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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愚蠢猎人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5

“这其实是艘运货船,有时候也运人。”姚莺然低声说了句。他们上船后,船上并没有人相迎,姚莺然显得很熟悉的样子领着托马斯来到甲板后方的驾驶舱舱门处。驾驶船舱内,四个年龄看上去都不小的渔民装束的男子正在专心的围着张铺了毛毯的小桌打着麻将。看到姚莺然出现在门口,最靠近驾驶台,脸朝门的老男人笑着用刺耳的方言快速的说了几句什么。姚莺然笑着拉托马斯进门,指着那名老男人说:“给我舅舅打个招呼!”

“你好!”托马斯茫然的说道。那位舅舅只是略微看了看他,就继续低头打起麻将,嘴里还含糊的嘟囔了句。托马斯估计这句话是针对自己的,因为他看到另外三个男人都笑着看向自己,眼光中带着不屑和讥讽。

姚莺然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拉了拉托马斯的袖子,带着他钻进了后面的舱门,在这个狭小的舱房内弥漫着一股食物的味道,有个用煤做烧火的炉子。姚莺然走到炉子旁的木柜子前,熟练的打开柜门,从里面端出一个沙煲往炉子上放着,伸手捅开炉中的煤火,嘴里还说:“过来帮帮手,你不是饿了吗?”

“外面那真是你舅舅?”帮着弯腰的姚莺然端着她从木柜里取出的饭菜,托马斯好奇的问道。

“真是他舅舅,就跟我真是她表哥一样。”从舱角的舷梯口爬上来一个40出头的男子,冲着托马斯友好的笑着。托马斯听出来了,刚才在苏州河上,从无线电里传出来的那个说话声就是他的。

“也真的有条鱼留给我们吃。”托马斯看着姚莺然最后端出那盘鱼,喃喃的说道。

黄浦江主航道上的船流不断,除了那些较大的货轮,大多数都是由机器动力牵引的宛如火车车厢一样串连的敞口木船。虽然在中国东部火车已经成为主要的长途运输工具,但通过长江的运输量依然是惊人的,一些货运时间要求比较低,单位重量价值低的货物是这些广口船队的主要拉载物。

“渔船”的名字叫做“猛发”号,刚知道这个名字时托马斯差点没笑出声,但是还好,在姚莺然瞪了他一眼后,他急忙憋住了声。就在他和姚莺然吃饭的时候,这艘“渔船”已经生着火,靠着风帆和蒸汽混合动力,向浦江下游方向驶去。

下午4点多钟的时候,“猛发”号停泊在浦江下游的一片宽阔的水面上,距离市区足足有7、8公里。这里已经距离吴淞口不远了,靠近岸边的这一大片长有芦苇的水面,类似“猛发”号这样吃水深度的船,要是不熟悉芦苇丛间那些狭窄的航道就根本开不进来。

“……据说我们家族是从广东那边一路打鱼来到江苏这边的,过去连地都没有,只能住到船上。还好,建国战争的时候我父亲跟我舅舅都加入了温州方面的水军,才各自混了个老婆。我妈妈据说是苏州城里某个大商人家从小养大的,琴棋书画无一不晓,就在她要被送给什么人去当小妾的那天,我爸爸他们部队来了……为了娶我妈妈,我爸爸离开了水军,靠给人当船长跑长江养活。后来,我舅舅因为受了伤,带着我舅妈也来投奔我爸爸,大家就在一起过生活。我6岁那年,我爸爸的船翻了,满船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舅舅全家拉扯我到了14岁,那年我遇见了张伯伯,他让人送我去南京上艺校……”姚莺然头上戴着顶水上人家的竹帽,一身渔家女打扮,赤着脚坐在船头,双脚在船舷外随意晃荡着,好像很惬意的样子。。

在她背后,托马斯仰面躺在船舷内侧的船板上,身上盖着件半旧的海军呢料大衣,闭着眼享受着早春的斜阳。听姚莺然讲到这里,托马斯禁不住低低的感叹了一声:“伟大的人物啊,你是一切故事的开始,也将是一切故事的结束……”

“是阿尔发,也是欧米加……”姚莺然轻声笑起来。

“你读过《圣经》吗?”托马斯也笑起来,决定岔开话题,结束这个小小的,关于张君晓的讨论。

“应该是接你的车来了!”姚莺然突然高兴的说了句,敏捷的跳起身,就站在狭窄的船舷上向着远处眺望。托马斯费力的欠起点身,双臂支着上身,眯眼顺着姚莺然指示的方向看去。他看见在远方的天际线上,是有辆小黑点般的汽车在芦苇的空隙间移动。

“那大概还有五、六公里吧?”托马斯问着重新躺回到被阳光晒着很温暖的船板上,他确实喜欢这种躺在温暖干净的木板上,在阳光下还有一个美女陪着说话的感觉。

“要绕到这边上来,还得半个小时呢!”姚莺然说着用托马斯听不懂的方言冲驾驶舱方向喊了句什么。那位表哥从舵舱内出来,只是随意的向来车的方向张手望了望,就开始大声的喊叫起什么。随着他的喊叫,那几个打麻将的男子,包括那位姚莺然的舅舅都从舱内出来,打开船板上的舱盖,开始从里面搬东西出来。有3名年轻男子也沉默的出现在甲板上,按照那几位年岁大点男子的吩咐忙碌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托马斯欠起身,迷惑的问道。

