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里的人们一连被困了好几天好几夜,正在发愁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枪声大作,伪
军们都急忙爬上房顶,开枪抵抗。这个情况洞里的人们听得真真切切,大家都觉着,这一回
可是逃生的机会来到了,再不出去等待何时?丁尚武离得洞口最近,他也听得最清楚,一阵
冲动,连叫了几声,就要往外钻。孙定邦又上来一把将他拉住,说道:“别忙,别忙,你怎
么这样着急?你这么大声一嚷,要叫敌人听见不糟了糕吗?再一说,这么慌慌乱乱地都出
去,也不行。弄不好还得被他们抓住!悄悄儿的,谁也不许再嚷。”丁尚武问道:“依着你
怎么办?快说。”
孙定邦说:“伪军们既然都上了房,这就好办了,管教他们一个也下不来。我跟肖飞先
出去,爬到两边的墙头上,把两个墙角卡住了,你们再一个一个地出洞。
出洞后,偷着开开大门,把不能走的背上,溜到村西,钻高粱地。敌人要是发觉不了,
咱就一枪不打。他要是发觉了,我跟肖飞就扔他两颗手榴弹,再打他两梭盒子炮。就是消灭
不了他,大概他也不能下来。”大家一听,都说:“好!好!就这么办吧,快走。”丁尚武
听着也说:“好吧,我同意,你俩先头里去。”他往旁边一闪,孙定邦就挤到前头来,伸手
就要拉开洞口。
孙定邦连拉了几下,又往上托了几托,啊?真奇怪!怎么洞口开不开呢?这时,肖飞也
挤上来搭手,还是不行。丁尚武也挤着伸过一只手来。但是,因地方太小,洞口盖儿又没有
抓头,所以,三个人都是有劲儿使不上,干着急。一着急,就弄得嘭嘭直响。
这功夫,外面的枪声停止了,呆了不大一会儿,伪军们就三三两两地回到屋来。恐怕被
他们发觉,孙定邦又在洞口下边堵住,不让别人再动。他认为,这战斗不一定就这样简单结
束,等一会儿也许再打起来。可真也是事不随愿,外边再也没有枪响。呃?真是怪咧!这仗
是怎么打的呢?这洞口又是谁给堵死了呢?我想,诸位对这两个问题也会发生疑问。
大家还记得,敌人在这几间房子里搜查的时候吧:何志武领着日本兵们,翻箱倒柜,刨
地拆炕,把这几间屋子里弄了个乱七八糟,连这个草池子也给踹塌了。一大堆土坯,就都堆
在这个洞口儿盖上。一个土坯,老秤都有十八斤重,要是一大堆土坯,该有多大分量?人在
下边开洞,胳膊腿都得蜷曲着,洞口盖又是两面通用,平板光滑,没有抓头儿,有劲儿也使
不上。你想:
这怎么能够开得开?按说,这也不致把人难住,拿小铁锨儿,把洞口盖儿旁边的土掏
豁,把盖儿拉下去,人们也就能够出来。不能随心的是,战斗结束,伪军们回到屋里来了。
那么,这场战斗为什么这样简单?这究竟是谁们来打的呢?
这是齐英和金月波他们打的。他们打算用武装掩护,从井里边把人们救出去,但是因为
炮楼快修成了,铁丝网已经围好,井口上还盖了两个大碌碡。齐英他们连铁丝网还没有能够
进去,就被伪军发觉了,他们这才想来个猛攻,把伪军们打坍,所以才有一阵激烈的枪声和
手榴弹声。不过,刁世贵这个伪军小队并不好打,况且他们还有一挺捷克式轻机关枪,在房
顶上架着,居高临下,一扫三面,在光秃秃的场院上怎么能够冲得上来?
再说,打了不会儿,在何大拿的高房上,日本兵的歪把子机枪也打了过来,这就更加困
难、危险了。金月波他们又觉着战士们的子弹本来就挺少,这会儿一打又消耗了一些,要把
子弹打光,敌人冲出来就无法抵抗了。
所以打了一阵,一看不行,急速地撤走了。他们撤到哪儿去?
