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北面被沙漠兵临城下, 不过乌达末世前的底子好, 其他三面都是森林茂密的广袤高原山地, 百万平方公里的昆颜山养育出的昆颜河从乌达城区蜿蜒而过,所以乌达市现在的自然环境还不错, 至少比嘎果亚斯好太多了, 不会吸口气都是沙子味的。
变异植物虽然大多凶猛,本身和果实也极少能做为食物,但在生成氧气和净化环境上与原始植物没什么两样。
卫不争不是“南方问题联席会议”的正式参与者, 不用坐在泥坯房里参加以“天”为计算单位的会议,所以到乌达后,他竟然过上了末世八年来最休闲的生活,每天吃吃逛逛,凭心情修炼,偶尔撞巧或他兴致来了, 再发现几个被掩盖在常人或乌冲族外表下的清灵族, 日子过的相当惬意。
乌达后的第七天, 吃过早饭,帮程远洋和六位飞行员做完了灵力SPA,看着沈危和程远洋一起进了会议室,他就带着家里几小只出门了。
自从沈衣有了两个储物空间, 背带裤就不再天天跟着她了。
小家伙贪吃贪玩又护食, 虽然在朵玉村单独给他开了果园, 红松、板栗、橡树、核桃树、花生等所有能长出他喜欢的果子的植物种了百多亩,小家伙还是十分关心小桃花里属于他的小果园, 天天都要进去看看。
而且,他对卫不争的依赖,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听说卫不争要和沈危一起来乌达,背带裤就非要跟着,理由是小桃花里的板栗成熟了,他要每天吃新鲜的。
卫不争觉得,几小只既然开了灵智,外出多见见世面也好,没准对它们修行有帮助呢,就想干脆把它们全都带上算了。
但丽妈和阿花说它们都有即将突破的感觉,想在丽妈那间沐浴过混沌灵力的小房子里闭关,就没跟着一起来。
所以现在,跟在卫不争身边的就是背带裤、丽卷、黑曜石、花手镯、花金子、小妖精、毛栗子和闪电。
毛栗子和闪电出生在小桃花,天生就有灵智,可能小桃花有混沌元力的缘故,俩小家伙发生了某种变异,已经五岁了,还是小马驹的模样,很是可爱。
虽然是三胞胎里的一个,黑曜石却和弟弟妹妹大不相同,花手镯和花金子现在还是软软糯糯一小只,连叫声都稚嫩的不行,黑曜石却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体型比毛栗子和闪电还要高大,加上一身泛着绸缎般光泽的黑色皮毛和敏捷的身手,看上去已经是一只帅出了境界的成年狗狗了。
阿布前辈给黑曜石检查过身体,说它和花手镯、花金子一样具有品质上佳的灵根,也属于长寿的妖族,关于黑曜石体型的特殊发育现象,阿布和阿玉两位见多识广的前辈也说不清楚。
每一个新诞生的修真.世界都会有奇特的地方,末世后见过的不可思议之事太多,卫不争对此也不纠结,只要自家孩子平安长寿就好。
青枣、追青几只现在还是各大基地的宝贝,身负运送各基地高级长官的重任,不能随便离开,所以今天黑曜石就成了几小只中的领头妖,昂首挺胸地走在卫不争身边,头顶上蹲着背带裤,背上坐着丽卷,像一只酷帅又温暖的年轻狗爸爸。
毛栗子和闪电分别驮着花金子和花手镯。
小妖精不让人驮,自个儿走在黑曜石旁边,步伐摇曳生姿,身段风情万种,没有丝毫刻意的感觉,绝对清纯自然。
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吃不饱、蓬头垢面、只能穿粗劣的兽皮衣的世界,脸色如玉、头发清爽、衣着簇新,身边还跟着一群皮毛油光水亮的宠物的人是相当扎眼的。
卫不争天性内敛,一直都享受不来众星捧月的生活,他离开了乌达军分区的大院就往昆颜河边走,现在的人都在为活着而忙碌,清晨的河边没有自信心爆棚的民间戏曲爱好者和广场舞大妈,清新又清静,很适合跑步和遛……妖族孩子。
他们住在昆颜河的北岸,居民区基本都在这边,河的南岸,近处是大片被野花野草覆盖的滩涂湿地,这是前几年昆颜山积雪融化,昆颜河发大水造成的,末世前,这里是乌达的两个区,乌达最顶尖的那部分有钱人大部分都住这边。
