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请来的这位空灵大师,皇上也是在两难之中。大后凤体欠安,请和尚为老人家消灾祈福,理所当然,不这样做就是不孝;但请谁?却又让雍正煞费苦心。原来说要请青海喇嘛,可这不是要打仗吗,谁敢说请来的喇嘛是神还是鬼呢?胡期恒就是看透了皇上的心思,这才另外请了这位空灵法师。可这位大法师皇上从来没见过,是不是真有法力,还在两可。单说胡期恒此人,雍正就信不过。他是年羹尧的人,而年羹尧如今又和皇上有点离心离德,何况老八允禩也极力推荐他,就更增加了皇上的疑心。所以后宫小佛堂那边的法事,已经做了三天了,皇上还从来不到这里来,只是传旨让朝廷里有学问的人都来听讲质疑。怎么质疑?不就是与和尚商榷佛经,辩论是非嘛。今天,雍正皇上去探望母后的病情,发现老人家精神很好,说话清晰,进膳也多。这一高兴就想悄悄地去小佛堂瞧瞧,看这空灵大法师究竟是位活佛呢,还是个江湖骗子。
来到小佛堂外边,就见上书房大臣马齐一个人站在那里。马齐见皇上来了,急忙上前见礼。皇上问:“哎,你怎么不进去,却在外边站着?”
马齐叩头回答说:“求万岁鉴谅,臣想回上书房去,今天的折子还没看完呢。再说,臣是孔子门生,不想看他们秃驴斗法。”
雍正见马齐气得脸都涨红了,他自己倒扑哧一下笑了:“咳,瞧你竟气成了这样,这是何苦呢。张廷王、孙嘉淦,还有今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不是都在里边吗?权当是场游戏,姑妄观之也无妨嘛。”
“不。”马齐倔强地说,“万岁,臣知道这是为太后祈福,臣也不想阻拦此事。但臣确实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请皇上体谅。不过,皇上要是一定不让臣走,臣也只好遵旨在这里看把戏了。”
雍正被马齐顶得一愣一愣的,要照他平日的性子,早就发火了。可是他却哈哈一笑:“好,说得好。牛不喝水还不能强按头呢,怎么能勉强你一定在这里受罪?你走吧。”马齐行了礼转身走了,雍正却想:唉,当皇帝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性子来的。
小佛堂里里外外拥挤着三十多位官员,看样子讲经已完。信佛的官员们满脸庄重,不信佛的人却交头接耳地在议论。雍正皇上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悄悄地听着。突然,一个人走上前来哈哈大笑着说:“哎呀呀,我还以为大和尚们有什么真才实学呢,在这里站着听了大半天,却原来也不过如此。照你们的这讲法,学生我二十年前就可以当你们的师傅了。”
他连说带笑,说得又是这样连嘲带讽,就是坐在上首的张廷玉也是一愣。张廷玉本来是不想来的,可这是皇上交代自己的一项差事啊。他不光要来,还得有模有样地坐在那里听。现在听刘墨林这一搅和,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干脆等着瞧热闹吧。张廷玉没看见皇上来了,雍正却听见了这个抢先说话人的高论。他抬头一看,正是刚才李卫向自己说的那个放荡不检的刘墨林。皇上心里先就有些烦燥,好嘛,哪就显着你了!
他还在想着,坐在上边的空灵大师说话了:“啊,这位居士的姓名老袖不知,但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你头顶上文曲星高照,必定是今科探花无疑。不知老袖说得可对?也不知居士有何见教?”
刘墨林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个探花乃是当今圣上钦点,御花园里簪过花,琼林宴上吃过酒,长安街夸官时观者如潮,大和尚说你能认出我来,又何足为奇?刚才听你讲经,上不见天花乱坠,下不见顽石低头,怎么就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三乘真昧?学生只不过是有点不明白,才出来问问的,‘见教’二字却是不敢当。”
空灵听了这话,想了老大半天才说:“难怪呀,居士是富贵中人,不是我佛门清净门徒,这三乘真昧与你无缘!”
“学生我读书万卷,游学四方,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不览之,天球河图金人玉佛无不详之,和尚怎见得我与三乘真昧无缘?”