还打算着怎么办?回头再说。
先说刁世贵:自从受了这一次的袭击,他的警惕性更加提高了。为了防备着八路军再
来,他押着民伕们,修这个炮楼也就修得更快。两天之后,炮楼就修成了。这个炮楼,是底
上三层,有一间房子那么大的面积,形状是圆的,底下粗一点,上头细一点,里外浑砖,石
灰浆灌缝,比一般的砖墙还要厚,足有三丈多高。这个炮楼,远看象个圆塔。它的顶子可是
光滑的,又象个和尚坟。它的转遭儿可有很多枪眼,简直就形容不上它象个什么东西来。不
管它象个什么吧,这个炮楼既然修成了,伪军们就应该都搬进去住。地洞里头的人们也应该
赶快逃走。可是他偏不这么办,他们只搬进炮楼里边去了一个班,其余的两个班住在原房不
动。
那位说:算了吧,你别说咧,炮楼没有盖好的时候,他们黑夜白日的紧赶,这会儿炮楼
盖起来了,他们还不赶快都搬进去?莫非他们舍不得孙定邦住的这几间破房?难道他们自个
儿给自个儿找别扭?我不相信。
诸位!他们既然这么办,就有他这么办的道理。也可以说,他们有他们的专门儿“学
问”。他们盖这个炮楼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在里头住,而是为了在里边站岗放哨,看守公
路,封锁村庄,了望田野,监视行人,不让抗日的武装到这儿来活动。如果抗日的武装来袭
击,他们好藏在里边,进行抵抗。
他们先搬进一个班的士兵去,也就是为了这个。不过,现在正是雨季,刚盖起来的炮楼
里边潮湿得厉害。再说,它又没有窗户没有门口,只是有几个打枪的小窟窿,人在里边住能
不潮湿闷气吗?所以,谁也不愿意搬进去。不搬进去又不行,争吵了半天,来了个轮流换
班,这才由第一班先进去。那么,他们永远这样吗?不,他们还要在炮楼的旁边,铁丝网的
里头盖起住人的房来,连厨房厕所都要盖。
按说,盖几间房可也简单,普通的房子比盖炮楼总要省事,很容易就盖起来了。咳!他
们偏要麻烦麻烦。就为这事,伪大乡长何世昌还召集各村的保长们来开了个会,说是要多少
多少青砖,要多少多少粗大的木料,要各村各户先把钱摊出来,由大乡公所负责买办。哪个
村要不拿出钱来,就去扒哪个村的房,哪一家要不拿出钱来,就扒哪一家的房。钱怎么样摊
法呢?当然他不实行“合理负担”,而是按人口摊派,不管你有没有财产,有一个人就得摊
一份。这钱到底要多少呢?要超过他实用数目的好几倍。据说,剩下的钱,留在大乡公所负
责存放,准备以后干别的用。嘿嘿!实际上是要装进私人的腰包。在这里边拿头等分子的,
就是高铁杆儿跟何大拿。
你可别看要的钱多,不拿还是不成啊!拿点钱总比扒了房强。自然是也有拿不出钱来
的。象那样的怎么办呢?他们有办法,拿东西来抵,有什么拿什么。伪大乡公所还捎带着是
个估衣市、拍卖所。
老百姓光摊这钱就算完了吗?哪能够?
还得出“慰劳”费,“保护”费,“卫生”费,“办公”费,“地亩捐”,“良民”
税……简直是花样百出,作梦也梦不到的费用都得往外拿,放个屁也得上税!就连死了
的人,也要按人口派款。这老百姓还能过吗?
老百姓们白天被赶着去修公路,夜间还要给他们打更守夜,查村边,守街门。
守什么街门呢?他们把这村所有的街口巷口都垒起墙来。巷口留小门儿,街口留大门。
这门是白天开着,晚上关闭。两头的街门,都要伪自卫团来把守。这村里的青壮年本来就不
多。伪自卫团为了撑门面,差不多就把所有能走动的男人都包括在内了。所以,白天修公路
是这些人,夜间打更坐夜、巡边守门还是这些人。要是这样长久了,村里人还能活吗?
恐怕饿不死也得折腾死!谁说不是?连从前主张支应敌人的地主富农们,如今也都烧香
磕头地盼望着,八路军快点回来,把敌人赶跑。
诸位!你以为这样就算把老百姓饶了吗?那敢情敌伪的罪恶就小了。那么,还要怎么样
呢?
自从这村的两个炮楼修起来的那一天,日本鬼子跟伪军们,都觉着有了护身壳。他们就
象疯了一样,不管是白天夜里,他们到处乱钻乱窜,杀鸡宰猪,大吃大喝,抽大烟,吸白面
儿,赌钱搞破鞋,吓得家家户户的女人们乱藏乱躲。逼得十四五岁的姑娘,也赶快给找个婆
家娶走了。老太太也学会了跳墙、跟日本鬼子捉迷藏,她们觉着,跟日本鬼子见了面就是耻
辱!连日本鬼子也奇怪,“为什么女人的统通没有?”
