有……”

“有人说,这是因为史军这个主席是靠政治平衡上去的,他自己比较不自信……”刘金平讲道。

“说这话的人才不懂政治呢!”林建华笑起来:“一个对自己真的不自信的人,意外的爬到这样一个最高的位置上,他不利用战争时机拼命的唱高调子,在军队中提拔大量的将军,在民众中间树立他神勇果敢的形象都怪了!史军主席为什么不这样做?这说明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醒的了解,并且他没有那种想当伟人的感觉……这人不错,真的很不错,这几年下来,我是越来越欣赏这个人的老成。一个好省长的衡量标准和一个好的国家领导人的衡量标准应该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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