众人一看刘墨林这架势,竟是要与和尚较真,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要看看谁胜谁负。因为雍正皇上先前放出话来,让大家听讲质疑。在座的大都是孔门弟子,是不信佛的,但是皇上叫来,又不敢不来。现在见刘墨林与和尚争执起来,哪还肯走啊。不过,也有人兴灾乐祸,在客店里与刘墨林争夺苏舜卿的徐骏,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巴不得刘墨林丢了丑,甚至被老和尚咒死才好呢。这时候最为难、最尴尬的大概就数张廷玉了。他是标标准准的孔子信徒,他压根就不信什么神佛,但他又必须代表皇上来支应这里的差使。刘墨林横里杀出,要考较两位大和尚,他真想叫刘墨林这个年轻人出来闹他一通,让和尚丢丢脸;可是,又害怕刘墨林不知轻重,万一把事情闹得太大,雍正皇上生了气,自己可就没法交差了。就在这时,他眼睛一瞟,瞧见皇上正在下边躲着看呢。皇上站着,大臣却稳坐不动是失礼的。便假装想要疏散一下,连忙离座起身,绕到了外圈。
这时,刘墨林与和尚已经真的较上劲了。空灵和尚见这个年轻人来得不善,便转过脸去想向文觉求救,可是文觉和尚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是入定了。空灵没法,只好拣着刘墨林不好回答的问:“探花居上,你既然声称精通佛理,请问:”欲参佛理,先断六根‘,当作何讲?“
“六根”,是佛家用语,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空灵的意思是,你身在富贵之中,连六根都没有断,哪还有资格来谈什么禅理。刘墨林却不正面回答,而是用玩世不恭的口气说:“好,问得好。不过,学生这六样东西全都没有了,还能留下一根辫子。和尚已经剃了光头、要是再断了六根却是个什么呢,学生我可不敢说了。”
听到刘墨林竟然这样回答,小佛堂里的人越想越觉得可笑。刘墨林哪知文觉和尚是皇上的替身啊,他这一骂,把文觉也骂在里面了。平日里,上至宰相,下至百官,谁见了文觉大师不是礼敬有加啊。不料今日却被这个后生小子嘲弄,文觉就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见空灵和尚张口结舌,很是狼狈,心想,他是咱们请来说法的,哪能让他下不了台呢?便上来说道:“大师,你先休息一下,我来请教一下这位探花郎!”
刘墨林斗败了空灵更是得意,他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说:“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孙行者,诸天神仙还有七十二洞魔王,小子刘墨林敬请各位大驾光临帮忙,并虔诚敬请大和尚下场来玩上一玩。”
见他竟然这样放肆,文觉大师却对他不理不睬,也不和他正面交锋,而是带着庄严法相,合掌问道:“居士既然知道,欲参三乘,先去六根之理,请问:如何才是无眼之法?”
刘墨林信口拈来,以诗作答:“帘密厌看花并蒂,楼高怕见燕双栖!”一语既出,佛堂里响起一片喝采之声。
文觉紧接着又向,“如何才是无耳之法?”
“休教羌笛惊杨柳,未许吹萧惹凤凰!”
“如何才是无鼻法?”
“兰草不占王者气,萱花不辨女儿香。”
“何谓无舌法?”
“幸我不曾犁地狱,干卿甚事吐青莲?”
“无身法呢?”
“惯将不洁调西子,漫把横陈学小怜!”
文觉见这书生如此才华,有点架不住劲了,可是,他还没问完呢,只好照旧问了下去:“那么——请问:如何才是无意之法?”
刘墨林不假思索,张口就来:“只为有情成小劫,却因无碍到灵台!”
这真可谓语惊四座!在文觉和尚快似连珠炮一样的追问下,刘墨林左顾右盼,挥洒自如,诗句连篇,应答如流,把佛家所谓六根断法,表达得尽得其妙。那神情又绝无呆滞,更无牵强,真个是风流倜傥,光采照人!雍正刚来时还在恨着刘墨林“坏了朕的名声”呢,如今竟生出了怜才之意。心想,熙朝有位善解君意的高士奇,若把刘墨林和他相比,只恐有过之而无不及!
雍正皇上正在想呢,却听刘墨林一笑说道:“大和尚,请不要尴尬,方才学生不是说过了吗?玩玩而已,何必当真呢。再说,我自忖是个聪明人,也从来不和笨蛋一样见识,更不愿与和尚斗法。胜又如何,败又如何,徒让天下庸人们看笑话。”
听着刘墨林这以胜者自居,又说出这样毫不掩饰的大话来,空灵和尚忍无可忍了:“居士好狂放,你怎见得居士聪明而和尚就是笨蛋呢?”
刘墨林畅怀大笑:“哈哈哈哈……,大和尚,你自诩为佛门弟子,请问,你读过《传灯录》吗?你可知道这部佛家经典里有这样一段话吗:昔日,五祖宏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中,必择一钝汉流传佛法,所以金莲法界才不容聪明人插足。何谓‘钝汉’?笨蛋是也!哈哈哈哈……”
空灵勃然大怒,脸上忽青,忽蓝,忽黄,忽红,口中念念有辞,却是六字真言。一见这情景,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尹继善当先抢出,大喝一声:“妖僧,休得胡来!”
张廷玉眼看要出事,急忙跑到雍正皇帝面前跪下:“皇上,空灵和尚竟敢在天阙之下,妄行妖术,奴才请旨,当发往顺天府重重治罪!”
雍正上前一步说:“妖僧竟敢如此放肆,你眼里还有朕,还有国法吗?刘墨林若有一点损伤,朕支起油锅来炸了你!”
在场众人一听皇上发了话,才知他已来到面前,“刷”地打下马蹄袖,跪倒在皇上身边。文觉也来到空灵面前说:“阿弥陀佛,牢记佛门三戒贪嗔痴,师兄,你想入轮回吗?”
空灵和尚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这次进京是奉了八爷的令旨的。八爷叫他进宫来给太后祈禳,为的不就是要夺江山吗?雍正皇帝进来时他就看见了,他原想着,可以在宫里露一手让皇上瞧瞧,给自己奠定立脚之地。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这个刘墨林竟然如此难缠,说出话来冷嘲热讽,又句句调侃辱骂。恨就恨在自己佛理学得不多,偏偏又驳他不倒,这才装作要念真经咒他。其实,连他自己也知道,光凭念经是咒不死这个书生的。他更清楚八爷叫他进来的目的,自己如果一味地装神弄鬼,只能坏了八爷的大事。可,他也得找个台阶才能下来呀!正好,文觉说出“佛门三戒”来,让他可以收回面子了。他高叫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原来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尊佛法,不敬佛祖的狂妄之人。既然皇上出面为他说情,文觉师兄又以佛门戒律来压贫僧,贫僧也只好暂且恕他这一遭了。佛法无边,足儆世人啊。阿弥陀佛!”