你可别说,也真有的女人不藏不躲谁也不怕,这就是何大拿的干外甥女大苹果的姑娘小
香儿,还有解文华的姑娘小凤儿。
小香儿为什么不藏不躲呢?这不光是靠着何大拿这个伪大乡长,还因为高铁杆儿霸占了
她,要娶她作四姨太太。那么小香儿愿意吗?大苹果愿意吗?不用问,她也是不愿意,但是
高铁杆儿比阎王爷都厉害,她怎么能够反抗得了?
那么,小凤儿又是个啥问题呢?说起来这个事儿真叫人料想不到,就为她又闹出来了一
场重大的事件。原来是这么回子事:转轴子解文华当了保长,他得天天跟日伪军大乡公所打
交道。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日本兵和伪军们都知道他家有个漂亮的姑娘,所以都要找个因由
到他家去。日本兵是谁也没有见着小凤的面,伪军们可是都看见过她。伪军士兵们见了之
后,也只不过是嘻皮笑脸地说上几句闲话,小凤儿就要躲开。可是,刁世贵这家伙不同一般
的士兵,他想出来了个办法。有一天晚上,他拿了瓶子酒,弄了点肉,突然闯进解文华的家
来,把小凤儿正堵在屋里头。他开口就跟解文华叫表叔,跟他老婆叫表婶子,跟小凤儿自然
就要称呼表妹了。
其实,他从哪儿也表不着,他可就是楞这么叫,表现得还是一本正经。弄得解文华一家
子不知道怎么好。
解文华是个讲交际讲外面儿的人,当时就没有好意思的给刁世贵下不来台。再说,刁世
贵是伪军小队长,又不敢得罪他,所以就让小凤儿,给他这位论不上来的表哥,斟了碗水,
点了根烟。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把个刁世贵给美得差点儿没有晕过去!
接着碴儿他就跟解文华喝起酒来。解文华对这样吃吃喝喝从来就不腻烦,所以俩人越喝
越近乎儿,一直喝得都有八成醉了,解文华的老婆巧八哥儿,好说歹说地不让喝了,这才散
去。刁世贵临走的时候,还塞给解文华一块花绸子手绢儿,说是给表妹的见面礼儿。解文华
连说不要,追着还给刁世贵,哪知道,刁世贵别有居心,非此不可,出门就追不上了。
刁世贵走了以后,解文华一家三口,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就担惊害怕,愁得一宿也
没有睡着觉。刁世贵怎么样呢?第二天他就托何大拿给他作媒说亲,并且说:解文华已经吃
了他的请儿,还接受了他给小凤儿的礼物。一定要他把这门亲事说成。何大拿也是不敢得罪
他,当时就答应了。不过,他以为这门亲事不大好说,绝不会象刁世贵所说的那样。
这叫我怎么说法呢?解文华要是不愿意怎么办?他想来想去,呃!有了,解文华跟八路
军的关系密切,我的女儿志贤她们藏在什么地方,他一定知道,我何不来个顺风驶船儿将计
就计呢?让他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我想法把志贤叫出来,然后再让警备队掏了他们的窝儿。
对,就这么办。
何大拿决定了以后,把解文华请到了家来,就先把刁世贵要娶小凤儿作老婆的事说了一
遍。解文华对这事早有预料,一听就连说了几个不行,自然还说出了许多的道理来。何大拿
一看解文华不愿意,正投了他的心思,这才说道:“老伙计,这个事你不答应不行啊!你可
知道,刁世贵这会儿在咱们这个乡是武装头子啊!生杀大权可就在他手里攥着!高凤岐跟他
是磕头换帖的把兄弟,说一不二。连日本小队长,他都敢捆起来,你想,他还有不敢干的事
吗?再说,一个庄稼闺女要嫁给一个警备队的小队长,这不算委屈,比嫁个泥腿泥脚的庄稼
汉不强得多?”
解文华听到这儿不高兴了,没有等何大拿把话说完,他就截住问道:“老哥们儿!我说
这话你可别恼,象刁世贵那样大的年纪,还生过脏病,长得丑陋不堪的样子,要是你的闺
女,你愿意给他?”
何大拿一听“嘿……”
就冷笑了一声:“兄弟!这是咱没有外人的话:我可真是愿意那样,不过这事儿得你帮
助我办。
我想,我的闺女你的侄女志贤,她在哪儿藏着你是知道的,你要能够让她跟我见上面,
我就想法把她嫁给刁世贵。这样一来,你就用不着再为这事发愁,刁世贵也能愿意,我也高
兴,咱们这叫三全其美,你看怎么样?”解文华一听,心里觉着呼煽了一家伙,没有来得及
多想,连忙地摇头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现在到哪儿去了?我可实在是不知道
啊!”何大拿一看,他不肯说,心里话:唬他一家伙。你看他把个肥胖的大脸往下一拉:
“文华!这话说到这儿了,咱们是老伙计,我不能不提你个醒儿,志贤她们还在这村里藏着
没有走,你是知道的,这瞒不了我,你不要老是跟我动转轴儿!”