这时候姚莺然已经轻盈的从船舷上跳下,双脚就落在托马斯身旁,她看着甲板上忙碌的人们,笑着说:“搬货啊!这些都是等一下要带走的东西,都是些香烟和药品。等一下那台车会带来洋酒跟电子配件。”

“想不到您的家族还从事这种民间免税贸易。”托马斯的眉毛挑起来,忍不住用讥讽的语气说道。他的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正好被离得比较近的一位小伙子听到,这个小伙子愣了愣,即刻撩下手中的活,站起身对周围的人们用方言大声说了几句。其他人听到他的话,都纷纷站起身来,用敌视的眼光瞪着托马斯。

“听着!这条船要养活六个孤儿和三个寡妇!”姚莺然猛的回过身,单腿跪着伸手拽住托马斯的衣领,看着托马斯,语气激愤的说道:“他们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解决生活问题,这事用不着你管!知道吗?为了你这个倒霉的家伙,我们已经把能用的人马都用上了,你知道为了你现在躺在这船上晒太阳我们已经死了多少人,暴露了多少人吗?你有什么资格躺在这里来评判别人的生存方式?”

托马斯镇定下来,极力让自己用正常的语气说道:“我刚才只是觉得奇怪,以你的身份和收入,怎么还用家里人干这么危险的生意来赚钱……”

“那是因为我们家的人不会用女人赚的钱来生活!”姚莺然骄傲的说道:“他们都是真正的男人!”

“那好吧,”托马斯轻轻的用手推开姚莺然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要不要我这个男人帮着他们一起干活?”他脸上露出真诚轻松的笑容。

一片寂静当中,那个离他俩最近的小伙子最先笑起来,大声又用方言对别的男人说了几句。这些满面沧桑的男人们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位舅舅鄙夷的冲托马斯吐了口口水,说了句什么,于是大伙都笑嘻嘻的重新忙碌起来。

姚莺然也笑了,从托马斯身边站起来,低头对托马斯说了声:“大家说你怕女人,不是个男子汉,男人的活用不着你干。”

托马斯看着姚莺然从下面这个角度看上去丰满的胸部,还有站在自己面前那双赤脚的脚踝优美的曲线,竟然在那么一瞬间觉得喉头有些干涩,身体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正在向全身蔓延。姚莺然低下头又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托马斯,突然间就笑了:“也不知道你哪点让张伯伯看上了,花费这么大的功夫让我们送你去见他。”

发觉自己瞬间的失态被对方察觉,托马斯急忙将目光从姚莺然的脚踝处挪向天空,努力让自己显得懒散的说道:“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想是因为他想我了吧?对了,我们这位伟大的张伯伯,他的政治病准备什么时候好?”

“政治病?”

托马斯重新将目光投向姚莺然的脸部,揶喻的说道:“对他的病情,白厅街已经做出了准确的评估,估计半个世界的同行们都已经知道他这次是以生病做借口,预备着政治上新的举措……”看到姚莺然的脸色变得很沉重,并缓缓的摇着头,托马斯说不下去了,以询问的,并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姚莺然的脸。

姚莺然苦笑了一下:“我和很多人都盼望着这是真的,可惜……”她好像有点累的坐在甲板上,双手抱着膝盖,语气苦苦的说道:“医生说,他最多也就是半个月的时间了……”

托马斯霍的坐直身体,低声而紧张的问道:“什么病?”

“心脏病,脑血栓……现在连身子都动不了……”姚莺然同样低声的说道:“发作的很意外,是到了上海住进医院后的某一天才突然发作的,所以,别的人都以为他是在装病……其实,原先在进医院以前,他自己也真是这么计划的,结果原先是准备掩盖他没生病真相的保密措施……没想到成了……”她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一时间不知道为此该说点什么的托马斯愣了半响,接着长长的出了口气,同样以双手抱膝的动作和姚莺然并肩而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甲板上的人们将搬到船边上的货物又一箱箱的放置到一艘小舢板上。

“他就是说,让我们快把你接到上海来,他要赶紧和你见一面……”稍顷,姚莺然慢慢的说道:“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给你吩咐,所以才不惜这么高的成本,因为在发布指示的时候,他的原话就是‘用一切办法把他接来’,当时你才刚刚进入国内……”

“嗯。”托马斯嘴里含糊的应了一声。

“你觉得他急着见你是为什么呢?”姚莺然轻轻的问了一句。

这句很不符合情报行业规矩的问题让托马斯愣了一下,他扭过脸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身旁的姚莺然。姚莺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并没有把脸扭过来,而是依旧注视着前方,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悠悠的说道:“花费了这么大的代价,我这几天就在想,是不是做这么多的事,最终都仅仅是只为了圆老人家一个最后的心愿……”