湿地再往南,广袤的森林无边无际,边缘偶尔出没的人影给森林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卫不争在乌达上了四年大学,他清楚地记得,现在他们看到的森林,原来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群,他们大学的分校就在现在森林边缘的位置,而他们分校往南,原本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楼群。
几年时间,变异树种把森林向北推进了三十公里,而这些森林远看就像存在了亿万年。
背带裤对着卫不争叫:“唧唧啊唳啊。”我想去林子里玩,林子里肯定有好吃的果子。
卫不争说:“那个李伯伯不是跟咱们说了嘛,那边的人不喜欢外人靠近他们。”
他们来的第一天,乌达军区负责接待他们的李主任特意交待,南岸的森林里边缘,有三个幸存者自发组成的营地,一共一万两千多人,这几个营地的负责人脾气都比较大,一言不合就动手,不过南岸的人轻易不会到北岸来,那几个负责人性格暴烈归暴烈,却还都算讲道理,所以两岸之间倒没发生过大的冲突。
李主任让卫不争没事尽量不要去南岸,免得犯了哪个营地负责人的忌讳,如果打起来,肯定是他去调解,可那几位负责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李主任想起来就头疼。
卫不争表示理解,说自己就算去南岸,也会离居民点远一些。
背带裤可不管李主任的头疼不疼,它就喜欢森林,看见了就要进去逛逛,它从黑曜石脑袋上跳到卫不争的肩膀,抱着卫不争的脑袋哼哼唧唧。
卫不争看另外几小只,想征求他们的意见,就发现几只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意见再明显不过。
卫不争想起来了,这几只都是妖族,森林是刻印在它们基因里的美好记忆,是陪伴了它们祖先亿万年的家园,对森林的热爱是几小只的天性。
“那就走吧。”卫不争摸摸背带裤的脑门,“不过说好了,不准给我惹事,如果是别人种植的东西,再喜欢也不能动。”
“唧唧哇哇哇。”背带裤跳回黑曜石脑袋上欢呼:啊,去森林玩啦,吃新果子啦。
昆颜河很宽,没有桥,两岸都有船和摆渡人,卫不争没有使用异能过去,而是叫了个船。
他今天有的是时间,悠闲地看个风景也不错。
这个摆渡人居然是个水系清灵族,卫不争指定的上岸点很远,他以为至少需要走一个小时,结果二十分钟就到了。
卫不争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摆渡人,召出一个草编小提篮,里面是四个大包子,还有两个苹果,两个石榴,一小瓶水。
脸蛋红红的水系小哥接过小提篮,连连鞠躬:“谢谢卫先生!谢谢卫校长!”
卫不争愕然:“你认识我?”
小哥说:“我是军分区警卫队的,这几天天天看到你,我们队所有人都特别崇拜你和沈长官。”
“谢谢!”卫不争拍拍小哥的肩,“灵根不错,努力修炼吧。”
小哥立正敬了个军礼,在卫不争跳上岸以后,又大声问:“卫校长,我正在竞争去朵玉大学进修的名额,如果我竞争到了,能听到你亲自讲课吗?”
卫不争在“能”脱口而出前,及时刹住车,改为:“如果你愿意听,今天晚上就可以。”
他这几天听军分区好几个高级长官说过,这这里的清灵族为了争取到去朵玉大学进修的机会,不放过一切为居民区服务的机会,努力得都快疯魔了。
他既然来了,又没什么正经事,干脆晚上给这些勤奋好学的后辈讲讲课,带他们修炼几次吧。
小哥原地来了个轻盈的后空翻:“啊,我愿意我愿意。”
卫不争都走出老远了,还听到小哥“啊啊啊”的叫声。
森林太广大了,一万多人在南岸这么大的地方显得十分渺小,卫不争上岸的地方又远离李主任说的三个居民点,卫不争以为他根本不可能碰到人,谁知道,刚走进林子里,就感觉到右前方有人对他们虎视眈眈。
卫不争后悔没有早点放出神识,不使用异能,纯靠五感的话,他最多也就是能准确感知方圆三公里左右的范围——修行不够,靠功德堆积上去的境界,业务能力好像不太行啊。
他想带着小家伙们往东南方向走,远离关注他们的人,却感觉其中一个人的气息好像有一点点熟悉,那是一个白乌冲族女性。
他放出神识仔细感觉:咦,不是错觉,确实好像在哪儿接触过,可是,在哪儿呢?