解文华一听,啊!莫非他知道?不一定,这老小子也许是唬我哩!他跟我动硬的,我也
给他来硬的:“怎么着?志贤她们还在这村藏着瞒不了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帮忙?”
“哈!
解文华!你想错了,我不是求你帮忙,我是要你办这个事儿,你敢说不听吗?”“哎!
姓何的!咱们把话说清楚点儿,别以为你是大乡长我是保长,你管着我了。我可没有吃你
的,没有拿你的,姓解的在你手里没有短处,我不能给你当腿。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连刷带扫凑不着这分儿买卖!”说了他就要回头往外走。
何大拿急忙站立起来,伸手把门口一挡:“姓解的!你站住。”“我站住怎么着?”
“你站住,我要明白地告诉你:你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吗?你知道你负着什么责任吗?”“这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保长,我负保长的责任,干得了干,干不了就刷勺子!你当我愿意干
这倒霉的差事?挨万人骂不说,还是他娘的撬猪割耳朵——两头受罪。我不干了。”说着他
就又要往外走。何大拿又一把将他拦住:“哈哈!你说的真是比唱的还好听!你是保长,你
不干了?你别装这样的明白糊涂。我问你:你在城里特务机关是怎么出来的?”“是日本人
放我出来的啊。”“说得对,我再问你:日本人为什么放出你来?”
“因为他们相信了我的话啊。”“越说越对,还给了你二十块钱吧?”“啊!是啊。”
说到这儿何大拿又冷笑了一声:“原来你都记住啦,你花了特务机关的二十块钱,你知
道那是什么钱吗?那就叫特务活动费!”
一听这说,解文华的心里就觉着凉森森的一阵,那脸刷的下子就白下来了。何大拿又
说:“日本人相信了你的话,你不是在那话的下边还签了字划了押吗?你敢说那不是你的秘
密情报?你别以为你跟八路军有关系,弄不好了,你可以跑出去找八路军。可是你要知道:
这村死的这些人责任都在你身上。”“我那是假情报。”“你说是假的,日本人可当了真
的。
八路军能饶了你?”解文华听着可真是吓坏了!一声也不敢言语。
何大拿一看把解文华算是给卡住了,何不就这个机会,把他给拿下马来?从他的嘴里掏
出秘密?对,我要给他来个揪住小辫儿不撒手:“解文华!我告诉你说:今儿刁世贵不光是
要我给他说媒,他还说你知道八路军的秘密,你不说已经不行了!你要是趁早儿说出来,还
能够将功折罪。你要还敢隐瞒着不说,弄你个私通八路!明当保长,暗中刺探,打算着里应
外合,消灭皇军,消灭警备队。把你小子抓起来,先抽一顿鞭子,然后再灌上两壶凉水儿,
哪怕你不说?”
何大拿以为,这一下子,准得攥出解文华的尿儿来,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没有想
到:唬得太老了!解文华没有吃他这一套,他把一对蛤蟆眼一瞪,把两只胳膊一撸:“姓何
的!这是你说的,嗨嗨,你说了还不能算,刁世贵怎么样?还有管着他的哩!要说,咱们上
桥头镇,到毛利那儿去说。”
“啊?到毛利那儿去说?你说什么?”“说什么?你不是说我是特务吗?今儿我就办办
这个特务勾当:我报告你私通八路!”
何大拿一看,哈哈!他倒唬起我来了,我还能丢在他的手里?“怎么着?你报告我私通
八路?朋友!你可要把眼睁开!
别拿着上眼皮当大褂子穿!我何大拿可不是任吗儿不懂的小孩子。别说是毛利那儿,就
是猫眼司令的衙门口儿也一样的进去。嘿嘿,真是,我大江大海都过来了,还没有经过小河
沟子翻船!”
解文华一听,今儿跟他算是弄裂了,我要是叫他唬住,就得由他,他要是叫我拿住,就
得由我。好,再碰他一家伙,把他的尾巴根子给他揪出来:“姓何的!我也先告诉你:你可
别翻红了眼皮相好的!姓解的不怕你敲山镇虎,我走过些个老山老岳,还没有见过你这样花
脸儿的狗熊!你也不打听打听,转轴子怕过谁?你不是想闹吗?咱闹得越大越好。他娘的,
天塌了有地接着,脑袋掉了才碗大的疤瘌,转轴子就是这么个好赖人儿,是金钟我也敢撞!