刘墨林早就在注意地瞧着这位大和尚了,今天自己把他得罪的这么苦,他能不想法报复吗?可是,皇上一答话,刘墨林不敢张狂了。和尚他不怕,但他却不敢在皇上面前无礼。自己再多说,就不仅仅是对和尚不敬的事了。现在听这位空灵和尚还在蝶蝶不休的说着,他可忍不住又说话了:“你们,你们在说些什么?”
众人先是一惊,哎,刘墨林这不好好的嘛。尹继善走上前来问:“刘兄,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我这不是很好吗?”
“不。刚才你中了那和尚的妖法,昏迷过去了!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空灵和尚也在纳闷:哎?我的法术有这么大的道行吗?可是,刘墨林笑了笑开言了:“你们说我曾经昏过去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今儿个早上,我没吃饭就赶来宫里应差,和这两位大和尚一番较量,又太费脑筋,所以凑着你们都在说话的空子,迷胡了那么一小会儿。模模糊糊之中,只听那空灵和尚说什么‘俺把你哄,俺把你哄……’。我心里说,得了吧,你能哄得了我吗?我把你卖了你还不知道上哪儿要钱呢!”
一句话说得上上下下一片哄堂大笑,文觉笑得弯腰捧腹,张廷玉笑得连咳带呛。空灵大法师虽然也觉得好笑,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刘墨林,在心里不断地打着主意:这小子太猖狂了,怎么对付他才好呢?
雍正皇帝也想痛痛快快地笑上一场,可是,又怕失掉了皇家的尊严。不过见刘墨林这么能给皇上挣脸,却是十分高兴:“好,好!这才不愧是真名士!刘墨林,从即日起,你就到军机处去当差,帮朕传送奏章,起草诏告文书吧。”
“扎!臣刘墨林谢皇上恩典,定要干好差使,不负皇上重托!”
二十八回 庆端阳皇上赐墨宝 议进军雍正疑帅臣
自从皇上口传圣谕,让刘墨林到军机处去当差,这位新科探花郎可就交上好运了。
雍正皇上喜欢这个开朗聪明、多才多智的年轻人。刘墨林书读得多,见识也广,加上生性滑稽,应变能力又强,所以皇上不管说到哪里,问的什么,他都能随即应答,也总能讨得皇帝的欢心。没过多少天呢,他就成了雍正皇上身边须臾不可缺少的人了。皇上尽管一天到晚总是有事,看折子,见大臣,忙得不可开交,可也有闲下来的时候。这时,刘墨林就更显出了自己的重要。比如说,当皇上要和方苞、马齐,隆科多他们下下棋、谈谈诗、画幅画、钓钓鱼什么的,刘墨林就总在陪侍之列。皇上要是出去游玩,就更少不了他。这些天来,京都名胜,诸如畅春园、飞放泊、南海子、万寿山,许多别的臣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刘墨林全都陪着皇上玩遍了。
雍正皇上的勤政是出了名的。刘墨林在皇上身边要干的事多着哪!他在军机处办的是文书事宜,起草一些文告诏谕,转送下边递上来的奏章什么的。最近,年羹尧把西征行辕从甘州移防西宁,军务繁杂,每天各部转呈过来的折子,少说也有十几件。这些奏折经过刘墨林之手,转呈给十三爷允祥和十四爷允禵合议好了,夹上折片,再交还给他。刘墨林或者咨询张廷玉,或者送到养心殿去进呈皇上御览。偏偏雍正皇帝又是位事无巨细,每折必读、无事不问的人,刘墨林便要像走马灯似的奔波周旋于皇帝、宰相、王爷、大臣之间。六部官员的眼皮子最尖,谁还看不出,这刘墨林就是位突然跃出、闪耀着璀灿光华的新星啊(不过那年月不叫新星,是叫新贵的)。不管是谁,只要想安安稳稳地当官,就得赶来巴结他,好预先给自己留条后路。说这叫趋炎附势也好,说这是趋之若骛也罢,反正不管他是承值或者下值回家,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很小的官员,众星捧月似的追着刘墨林。请安的、回事的,造访的、致谢的……什么样的全有,什么名堂也全能想得出来。刘墨林可真是觉得忙累,可他忙得惬意,累得顺心。
其实真正让刘墨林日思夜念的,却只有那位京都名妓苏舜卿,刘墨林敬重她的人品,爱慕她的容貌,更钦佩她过人的才华和出污泥而不染的自尊自爱。但她隶属“贱籍”,把她买来做妾可以,娶回家当正室,就会引出各种各样的议论。一个不小心,让徐骏他们抓住把柄,他这个官就当不成了。刘墨林是个能办事也会办事的人,他早就想好了,一定要为苏舜卿脱籍赎身,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地和她永结同心。
端午节就要到了,五月在民间又叫“毒月”,百事禁忌。无论是宫中还是民间,节前全都忙得很。被褥帐幔要拆洗换新,蒲草艾蒿要采集编辫,还要做香荷包、缝长寿线,买避瘟丹,浸雄黄酒,贴天师符,挂钟旭像……可刘墨林却没有这份闲心。今天他顶着启明星上朝要办一件急要事。昨天,年羹尧来了军报,索要五万套夹衣,为西征将士换装。可是,军报到得晚,户部已经没人,所以他只好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赶来,免得误了时辰挨皇上的训。刘墨林办事利索,不大一会就完了。他正想起身,太监高无庸过来传旨说:“刘大人,皇上叫你进去呢。”
刘墨林一愣,心想时候还早哪,皇上不会起得这样早吧?便问:“是单叫我一人吗?”