这个理由听上去还是满不错的,可惜,你提问太直接了!托马斯心里在说:你还在给谁干?李部长?史依青?还是想在张去世以后以此为资本?也许,这些只是我的一种过于敏感的瞎猜?他这样想着,就听到自己用诚恳的语气说道:“有些事情正在国内酝酿……要是我没有分析错误,就在近期,有两个数量庞大的人群会发生群体性骚乱。”

“哪两个?”姚莺然很好奇的问道。

很好,姑娘!托马斯心里说:你的好奇心果然帮助我转移了话题。“一个应该是中部地区省份的那些农民,各种迹象表明,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他们得到的收益几乎是零,但他们付出的却是大量的乡村子弟去当炮灰,以及因为战争造成的农业生产物资价格的增长。很少有人注意到:大量的化工企业转产军火,还有柴油和机械配件的缺乏已经给农民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农产品虽然价格相比战前已经增长了,但涨幅远远比不上农业生产物资的增长……”

“呵呵,农民。”姚莺然不以为然的说道:“他们是缺乏组织性的,尤其是缺乏大规模跨地区的组织能力。”

“不错!”托马斯笑笑,双手枕到脑后,身子向后倒去,在干净的甲板上看着天上在浅灰色的天空映衬下的朵朵浮云。这是海相云,和泰唔士入海口附近这个季节的云很象,但是和自己小时候在祁连山脚下看到的陆相云很不相同。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口说道:“但是另外一个人群是可以具备这种乡村人口的组织能力的,那就是退伍军人。战争规模的扩大,使得原先缺乏统一财政安排的退伍和伤残军人的安置成为一个大问题。中央政府迄今只是在政策上有一些规定,但国会当初没有为此做出充足的预算,所以财政发达的省份可以自行安置,而那些财政状况不是很好的省份在这个方面已经出现大的隐患了!”

“建国战争以来这个问题就存在,可没有出现过你说的这么严重的情况。”姚莺然转脸看着那张躺在甲板的男人,发现他比自己半个月前看到的照片上的模样已经瘦了一些。她苦笑着摇摇头:“你是有点危言耸听啦,博士。”

“危言耸听?”托马斯的职业自尊心感觉到有点受到小小的损伤,他双手用力,收紧埋在脂肪下的腹肌,让自己快速的坐起来,和姚莺然的脸部很近的说道:“姑娘,建国战争以后在很多地方成年男子本身就已经成了抢手货,东南亚的战争结束后四十万退伍军人靠着无息贷款去那些岛上从事种植业,中亚战争结束后陆续有五十万退伍军人去新疆西域和碎叶那边当农民。可是你能告诉我,这次战争中,那些来自中部乡村的退伍军人他们会去哪里呢?和那些刚刚接受完义务教育的初中生们相比,沿海的工场主更喜欢雇用什么样的人当流水线工人呢?而且,你不要忘记,在战争爆发以前,关于退伍军人的安置就已经出现了问题,只是参战初期的民族主义情绪缓解了这种压力。但是现在随着数以万计的伤残军人回到国内,这两股都已经对政府失望的力量结合在一起,那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出现过这种问题的朝代多了!”姚莺然还是不服气。

“哇噢!”托马斯笑起来:“你这句话我在今天上午还看到过,是某位省长在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候在某个场合说过的,当然,其后刊登这份消息的那个地方小报又登了道歉信,说他们采信了不实的消息,对省长的官声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不过根据我对那份新闻的判断,这位省长大人应该是的确说过这句话……”

“他说的也是实话啊,我觉得。”姚莺然显然在故意激怒托马斯。

托马斯这次没有上当,他微笑的站起身来,目光掠过甲板上忙碌的人们,掠过这片安静的水面,一直望向远处。“是啊,出现过这种问题的朝代多了,为此付出的社会成本也够多的了……”看着远处的芦苇丛,以及远远的江面上看上去缓慢行驶的船舶影子,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大声朗诵出了两句诗:

“孤帆远影碧空净,唯见长江天际流!”

姚莺然仰脸看着这个肥壮的混血男子的背影,先是一愣,接着便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摇头……

那台车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出现的时候,托马斯正无聊的坐在甲板下船舱内的一大堆鱼网上抽烟,一闪一闪的烟头在昏暗的船舱内映着托马斯木然的面孔。这烟是那位表哥给他的。托马斯刚刚知道,表哥是这艘“猛发”号的船长,也是这个从事所谓“民间免税贸易”团伙现下的负责人。而且,就在刚才很简短的交流之中,托马斯还意外的得知:这位表哥以前还曾经是海军的一位下级军官。为此,托马斯多少有点奇怪,因为他知道在动员以后,在中国,技术含量比较高的后备军官都会被军方重新征召的。当他提出这个问题后,表哥笑眯眯的拉起右腿的裤腿,展示了一下他的那只做工精良的假脚……

真是令人觉得有趣的一家人啊!托马斯在心中感慨道。其实他也明白,这种民间胆大妄为的自发的地下经济组织,在西方国家也不少,但这种事在张君晓身边和姚莺然身上发生,还是让托马斯觉得怪怪的。也许,正如姚莺然曾经暗示的那样:就连张君晓,很多时候为了办成某些事情,都不得不依靠这种非公开的社会关系力量!