是尿别子我也敢摔!你听着姓何的:你的闺女何志贤,带着一大批八路军的伤病员,你把她
们隐藏在什么地方了?你的小子何志忠,带着游击队,夜进桥头镇,打算着救你没有找着,
救出了被抓的妇女们,还杀死了五个日本兵,你敢说这不是真事吗?”“啊?”“你先甭
啊?还有哩:在大沙洼里边,围打日本军队,那也是何志忠干的,是你给他们送的情报
儿。”“啊……你,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前天黑夜来打刁世贵他们,那是
谁的队伍?你敢说不是你勾来的何志忠的游击队吗?”
何大拿听到这儿,气得呼呼地,往炕上一倒,用两只胖手把耳朵一捂:“由你胡说吧,
我不听,我也不怕。”解文华一看,还是不行啊,他的心里又转了一转,两只蛤蟆眼儿,
“呱咭儿呱咭儿”地眨了两眨,提高了嗓门儿又说道:“你不怕?有你怕的:你知道谁跟何
志贤在一块吗?丁尚武,就是丁武儿,他们在地洞里,地洞就挖到了你这个炕下头!说不定
今儿黑夜他就来找你!”说到这儿,何大拿“哇”了一声,滚了两个滚儿,出溜下炕来,两
条腿筛着糠,在地下站着,直往地下看。
解文华接着又说:“丁尚武跟你何家有杀父之仇!丁尚武的爹是被你爹打死的,他要拿
你报仇!”这一家伙可把何大拿吓坏了。丁尚武在这村里藏着,他本来就有个耳闻,这会儿
一听说他在地洞里头,把地洞挖到他的炕下头来,何大拿有个不害怕吗?何大拿不但是害怕
这个,他也知道解文华,不是说出来不敢做的手儿。要是真的到日本鬼子面前那样一说,何
大拿就真够呛。何志文跟何志武这两根顶门棍儿,也不一定顶得住。因此,他也是害怕。不
过这样一来,他可真要下毒的了!他觉着,老舍不了他这个闺女,早晚得遭殃!不如趁早
儿,来个先下手的为强……。想到这儿,他就说:“那么好吧,文华,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
办。咱们不要多费唾沫。”
说着他就走出屋来。
解文华当然也要跟着他出来。他不知道何大拿想要去干什么,他就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家
走,斜着眼睛看何大拿。眼看着何大拿就奔孙定邦家走去。不用问,他是去找刁世贵。解文
华一路走着心里就象揣着个小兔子儿似地,惴惴不安,暗想:这一回算是弄糟了!恐怕要有
危险!这可怎么办好?他有点儿发了慌。这才急忙回到家来,晌午饭也不吃了,就在炕上一
躺。小凤儿过来问他:“爹,你怎么啦?”“没有怎么,去吧。”巧八哥儿过来也问:“又
出了什么事啦?看你愁得这个样儿。”“别打搅我,让我先躺着歇会儿。”
解文华哪是要歇会儿?
他是感觉到了大不幸的预兆,需要好好儿地捉摸捉摸怎么应付才好。他以为何大拿一定
是去找刁世贵。见了刁世贵他会说些什么呢?他会不会把他的闺女豁出来,说我知道她们在
哪儿藏着,让刁世贵跟我要这个秘密呢?哼,这个混账东西,他不是干不出来。要真是那
样,我可怎么应付?何志贤她们到底藏在谁家了?哼,很明显:井里头是有八路军的秘密,
也许那里头就有洞口,我要是说出来……哎呀!八路军还不得锄了我的奸!?要不然就答应
把小凤儿嫁给刁世贵?这样,刁世贵一定要成为我的人,女婿不向着老丈人,还能向着外
人?可是,要那样我怎么能对得起自己的孩子啊!?再说,真的要有何志贤,她不但长得漂
亮,还有那么高的文化,她爹又有钱又有势,刁世贵还有个不要她?这可怎么好呢?要不
然,我就带着她们娘儿俩逃跑?把她俩藏到别处,我去找八路军?不行!不行!真要是八路
军知道了我在特务机关的行为,那不枪毙了我?想到这儿,急得他是抓耳挠腮,心里头简直
就成了蒺藜窝。真他娘的,也怪,我解文华是有了名的耍人儿能手儿,为什么这一阵儿,碰
上个事儿总是这么为难?处处都要掉在泥坑子里头呢?莫非说我走背字儿了?到了我倒霉的
年月?该我死了?……他是越想越觉着没有办法。
那么,何大拿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他真找了刁世贵去。你猜他怎么对刁世贵说的?他不
光是说解文华不答应这门亲事,还说解文华如何如何骂了刁世贵一顿。又说:解文华在这村
里掩藏着八路军,把他的闺女也说出来了。最后,他还把他的闺女许给了刁世贵。
刁世贵听了他这些话,真是把鼻子都给气歪了!立时就派了两个伪军士兵去抓解文华,
然后又叫了几个伪军士兵,安排着灌解文华凉水儿。何大拿一见事已如此,他就告辞而回。
解文华正在炕上躺着愁得没有办法,忽然闯进来了两个拿枪的伪军,说带他去见小队
长。一看这个来头儿,他就明白了个八成儿,心里话:这一回可真得要了我的好看儿!嗨!