同时,他还感觉到,对方对他有敌意,或者说很警惕更准确一些。
卫不争努力翻找记忆,可是不行,想不起来。
“走,咱们去那边看看。”卫不争指了指西南方向,对几小只说。
几千公里外碰到这样的事,如果不弄明白,他回到家也不会安心。
小妖精一狐当先,灵巧地蹿了出去。
那几个人一直在原地注视着他们。
走到距离那几个人二百米左右时,虽然隔着很多障碍,卫不争也已经看清楚了对方所有人的模样。
那个白乌冲族女性尸化程度比较严重,脸部变形太厉害,而且这几个人都非常非常瘦,卫不争还是认不出对方是谁。
距离一百米,赶在对方射出弓箭之前,卫不争举起了双手:“几位,我没有恶意,我和几个……朋友只是对这里的森林比较好奇,想进来看看,绝对不会抢夺你们的食物。”
他注意到,他一开口,那个女乌冲族就愣怔了一下,然后一直盯着他,还往前走了两步。
卫不争也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我们从中州来,随身带了足够的食物,不需要觊觎你们的东西。”
“中……州?”女乌冲族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盯着卫不争。
卫不争点头:“对,中州,你是……王雅桐?”
听到声音,虽然已经嘶哑得面目全非,卫不争却从记忆深处找到了对应的声线。
“卫,卫……不争?”王雅桐也认出了卫不争,她收起弓箭跑了过来,“你是,卫不争?”
当年漂亮高挑的女孩子变成这个样子,卫不争心里非常难受,他第一次主动对年轻的女孩子伸出手:“雅桐,能再次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王雅桐带着腐朽衰败气息的脸上淌下两行浑浊的液体,却没有和卫不争握手。
卫不争没有坚持,他放下手,用和朋友说话的熟稔语气问道:“你们在干嘛?打猎吗?”
王雅桐说:“打猎,同时巡逻,防止‘仇丧’的人渣靠近我们的营地。”
卫不争往王雅桐的两个伙伴身边看了看:“收获好像不大好?”
对方一共三个人,只有一个常人族男性肩膀上搭了条约两米左右长,比拇指稍微粗点的蛇,王雅桐和另一个乌冲族男青年都没有拿猎物。
王雅桐说:“变异植物很厉害,到处都是藤蔓,路也很难走,我们不敢进入森林深处,我们人多,食物需求量大,近处的动物都给打完了。”
常人族男子说:“雅桐,不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王雅桐看卫不争。
她不确定卫不争的想法,卫不争穿的那么好,领着的宠物都养得油光水滑,肯定是清灵族,还是灵根特别好的清灵族,他未必想结交他们这些原始人。
卫不争说:“我自我介绍吧。我叫卫不争,末世前和雅桐是朋友。”
他指了指黑曜石几个:“我的朋友们,这是黑曜石,这是背带裤,这是丽卷,这是……”
他挨着报了一遍名字,最后说:“和咱们一样,我的朋友们也都是智慧生物,希望我们的到来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当然不会,欢迎你们光临‘末世反杀戮联盟’。”背着蛇的常人族说,“我叫何东海,是南岸第一小区的副区长。”
乌冲族青年说:“我叫辛安,啊……”他忽然惊叫了一声。
卫不争拍拍背带裤的脑袋:“真懂事。”
背带裤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小筐板栗,递给王雅桐,板栗还冒着热气。
卫不争和沈危不止一次谈东归那一路上的事,前两年又专门去高织找过王雅桐和辛媛几次,所以背带裤知道王雅桐。
小家伙看上去自私霸道,爱占小便宜,其实心特别软。
王雅桐拿着那一小筐板栗,都懵了:“这这,这……”
卫不争说:“你如果饿了,我这里还有其他适合这会儿吃的东西,板栗留着你回到家再吃。”
他说着拿出了一盘子包子,招呼几个人:“来,先吃点东西垫巴一下。”
王雅桐抖着手拿了一个包子,然后,何东海和辛安抢一样各拿了一个,两个人随即狼吞虎咽,几秒钟,包子就吃完了。
王雅桐却只是轻轻咬了一小口。
卫不争又给了何东海和辛安一人一个包子,说:“不邀请我去你们小区参观一下吗?”
