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在抗日战争中,战斗如连绵阵雨,敌情似起伏惊雷。这种形容很有道理。小李
庄村的人们以为敌人刚在黄昏的时候,放火烧了房子,抢走了东西,他们不会马上转回头
来。就算是他们再来,也得回到据点休息休息吃了饭啊。再说,敌人惯用的战术是拂晓袭
击,半夜三更来的时候是很少有的。咳!哪里知道,正是因为死啃着这点儿狭隘的经验,如
今才吃了大亏!敌人就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候来到了。
那么,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敌人呢?他们为什么要采取这样行动呢?
原来这是猫眼司令的主张。按他本来的计划是:把各路的兵马调配好了,在明天拂晓之
前开始行动,分头包围这一带的村庄。只因为他的快速部队追击肖飞没有追着,结果把何大
拿跟何志武带着回到了城里。据队长的报告,游击队向小李庄方面跑走了。何志武则说,肖
飞就在小李庄村;又说他知道小李庄村的地洞,洞里就有八路军的大干部,连他的妹妹何志
贤也说出来了。正在这个时候,猫眼司令又接到了毛利的电报,说是:修路的民伕在小李庄
附近被八路军给打散了。他们放火烧了几个村的房子,现在刚刚回到桥头镇来,请求迅速派
兵前来援助,好在小李庄一带进行“清剿”。猫眼司令这老家伙,别看过去他吃了很多亏上
了很多当,这一回他把几方面的情况,作了对照研究,他不光是肯定了小李庄一带有八路
军,并且他估计着,在前半夜老百姓离不开村庄,八路军也转移不了。因为老百姓要救火要
收拾东西,八路军也要帮助老百姓抢救,干部们还要趁着夜间进行工作。这老家伙作了这样
的肯定,他改变了原来的计划,立即命令:快速部队车不停火儿马不歇蹄,赶快回头,急往
小李庄去。又慌忙打电报给毛利:军队不要休息,立刻回返,配合着快速部队,分路包围放
了火的几个村庄,等到明天,还有别处的援兵赶到,作为后续部队,再继续“清剿”。他的
快速部队和毛利大队长自然是要服从命令。于是紧踮紧跑,前来包围村庄。
猫眼司令这次一共出动了二百多名日军,二百多名伪军,另外还有那个“地头蛇”袭击
队。小李庄村这个地方最为要紧,所以没有来伪军,由毛利亲自带着一个小队的日军,还有
一个小队的袭击队,再加上快速部队的骑兵,一共有八九十个人,来包围小李庄村。为了避
免民兵的侦察警戒,他们没有走大道,在小李庄村的五里之外,就钻进了青纱帐。他们比黄
鼠狼子出窝还轻俏,来到小李庄村外,就分四面包围,两头进攻。所以枪声一响,就来到了
街口。这一家伙,村里的人们大部分都被堵住了。在没有战斗准备的情况之下,还有个不乱
吗?一乱一跑,有的就被打死打伤了。不过拿着枪的民兵和勇敢的自卫队员们,也有冲出村
去的。
肖飞和齐英,本来想打开一条道路,掩护着老乡们向村外跑,因为众寡悬殊,只打死了
几个敌人就撤走了,没有能够带出群众。孙定邦并没有往外冲,因为他们三个临时分了一了
工,让他赶快回家照顾伤员。所以,正在混乱的时候,他在房上串着就回到自己的家来,把
门上好下了地洞。一看,可不好了!小虎儿没有回来。他这才又急忙出洞,爬上房来,到了
孙振邦家一问,不光小虎儿没有回来,连孙振邦也找不到了。孙定邦这才带着沉重的心情,
又急忙回家下了地洞。把情况一说,家里所有的人们,都感到了情况严重,小虎儿和孙振邦
恐怕是危险了!
