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五年, 秋。
东桂省、安东市、竺忠县、章家村。
石头筑起的寨墙足有十米高, 随着地势高低起伏, 南北方向上很长,几乎可以用一眼望不到边来形容了。
寨墙还很厚, 老远就能看到上面警戒的人和堆叠起来的石头, 石头是做为武器用的。
向东的寨门正对着通往县城的大路,大门和寨墙的感觉居然差不多,外观也是石块拼接起来的, 简陋而沉重,门楣上用白石灰写着“章家村”三个大字,大门两侧的墙上对称写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以死相拼”的朱红色标语。
寨墙外面,贴着墙根密密地长满了一种深红色叶子的灌木, 灌木枝上密密匝匝全是粗大而锋利的刺, 看着比末世前香水玫瑰的枝干还可怕, 灌木丛再往外,是一圈大约百十米宽的空白地带。
空地之外,是被少量几棵橡树、野生板栗树、榆树和大量末世后才有的高大变异树种覆盖的山峦。
此时的山峦树木黄红交错,景色如画, 清脆的鸡鸣雀啼从林中隐隐传出, 乍一看, 坐落在山林中的章家村宛若世外桃源。
寨墙上巡逻的人脸上却没有丝毫享受美景的轻松惬意,而是一脸警惕地扫视着林子, 仿佛里面随时会冲出一支豺狼虎豹组成的队伍。
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来,转眼之间,三匹马就到了寨门前,马上的人全都穿着动物皮毛拼接的衣服。
没有经过特殊处理的动物皮毛服装穿着很不舒服,尤其是出了大量的汗之后,所以领头的年轻人拉扯着领口一边乱挠一边朝寨墙上喊:“我们回来了,谁值班?”
大门上方的岗楼上传出声音:“口令。”
下面的人回答:“锄禾日当午。永锋哥,是你值班啊?快点开门,我们今儿打听到了特别重要的消息。”
岗楼的窗口伸出一个脑袋,是章永锋。
他还是很瘦,不过脸色看起来比当年好多了,最重要的是他很精神,脸上流露出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和坚定:“嘉龙,什么消息?不是那群杂碎又想组织起来对付我们吧?”
李嘉龙说:“不是,是好消息,特别大的好消息。”
大门吱吱呀呀地向里打开,露出一段又窄又长的通道。
章永锋从寨墙上轻轻落下,站在通道的另一头。
寨门是特别设计的,两侧的墙壁里能藏人和武器,如果刚才李嘉龙回答的是另一个口令“唧唧复唧唧”,说明他们被胁迫了,夹壁里的人此刻就要做好攻击准备。
这个通道里曾经发生过两次激烈的战斗,章家村伤了二十多个人,来犯的人则全部被杀掉。
李嘉龙撒腿跑到章永锋跟前:“一汉叔和李长官他们没出去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他们。”
章永锋大步和李嘉龙几个人一起往村子里走:“你们一汉叔领着人在西山收土豆,李长官和杜长官领人在加固西北角那段墙,永郊在领着人收板栗,丹妮在大窖那儿存土豆和红薯,要叫他们都回来吗?”
李嘉龙说:“不用,好消息,晚两个时辰说也没关系,收东西耽误不得。
我觉得今儿比昨天又冷了好多,万一一夜变天,土豆和红薯收不完就坏了。”
末世前,他们这一带根本不种麦子、玉米等不值钱的粮食作物,板栗、橡子、木耳、茶树菇等经济作物让他们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山乡,土豆和红薯只是少数家庭当消闲种一点,所以现在他们也没有小麦和玉米种子,土豆、红薯和板栗一起,成了全村人赖以糊口的主要食物。
木耳和茶树菇发生变异后不能吃了。
章永锋说:“也是,那你先跟我简单说两句,啥好消息,让我先高兴高兴。”
李嘉龙兴奋得眉眼都挑了起来:“前天晚上,安东逃走了好几百人,往靖安逃了。”
“靖安?”章永锋一愣,“靖安跟安东一样容不下乌冲族,把没异能的人当奴隶,逃那里去干什么?换个人奴役他们吗?”
安东市在竺忠县正东方向70公里,靖安在安东市东北方向约150公里,是东桂省最靠近黄陇省的一个地级城市.