“不,还有十三爷和十四爷。别的不是奴才去叫的,所以奴才不知道。皇上今儿个要赐筵百官,还要在广生楼张贴字画。吩咐下来说,要看谁的最好,就给谁颁赏呢。”
刘墨林跟着高无庸来到养心殿,瞧见张廷玉早就等在这里了。他连忙上前去请安:“张中堂,您来得好早啊!皇上起身了吗?”
“皇上起来半个多时辰了。你忘了,今天是端阳节,皇上一大早就带着三位阿哥到各处去拈香礼拜了。其余的皇亲们要等一会才来,都在广生楼上候驾。”
“嘿嘿嘿嘿,张中堂,我是刚才奉了旨意进来的,可不知皇上召见有什么事。您能给我透点风吗?”刘墨林在套着近乎。
张廷玉矜持地一笑说道:“万岁日前写了几个条幅,想让你帮他挑挑,当然是选出最好的了。今天还有不少人要来送条幅的,包括万岁爷的在内,一律不准写名字。这几百幅字,全都要张贴在广生楼上,要大家比比看看,选出最好的来。去广生楼贴字的差事,要交给你办。我可先得交代你一句,你要想方设法办得出色一些,千万不能扫了万岁爷的兴。”
刘墨林一听这话,不由得愣住了。雍正皇上字写的好那是没说的,可几百幅字一概不属名,张贴出去让大家随便议论,谁能保准万岁爷写的就一定能被选上,而且还能高中榜首呢?万一他写的字落榜了,或者虽然选上,却只得个第二、第三,那么得了头名的能坐得住吗?恐怕他宁愿落榜,也不敢高居皇帝之上。想着,想着,他忽然有了主意:“中堂,我想这件事要办好,得有两条:其一,是要大家心里清楚哪是皇上的,哪是别人的;其二,是要把这事做得不显山、不露水,没有一点痕迹,连皇上自己也觉得确实是他的字写得最好。第一条最难办,皇上的字,六部九卿的人大都见过,他们仔细辨认一下,还是能区分出来的。怕就怕那些入仕不久,或者没有见过皇上的字、而且又爱多嘴多舌的人。别说他们不选皇上的字了,就是在字前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来那么几句酸话,这事可就办砸了。”
“依你该怎么办才好呢?总不能给皇上写的条幅上标上记号吧,那样不就大显眼了吗?”
“不不不,哪能这样做呢?最好是提前先把主子写的句子递出去,让下边都知道应该选哪幅就好了。这事要快,让太监去传更好。”
张廷玉想了想,也只有这样才不会露出马脚,而且还可把雍正的字挂在并不显眼的地方:“好,就这么办,叫高无庸去吧——要是能众口一辞都选万岁爷的就更好了。”
“不,众口一辞倒有痕迹可寻,皇上自己也会觉得心里不踏实。叫高无庸不要全说,只稍稍透出点风声去就行。大家心里明白,这里头有万岁亲自写的字,谁敢胡说八道啊。就是万一有个别倒霉蛋说些个夹七夹八的话,不但无碍大局,还显得更真实哪!”
张廷玉笑了:“好,刘墨林,不怪皇上喜欢你,你还真有怪才!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手先选一遍。”
太监高无庸被叫了过来,三人一齐看时,只见一条长长的大案上,排着十几幅宣纸写就的字,都是唐诗选句选词。刘墨林看了说:“主子这字,可以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不过,写得笔锋大刚,恐怕有些喜欢柔媚的文人们看了,未必会欣赏。要叫我看,哪一幅都是最好的。”
三人选来选去,从中选出了四幅,用小字抄了,交给高无庸,让他赶快送了出去。刘墨林笑着对高无庸说:“跑快点,慎密点!告诉你,说不定还会有人想出高价来买你这个小条子哪!”
高无庸刚走,便见雍正皇帝在一群太监和侍卫簇拥下走了过来。雍正今天的气色很好,心情也很好。他看了一眼张廷玉和刘墨林笑着说:“探花郎,看过朕写的字了?你是行家嘛,据你看哪一幅能中你的意呀?”