一时间,地洞里沉闷得透不过气来,除了每个人的心脏跳动声,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动
静。
孙振邦跟小虎被敌人给围住了。
原来,小虎儿接受了他爹的命令,和民兵们一样挨门挨个地通知人们出村。这孩子的脾
气儿,素来就愿意干这些事儿。所以今天他也很高兴地去作。不想,这情况来得太紧,敌人
的枪声一响,就冲进村来。人们也有被堵在街口的,也有被堵在院内的,还有被挤在胡同里
的。小虎儿跟一大群人被堵在一条胡同里,没有武装保护,被敌人抓住了。
孙振邦因为是个支部委员,他又负着治安保卫的责任,当他听到孙定邦在高房大喊,又
见群众懒怠出村,他也动员大家快走。就在这个时候,敌人来了。因为他是残腿不能走快,
也被敌人截住。不过,他身上还带着一支大撸子和两颗手榴弹哩。要不是跟许多群众在一
起,为了减少更大的牺牲,他的手枪和手榴弹也早就打响了。可是,现在他不能这样作。他
想:先把手榴弹和枪藏掖起来,准备着不得已的时候再来使用。藏掖在什么地方呢?这时候
天气挺热,人们都是穿着单裤单褂,有的人还光着膀子。孙振邦穿着一条毛蓝粗布单裤和一
件白粗布的褂子,本来他就挺胖,要是把武器再掖在腰里,那就更显眼了。怎么办呢?要不
然就把武器扔掉?跟群众一起混?不行!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武器扔掉,那是莫大耻
辱!敌人这一次来,恐怕全村的老百姓都有危险!再一说,要是叫特务认出我来,那不就白
白地叫敌人杀死吗?这功夫眼前的敌人群里,有一个特务一晃,走了过去。孙振邦在月光之
下看了一眼,好象是何志武。哼!要是他也来了,今儿可就更危险!想到这儿,他觉得怎么
着也不能放松自己的武器。藏到哪儿好呢?
哎。这么办吧:他索性把小褂的扣子完全解开。露出了光光的肚皮,把他的手枪和手榴
弹就掖在后边的裤腰带上,把肚子又稍稍往前一挺,肚子显得更大了些,后边却看不出有什
么藏掖来。正当他在藏掖这武器的时候,他觉着身后有人捅了他一手指头。孙振邦回头一
看,原来是何世祯。
何世祯是个富农。孙振邦知道他早就主张支应敌人,到了这个时候,当然他更不可能坚
决反对敌人。他悄悄儿地对孙振邦说:“快把武器扔了吧,到了这时候还拿着它干什么?”
孙振邦一听,他就用力地压低着声音说:“不,我要带着它。
你放心,我绝不能连累你们。可是这么着:咱们都是老乡亲,都是中国人,到了这个时
候,不管是谁摊上倒霉,都得咬咬牙,都得拿出点儿中国人的骨头来!就是死了,也得落个
好样儿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作对不起老乡亲的事。也不能落个软骨头!孬种!汉奸!
卖国贼!万辈子挨骂!要是连带了别人,我不管他是谁,当场我就毁了他!反正我是豁
出来了!”
孙振邦这话有意地让更多人听见。人们听了都没有言语。
敌人把抓住的人们都赶到了一块儿,因为天还不亮,他们要找一个又宽敞又好看守的地
方。于是就一起赶进了孙定邦住的这个大院子来。
孙定邦这个院子挺大,被抓住的有三百多人,挤挤拥拥的只占了一个西南角。
人们站的北面有七八步远,就是那棵挺高的大杨树,这时候起了西北风,刮得树叶子
“哗啦啦……”直响。树底下站着五个日本兵,他们都端着白光闪闪的刺刀,凶狠地对着人
们。还有两条黑色的大洋狗,在日本兵的周围不停地转游。
这两个畜牲,不时地嗅嗅天、闻闻地、吐吐舌头,向着人们张牙舞爪。人们又往东面的
大门口一看,门敞着,有两个日本兵蹲在门外。仔细一瞧,他俩守着一件黑呼呼的东西,原
来是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直冲着大伙儿。
在北面的房顶上也有一挺机关枪,两个日本兵,一个面冲里一个面冲外。看了这个情
形,人们还有个不害怕吗?等着吧,今儿也许一个都活不了!不想,呆了很大的功夫,敌人
也没有来过问这些人,反倒把那两条大洋狗也叫出去了。原来是这些日本兵正在特务们的引
导下,挨门挨户地进行搜查哩。孙定邦的家当然是更要搜了,在这儿领着的特务就是何志
武。
何志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凶恶成性的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近来他参加了“地头蛇”