张君晓的病情是托马斯此刻最关心的问题,这事已经超出了他的猜测范围,但他明白张君晓如果真的在近期内死去,对于这个国家目前的政治局势会造成一种古怪的影响。这种影响最终的表现和方向很难预测,存在多样的可能性,但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从张君晓去世后,在高层政治的表层下,有很多有趣的变化一定会慢慢的发生……

那台车是一辆挂着海军吴淞口基地牌照的军用后勤卡车,卡车的车斗上挂着帆布的布篷。从卡车驾驶仓内跳出来的那个身穿海军薄大衣的中年上士显然和船上的人都很熟,他只是向渔船这边招了招手,渔船旁边的那艘小舢板就慢慢的向他停车的岸边慢慢的划了过去。舢板上装着刚刚装满的货物。

和表哥一起站在渔船舵舱内的姚莺然看到随着舢板离岸边越来越近,从卡车上又下来两名身穿海军士兵制服的男子站在岸边,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小舢板的靠岸。舢板靠岸后,那三个从卡车上下来的男子和摇舢板的“渔民”一起将货物搬到岸上,在那两名后下来的男子将货物开始往卡车车斗上搬运时,年级最大的那名中年上士跳上舢板,和那名摇船的渔民一起向渔船方向坐船而来。渔船甲板上的人们开始将下一批货物搬到甲板边缘,等待装船。

“可靠吗?”姚莺然低声的,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老冯这个人贪财,可这两年都是他出面和我们交易,还没出过什么岔子。”放下一直举着的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舢板上那中年上士的面孔,表哥解释道。

“你先谈,谈好后我就和博士出来上船。”说罢,姚莺然走出舵舱,趁着那艘小舢板已经行驶到船边,舢板上的人看不到甲板上面情形的时候,快步走到甲板上船舱盖板前,敏捷的钻了进去。

“这条线路可靠吗?”托马斯在姚莺然走进自己时,随口问了一句。这时,从敞开的货舱口上,已经传来应该是那名中年上士一边上船一边和船上人们打招呼跟开玩笑的声音。

走近到托马斯身边,姚莺然低头说了句:“这种原先和我们最没有关系的线路,应该是眼下最可靠的。”

没有吱声,托马斯低头又点着一根香烟,然后将手中用来引火的烟尾捻灭在船板上。

“你不是戒烟快半年了吗?”姚莺然随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托马斯扬起脸,闷闷的反问。

走到这堆鱼网旁,慢慢的坐下来后,姚莺然苦笑了一下:“张叔叔最近跟疯了似的想你,在和我谈话的时候,总是在提及你的近况……他想你了。”

说着话,姚莺然伸手从托马斯手中取过烟盒,也掏出一根叼在嘴上,又伸手从托马斯嘴上取下他正在抽的香烟给自己点烟。

“你也抽烟?”

“偶而……”

表哥的脑袋从舱口上方探进来,笑着说了声:“我和老冯谈好价钱了,你们上来吧!”然后就又缩回头去不见了。

“稍等!”姚莺然说了句,接着她从口袋内掏出一个小包,一边抽着烟,一边看上去很随意的给自己脸上涂抹着。托马斯接过姚莺然手中的包,走到舱口下有亮光的地方,也开始皱着眉头取出包里面的化妆涂料开始简单的化妆。这都是当年接受特工培训时一些最简单的课程内容。这种当初在课堂上被称作“快速化妆”的技巧并不是要让你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只是依靠很简单的化妆涂料对肤色进行局部调整,以此让自己的五官轮廓产生一种模糊效果,在很短的时间内让自己的面孔五官特征不那么明显,让非专业人士在接触过化妆之后的你后再一次相遇时很难想到他其实之前已经见过你。

“你这里得重新抹一抹。”已经处理完毕自己面孔,显得样貌普通了许多的姚莺然走到光亮处,仔细看了看托马斯的面孔后这样说道。并且说着,她就很自然的伸过手来,指尖轻轻的触摸到托马斯的脸部。

托马斯闭上眼,感觉到姚莺然的手指在自己的面部轻柔而果断的揉动着。她的指甲修剪的很仔细,光滑而整齐!托马斯心中这样想着:为什么她的手指这样的冰凉?不知道她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子?但是他却听到自己低声的嘟囔着:“不知道怎么了,我心有点慌,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面孔上揉动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耳边响起略微有点沙哑的声音,说话间还有轻轻的气流在拂过自己的耳廓:“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你是担心张叔叔的病情还是担心别的什么呢?”