怕也不行,没有关系,到了时候,把脸儿一抹,我他妈的什么都能办!走。跟着伪军就
往外走。他这么一走,小凤儿娘儿俩就都吓哭了。解文华说:“哭什么?甭害怕,我死不
了。”
简单捷说:解文华跟着伪军来到刁世贵的面前,一看:屋里站着好几个士兵,地下放着
一条板凳,一块木板子,两条麻绳,还有两壶水,啊!这是要灌我凉水啊!又一抬头,看见
刁世贵带着满脸的凶气,真是要吃人的样子。一见这个情形,解文华当然是害了怕。他没有
等着发问,就先开了口:
“嘿嘿,姑爷,你找我干什么?是商量办喜事吗?俺们一家子都为咱们作了这门亲高
兴,我正跟你岳母愁着办事没有钱哩。”哈!叫他这几句话,可真把个刁世贵给说楞了!弄
得他莫名其妙,也闹不清怎么样好,张了好几下嘴也没有说出话来。
解文华见此光景,就又说道:“要是这儿说话不方便,就到我家去吧,跟你岳母咱们一
块儿商量商量。”这时候不光是刁世贵发楞发呆,伪军士兵们也是都面面相觑,个个糊涂,
想说不敢说,想笑不敢笑。
僵了一会儿,刁世贵这才说话:“弟兄们先回去歇着吧。”
伪军士兵们这才走出屋来,交头接耳,又惊又奇,一边走着,张三问李四,李四问王
五,问了半天,谁也不知道这是耍的什么洋把戏。一见士兵们走出屋去,解文华又抢先说了
话:
“世贵:你怎么这样呆?你在这屋里准备着干什么?不用说你一定是受了何大拿的气,
你说是不是?何大拿跟你怎么说的?
咱爷儿俩,没有外人了,用不着碍口,你就只管说吧。”到了这个时候,刁世贵就把何
大拿的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解文华说:“怎么样?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拉人粪儿,你怎么托他给咱们成全这门子亲事?这老小子他给咱们打
破头楔儿。”刁世贵听了还是怀疑:“他为什么给咱们打破头楔儿?”
“咳!你是不知道:他为了掩盖他的秘密,他对我是要倒打一耙,反咬一口,想要了我
的命!想叫你也遭了殃!”“那么你说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告诉你: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昨儿晚上,我送着你出来之后,我想找他问一问派款的事儿,可巧,
正碰上他在大门外头站着。我很纳闷,这么晚了他在门外头站着干什么?闹了半天他等着接
一个人,这个人你猜是谁?”“是谁?”“就是他的三小子何志忠。刚想进门,一见我在那
儿,撒腿就跑了。我告诉你:那一天带着游击队来打的,准是他。”“啊!是他……”“这
小子明着当大乡长,暗中抗日,高大队长扣他算是扣对了。没有想到,日本人又把他放出
来,还叫他当了大乡长。好个心狠手毒的王八蛋,他不光是想着拆散咱们的亲戚,他这明明
是要借你的刀杀我的头!你说,我这话对不对?啊?世贵?”刁世贵一听:
“好个老王八操的,我把他抓来。”“别忙,别忙,你抓了他来怎么办?没有真凭实
据,他要不承认呢?”“你还不敢作证吗?”
“傻孩子!我敢作证,他要倒打一耙,说我陷害他呢?他大小子是翻译官,他跟高凤岐
又是亲戚,咱斗不过他。”“这一说就白白便宜了他吗?”
“你别着急啊,捉奸要双,抓贼要赃,慢慢地来,等抓住他的证据再说。”
解文华这一番话,说得有头有尾,有来有去,比何大拿说的那话,可就带劲儿多了,又
粗又野的刁世贵不能不信,何况,他又把一个年轻漂亮、聪明伶俐的姑娘先弄到手呢。所以
他就信以为真。这门亲事也就算是订妥了。那么,什么时候结婚呢?他们这号人对这样事,
向来是慢不如快,快还不如急,定规了后天就办喜事,这一家伙可把个刁世贵乐得合不上
嘴,当天就通知他的亲友、他的家里准备办喜事。
刁世贵的家是哪村呢?