袭击队,又让肖飞搞了他一家伙,差点没有热死,他就越发地反动了。他以为孙定邦家这个
地洞,他知道得很清楚。到这儿来把洞口一堵,把里边藏着的人们弄出来,连他的亲妹妹何
志贤也一块献给日本人。
他这样做一来可以证明他当汉奸的决心;二来在日本人手里献一大功,说不定他也许闹
个小特务头儿当当哩!所以他是非常坚决的。可是,当他领着日本兵们进屋一找,原来的洞
口堵死了。于是,他就领着头往下挖,越挖越深,越挖越大,总也找不出洞来。跟着他的日
本官儿就是猪头小队长,他一看找不出来,急得直叫唤,还说何志武器了他。何志武一想:
这个洞一定是填死了。
这填洞的土是哪儿来的呢?哼,一定又在这个院里别的地方挖了洞。他又领着日本兵们
在这个院内屋里屋外到处乱翻乱找起来。日本兵搜地洞可真不如特务们内行,他们把屋里所
有的东西都打翻砸坏,把西套间墙旮旯里的草池子,也一脚踹烂了。又折腾了很大的功夫,
还是没有找出洞口来。这功夫天已大亮,在别处搜查的日本兵和特务们也都来到了这个院。
他们发现了几个洞口,每个洞口都叫洋狗下去探了之后,人又下去看了一番,除了洋狗叼出
了一只奇鞋帮子、几把乱草、几块奇席,别的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时候,全村的洞口就剩了孙定邦和孙振邦家这两个了。
敌人当然不死心。所以他们还要继续搜查。他们下了决心,非要搜出八路军的伤员和干
部来不可。这时毛利也来到了院内。
他知道,袭击队的特务们搜查地洞有经验,就命令他们全体一起下手,在所有的屋子里
和院子里可疑的地方仔细地搜查。
这些特务们本来是又饿又累了,但是不能不服从。这二十几个特务就一齐动起手来。他
们有好几根钢挺杖。这个物件有一人来高,手指头般粗细,一头有尖,象个锥子,另一头是
个大圆环,用手拿着。
这是专门用来探地洞探坚壁物的,他们自己给它起了名,叫钢挺杖,也叫“探宝针”。
这件东西要往地下使用,真是够厉害的。有一个特务班长,名字叫侯先,因为他最坏最鬼
瘴,都跟他叫猴儿先儿。他就拿着这么一根钢挺杖,在孙定邦住的这几间房里,从墙根儿探
到墙角儿,一个小地方也不拉掉。他探来探去的眼看就快探到了这个草池子的附近,这功夫
外边不远的地方“嘎呴——”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房顶上机关枪也“嘎……”响了一阵。
这些特务和日本鬼子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呼噜呼噜地就都跑出去了。
这枪声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当敌人一进了这个大院,洞里头的人们就听见了。在地洞里边听外边的事一般来说
是听不清的,不过孙定邦这个地洞作得很科学。他这个洞口,在西套间的草池子底下,套间
屋因为作过驴棚,开了一个门一个窗户,草池子就在门的旁边窗户的下面。洞里和洞外只隔
着一层盖板。盖板是用两层砖夹着一层木板作成的,四外都透空气。再加上地洞的另一头,
通到房后场边的井里,所以它的空气来回流通。这样一来,听外边的动静自然是很容易听
到。等何志武领着鬼子们进到屋里来一折腾,那就听得更加真切了。
孙定邦还是象上一回似的,守着他的一大堆手榴弹,在洞下边一堵。他一方面准备万不
得已的时候就跟敌人拚命;另一方面也是不让林丽和丁尚武他们又象上一回似的往外窜。
丁尚武的性情本来是没有改变的,他还想把守洞口,只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作主了。因
为他的伤是在右膀子下面,子弹打穿了肺尖,现在不但没有好,一发火一着急,血还会从嘴
里吐出来。林丽在他的身边,不让他起来。在这种情形之下,丁尚武只好忍耐一下了。不
过,他的大刀、马枪和手榴弹,还是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放着。
李金魁虽然也是个急性子,可是因为他的伤口在肚子上,现在还没有拆下线来,由志如
看守着他,也不让他动。他急得直骂大街。骂谁呢?