刘墨林连忙赔笑答道:“哟,主子说笑话了,臣那两下子,怎敢在主子面前卖弄啊!主子什么时候有了兴致,写幅字赏给臣,就是臣天大的造化了。皇上交代的这差事不好办哪!臣和张中堂在这里选来选去的,都挑花眼了,才选出这四幅来。请皇上过目,看臣等选的是不是合适,然后再拿到广生楼上去张挂。”
雍正皇帝走近前来,仔细地看了看,挑出了“大漠孤烟直”和“桃花渊水”两幅说:“不要太多了,还有那么多臣子都送来字了,朕一人岂能包揽——哎,刚才刘墨林说要朕赏字,朕也不需再写了,这案上放着的,你就挑一幅好了。廷玉,你想要什么字,朕凑着今天现成的笔墨纸砚,就为你写来。”
张廷玉连忙跪下叩头:“臣谢主子恩。其实,臣早就想要主子的墨宝了,只是不敢开口,臣最近装修了府门,想求主子赐幅楹联以光门媚!”
雍正皇帝说:“朕自幼就爱写字。可是,你们瞧,平日里哪有闲情逸趣来舞文弄墨?现在,几件大事都有了眉目,朕心里才松泛些。既然你想要幅门楣,朕就给你写一幅。”
说着提笔儒墨,略一思忖,便在宣纸上用正楷写了出来:
皇恩春浩荡
文治日光华
写完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取出图章印玺来盖好,填了年月日,这才递给张廷玉:“你看这样写成吗?”
张廷玉叩头谢恩,激动地说:“……万岁如此抬举,臣何以敢当这十个字?就是把臣磨成粉也难以报答皇上这天高地厚的恩遇……”一边说着,热泪早已夺眶而出。
刘墨林选好了一幅,雍正看了看,取出一方“圆明居士”的小玺来盖上。雍正看看刘墨林说:“朕是信佛的。这‘圆明’二字,就有佛家的意思。可是,你却死活不肯皈依我佛。朕这幅字,好像是和尚送给秀才的,就赐给你罢。”雍正回头又对邢年说,“刚才选出的这两幅,你拿到广生楼上张挂起来。记住,不许挂在正中间,听见了?”
见邢年恭恭敬敬地捧着条幅走了出去,刘墨林本来也想跟过去,却被雍正叫住了:“你先别走,且等一下和廷玉一块去,朕还有话说。”
张廷玉他们听雍正说得严肃,都不由得收敛了笑容。雍正一边恩忖一边说:“年羹尧出兵快半年了,只见他今天要物,明天要钱,可是,就听不到开战的消息,朕心里有点不踏实。廷玉,你看要不要派个人去监军呢?”
张廷玉一声不响地想了好久才说:“万岁的心情臣能够明白,想早点打好这一仗。但用兵的事与政务有所不同,稍有急躁,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年羹尧在先帝健在的时候就已经是将军了,他的长处是稳健、持重。本朝名将的战法,各有不同。巴海善于周旋,有耐力,能持久;赵良栋善穿插,能奔袭;图海善对垒,能攻坚;飞扬古善战阵,能苦战;周培公则机变多智、深谋远虑,是位全才。只可惜,这些名将都已纷纷下世作古了。臣看年羹尧的作派,节制部署、进退尺度,都很谨慎,似乎是步了图海的后尘。他心中何尝不是志在必胜,又何尝不想毕其功于一役?以臣的推算,他三月进驻平凉,四月推向西宁,已经不算缓慢了。臣想,可否由军机处再发一个六百里加急文书,让年羹尧和岳钟麒共同拆看,合议回奏,问他们何时能够进兵?用这方法催促一下就可以了。”
雍正没有急于说话,似乎是在认真地考虑张廷玉的建议。过了好久,他才突然问刘墨林:“你是怎么看的?”
刘墨林是第一次参与这么重大的军国要事,心里有点紧张。他想了一下说:“万岁,臣以为张廷玉说的办法可行。康熙五十六年兵败,六万山东子弟无一生还,前车之鉴令人生畏,朝廷实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了。所以年羹尧才持重进军,为的是不战则已,战则必胜。臣以为他这样做,正是从大局着眼。至于派监军督战之事,臣切切以为不可。前明土木堡之变,松山之败,一直到李自成攻进北京,全都是因为朝廷不信任将军,经常派大员监军;而将军又不满意朝廷,遇到危难而不肯出力。一军两帅,事事异心,最是兵家的大忌。所以圣祖爷时,攻台湾就专用施琅,李光地虽有督军之名,其实他只管后方供应的事。所以臣以为,皇上只需催问何时进军,何时接战,另外保障后方供应即可,而绝不能提调军务,那样做是要坏事的。”
雍正似乎是被他们两人说动了:“好,依你们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决心不派监军了。廷玉,你从二等侍卫里选十个人,要年轻有为,可望成材的,选好后拟出个名单来交朕,朕要派他们到年羹尧军前去效力。”
张廷玉一惊:原来雍正皇帝还是对年羹尧不放心啊!他忙赔笑说:“皇上,岳钟麒的资历不在年某之下,有他在年羹尧身边,朝廷对年某还是能够节制的……”
“哎,你想到哪里了?朕怎能对年羹尧不放心?要不放心他,朕又怎么会把二十万兵士交到他手里?你好好想想,当年圣祖皇帝要是早一点选派些亲贵少年,让他们到飞扬古军中去学习军事,何至于有今天,何至于连个可靠的将帅之才都找不到?”
话说到这个地步,张廷玉无话可答了。但他心里明白,皇上如果不是对年羹尧不放心,就不会采取这样的办法,年羹尧那里难道就没有可用之人,还用得着千里迢迢地派人去‘学习军事’吗?