“不知道,就只是有点心慌。”托马斯闭着眼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他尴尬的发现,随着对方身体和自己轻轻的接触,还有耳廓中感受到的从对方的唇间吹来的气息,自己的身体竟然象个中学生似的有了生理反应。

“嘿嘿……”低笑中姚莺然唇间的气息更多的刺激着托马斯的神经,接着托马斯听到对方低低的私语道:“恐怕是长期的高度紧张让你的神经变得特别敏感……”说罢,托马斯感觉到对面的身体拉远了和自己的距离,而且化妆的节奏明显的加快了。知道自己身体的失态被对方察觉到,托马斯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然后他好像听到对方不怀好意的浅笑了一下,但又不敢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

“好了!”美妙的化妆时间迅速就这么结束了,一面小小的圆镜子出现在托马斯面前,他看见一个更加苍老,看上去混血特征更加明显的面孔展现在镜子里。

只是随意的瞥了从船舱里爬上来的这对男女一眼,那位中年海军上士的脸就重新转向表哥那边:“就他们俩?”

“嗯,带他们两到虹口就行了。”表哥的语气也显得很平常。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中年上士随口不以为然的说了句,接着指着又划向岸边的装满货物的舢板关切的问道:“我们老板让我问你们,这种货色就这个价位你们还能搞到多少?”

表哥冷笑一下:“就这个价位?那就等到仗打完了再要吧!下个月正规的采购价格每瓶都要上涨了八毛了!”

“好吧,你给我个新价钱,我回去给上头说说。”中年上士无所谓的说道。

表哥扫了眼甲板上忙碌的人们还有呆呆的站在自己身旁的姚莺然跟托马斯,伸手抓住中年上士的大衣衣袖,开始在对方的袖筒内开始给对方捏手指报价。中年上士在还价之前,只是目光冷淡的重新扫了托马斯的脸部一眼,接着就开始在袖筒里用同样的方式开始还价。

“要不就先这样?你回去给你们老板说说。”表哥笑着说道:“反正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能拿到货的人不多。”

当托马斯最后一个要从绳梯上爬向小舢板时,表哥面无表情的站在船舷上,并且随手将一把小小的左轮手枪塞进托马斯的口袋,并且在托马斯耳朵旁快速的低语了一句:“路上小心点……”

托马斯不动声色的继续转过身体,开始略显笨拙的抓着绳梯向舢板降下去,但是他知道表哥对自己的反应很满意,因为此后表哥就随意的冲小舢板挥了挥手便从船舷边走开,去舵舱了。

小舢板在水面上慢慢的划向岸边,那儿,刚刚帮着那两名水兵装完货物的2名“渔民”站在卡车边上,背对着水面,好像正在和那2名水兵聊天。等一下他们将坐小舢板回到“渔船”上去。一阵从大海方向吹来的风掠过这片水面,夕阳将水面映得微微发黄,阵阵的水波轻轻的撞击着“嘎吱”作响的小船,远处还传来水鸟清脆的鸣叫。

坐在姚莺然身后的托马斯发觉此刻的场景好似在多年前在自己的梦中曾经出现,一切都完美的那么虚假!对,是虚假!托马斯的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在高声叫道: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假!那两名船上的渔民不应该身子连转一下都不转,只是和面朝这边的两名水兵聊天,那个站法太整齐了,正好是两名水兵面朝着这边,而偏偏那两名渔民就背朝着水面,而且托马斯总觉得那两名水兵的注意力是在自己乘坐的这艘舢板上!于是,他听到自己用非常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道:“坏了!我把东西忘在船上了!得回去拿!”

水面上的寂静气氛突然被他的这句话打破,坐在舢板船头的中年上士老冯转过脸来看着托马斯。糟糕!我的语气太自然了!本来我应该更慌张一些!托马斯的心中在大叫着,然后,他看到老冯的脸上有一丝的慌乱掠过。

小舢板停在水面上,站在托马斯身后摇舢板的渔民不说话。姚莺然身子没动,依旧面朝着已经转过脸来的老冯背朝着托马斯坐着,她头也不回的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那就赶紧回去拿吧!真麻烦!”

远处又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声,但是风好像是停止了,小舢板轻轻的晃动着,老冯的脸上也如同受了水波的影响,面部肌肉在难以察觉的波动着。托马斯的手很自然的插在大衣口袋里,搬动了他还不曾细看的左轮枪击铁,凭手感他惊喜的发现这正是他最熟悉的史密斯维森左轮手枪!

表哥本来是站在渔船舵舱的舱门出远远望向这边,这时他突然缩回舵舱去,并轻轻的打了声口哨。甲板上的人们随着他的这声口哨,都很自然的散向各个角落。

几乎是同时,和两名水兵“聊天”的渔民之一突然嗓音古怪的尖叫了一声!并且想转回身来――

一声枪响!这名渔夫的身体摔倒在地上!

托马斯看到小卡车车斗的帆布底下突然闪起火花,接着耳旁就听到水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嗖嗖”的飞过,接着沉闷而连续的枪声便开始响起!