骂他的媳妇儿大女,不该把他的手枪拿走,他这会儿落了个赤手空拳。孙定邦就安慰他
说:“你甭着急,等用着的时候,我给你手榴弹。”
在李金魁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就是民兵东海。他是腿部受伤,不能走动。也是因为太年
轻,锻炼得还不够,到了这个时候他难过起来了,直流眼泪。本来嘛,一个欢蹦乱跳象小老
虎儿一般的小伙子,平常走着道都打觔斗,这会儿寸步难行了,哪能不伤心呢!人都是遇难
思亲啊!这时他感到孙大娘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他总愿意孙大娘守在他的身边。
史更新躺在地道里。因为人比较多,觉得呼吸有点憋气。
由呼吸不顺畅,他不觉灵机一动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他让林丽把孙定邦叫到了跟前
来,轻轻地说道:“咱们应该赶快把洞口堵死,不然的话,敌人要是发现了,说不定他们会
放毒瓦斯呢。北疃惨案不就是被敌人的毒瓦斯,在地道里熏死了八百多人吗?象咱们这个两
头有口的地洞,毒瓦斯一放就都完啦!”孙定邦一听,这话很有道理。他就叫着志如和他母
亲,还有林丽,拿起挖洞的家伙子来,赶紧刨土堵洞口。这个洞口是个漫坡的形式,很快就
用土堵死了。可是洞里立刻就觉着更加憋气了,特别是林丽,又觉得憋的难受。
洞外的敌人折腾得更凶了,翻箱倒柜,震得地洞里边直往下掉土。人们都觉着不行,憋
的难受还是小事儿,万一敌人把洞口找出来那就糟了,都闹着要想个别的办法。史更新又说
话了:“咱们现在这只是消极地等待,不如孙定邦同志到井口上去看一看,要是能够走出
去,就赶快去找齐英同志和县委书记。把这儿的情况跟他们一说,他们一定会有个解救的办
法。”孙定邦觉着史更新说得对,可就是怕敌人的岗哨严密,走不出去。他说:
“我到井口上去探探,回来再作决定。”
把话说完,孙定邦就往井口走去。走了几步,出了这个地下室,再往前走就是很低的一
个圆洞了。弯下腰去走都不行,只能两手着地往前爬。因为并不太长,不大的功夫就看到了
一条不甚亮的光线。又往前爬了爬,来到了洞口。他用力地吸了两口空气,觉着痛快多了。
他探着头往下一看,井里的水看得清清的。井水因为多少日子没有使用,挺脏,有两个蛤
蟆,在追击着几只浮游虫,一见到了孙定邦的影子都沉下了水底。孙定邦无心看这些情景,
他觉得身后有人动作,回头一看,原来是志如。孙定邦悄悄儿地对她说:“不许露出来!”
志如说了声“俺知道”,她就呆在了洞口以内。孙定邦仔细地听了听,井上近处没有动静,
只是远处有乱乱杂杂的人声,在水面上浮动。
但是,这种瓮声瓮气的音响是任什么也听不出来。
孙定邦他叉开两脚,伸着两条长手,攀登着井帮两面的砖棱,爬到了井口,这才听到乱
乱杂杂的声音是从他家的大院里传来。不用问,那自然是敌人集中的地点了。孙定邦刚刚要
把脑袋探出井口,就听见有人从不远的地方哗啦儿哗啦儿地走来,好象是带着刺刀裤儿的响
动。吓得他慌忙又往下退,退入洞口只露着脑袋。全仗这个井筒子深,井口小,井口上边还
长了一转圈儿挺高挺密的大马莲,再往上边还有枣树搭着荫凉,从井上往井下看是很难看清
的。要从下边往上看可看得真切。所以,上边的人走到井口,探头往下看了看,他是什么也
没有发现。
孙定邦可是看清了他:原来是一个日本兵,还带着钢盔哩。
当这个日本兵一走,孙定邦断定他是个游动哨兵。因为这里地形复杂,青纱帐深密,他
光放固定的哨兵不行。想到这里,他悄悄儿地对志如说:“我要再上去不下来就是走了。你
回去对大伙说:找到找不到县委书记,我都要很快地回来。”志如答应了一声。孙定邦二次
又爬到井口,听了听附近没有任何响动,他这才慢慢地、悄悄儿地探出头来,从大麻子叶的
空隙间,看到自家的房上有敌人的哨兵,还有一挺机关枪,近处什么也没有。他两手用力一
按,一纵身子跳上井来,钻进枣树林去,撒腿就往西北方向快跑。
孙定邦刚跑了没有多远,就听“嗤溜”一声,从耳旁飞过一颗子弹,紧接着“嘎呴—
—”传来一声枪响。这正是那个敌人的游动哨打的。
孙定邦可并没有还枪,连窜带蹦地就赶快跑。跑不多远,房上机关枪也打响了,不过连
孙定邦的一根汗毛也没有伤着。
孙定邦跑走之后,敌人可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怀疑这是八路军的侦察员;又怀疑
在这附近就隐藏着八路军。于是,毛驴太君就命令他的队伍在这一齐搜查。搜查的结果是一
个人也没有找见,可是他们对这口井发生了怀疑。起初,他们以为这是很深的干井,井里边
可能藏着人,谁也不敢探头往下看,光怕下边有人往上打枪。后来往下扔了两块土坷垃,才
知道这井里有很深的水。毛驴太君以为既然是有深水的井,那就不会藏着人。
猴儿先儿这小子魂儿多,他以为干井倒不一定有人藏着,越是深水井越可能有故事儿。
他主张下去看看。毛驴太君听了他的话,就要派人下去。派谁呢?日本兵是不会先下去的,
因为凡是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先由特务或是伪军下去试探。这一回也不能例外。于是毛驴就
在袭击队里边挑人。有的特务不会水,怕掉下去淹死。有的特务会水,可是他也说不会,光
怕作了牺牲品。何志武本来是有胆子的,不过也是因为他不会水,怕淹死,所以他老是躲得
挺远,怕毛驴太君往下派他。
那么,这就得看出主意的人猴儿先儿的了。他不但是主谋者,并且是个班长,所以毛驴
太君就让他下去。
猴儿先儿不敢不服从。
他把盒子炮顶上子弹,打开机头,在腰里一插;又向日本兵要了两颗手榴弹,一个兜里
装上了一个;然后又拿了一把刺刀,在后腰里一别。他带上了这三大件儿的武器,喝!就更
觉着有劲儿了。他两手一按井沿儿,轻轻地把身子放下去,嗤溜嗤溜直往下落,要不,他怎
能算是猴儿先儿呢!哎呀!