离小李庄只有十五里路,在西北方向,村名叫刁家楼。
他家几辈都很穷,现在家里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父亲和六十多岁的一个叔叔。一家老少
三个光棍儿,听说他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后天就家去结婚,自然高兴就甭提了。刁世贵
怎么要回家去结婚呢?他是要闹闹排场,摆摆阔气,在乡亲们面前抖抖威风,显显本领。刁
家楼也是个小据点儿,紧靠着大公路。因此,他家去结婚也并不害怕游击队的袭击。他没有
想到,这一回家结婚可就结热闹了。
怎么说,刁世贵一回家结婚就要热闹了呢?
原来,县委书记田耕就隐蔽在刁家楼。刁家楼不是敌人的小据点儿吗?不光是小据点
儿,还是“爱护村”哩!这“爱护村”是什么意思呢?据日本侵略者说:是因为老百姓统通
地爱护大日本皇军,爱护这个据点儿,爱护这一段公路。所以嘛,就名之为“爱护村”。在
他占领的地方,铁路公路的两旁,这样的“爱护村”
还是真不少,听起来真好象是中国人都爱护帝国主义强盗似的,其实怎么样呢?变戏法
儿的怕掀起毯子看,卖生西瓜的怕打开瞧。下边咱就看看这个“爱护村”是怎么样的情形
吧。
这个村子本来不大,一共才有三十来户人家,只有一条东西街,全村也不过一百米长。
别看村小,位置重要,紧靠着通往北京的大公路。
村在公路的东边,距离也不过一百五十米。就在这一百五十米的中间,修了一个大炮楼
子。原先里头驻的是日本军队,最近才换了高铁杆儿的一个小队伪军。
这个村子的街口胡同口早已就垒起墙来,只有两个街门在白天开放。别看这个村子不
大,还住着伪大乡公所,周围的好几个大村,都得归这儿管辖。村里也有伪自卫团,黑夜白
日站岗放哨,看守公路,看守村庄,盘查过往的行人,为的是严防抗日军民的活动。
照这样说法,这个小村成了敌人的保险坑儿。
那么,县委书记田耕怎么能够进得去?进去之后他又藏在什么地方呢?原来就是伪自卫
团的团长把他领进村的,不光是把他和白山领进了村,连大女带武男义雄都领到了村里。
在这几天的夜里,金月波和齐英也常来常往。田耕他们住在谁家呢?就住在伪自卫团的
团长家。这人的名字叫刁万成,有三十多岁,大高个儿,黑脸庞,能说善道,敢作敢为,他
就是这个村里共产党的小组长。这村连他一共是三个党员。别看党员只有三个人,可是把伪
自卫团和伪保长都给掌握起来了。伪保长得听刁万成的指导,不敢作坏事。伪自卫团里边有
好几个是民兵,他们在伪自卫团的掩盖之下,进行抗日活动。莫非他们暴露不了吗?暴露倒
是暴露过,只因为有县里的飞行员、锄奸组常常到这儿来保护他们,曾经铲锄过几个汉奸,
就把这个村子给镇住了,再也没有敢毫无顾忌的伪工作人员。再说,老百姓当中,有几个不
愿意抗日救国的?谁甘心受日本鬼子汉奸的欺压糟蹋呢?不光是这个村子如此,好多个村庄
都是这样。所以象这样的“爱护村”,实际上还是爱护共产党八路军的。
刁万成家紧靠村南面,只隔一道土墙就是野地。这院的房子是一正两陪,没有南房。北
房的后身有一道暗藏的夹壁墙,它从佛龛背后的窗口跟屋里通气儿。正房是一明两暗。刁万
成跟他的老婆孩子住在西里间。他的老母亲住在东里间。田耕和白山还有武男义雄三个人就
住在夹壁墙里头。大女就跟老太太睡在一条炕上。
论起来她们还是沾点表亲。大女跟老太太叫表姨,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显得更加亲近
了。那么,大女那几个女自卫队员怎么样了呢?因为她们没有作战经验,在敌人“清剿”的
时候,那是非常危险的。因此,就让她们把枪坚壁起来,投到外村亲戚家暂时躲避。只有金
月波和齐英带着他们的武装还在青纱帐里活动。因为那天夜间,袭击了一回刁世贵的伪军,
没有打好,这几天也没有大的行动。不过,金月波和齐英差不多每个夜间,都要来跟田耕联
系。
这天晚上,田耕正在考虑着今后的工作如何进行,怎样才能救出小李庄村地洞里的人
们,刁万成进来对他说:刁世贵要在后天回家来结婚,娶的是谁家姑娘,怎长怎短地就说了
个清楚。田耕觉着这是个新情况,他就左思右想地捉摸起来了。他和刁万成还有大女讨论了
半宿,研究刁世贵的情况,讨论怎么样利用这个机会。他们要从刁世贵身上打主意,想救出