刘墨林到底年轻,分不出这里边的轻重来,他连声称赞:“好好好,主上深谋远虑,居安思危,臣心服之至!”
雍正歪着头瞧了刘墨林一眼,突然说:“刘墨林,你这个人才华横溢,很让朕喜欢。朕却听说你正和一个青楼妓女打得火热,是真的吗?”
刘墨林一听皇上这样问,他的头“轰”地一下就炸了。他连忙跪下叩头说:“皇上问的事,确实是臣所为,但臣所遵循的是‘情之所钟,不分贵贱’之理。苏舜卿即虽属贱籍,但她守身如玉,卖艺不卖身,不可与寻常烟花女子等量齐观。臣早就与她结为风尘知己,如今臣做了官,怎能做出贵而弃贱的不义之事呢?乞圣上明鉴。皇上既然问到这里,臣索性恳求主上为苏舜卿脱去贱籍,成全了臣和苏舜卿的这段姻缘,臣将永感皇上的深恩圣德。”
这刘墨林确实是聪明过人,他选的时机,说出的话语又恰到好处。雍正不说话了,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一时间,殿里静得听不到一点响动,刘墨林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早就在寻找这样的机会了,他清楚地知道,要想了却他和苏舜卿的心愿,没有皇上亲自发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更清楚,让皇上为他说话,尤其是让皇上准许苏舜卿脱离贱籍,与他结成夫妇,那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能不能实现,要靠机遇,靠运气。他跪在地上,小心地偷眼瞟了皇上一眼,见皇上的眼睛里似乎是十分痛苦,似乎是汪着泪水;又似乎是在想着一件遥远的往事。刘墨林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皇上,他,他这是怎么了……
二十九回 赦贱籍皆因殉情女 褒钟馗只为社谡安
刘墨林与苏舜卿虽相爱却不能成亲,他只有求雍正皇上给苏舜卿脱去贱籍。他并不怕皇上怪罪,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它途。哪知皇上听了却一声不响地陷入了沉思,刘墨林惊呆了。他悄悄地瞧瞧皇上的脸色,更是让人琢磨不透,皇上他,他这是怎么了?
刘墨林哪里知道,就因为他刚才一句“脱去贱籍”的话,触动了皇上久藏在心底的一段隐秘,一番隐痛。那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可雍正皇上却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怎么也摆不脱它的纠缠……
这件事发生在康熙四十三年。老皇上康熙为了让皇子们学习政务,派四皇子胤祯出京考察,胤祯去的是桐城至淮安一带。这里是黄淮交界之地,涛涛黄水,像一条不服管教的长龙,年年滚动,也年年决口,历代皇帝对它都几乎是束手无策。康熙派四皇子到这里,要他实地考察一下黄淮交汇地带的水情、民情、吏治、风俗,希望能从中得到一点启示。恰恰那一年黄淮决口,大水肆虐,淹没了良田村庄,成千上万的灾民流离失所,挣扎在死亡线上。因此,四爷的这趟差使就更显得重要了。
皇子出京办差,视察黄淮,而且这位四爷还带来了皇上的旨意,带来了朝廷的赈济。地方官吏们可就盯上了四爷,或者说是盯上了四爷手里掌握的那些银子了。于是,当地的官员们纷纷前来,哭穷叫苦的,请安问候的,奉承巴结的,馈赠土产的……什么样的手段都拿出来了。目的只有一个,想多要点钱呗!
这一天四爷来到了淮安县城,这里早已被大水围困。只见滔滔洪水,滚滚而来,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也看不见哪是出路。四爷当机立断,一面命县令紧急动员百姓护城,一面组织老人孩子们登上高处暂避。县令说,四爷,这城是万难保全了,我这里备下了一只船,不如请您立刻上船,咱们一起逃命去吧。胤祯火了,说你身为一县父母官,危难之时怎么能只想自己的身家性命?要逃得和百姓一块逃,丢下百姓不管,我请出王命旗来斩了你!说完他就带着家人高福,到城上察看水情去了。四爷登上城头时,天已是正午时分,只见云层厚重,黑得如同锅底一样的天上,吊着墨线似的龙尾,忽明忽暗,奔跑摇摆。紫色的,金色的火球,一上一下地炸开。雷声一阵紧似一阵,把好端端的城楼震得直打颤。黄水已经漫卷了大堤,五尺多高的浪头轰鸣着,叫嚣着,排山倒海般地向城头奔来。城里的百姓全都慌乱地四散奔跑着,他们只顾逃命,哪还顾得了救城?跟着四爷来的奴才高福,见事情不妙,拉起胤祯就跑,一边大声说着:“主子,不好了,大水就要漫城了,赶快回去上船!”
他们刚从城上下来,就听“轰隆”一声,城墙被滚滚而至的黄水冲决了一条大口子。一时间,这里就变成了天地难分的一片汪洋。水势汹涌,浊浪滔天,房倒屋塌的轰鸣,哭爹叫娘的喊声,组成了一片惊心动魄的惨景。他们跌跌撞撞地赶回县衙,想找那位县令商量办法,可是,他们万万想不到,那位在四爷面前曾经信誓旦旦,说要与县城百姓和皇子共存亡的县令,在四爷刚一转脸的瞬间,就丢下全城百姓和这位王子不顾,急急忙忙地向船上装载自己搜刮来的金银珠宝。一见黄水破城,他就登上大船,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弃城而逃了!