这个秘密眼看就要被这个特务发现了。
那么,在地洞里头的人知道不知道这个情况呢?当然是要知道的,因为当孙定邦上了井
之后,志如还在洞口等着哩。
如果孙定邦不下来,她好回去向大伙报告啊。当她一听到上边的枪响,她以为是把她的
哥哥打死了。心里咚咚跳着呆住了,她真想哭。稍稍静了一会儿,她这才要爬着回去,把情
况对大伙去说。爬了几步,她又停住想了想:我只顾往回里爬,敌人要钻进洞来怎么办啊?
再一说,我回去把情况告诉给他们这几个重伤员,他们谁也爬不到这儿来,还不是白告诉?
想到这儿,她就把肖飞给她的小六轮子儿掏出来了。心里话:这个物件儿不也能打死人吗?
我得赶快回去守着洞口,敌人要是下井来到洞口,我就打死他。我一打,里头还能不知道?
我哥哥说过:“这儿有一支枪守着,多少敌人也进不来。”
对,快点爬回去。她又急忙爬回了洞口。
孙志如探头向上一看,上边并没有人。她想:敌人也许没有发现这儿?我还是爬回去报
告吧。她刚要往回里爬,忽然常见上边有人的影子,又听有人说话,话虽然一句也听不清,
可是听着人不少。
又听井里碰碰响了两声,井水也溅起柱花来。她知道这是上边扔下来的东西。许是手榴
弹?她急忙抽回身子去等着水里的爆炸。等了很大的功夫没有响,她的胆子又壮起来了。
啊!这手榴弹到水里头不响啊!你要是打枪那更不顶事了。好,不怕你们。她拿着这支小六
轮子儿就守在了这儿。又呆了不大的一会儿,看见上边下来了一个人,这人正是猴儿先儿。
孙志如一见有人下来,她就拿枪比划着,心想:你下到这儿来,我就开枪。可是不知怎
的,她拿枪的这只手哆嗦起来了,越哆嗦越厉害,甚至全身都打战战。要说这也难怪,一个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从来也没拿枪打过人,别看平常拿枪摆弄着玩儿行喽,真的要用来战
斗,别说是个女孩子,就是个小伙子,初次打仗他也免不了有点儿心跳。
志如这个女孩子到底怎么样呢?眼看着猴儿先儿就要下到洞口了!莫非她还吓得不敢打
了吗?没有。当猴儿先儿越来得近了,她的手越稳当了。这时,猴儿先儿的一只脚噗哒一
声,登住了洞口,差点儿没有碰到志如的枪。志如知道打腿打不死,想用枪往上打他的肚
子,抬眼一看,他的屁股上有一个刺刀把。志如忽然灵机一动,这孩子真是急中生了智,她
伸手就把猴儿先儿的刺刀给拔下来了。她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力量,照着猴儿先
儿的肚子就是一刺刀,说时迟那时快,当她一拔刺刀,猴儿先儿就吓得“啊”的一声惊叫。
他的叫声未断,就觉着有一个凉森森的东西,从两腿之间钻到了肚子里头去,接着就是“噗
嗵嗵”的一声掉到水里边去了。
在井上边的敌人,就知道猴儿先儿是掉下了水去。等了半天也听不见动声,还以为他是
因为不会水淹死了呢。特务小队长一见,就又派了两个特务到井下去看。这两个特务因为下
了半截儿就害怕又上来了。这时候,西北风刮得更大,吹过来了一片黑云,响起了雷声。毛
驴太君不愿意在这儿多花费时间,他以为这井里不会有人,就下令回返。有的特务因为跟猴
儿先儿素常要好,兔死狐悲,就要求毛驴太君打捞他的尸首。毛驴耸了耸他那个卫生胡儿,
“嘿……”笑了一声说道:“打捞的不要,水葬的顶好顶好。”这功夫,一个一个的大雨点
子就往下落,打得地下啪啪直响,轰隆隆的雷声也来到了头顶上空,大雨哗哗的就下起来
了。谁也顾不得井下的死尸,跟着毛驴太君“唏哩呼啦”地就往孙定邦家跑。不过,何志武
的心里惦记上了一个事:等着以后想法把猴儿先儿的盒子炮打捞上来,发一注洋财。
敌人回到了院内,这阵雨就慢慢小了。从那口井到院里的距离本来不远,因为正赶上一
阵急雨,把这群鬼子和特务们都给浇成了落汤鸡。
在院里被看着的老百姓自然也都淋了个晶湿。毛驴太君回到院里,先把猪头小队长和袭
击队的小队长还有快速部队的骑兵小队长叫到屋里去。大伙都知道这是商量怎样收拾他们
哩!心里话:顶着吧,今儿非得豁出来不行了!许多人的眼睛不由得就都看着孙振邦,好象
是替他担心,也象是对他抱着什么希望。孙振邦在人群里蹲着,低着头,他还假装身上痒
痒,背过手去轻轻地摸他那支手枪和两颗手榴弹。这功夫袭击队的小队长从屋里走出来,把