老冯看着姚莺然和托马斯手中的枪口,身体僵硬在那里,脖子上因为扭动而清晰可见跳动的血管,他的嘴大张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随着小舢板后部摇橹的船夫中弹落水的“扑通”声,老冯的胸口突然就出现了几个带血的创口。姚莺然身子被托马斯扳倒,仰面摔进托马斯的怀中,而托马斯本人也早就躺倒在狭窄的舢板中,并且同时盲目的向老冯的胸口开了两枪。这两枪所造成的弹孔和卡车方向射中的子弹让高坐在船头的老冯身体僵硬在那里,暂时获得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从渔船那边传来密集的枪声,卡车旁站立的两名持着手枪的水兵扑倒在地。卡车的车身被渔船上射来的子弹击中,发出刺耳的怪叫声!舢板开始在水中转动,又替托马斯他们挡了几发子弹的老冯的尸体摔落在水中!

两个身材苗条的黑衣身影跳出卡车车斗,手中端着冲锋枪射击着向稍远处的芦苇后躲去。紧紧抱着姚莺然身体的托马斯感觉渔船上方有黑色的影子掠过,接着那辆小卡车便冒起了熊熊的火光,并随着炸裂声变成了一团火!趴在卡车前开枪的两名水兵被爆炸的气浪掀起,重重的摔开去!

渔船甲板上,两名年轻的“渔民”又借着助跑将手中的手榴弹投掷向岸上的方向。他们其中的一个在投掷时身子突然一顿,接着便惨叫摔倒!船舷边正在用步枪射击的一名老年渔民急忙停止射击,爬过去照看他。其他人继续冷静射击着。

表哥在舵舱舱门内端着挺“1912式”轻机枪猛烈射击着,嘴里大声的叫骂着什么。那枚因为投掷者中弹而投偏的手榴弹正好落在水面上的小舢板旁边,随着爆炸声,水柱将乱转的小舢板差点掀翻!水花将爬在舢板上的一男一女全身淋得湿透!

这个傍晚的上海,除却街头比平时多了些警察和警车,其余的与往常一样: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陶斐然独自驾驶着自己的工作轿车,快到大江医院所在的那条街道时却被路口的警察给拦停了!陶斐然为此十分的生气,他摇下车窗玻璃,用很不耐烦的语气冲车前的警察们高声叫道:“没看清车牌吗?你们!……”

“陶站长!”路边停放的一辆警车旁吴剑峰慢慢的走出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声音并不是很大的叫了一声。他的身旁,盛省三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可就是不望正从轿车内迷茫的钻出来的陶斐然。

“陶总站长,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按照部领导的指示,从现在起暂停你的职务,由盛省三同志代理上海总站总站长职务,希望你和原来上海总站的同志们能够积极配合,讲清楚这两天工作方面出现的一些问题。”吴剑峰神情严肃,但说话语气显得有点疲倦的对陶斐然说道。盛省三这时才将目光转回到陶斐然的脸上,神情显得很低调,那感觉好像就在说:其实这事我也是才知道,没办法,这是工作。

“……那好吧。”只是略微愣了愣神,陶斐然就非常坦然的应了声,但他马上还是有点傻了,因为从吴剑峰和盛省三身后又闪出两名今天中午刚从外地赶来的内保部门特工,其中一位彬彬有礼的向陶斐然伸出手来:“陶斐然同志,请交出你的配枪和工作证。”

陶斐然瞪着吴剑峰,又瞪瞪盛省三,右手放在腰间,身子微微有点弓着,另一只手自然的伸出去轻轻的推开那名说话特工的手臂。两名特工身子也向后退退,不过还好,他们倒是没有做什么更激烈的举动,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在场的两位领导。盛省三苦笑了一下,甚至是有点讨好的对陶斐然说道:“老陶,你知道的,这是上面的决定……”

吴剑峰好像有点不耐烦的对陶斐然说道:“陶斐然同志,希望你配合!”

看了看周围,陶斐然乖乖的抽出腰间的手枪,递给那名一直把手举着的特工。吴剑峰轻轻的舒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对盛省三说道:“盛总站长,我想和老陶单独说几句话。”

走到路边的一条小弄堂里的一盏路灯下,确信这个距离可以保证其他人无法听到低语时,吴剑峰背朝着弄堂口方向,轻声说了句:“你听着就好了,注意别让人看见嘴!”接着他扬高嗓门,语气严厉的说道:“老陶!你也是个老同志了!遇见这种正常的组织行为,你哪来那么大的抵触情绪?”

“吴副局长,我不是有抵触情绪,我是心里难受……”在带着很浓的委屈语气说了半句后,陶斐然压低声音说道:“怎么了?部里出事了?”

“没有,只是最上面中午给部里很大的压力,做也得做点样子。”吴剑峰先是低声给对方吃了个定心丸,接着大声说道:“……这就叫理由啦?工作局面搞成现在这样,谁没有情绪?可你是当领导的,在这种时候带这么大的情绪干什么?嗯!”