多亏高福急中生智,找来了一口大水缸,把四皇子抱进缸内,他自己却扒着缸沿,顺流而下,卷进了无情的洪水……胤祯坐在缸里,开始时,头脑还算清醒。眼见得几万百姓被卷进波涛,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想着一旦逃脱苦难,非要把这个黑心的县令凌迟处死不可。可是,漂着漂着,他就在又冷又饿又惊又气之中失去了知觉……
当他第一次醒来时,好像是睡在一个铺着干草的小床上,旁边似乎有个细弱的声音在说话:“好了,好了,这人终于醒过来了……快,取姜汤来!”
胤祯被人扶起身来,灌了几口姜汤,便又进入了昏迷状态。也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已是夜晚。房子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老汉蹲在桌边不声不响地抽烟,一位妙龄女子,布衣粗衫,身材苗条,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在喂他。高福在外边听到四爷醒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了进来,趴在地上向那位老者叩头:“多谢您了,老伯,不是遇上您,我们王……我们爷就没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捣蒜样地磕着头,却不敢说出四爷的真实身份。胤祯强自挣扎着坐了起来说:“者伯,我叫王孙龙,是北京人。多谢您的搭救,请问老人家贵姓?”
“咳,我们这个家,还怎么敢称这个‘贵’字呀?我们姓黑,是乐户家籍。唉,祖上造罪儿孙赎,积德也是为自己。救了你的是老汉的大女儿小福,这里的是我的二女儿小禄。小福借米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说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出去了。
爹爹一走,小禄拿出一个窝头来递给胤祯:“公子,你将就着吃点吧。这里四周全是水,既没菜,也没盐,姐姐出去半天了,还没回来,米能是哪么好借的?我爹刚才说的话,您听听也就是了,不必往心里去。常言说,救人一命,还胜造七级浮屠呢,哪至于就把他吓成这个样子了?”
胤祯看看小禄,昏暗的油灯下看不太清。只见她容貌虽然说不上绝色,却也透着甜净俏丽,尤其是说话爽朗,口齿伶俐,没有小户人家女孩子的羞怯。便问她:“你们救了我,是件积德的事,我自然是感激不尽,这又有什么好怕的?”
小禄回身进去端出了一碗野菜汤来,一边招呼这主仆二人吃着,一边说:“唉,这都是前世造下的孽呀!我们这个家,祖上曾是前明世家,永乐靖难之前,祖上还在朝做官。可是,永乐皇帝灭了建文帝后,说我们是建文皇帝的死党,不管你原来姓的什么,全都改姓了‘黑’,而且全都划成了‘贱民’,入了‘贱籍’。从那时到现在,三百多年了,全族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得从事贱业,当戏子,当吹鼓手,当媒婆、稳婆……,而不准种地务工做买卖。这三百年里,族里一共出了九十四个节妇和两个烈女。光是去年就死了两个,一个是还没成婚丈夫就先死了,这个女孩也投水自尽;另一个是父母双亡,自己又受人拐骗,却宁死不从上吊投环而死。前任的太守听说了这件事,说难得有这样的贱籍,立志从善而不甘堕落;只可惜这节妇孝女还不够一百。那太守说,只要是凑足了这个数,他就要上表请求皇上为全族脱籍。所以族里订下了规矩,全族的人都不准在这上头出事……咳,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突然脸一红,不再往下说了。胤祯说:“这不是你自己要说的嘛!”小禄看了胤祯一眼,就飞跑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瓢米,还抓着一把盐,看也不看躺在床上的胤祯,就竟自坐下吃她的窝头。胤祯笑着说:“姑娘,你别生气,我刚才是和你说笑的。”
那姑娘看了胤祯一眼,却仍是一声不语。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小禄,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一边利索地切着,一边笑着说:“算你们有福,姐姐还真的借到了米。她呀,别看一天到晚不爱说话,可是人缘好着哪!”到了这时胤祯才知道,原来面前的竟是生得一模一样的两位孪生姐妹!