末世后,靖安出了个非常强大的金土双系异能者,叫翁德言。
据说,翁德言土系能一翻手削平一个山头,金系一甩手覆盖上千平米,传言他曾经凭一己之力坑杀了数千个围攻靖安的丧尸,保住了靖安城内数万人的命,因为有这么个传奇式的人物在,即便在通讯堪称原始的当下,章家村的探子也能经常打听到靖安的消息。
章永锋吃惊,是因为他不相信把普通人当奴隶用的翁德言会为了保护他人而独扛几千个丧尸的攻击,他觉得,当年的真相是翁德言为了满足自己的杀戮欲而杀丧尸,和保护谁无关,那些费尽心机逃离白色恐怖的安东去投奔靖安的人们,确定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靖安被人一锅端了,”李嘉龙笑出了声,“说是中洲战区的西路远征军和西部战区一支残留下来的部队合伙干的。
翁德言不是特牛,放言五年之内统一东桂,十年之内成为西部王嘛,哈哈,现在,他被人抄了老窝不说,还一招之间就被活埋了,哈哈哈哈……永锋哥,你猜,活埋他的人是谁?”
章永锋急了:“我怎么知道?你快点说。”
李嘉龙就是不急,继续跟他卖关子:“你就猜一下呗,是你认识的人。”
章永锋再次发愣:“我认识的人?要是关于翁德言的传言是真,我认识的人没一个是他的对手,我没法猜。”
李嘉龙被他的不配合打击得没了心情,有点憋屈地说:“姓项,叫项臻,土火双系,想想,你是不是认识这样的人?”
……
章一汉、章永郊、李云飞、杜硕、林丹妮几个人围着李嘉龙,异口同声:“真的?真的叫项臻?还有,你确定是咱们认识的那个项臻?”
李嘉龙说:“我觉得肯定是,‘项’这个姓不常见,项臻这个名字重合的概率非常低,异能还都是火系和土系,世上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吧?那,打败了翁德言的肯定是那个项臻。”
五年前,项臻翻手之间土石滚滚,震煞罗子博一伙和章家村联合保卫队的场面,在场的只有章一汉一人亲眼看见,但保卫队还有一百多名队员亲身经历,这些人无数次向其他人讲述当时的情形,所以,李嘉龙、章永郊、林丹妮、李云飞和杜硕几个对项臻和沈队长、小卫先生、不争、刀爷几个名字太熟悉了。
事实上,项臻和沈队长几个人的名字已经被现在章家村所有人当成了神灵一般的存在,遇到外来的进犯时,青壮们去寨墙上打仗,老弱病残幼就在藏身处双手合十念叨那几个名字,祈求平安。
项臻隔着几百米用火焰攻击罗子博和郭卓涵的事情也被一讲再讲,同为火系异能者,李嘉龙的偶像就是项臻。
五年过去,当年的小女孩林丹妮已经长成了美丽的小少女,因为异能强大,她是寨子里所有孩子的偶像,不过此刻,小姑娘没有了平时的果决和稳重,像末世前追星的女孩子一般,眼巴巴地盯着李嘉龙问:“那些人只说了项臻叔叔,没有说小卫叔叔和沈叔叔吗?”
李嘉龙摇头,也很失落:“没有,就项臻一个人,其他人都没提到。”
林丹妮有点慌:“不会是小卫叔叔他们路上出事,根本没回到中州吧?”
章永郊说:“不可能,末世都五年了,咱们知道的最厉害的异能者,翁德言、付佳琪、关晔他们,杀乌冲族找能量晶体,吃变异植物和动物,泡华厦原药淬炼身体……,各种挖空心思修炼,也就是比当初的项臻和沈队长、刀爷稍强那么一点。
项臻和沈队长他们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肯定不会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强大而不思进取,他们也会想办法提升异能,所以,他们现在肯定更厉害。”
杜硕说:“对,厉害到我们无法想象,就像当初你们见到他们的异能时一样。”
他和李云飞五年前带着国民警卫队幸存的兄弟们落户章家村后,也被沈危和项臻他们的事迹洗脑了一遍,做为普通人的杜硕,比李嘉龙、林丹妮这样先天强大的异能者更崇拜和向往沈危、项臻几个人的能力。
林丹妮点头:“我平时也是这么想的,今天有点担心,就开始胡思乱想。”
在和安东来的丧尸奴隶战队打仗时意外受伤,已经成了白乌冲族的章一汉手敲着桌子点点头:“我也认为沈队长他们平安回到了中州,现在变得更强大了。”
李云飞说:“那,咱们要不要派个人去靖安侦查一下,如果真是咱们认识的那个项臻,咱们也去投奔靖安?”