地洞里的人们来。
田耕认为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所以他就抓住不放,总是翻来复去的考虑。
一天又过去了。傍黑天的时候,刁世贵带着两个伪军回了家。不知道他在哪儿弄了一匹
小黑马。这马虽然个头儿不大,也不算肥,可是挺有精神。他骑着这匹马,两个伪军都骑着
自行车在后边跟着,还真象是护兵马弁一样。
来到村里,他并没有先拉马进家,故意地自己牵着,在街上蹓。不一会儿,伪大乡公所
和炮楼子上来了一些人围着看马说话,都说:“刁世贵发财了!发财发福了!啊!刁世贵抖
起来啦!骑着这样的好马,明儿就娶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儿!这一回可真是屎克螂变知了
儿——一步登天哪!得喝你的喜酒,得闹闹你的洞房……”这班伪人员个个奉承打趣,可把
个刁世贵美得说不清怎么好了!他的心里总是想说:叫你们看看,我刁世贵怎么样?这时,
他的父亲和他的叔叔,在他身后边一搭话,他才拉马进家。
他到了家之后,连夜准备酒席,请人帮助做饭,还派人到外村叫了吹打班儿来。一家都
忙忙碌碌,预备着明儿一早,花轿一到就拜堂成亲。
伪人员们也都来凑热闹儿,多脚多手,帮吃帮喝,说笑不止,逗闹不停,真是闹得:满
门花柳絮,全村风雨声。一直闹到天交半夜,还没有散去,看样子他们是要闹到天明。他们
这样一来,可就更便利了刁万成的活动:就在前半夜,他假装着布置岗哨,保护刁世贵的安
全,悄悄地把金月波和齐英都领到了家来。
对刁世贵这样的人,应该怎样处理呢?有人主张趁着他们正在吃喝玩乐的时候,闯进他
的家去,不用别的,有几颗手榴弹,就能把他们都消灭了。可是田耕不同意。刁万成也不同
意这样干。他想的不是别的,他是觉着:要这样一干,敌人必定要在刁家楼进行清查。以
后,这个村就不能再做八路军的秘密工作了。刁万成说,要干也行,等他办完了喜事,往回
里走的时候,半路上截住打他,不是也行吗?刁万成的见解,似乎比那些单纯主张把刁世贵
干掉的人强得多,但是田耕还是不同意,坚决不让把刁世贵打死。
田耕为什么不让打死刁世贵呢?这就得说,田耕执行政策正确,工作稳当,比旁人想得
更宽,看得更远。他觉着要打死刁世贵,不但这个村的秘密有暴露的危险,再想救出小李庄
地洞里的人们,也就更困难了。那么,他到底打算怎么办呢?他是想要利用刁世贵,把他活
捉。要是能够作到这一步,不但是地洞里的人们能够救出来,今后的工作那就便利得多了。
他把这个意见说了说,刁万成也感觉到,田耕的意见是有根据的。但是,有人还对这种作法
感到有点怀疑。为了使到会的人对刁世贵的情况有更多的了解,田耕让刁万成介绍一下有关
刁世贵的家庭情况。刁万成说:“刁世贵的爹卖了一辈子的烧饼,是有名的烧饼刁儿。他叔
叔在东三省待了好几十年,有人说他是当胡子,据他自己说是当义勇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弄不太清。不过回到家来,这几年什么也没有干过。看表面上挺老实,他也没说共产党八路
军不好。”刁万成还说了许多有关刁世贵的其他情况。金月波和齐英都说刁万成所提供的材
料,是有参考价值的,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拥护田耕同志的意见,要活捉刁
世贵,好救出地洞里的人来。
决定之后,金月波和齐英又分头去找各自的队伍,作战斗准备。对刁世贵的情报工作,
就完全交给了刁万成。
功夫不大,天就蒙蒙亮了,只听外边人声喧嚷,唢呐高吹,锣鼓齐敲,还“咚!咚!
咚!”放了三声喜炮,这是花轿把小凤儿这位新娘子抬来了。要说在这几年里,群众们办喜
事,可都没有心活儿这样闹腾,只要能够拜了天地,就算成了亲。谈到伪军们结婚,那就更
不象话了,简直就象狗闹秧子差不多。象刁世贵这样郑重其事地闹排场、摆阔气的还真是不
多见。不光是这样,当他们拜天地的时候,伪保长还给念了个喜歌儿哩。
拜了天地之后,新娘子进了洞房。哈!伪人员们就挤满了屋子,争着抢着逗新娘子。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