陶斐然低声说道:“今天下午在吴淞口那边的枪战我派人查了,好像是跟目标有关系,还有,有消息说那伙走私贩子跟姚莺然好像也有关系,可我刚才亲自去查了档案,却找不到任何线索……档案很早前就被人处理过了……”

“都到这种时候就不要推卸责任了!”吴剑峰大声的说道,接着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表情依然很生气的说道:“这事我会找别人去调查的,你先不要说出去。还有,明天你一定要按照计划把各方人马撒出去……”

“我担心这样做很容易变成一个烂摊子,到时候收拾不住……”陶斐然苦笑着摇摇头。

“陶斐然同志!我要提醒你必须端正自己的工作态度!这种时候是大家合舟共济的时候,你在这种时候还不能正确的对待组织上的安排,这样是很危险的!”吴剑峰是真生气了,他大声的,语气严厉的训斥道。

陶斐然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去。

弄堂口站立的盛省三关切的看着远处灯光下正在谈话的那二位,听到吴剑峰的训斥声,以及两人的神态,不由得轻轻的摇摇头。

“领导,看来吴副局长对陶站长的火气不小啊!”站在盛省三身后的一位他从北京带来的特工不由自主的感叹道。

盛省三转过脸,对身旁正在向弄堂里观望的特工门低声呵斥道:“干自己的活去!领导们的事情你们少掺合!”说着,他严厉的向刚才多嘴的那名特工问道:“检查过各组的准备工作了吗?”

“检查过两遍了……”

“那就再检查两遍!记住了,不准给我出任何差错!干活!”说罢,盛省三悻悻的又瞪了眼正在灯光下私语的那二位,向弄堂口的两名特工吩咐了一下便带着其余的特工离开了。

“……是不是考虑调整计划,另外,我现在这状态,明天是不是得换人执行这个任务……”路灯下陶斐然低着头,神态象是正在做检讨似的,压低嗓门说着。

“不行!”吴剑峰果断的说道。他走开几步,接着又转回身,激动的对着陶斐然的脑袋挥舞着手指,那感觉就象是正在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一个不懂事的下属,声音很小但表情显得很激动:

“到这种时候,你我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明白吗?今天部领导这么安排也是为了给你创造不承担责任的机会,你要清醒一点,老陶!”

陶斐然低着脑袋,在沉默了一阵后终于点点头,低低的说了声:“那好,我执行。”

谈完话后,吴剑峰和陶斐然又重新走回到路口,这次陶斐然显得很配合的在那两名内保部门特工递过来的表格上签了字,并且按照对方的要求乖乖的将自己的工作证交了过去。吴剑峰冷漠的看着这一场景,然后招呼也不打的走开,上了上海总站给自己安排的专车,先走了。陶斐然看着他离去,有气无力的跟两名内保部门的特工点了点头,上了自己的车,当他发动汽车的时候,一名内保特工毫不客气的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上了车,陶斐然愣了愣,接着便叹了口气,沉默的开车向自己家开去。

“小刚,你肚子饿吗?”当专车经过大西洋番菜馆前的马路时,后座的吴剑峰突然和蔼可亲的对司机说道。年轻的司机机灵的将车停靠在马路边上,笑着说道:“首长,我不饿,你们开会的时候我们这些司机一起吃过饭了。”

“那要不要上去喝点啥?”吴剑峰推开后座的门,笑眯眯的问道。

“我就在这里等您吧,首长。”懂事的司机举了举手中用针织编织套着的玻璃罐头瓶,瓶里的茶水在他的动作下晃动着。

独自上到番菜馆的二楼,吴剑峰随手拿过报纸架上的一份报纸,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随意的点了两样,然后开始品尝起女招待迅速端上的用大吉岭红茶煮的奶茶。他手头的报纸才看了半版,就听见身后有人轻声笑着说:

“说来也奇怪,这种印度出的红茶本来品质不如福建的乌龙茶,可就是拿来做这种奶茶的时候比乌龙茶的味道好很多……”

“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吴剑峰眼睛还盯在报纸上,随意的问道。

一身商人打扮的男子坐到了他的对面,并摘下头上的礼帽随手放在桌边,上海警察局刑警局汪局长笑容可掬的看着吴剑峰。

“你好像很高兴。”吴剑峰在等对方打发走了过来点菜的女招待后,端起茶杯喝了口奶茶,语气淡淡的问道。

“这不,没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啊!”汪局长说着,抬头看了看楼梯那边,在那儿,在靠近窗口的座位旁有两个便衣男子仔细的观察完下面街道上的动静后不动声色的朝这边轻轻的摇了摇头。

女招待端着吴剑峰点的晚餐走过来,吴剑峰问汪局长:“你不吃点什么?”

汪局长笑着端起自己的奶茶摇摇头,等女招待走开后,他身体向前倾,对正在吃饭的吴剑峰低声说道:“你让我安排的那两个女客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其中一个受了点轻伤……”

吴剑峰“嗯”了声,继续认真的吃着自己的晚餐。

汪局长给自己点着一根香烟,在缭绕的烟雾中看着吴剑峰,看似漫不经心的说了句:“那两名女客人我总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你最好忘记这件事情。”吴剑峰头也不抬的说道。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非常的粗暴。

吴剑峰的态度让汪局长一时间有点愕然。

吴剑峰抬起脸,逼视着汪局长的眼睛,轻声的,但以不容质疑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老汪,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稍微大意,你我就有可能死无葬生之地!”