几个人互相打量,最后都把目光转向章一汉。
章一汉说:“就算真的是咱们认识的那个项臻,咱们也去不了靖安啊。”
章永锋几个人都沉默了。
章家村现在已经不是准确意义上的章家村,它现在集中了竺忠县西部三十多个村庄近八千名幸存者,实际上是一个多姓氏杂居的保护基地。
基地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是乌冲族,其中包括约五百个乌冲族儿童。
当然,还有更多的常人族儿童
末世刚刚降临时最混乱的时刻,很多青壮年为了保护家里尸化的老人和孩子被杀,而后的五个冬天,又有一部分家长为了把仅有的食物留给孩子,冻饿而死,所以,章家村现在有两千多不满十岁的孩子,当前条件下,让这么多小孩子步行二百多公里是不现实的。
章永锋拍了拍李云飞的手:“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再等两年吧,等孩子们再大些,咱们寨子的自卫能力提升了,我陪你们去靖安。”
李云飞摇头,笑容中带着歉意对大家说:“不好意思,是我太急了,没考虑咱们的实际情况。”
章一汉说:“不用道歉,我要是你,也一样急。”
五年前,李云飞和杜硕带着郭卓涵的尸体和罗子博等十几个变成重度黑乌冲族的猎杀者回到安东时,安东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国民警卫队主张和尸变者和平相处的几位高级长官尽数被杀,警卫队原本幸存的四百多名士兵只剩下不足百人——尸变士兵被杀,无力保护战友的普通人士兵感到心寒,纷纷逃离。
李云飞和杜硕是旗帜鲜明支持与尸变者和平相处的,所以,他们一到安东就被关了起来,而他们带回的郭卓涵的尸体和罗子博等人,引发了部分异能者和家里没有尸变者的正常人的疯狂,他们在警卫队大门外聚集,发誓要杀光警卫队所有人。
罗子博的母亲像疯子一样哭嚎着冲进警卫队新一任最高长官的临时办公室,让他还儿子的命来,可失去了“异能者的母亲”这个光环,她只不过是人命如草芥的末世里一棵没人在乎的狗尾巴草,那位主张消灭尸变者的警卫队长官,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就打发了她。
有一个曾经无所忌惮地杀害尸变者和普通人的儿子,没有任何悬念地,罗子博的父母最终暴尸街头。
李云飞和杜硕则在几位战友的帮助下,趁夜逃出警卫队的禁闭室,带着几十个愿意跟随他们逃亡的战友和弟弟李霖飞,逃到了章家村。
李云飞当时其实可以选择其他的逃亡路线,他之所以选择章家村,除了信任章一汉等人,还有个重要的理由,就是期待沈危和卫不争他们有一天会回来。
他认为,卫不争能把章永郊那样被认定已经死了的人救活并激发出异能,那也一定能把他弟弟的骨头接上。
他等了五年,今天,终于听到了和卫不争有关的人的消息,可是……
林丹妮和李嘉龙、章永郊同时站起来,对李云飞说:“等咱们村儿的小孩子再大几岁,我们想办法去找卫先生给霖飞治病。”
李霖飞到章家村五年,虽然寸步难行,只能躺在床上度日,但他坚强乐观,在只有一只左手能动的情况下,跟着村里的老人学编草筐、粗筛之类的工具,他从不抱怨,还为了自己能活着并且没有尸变感激身边所有人,李嘉龙、章永郊和林丹妮现在都是他的好朋友,有点空就会去陪他。
今天,知道有希望找到治疗异能卓绝的卫先生,他们也想帮朋友早点摆脱病痛。
李云飞笑着说:“好,我回去告诉霖飞,他肯定会高兴。”
章一汉拍了下手:“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年,咱们组成个护卫队,送霖飞和村里被打残的人去找卫先生。
现在,咱们先去干各自的活吧,我感觉快下雪了。”
林丹妮从议事的山洞里出来,和章永郊打了个招呼,让他去处理村里几个公用的小地窖,自己去处理南面山里的大地窖,她的异能比章永郊的强很多。
林丹妮跳下沟沿,一个人向南走。
现在的寨子,比以前的章家村大了很多倍,他们曾经和罗子博那个猎杀队厮杀过的那条山谷和藏人的两个山峰,如今都在寨墙之内。
修筑寨墙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但他们不得不这么做,安东和竺忠县其他地方有很多支猎杀队,只要他们寨子里还有乌冲族,仇视乌冲族的势力就不会停止对他们的攻击。
寨子里和外面一样,到处都是树,不一样的是,寨子里的树种比较少,基本都是能提供食物的树,板栗树、橡子树和少量的果树。
土豆和红薯田也有一部分在寨子里,为了吃饱肚子和安全,他们把寨子里能用的土地都种上了东西。