何志武叫了进去。不会儿停了雨,他们又都出来了。何志武对大伙说了句:“你们都抬起头
来。”然后他就在这一大群人面前,一个一个地巡视了两遍。何志武又回过头去对他的小队
长说:
“没有他。”大伙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原来他是想找解文华。这人群里边没有解文华
吗?没有。因为他听到孙定邦在高房上一喊话,立时就带着他的老婆孩子跑出去了。这功夫
何志武又对着大家说:“你们都要好好地听着,队长叫谁谁就出来,站到大杨树底下来。”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闪到了一边。这个小队长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拿着个名单,就开始
往外叫人,他一连叫了二十多个,一个应声的也没有。这家伙有点奇怪。何志武也奇怪地走
来一看就说:“太君:这上边的人名多半是假的,真名字的人都死了。”这一下小队长楞
了,毛驴也气坏了。
可是他又觉着发火也没有用。他这才对何志武说:“共产党的、八路的,你的统通叫出
来。”何志武第一个叫的是孙振邦。孙振邦一点也没有迟疑,立时就站起来,挺着腰板儿往
前走去。
这时,他一点也不害怕别的,光怕被敌人看出他后腰里掖着东西。算好,还因为他敞着
衣扣,露着肚皮,敌人就没有疑惑他身上带着东西。他不慌不忙地来到大杨树下,背靠着树
身子就蹲下了。紧接着何志武又一个一个地往外叫,不大的功夫,大杨树底下就有了三十多
人。有人要问:何志武叫出的这些人都是党员吗?
不都是。因为何志武这东西太没有人性,他把跟他有别扭的都叫出来了。这时候叫到了
何世清的名字,何世清吃惊地犹豫了一下。何志武就冲他把眼一瞪:
“站出来。”何世清仍是犹豫地捋了捋他那又白又长的胡子,说道:“志武!我是你大
伯,我跟你爹可是一个爷爷啊!”何志武又说了声:“少扯淡!快出来。”何世清一听叹了
一口气,啐了一口唾沫,气得浑身颤抖着愤怒地走到大杨树下。当他一往外走,人们才看见
有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就在他那个地方蹲着。这个孩子就是孙小虎儿。大伙这才明白,何
世清为什么那样迟疑,原来他是想把小虎儿在他的衣服底下藏起来。
一看到孙小虎,何志武说了一句日本话,上来了一个日本兵,拉着小虎儿的胳膊就往大
杨树底下走。小虎儿把小嘴儿一绷,把胳膊夺回来,挺着胸脯自己走到了树下。对他这种表
现,没有一个不打心眼儿里佩服的。孙振邦看了之后,心里也说:好孩子!你是革命的后
代!但是他又觉着一阵心酸。这时候毛驴太君走上来了,猪头小队长手里提着血渍斑斑的战
刀紧跟在后面。毛利说:“你们统通共产党的,我的统通明白。你们的说:八路的藏在什么
地方?说了的一个不杀,不说的统通杀头。”
毛驴并不知道何志武的心情,他以为叫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共产党呢,实际上这里边的共
产党员并没几个,竟连那个富农何世祯都包括在内了。所以当毛利说了这几句话之后,何世
祯马上就走出人群来,央求地说道:“哎呀!太君,我可不是共产党啊!大太君,我可不是
啊!我也不反对你们!我、我到那边去吧。”说着就要往原来的人群里走。毛利一看,头一
个就碰上了个这样的,真是从心眼儿里腻烦。他狞笑着说了一句日本话,就见猪头小队长上
来一招手,只听“咔”的一声,一刀把何世祯的脑袋就给砍掉了!人们一看,呼的一下子就
都站起来了。猪头小队长举着他那带着鲜血的战刀,“呱啦啦”大叫了一声,好几十个日本
兵,端着刺刀咵咵咵,一齐冲到了人们面前,人们这才又蹲下去。
毛利耸了耸他的小黑胡子儿,“嘿……”冷笑了一声又说道:“你们统通共产党的是不
是?是的关系没有。”经他这一问,大伙都觉着说不好说,不说不行。有的人就啃啃吃吃地
不敢说出声来。猪头小队长提着战刀就又往前凑,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场上一片死静,这时只听何世清老头子大喊了一声“是!