王雅桐胡乱点着头说:“去,你,你只要不嫌弃,我带你去。”
两个小时后,卫不争坐在了南岸第一居民小区区长的家——一个简陋到极致的草棚子里。
而这个区长也是卫不争认识的——亚金,因为丈夫被暴徒无端杀害,愤怒之下激发出了火系异能的女子,董嫣然。
董嫣然的女儿张旻也在火系异能者,不过她此时不在,带着几个人去打猎兼巡逻去了。
董嫣然还记得卫不争,看到他很激动,但说出“亚金”两个字时,董嫣然眼睛里的杀气外溢。
末世艰辛,曾经柔弱的女子现在变成了铁血战士,董嫣然名义上是南岸第一区的区长,实际上是三个区的精神领袖。
是她在末世二年,领着几百个和她有同样经历的人在南岸建立了“末世反杀戮联盟”,听到哪里有无故杀害乌冲族的事情,她就会带人过去,不杀了那些人渣不罢休。
后来过来的两支反对杀害尸变者的队伍,也都是因为家里尸变的亲人无辜被杀,走上了这条路,他们自愿服从董嫣然的领导,人人以董嫣然为榜样,打起人渣来不要命。
董嫣然成了一万多人的领导,但她并不开心。
她和丈夫张林青梅竹马,张林考上的大学比她好,毕业后考上了首府乌达的公务员,却为了她自己要求调到亚金,结婚二十年,对她始终如一地体贴疼爱。
董嫣然自认胸无大志,她从来不想当什么领导,她只想和自己的丈夫、孩子一起,过快乐轻松的平淡人生。
王雅桐听着卫不争和董嫣然说话,神情黯淡,但没有再哭,她其实已经好几年没哭过了,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王雅桐家经营着高织最大的两个超市,末世来临的那天下午,王雅桐在帮忙清点货物,她父母在跟县政府派来要求他们正常营业的官员沟通,希望政府允许他们减缩营业时间,至少,下午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关门,要不天黑了,不安全。
一大群人忽然拎着棍棍棒棒和各种大袋子闯进超市,二话不说,见东西就拿,王家爸爸上去阻止,被人一棍子打在腰上,躺倒在地动弹不得。
王家妈妈急怒攻心一头栽倒,昏了过去,然后在昏迷中尸变,被打死在王雅桐的怀里。
那些人在王雅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只管往袋子和购物车里装着各种东西,并和随后而来的抢劫者打架,没有人理会转眼之间家破人亡的王雅桐。
清醒过来的王雅桐拎起一个货架,砸倒了那个打死她母亲、抢够了东西后准备离开的男人,拖着父亲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受了伤的父亲在半夜尸变,被第二天发现他们的一个金系异能者杀死。
死之前,父亲让王雅桐不要管他和王妈妈的尸体,赶紧离开高织,找几个人品靠得住的朋友,结伴到乌达去。
王爸爸觉得,乌达做为首府城市,就算末世来了,肯定也能得到强有力的管理,不会发生高织那样的乱象。
王雅桐没有听父亲的话,她埋葬了父母后,准备自杀,被和父母与哥哥辛安一起来找她的辛媛发现后阻止,辛媛和辛安拖着她踏上了前往乌达的路。
辛媛的父母却在一个月后途径一个小县城时发生尸变。
王雅桐和辛媛、辛安昼伏夜行,小心翼翼地护着辛家爸爸妈妈,三天后还是被人发现了端倪,随即遭围攻,辛媛被打断了右臂,几分钟后尸化,最终和父母一起惨死在一群疯狂的普通人手中。
王雅桐和辛安是在一天后,用辛媛的指甲抓伤了自己,主动变成丧尸的,普通人的攻击力太低,他们要变成丧尸,找到那些人,杀了那些人。
他们俩后来确实杀了杀害辛媛和辛家爸爸妈妈的几个凶手,但更多的凶手找不到。
王雅桐和辛安因为是丧尸,白天一出现就会被围攻追杀,他们被董嫣然救下,就是在到达乌达的前一天,发现了三个参与杀害辛媛的凶手,他们俩追着三个凶手拼命,结果招来了两个仇视丧尸的异能者,那两个异能者和三个凶手联合了起来,九死一生之际,董嫣然一把火圈住了两个异能者。
卫不争从南岸回到军分区招待所,和沈危说起王雅桐、辛媛的经历,难受到无法自拔。
末世降临只有几个月,两个开朗而勇敢的女孩子,就一个惨死在自己的同胞手里,一个成了丑陋而阴沉的白乌冲族。
沈危没有安慰卫不争,他知道没有用,他坐在窗前,默默陪着卫不争。
当天晚上,沈危给乌达军分区警卫队讲的课,是《中洲战区刑法》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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