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水河谷西。
耀眼的阳光洒满河岸,是一个难得的晴冬。冰封的水面反射出粼粼寒冷的光线,有时刺得人眼睛也睁不开。往东看去,大片树林远远点缀着几处村邑、寒气和着淡淡的炊烟像雾气般飘散在蒙蒙的空气之中,地平线上,就是以冶锻闻名的小孟津,其接壤处,乃军事重镇介县。
此时温衡的大寨稳扎在谷西略高起河岸的一片稳实的土地上。全营以东首大栅栏为主,辅以两个望台,观测距离超过三里。栅外是鹿角围和遍布荆棘的道路,只有在自己人出战时,才临时移去。最外侧营寨星星点点地驻扎着大约千余的弩弓队,温衡的骑、步兵则在中军两侧,分左右翼呈犄角之势散开。
午时敌人的攻势有所减缓,不用说是造饭时间。我骑马举枪,和小清带铁甲军团首先开进,司马恭与诸将领后援人马分左右两面分路进击,只等我一接战,便挥兵突击。
我命令偃旗息鼓,着骑甲队缓缓加速,从河谷一侧高地上猛扑下去。队形分为前后两队,相距百余步。当头五百名甲骑,准备呈密集之势冲开敌军栅栏,以掩护全体骑兵提高速度,后侧甲骑.队则以刀尖形迅速突击,准备短时间内完全摧毁敌军的防线。
小清扣上面甲,当先冲在最前,我耳里只听见比平常万余骑兵还沉重的马蹄声和马儿粗重鼻息,每一名骑卒都感到精神振奋,将勇气发挥到极致,尤其从高坡上疾冲下来,若有一个想刹住或是不小心失蹄摔倒,必将引起全军的混乱,所以这一套阵形操练了许久。铁甲骑兵队没有旗帜,没有标识,没有任何人的形象。我们远远地,已经看见温衡的大营逐渐混乱起来,传出恐慌的喊叫和惊呼之声,无疑地,这将使我们更感刺激,更加杀气毕现。
整个军团速度越来越快,骑士们努力弯腰以减少阻力,坐马时而嘶鸣几声,让人感到它已快要超出负载能力了。
温衡营中,第一排的弓箭手乱哄哄地站到了前沿,然而,他们仅仅施放出百余支流箭,小清和先头骑兵队已经冲到栅栏面前,“哗”地将那些看起来很是结实的圆木挤垮,骑兵队倒下数十匹战马,骑士哀叫着被掀下来,飞滚在土地上,然而,身后大队的骑兵已毫不怜惜地从他们身上踏过,开始了第一波的攻击。透过面罩看去,只见前方接战的敌军血肉横飞,惨呼、号叫之声大起,重矛在他们身上狂戳,还没来得及中枪的也被铁甲马无情地践踏着,直到寻不出尸首为止。
“虎牙”司马恭指挥的军团也从左右两面疯狂抢扑而上,势头极猛。温衡的大军往后稍稍退却,击鼓鸣号,妄图扳回劣势,但又怎能阻挡甲骑这一犀利的尖刀呢。
每个人都在凶狠地作战,我发现我身周的骑军,还未接触过半点抵抗,竟然都已经驰过敌军前沿,往中军冲杀了,不禁有一种难言的失落。小清早已不在视野,而骑士们仍低沉地呼吼,拼力撕开敌人的阵形。
温衡几千骑兵队乱糟糟地出现在眼前,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铁骑叫板的实力。不过毋庸置疑,这是我们冲进敌营以来,遇到的首次顽抗。在没有结成阵势的队伍面前,我的骑兵队仍然优势明显,枪来矛去,敌人血溅骨散,溃不成军。
第一波的铁骑队杀红了眼,弃开重矛,拔出马刀狂劈猛砍。
而第二波、第三波的骑兵则以严整而不可阻挡的阵势,冲击向前,逐渐取代了前军的位置。这也是我预先设定的战术之一。
稍顷,司马恭的援军终于从另两面冲了上来,戈矛队冲杀时,我们的压力减为最低。此时步兵开始燃起敌军营帐,到处是烧燎着的浓云惨雾,而后军鼓声更是大急,让人感觉自己活着,只为杀敌,只为保全自己,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迂腐和懒散。
我逐渐冲到了前头。温衡大营的中军,乃是数百围帐所成,固结重步军两千余人,用战车围住营垒,弩弓援之。我突地听见敌军鸣金的声音,其残余兵卒集结往东疾冲,而整个营中乱呼乱叫声,早已充斥于耳。
“生擒温衡!生擒温衡!”所有人都在高叫着,气势如虹,更加迅猛地扑向剩下的敌人。我杀得起劲,带一拨子人轮番冲击中垒,有点乱啃骨头的味道。然而,当许翼的人马增援上来时,颜某人才勉强拿下一分。
小清、荀攸两人不知怎地已杀到一处,俱是到处寻我。
我看所有人都已经不听控制了,干脆偷空喘口气,立马四顾。他们两个各带着一队重骑、一队弓箭手,皆是铠烂矛裂的惨象,从东面突了过来。荀攸骑在马上,脸上略现烟燎之色,大笑道:“颜兄,可找到你了!你怎么就一个人站在这里,当心敌军的暗箭呀。”
小清径自驰来,掀起面甲,才微微抱歉道:“冲得太急,都来不及跟你打声招呼。好在突然想到了,这才赶回来看顾你。夫君,你没受伤罢?”