我是共产党!”他随着话音两步跨出了人群,转回头来,对着大家说道:“乡亲爷们
儿!他们问咱们是不是共产党,咱们应该都说是!你们看看我何世清吧:我是‘君子不党’
一辈子!
谁不知道?我一听说共产两字就关上大门,我一见到党员就望然而去!不过现在我明白
了,共产党跟国民党不一样:共产党,是光明磊落的人!是佛光普照的人!是救人救世的
人!
咱村这些姑娘姐妹们,不是共产党救出来的吗?今天夜间咱们要听共产党的话,能够作
这群孽畜的阶下之囚吗?说吧,乡亲们!咱们是共产党!
都是共产党!死就死吧!大丈夫生而何患死而何惧?古语说得好:‘宁为玉碎,不作瓦
全’!象何志武,你们看见了没有?国民党原来如此而已!姓何的哥们儿爷们儿,咱们老祖
坟上出了这样一个孽种,就够丢人的了!
到将来还能让他的名字写在家谱上吗!?他要姓何,咱们就都不姓何了!咱们都姓共叫
共产党!”说着他把一双老手都高高地举起来了。孙振邦这时候在人群里大喊了一声“对!
俺们都是共产党!”紧跟着这三十多个人都一齐大喊着:“俺们都是共产党!……”连所有
被抓来的人也都跟着这样喊了一声。
毛驴太君和猪头小队长,并没有完全听懂何世清这话的意思,他还以为人们这是有些屈
服哩!好蠢的家伙!你看,毛利他又微笑着说:“共产党的好,统通共产党的,统通关系的
没有。你们的说:八路的、干部的什么地方藏着?”这时,大伙儿刚刚鼓起劲儿来,听他这
一问,都说:“不知道。”毛利一听,立时把个驴脸往下一沉:“不知道?唔?统通死了死
了的有!”猪头小队长一听,他就又举刀向前,要向着人们砍。
何世清一看猪头小队长要砍人,就把他那苫满白髯的胸膛一拍:“来吧!我宁愿清白一
死,也不愿和你们人鬼同世!”
他又把头向前一伸,“快来吧!来个痛快的,也跟何世祯一样。”
猪头小队长真的就要砍,毛利把他给喝止住了。随着毛利的话音,那两条黑色的大洋狗
呼的一下子窜上来了,一齐向何世清的脸上一扑。何世清的两只手一招架,一只狗叼住了他
的一只胳膊腕子,“咭娄咕娄”地把个老头子就给扯倒了。人们一看,这位白发苍苍的耿直
老人,遭到了这样的下场,立时就“啊!啊!啊!”
震惊地喊着全都站立起来,一个一个磨拳擦掌怒目横眉。这时,毛利也惊叫了一声,几
十个日本兵又一齐“咵……”端着刺刀向着人们围拢。特务们也都拔出枪来。大门外边的两
个鬼子兵,也慌忙卧倒,把机枪握在手里,对准人群。哎呀!
眼看这就是一场大血案!
孙振邦这时候大喊了一声:“住手!你们把老头子放了,我告诉你们八路军、干部们在
什么地方。”说着他就到了人群的前面。毛利一看孙振邦这个打扮儿,这个长相,不但没有
怀疑他身上带着武器,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就是特务们也看着他不大起眼儿。毛利问他:
“八路军的、干部的哪里你的知道?”孙振邦说:“知道,我都知道,他们这些人可是谁也
不知道。”毛利又高兴地问:“你的知道什么地方?”孙振邦又说:
“你不要再杀人打人,我就领着你们去找。”毛利一听:“好的,好的,统通的不
杀。”
他又说了两句日本话,这些日本兵、特务、连这两条狗这才一起收回了爪牙。
这一来,大伙可就都楞住了!怎么孙振邦会有这种表现呢?莫非叫敌人把他吓糊涂了
吗?这村的秘密他当然是知道的,他要真的说出来,恐怕就都完了!