汪局长有点被激怒了,他放下奶茶茶杯,冷冷的反唇相讥:“不知道是谁在开玩笑,那个见鬼的洋博士本来早就可以干掉的,你非得等着他冲进上海,把我们的布置搅个乱七八糟!然后到了今天,你又突然让我把埋在海军的关系动起来,陪那两个女人去干掉他,可结果差点全撂在长江里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吴剑峰突然用一句提问打断了汪局长的牢骚,不等对方回答,他压低嗓门又一次凶狠的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汪局长先是不甘示弱的用目光回敬着对方,但不一会儿便在对方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他低下头使劲的抽着香烟,一脸的沮丧。

吴剑峰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又喝了口奶茶,目光一直盯着汪局长。突然,他无声的笑了笑,抓过汪局长放在餐桌上的香烟,给自己嘴上叼上一支,然后身子倾向汪局长做了个点火的动作。汪不是很情愿的掏出打火机给吴剑峰点着烟。

“很多事不试一下怎么能看得清楚?”抽了口烟,吴剑峰把玩着手中的香烟,身子并没有后退回去,而是轻声的说了句:“现在可以肯定,倪小峰和他的那位老丈人已经把我们都出卖了!”

汪局长手指间的半截香烟一下子跌落在桌面上,正巧落在才喝一口的他自己的奶茶杯中,发出“嗞啦”的一声。

“嘿嘿”的轻笑着,吴剑峰将身体慢慢的靠回到椅子背上,把玩着手中的香烟,饶有兴致的看着汪局长流下汗水的脸,笑嘻嘻的说:“怕什么?他们不知道你也是我们的成员。”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接着便讲了句笑话:“没准他们还以为你真是自由党的人呢!”

显然这句笑话一点也不可笑,汪局长沉默的从香烟盒中重新取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然后嗓音干涩的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

“你干吗不说,”吴剑峰吸了口烟,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说你不想干了,要退出呢?”

这回汪局长倒是笑了,只不过笑得非常的苦涩,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就那么点事嘛!要么天堂,要么地狱。”

“很好。”吴剑峰简短的说了一声,将手中的烟头掷进桌角的烟灰缸,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说了句“一切按照既定方案做吧……”他想起什么,又走到汪的身旁弯腰在他耳旁补充了一句:“帮我看着点陶斐然,他的状态不大对劲。”

“他知道多少?”汪紧张的问道。

“连你知道的一半都不到,但我已经有点不放心了。”吴剑峰说完,轻轻的拍了汪局长的肩膀两下,然后站起身步履从容的走出餐厅。

看着他的背影,汪局长略微愣了半响,稍后他将手中还没有抽完的香烟又一次扔进面前的奶茶杯中,掏出张钞票放在餐桌上,然后戴上帽子从这家餐厅的后门走出。那两个坐在楼梯口的便衣急忙跟随着离去。

餐桌上,奶茶杯里漂浮着两个烟头,在由大吉岭红茶制做的奶茶里。

“……这是我们家的命!明明是先认识的,我爹当时就喜欢上了她妈,可她妈喜欢的是她爹,就硬认了我爹当哥哥……等我喜欢上她的时候,她又去南京上学了,我又成了她口口声声叫着的表哥……”

“那她喜欢谁?”托马斯忍住笑,凑趣的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有好几个吧?反正没有我!”表哥打了打方向,将汽车转入另外一条马路,接着感叹了一声:“这就是我们家的命啊!”

他们两人都身穿着急救中心的工作服,这辆汽车也是一辆救护车。在车厢的后部,姚莺然身穿一套护士制服,和另外两个身着急救中心工作服的男子在一起。听到前座的交谈声,戴着口罩的姚莺然又羞又恼,不禁晃动着手中的小手枪冲两名医护人员大声的训斥道:“老实点!别乱动!”两名医护人员紧张的哆嗦着。

听到后面车厢里的训斥声,前座的两个男人不怀好意的低声笑起来。

表哥说道:“就跟打麻将一样,你听牌听得很早,可总是看见别人胡!啧啧……”

看着窗外刚刚亮起的路灯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托马斯苦笑了一下:“那也比在一场麻将中做那幅麻将好……”

“快!到后面去!”看着远处街头的警车车灯闪烁,表哥低声喝道。接着,他顺手打开了救护车上的灯光标示和急救警报声。托马斯乖乖的爬回到后面的车厢中,脱去身上的医护服,躺倒在车厢中部的担架上。

靠着这急救灯光和警报,他们一直顺利的通过了几道设置在街头的警察检查点,直到在医院侧门时,他们才遇到了麻烦:门口的警察拦住了救护车,两名身着便衣的特工走上前来检查。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医护人员从打开的车窗内向医院的门卫嚷嚷道:

“老陈,侬格厢啥事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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