黄水一直不退,胤祯也只得与这家人相依为命。小福的心地善良和沉默寡言,小禄的多情爽朗、爱说爱笑,都给这位落难的皇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别看胤祯平日里心冷似铁,可他却是个有恩有义的人。渐渐地,他对那位叫做小禄的女孩子发生了好感,两人偷偷地相爱了,而且很快地小禄就怀上了身孕。这件事,除了姐姐小福清楚之外,别人并不知道。大水退去以后,胤祯回到朝里,调兵去捉拿那个县令。哪知,那天县令一门老小仓惶逃命,还没有出城呢,大船就撞到城跺上翻了,全家老少无一生还。胤祯又去接小禄,却不料来得晚了一步,小禄已经显了身子,而且被族里发现了。为了维护那个并不成文的族规,为了凑足那一百节烈女子之数,族长狠心地下令,将小禄当众烧死在村头的大树上。胤祯刚来到河对岸,就看见村里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也看到了正在烈火中苦苦挣扎、又至死也不肯求饶的小禄。如果不是高福死命地拉着胤祯,而这位四爷又因受了太大的刺激昏了过去,他当时就要冲过去了。他没能救出这个为他献身、又为他死去的善良的女孩子,当他终于走近这里时,看到的却是那棵烧焦了的老柿树,和树上那已变成黑色的斑斑血迹,连她的姐姐小福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幕惨景对胤祯来说是永生难以忘却的,而化成灰烬的小禄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后官粉黛三千,他却无一动心,是不是由此而起呢,谁也不知道。就是这件已成往事的回忆,也只是深藏在他自己心中,而不敢把它说出来,甚至不敢想起这件事……
可是,今天刘墨林却在无意之中触到了皇上的隐秘。尤其是当刘墨林说出那位苏舜卿也是“隶属贱籍”时,雍正皇上被深深地打动了。一时间,他心潮起伏,简直无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但他明白如今自己已是皇帝,不能再想那早就逝去的往事,小禄也没有可能与他共享富贵了。他狠狠心把心头的不快压了下去,决心为千千万万个小禄申张正义,把明代永乐皇帝和他制造出来的虐政永远打入地狱,让数百年来繁衍成百万之众的“贱民”重见天日!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刘墨林说:“才士风流,算得了什么大事?不过,单单为苏舜卿脱籍,又似乎不近人情。廷玉,你来拟旨:用明诏发布,即日起,为天下所有贱民一律脱籍,耕读渔樵,与庶民相同。”
张廷玉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这可不是件小事啊!“耕读渔樵与庶民相同”,这就是说,连王八、戏子、吹鼓手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入仕做官了。那么,全国的文人们将会怎样看待这个诏谕呢?会不会引起他们的反对呢?张廷玉的脑子转得很快,早年他就似似乎乎地听说过,四王爷曾和一个乐户的女子情笃意合,私订了终身。今天雍正这番处置,不过是借刘墨林之请偿还皇上昔日的夙愿罢了。可是,这话,张廷玉可不敢出口,想了想,他试探地说:“主子,如此举措,使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贱民得以超脱苦难,恐怕家家都要为主子烧香磕头,立长生牌位了。不过,以臣之见,这类贱民从事贱业已久,不会种地,不能务工,也不懂经商之道,突然让他们改行去干别的,恐怕还不如干他们的老营生更为有利,所以臣以为,皇上之命可行,但最好是不要强求一律,听其自愿也就是了。再者,他们刚脱贱籍,即入庙堂,似乎也有伤风化,不利观赡。可否在脱籍两代之后,才许读书进仕,以表示朝廷尊儒重道的本旨。”
雍正仰着脸思索了好大一会儿,心里虽然不同意,可又觉得张廷玉说的似乎是无可挑剔,才勉强地说:“好吧。你这也是老成谋国之言,就依了你,拟旨后明发也就是了。”
副总管太监邢年进来报告说:“主子,广生楼上的字画都已贴好,筵席也已摆上,各位王爷、贝勒、贝子和大臣们都到齐了,请主子启驾!”
雍正来到西华门前时,三位皇阿哥弘时、弘历和弘昼都在门前跪接。雍正下了銮舆,问他们:“你们的字都挂上了吗?”
弘时上前一步奏道:“回阿玛,兄弟们的都挂上去了。不过听说阿玛只选了两幅,儿子们不敢僭越,又都各减了一幅。我和五弟是两幅,四弟则只挂了一幅。”
雍正看了一眼弘历问:“你为什么只挂一幅呢?”
“回皇阿玛,儿臣的字写得不好,不敢与众位书林宿儒们争短较长,更不敢污了皇阿玛的法眼。但是阿玛既然有命,儿臣也不敢不送,就选了这一幅,儿子只是因为圣命难违,勉力为之罢了。”
弘历这回答很让雍正满意,他高兴地说:“这样也好。今天是朕为朝廷百官们专设的筵席,你们不必入席,就在旁边给众大臣们斟酒,代朕做东。他们给朕办事半年了,应该好好地谢谢他们,你们殷勤一些,也是应当的嘛。”
吩咐完了,雍正就端正身子来到广生楼下,楼前等候的人们,一听静鞭三响,知道皇上驾到,连忙齐声高呼“万岁!”雍正满怀喜悦地走到近前说,“都起来吧,今天是以文会友,君臣大礼不要过于拘束,那样岂不乏味?来来来,大家还是先看看这些字画,评出状元来再入席饮酒吧。”
广生楼是东六宫中最大的一座望楼,因为楼上供着广目天王,所以叫做“广生楼”。楼下是平日祭祀用的,占地很大。楼内装有玻璃大窗,十分明亮。今天送来的字画总共有二百来幅上下,其中一半是歌功颂德的,一半是唐诗宋词。下边的人,早就得到高无庸送来的消息了,都悄悄地写好他们“选中的”字,放在身上,画品里,则大多是花鸟虫鱼,山水龙凤之类。雍正站在一幅“钟馗图”前看了好久,突然说:“这幅画神形兼备,确实不错。只可惜没有题跋,略显美中不足。谁能即席赋诗一首,为此画增色?”
刘墨林今天的差使是主持这场品评书画,虽然他的字写得不错,可是皇上并没有让他也来参与。听皇上这么一说,他有点技痒难耐了。再说,皇上刚刚为苏舜卿解除了贱籍,他也总得报答皇恩啊。看见没人应召,他便跃出班来请旨:“皇上,臣愿为此画题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