孙振邦领着毛利就要往外走。毛利问道:“你的哪里去?”
孙振邦说:“这院里早就没有八路军了。这我知道得很清楚:
从前就在这北房的东套间里有个地洞,洞口就在炕席底下,里边藏着很多的伤员干部,
可是后来被何志武知道了,所以他们就忙着把洞填死,在别处另挖了一个,这一回当然就不
在这个院里挖了。不光不在这个院里挖洞,连孙定邦也不打算在这个院里住了。你们在这个
院里再找地洞怎么会找得着呢?”毛利一听,这话有理。他止不住地点头,又连忙问道:
“地洞的哪里去了?”
孙振邦说:“你别着急,我领着你们去。
挖洞,填洞我都参加了。我准能找到。走,你们跟我走吧。”
说完了这话他就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说道:
“毛驴太君:你们得多去人,因为洞里边八路军多,去得人少了不行。”毛利一听这话
又急忙问:“八路多少的有?”孙振邦又说:“有五十多人,都有枪有手榴弹。”毛利对孙
振邦这话就信以为真。他命令院里留下十多个日本兵和几个特务,监守着院里的人们;其余
的由他亲自率领,跟着孙振邦就往外走。
孙振邦到底要往哪儿去呢?
明理不用细讲,当他一被抓住的时候,就抱定了牺牲的决心。他刚才一看,如果再不想
个办法,恐怕这些人谁也活不了!不如趁早儿跟敌人拚一家伙,自己虽然死了,可也要打死
一部分敌人,这些群众也许还有逃生的可能。决心已定,他要把敌人骗到大门外去,趁敌人
堆在胡同里的时候,他把两颗手榴弹一齐拉响,和敌人同归于尽。要是能把毛利和猪头小队
长一齐炸死,趁着敌人的混乱,人们也许能够逃走出去。就是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他才领
着敌人往外走。如此看来,事情的关键,群众的命运,就要靠在孙振邦这两颗手榴弹上了!
孙振邦这一阵儿,他的腿也有了劲儿,走道也快得多了。
他几步就走出了大门。
毛驴太君、猪头小队长、袭击队的小队长和骑兵小队长,都跟在他的后边。因为怕他逃
跑,还有好几个日本兵、特务走在他的前头。孙振邦心里话:这样正好,叫你们跟着我多死
几个。可是,他自己也感到了从来还没有尝到过的一种滋味:说是难过吗?他倒觉着这样牺
牲了性命,可算是无愧于党!无愧于国家!无愧于人民!说他高兴吗?他却感到:革命几年
还一事无成!这样地死去虽说是光荣,可也觉得死得太早!又想到他跟齐英、孙定邦和其他
的同志们,再也不能一块说谈,一块儿研究问题,一块儿进行工作了!心里也不免有点难
过。
孙振邦来到大门以外,回头一瞧,几个鬼子官儿都跟在他的身后,一大堆日本兵们也挤
挤拥拥离得不远。心里话:到时候了!只见他的两手往后一伸,蹭蹭,两颗手榴弹一齐拔了
出来,用牙“咔咔”
一咬,把弦拉脱,一只手一个高高地举起,大喊了一声:“兔嵬子们!那里跑?”敌人
一看,吓得“哇……”地乱叫起来,急忙忙往回里跑。孙振邦手举着手榴弹紧紧地摽着这群
敌人,两秒钟过去了,手榴弹这就要响,二秒钟来到了,手榴弹啊!你爆炸吧!你开花吧!
可是它还没有响。莫非这是慢发火儿到五秒钟才响吗?但是五秒钟也过去了。孙振邦注意一
看,天哪!可不好了!原来这两颗手榴弹都受了潮湿,变成了臭的。只听孙振邦“哎呀”了
一声,就觉着一阵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心,他恨不能把眼珠子迸出来,脑袋都要裂开了!可
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见他把眼一瞪,“嘿!”
拿起手榴弹直朝着毛利扔过去,手榴弹打在毛利的肩上,吓得毛利哇哇乱叫。猪头小队
长一看手榴弹没炸,慌忙跑上前来,照孙振邦的身上就乱砍乱剁了七八刀,一群日本兵也都
上来用刺刀乱挑了一阵,孙振邦同志就这样英勇牺牲了!但是,他的壮烈行动和英雄的形象
永生永现。
孙振邦一死,虽然说没有打死一个敌人,可是把这群日本鬼子、汉奸特务吓得魂飞魄
散,胆战心惊!这位毛驴太君,站在孙振邦的尸身前面,直着两只眼看着他,真是面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