林丹妮一路走着,不停地有肩扛和手提着工具的村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着一一应答。
到了五年前和罗子博一伙厮杀的主战场,也就是那条南北方向的小山谷,林丹妮停住了脚。
山谷现在已经被板栗树占满了,都是主干直径不足十公分的板栗树苗,这是她培育的。
末世前人工培育的板栗树虽然结果快,栗子大,树的寿命却比较短,而野生板栗树的寿命是很长的。
她每天都认真按照小卫叔叔给她的那个功法练习,再忙,就算是和外来的猎杀队打仗的日子,她也没有偷过懒,她的异能因此进步很快。
她能比较清晰地感知到花草树木的很多属性和需求,于是,她用西山最大的那棵野生板栗树结出的最好的板栗,按照自己的感觉,花费了两年时间,培育出了这一整个山谷的板栗。
末世前,他们村子的板栗名气很大,批发价和临县的板栗零售价差不多,而她觉得自己村子的板栗名副其实,她和堂哥、堂姐跟着家里人去省城时,也吃过其他地方的板栗,和他们村的不能比。
她觉得,自己现在培养出的这些板栗以后结果了,肯定味道更好。
拉住一棵板栗树的叶子放在鼻子下,她用力嗅了几下,板栗树是没味道的,她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她觉得如果有一天小卫叔叔得到这些树,也会没事就看看闻闻,五年前她送那棵小板栗树苗的时候,小卫叔叔就闻了好几下,看起来好高兴。。
一个背着一篓土豆的白乌冲族女子走过,扬起手冲她笑:“丹妮,不用担心,你种出来的板栗树肯定是最好的,将来送给卫先生,他肯定喜欢。”
林丹妮也笑着回答:“李阿姨,我不是担心不好,是怕生虫子,也怕有变异植物长出来。”
有几种变异植物,一夜之间就能从无到有,再到把一棵百年橡树完全缠绕覆盖,几天后,老橡树就会枯亡,她第一批种的三十棵板栗树就是这么没了的。
林丹妮说着,走进板栗树林子中间,放眼仔细寻找变异植物的踪迹。
“姐,你又在温养你的树了?你负责的大窖都弄好了吗?”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侧面冲过来,冲进林丹妮怀里。
这是她的堂弟林丹峰。
末世降临时,小堂弟还不足百天,他在林丹妮三婶的怀里变成了小丧尸,三叔为了保护他和三婶,被猎杀队杀了,现在,三婶带着小堂弟定居章家村。
周围山上很多树都被变异植物绞杀了,其中包括漫山遍野的板栗树,土豆和红薯因为经常被变异植物突袭争夺养分,产量跟末世前没得比。
因为食物匮乏,小堂弟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又瘦又小,看上去最多三岁,可林丹妮还是十分喜欢他。
“摆好土豆和红薯的都弄好了,还剩下三个,一会儿我就过去弄。”
土豆和红薯长期保存并不容易,不过,她经常往大窖里输送木系清灵的话,就算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到了春荒时候,土豆和红薯也能像刚收获时那么新鲜,所以每次土豆和红薯一放进去,她就会主动往窖里释放清灵,冬天再冷,她也会隔几天就去给土豆和红薯做一次清灵养护。
“哦,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已经背了二十筐土豆了,章叔叔让我歇一会儿。”林丹峰指指自己背上的小草篓,期待地看着她。
他喜欢看姐姐释放异能时的样子,特别美,特别帅。
林丹妮把小草篓拿过来自己背上,弯腰抱起小堂弟:“好,姐姐释放完了清灵,你帮忙把那个小洞堵上,好不好?”
“好。”林丹峰高兴得在姐姐脸上亲了一下,尖尖的獠牙在林丹妮脸上留下一个红红的牙印。
村里的小孩都很巴望和姐姐一起干活,而姐姐最喜欢带着他。
林丹妮大笑着跑出了板栗林,在弟弟的脸蛋上回亲了一下。
虽然五官和肌肤变了样子,可弟弟其他方面和常人族小孩没什么不同,聪明可爱,懂事勤快。
而且小卫叔叔也说过,不论变得多强大,多厉害,都不能成为黄毛那样的人。
所以她一直觉得除了拥有异能,自己和其他人是一样。
至于漂亮还是丑。
她现在天天都看到乌冲族,已经习惯了,章一汉大伯那样的乌冲族,她还觉得很帅呢。
走到半山腰,林丹妮回头看了看。
再有一年,那些板栗树就能结果了,不知道小卫叔叔他们在哪儿?
这辈子,她能让小卫叔叔吃到她培育出的板栗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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