我哈哈大笑,道:“我怎会受伤?荀兄,你的样子可真是好笑,看来此仗一了,得先把你的铠甲做成才行。怎么样,攻击得还顺利吗?”
荀攸抱抱拳,“多亏了将军的妙计,司马恭他们已经开始追击了。温衡看来是跟骑兵一起走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快就把所有兵卒都往东面调呢?”
我嘿了一声,道:“中军搜过了没有。”
荀攸仰头哈地笑道:“公达也猜度过,是不是姓温的声东击西,把我们引开。我已吩咐许司马、高司马将兵肃清敌人,俘虏也要一一核点,以免疏漏。”
我点点头,道:“那就好,我们也跟着一块儿去混混罢。瞧那边打得正欢,不如凑个数儿,将来报功之时,还可多算上一两个。”
大谷都尉温衡部众的顽抗随着暮色的降临而告终结,长史司马恭满身浴血,率众参见——是时一轮血红的冬日残阳在我身后缓缓落下,而萧瑟肃杀的大地,却似披了一层冰片般的,呜咽不语。
敌军营寨只剩下败垣残迹,步兵正在最后打扫着战场:
这一仗我以少胜多,创下了歼敌两千余,余部投降,温衡自杀的奇迹。虽说到最后也没逮到敌军主将,但我已无意责备荀、司马等人立下的所谓军令状了。他不自杀,一样会被捉到,这是无争的事实。
铁甲马队伤亡率在一成以下。此役当真令温军丧胆,降俘但见甲马,无不凛然垂头,心惊胆寒,莫有敢正视者。
长史司马恭禀报时,全身已有多处外伤。左膀左腿,都有白帛痕迹。这人冲得最凶,恐怕也伤得最重,真不愧是我军“虎牙”大将。但其手下却又另折了一员大将文案司马赵建。这是第二名战死的虎豹骑队员,乃惨遭敌人流箭身亡。
我心中黯然,忖道:还好是胜仗,若此仗惨败,恐怕至少荀攸这样的文弱书生,必是上了西天无疑。
众军陆续到高地下集中,望见坡上诸将、主帅,无不欢声雷动。荀攸趁机进言道:“将军当厚赉死者,奖励功臣。
今晚更应大摆宴席,犒赏三军,以慰军心。明日公达还愿与将军一起进京,希望能平抑众辞,恢复将军威名。”
“荀兄劳苦功高,此事便代我布置了罢。长史大人——”
司马恭应声上前,我笑道:“你今番可立了头等功,我赏你黄金五百两,好好对待你的部下。”
众人一片惊叹之声。司马恭称谢,道:“杀敌乃我等分内的事情,将军如此厚赏,倒叫末将惶恐不安了。”
我哈哈大笑,道:“有什么不安的?若我们是温衡的人,才该不安呢。司马长史,你倒要好好调教训练那些降卒才是,把他们编排诸营,令我部众与之好生相处。以后我们一视同仁,谁也不能偏袒偏护。”
司马恭接命退下。我这才志得意满地登上坡顶,举臂大叫:“众军,各位!我颜鹰今番得胜,首先感谢你们,托你们的福,击败了四路大军的围剿,这其中的困难,在一般人是难以想像的!今后大家更要团结一致,再接再厉,把我们奋勇直前的精神保持下去,那就可以真正所向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