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春雨过后, 树梢很快就泛了绿, 空气中浮动着沁人心脾的青草气息。
梅寒敛息收功后, 没有起来,而是原地坐着, 对着天边的鱼肚白云发了会儿呆, 然后仰身躺倒,枕着自己的手闭上眼睛。
玉女峰附近清灵浓郁,木系清灵尤其纯净醇厚, 他晚上和休息日,喜欢在峰顶这块巨岩上修炼。
寂静空山,廖无人烟,只有花木、鸟雀和山风与他做伴,他可以自然地表达自己的快乐和失落,不必担心不经意间失态, 被学生们看到后无法解释。
他受师父和师爹委托, 来青安建立竺崀山修真大学已经七年了。
从无到有地建立一所修真学校, 即便有当地政府的鼎力支持,师父还为他提供了大量半成品的建筑材料,后期又提供了大量的功法和丹药,他依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不说课程设置和培训教职工, 只是选择适合不同灵根资质的学生修炼的地点, 并构建相应的法阵, 就让他心神疲惫。
他看着师父和师爹炼制过数百个各种不同类型的法阵,还在师父和师爹的指导下, 从勘验地形,到计算灵力浓度和路线,绘制法阵图,到最后的炼制,全程亲自动手,完成过大大小小几十个法阵,那时候,他也觉得炼阵很难,但却不像修真大学的同学和几个师弟师妹那样,被难为到干脆放弃学习炼阵,只专注于炼丹、炼符或炼器。
到了青安,没有了师父和师爹的指导,需要他独自一人白手炼制法阵时,他才觉得,原来炼阵是如此艰深玄奥的一件事,对着茫茫竺崀山,他根本无从下手,不要说设计阵法图和炼制,连最基础的,感受清灵和乌冲的浓度和比例,并结合地形,选择合适的炼阵地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哪个地方都有缺陷,哪种阵法都不能和环境完美结合,他在竺崀山里徘徊两个月依然一筹莫展后,差点撂挑子跑回朵玉村。
幸好家里几个小的结伴来看他了,他为了保住自己和师父的脸面,硬着头皮炼制了一个很小的幻阵。
那是他去南方战区帮助戴岳长官收复暹耶省时,被数千只变异动物围攻,受了伤,师父得到消息,马上赶到他身边,治好了他的伤后,又手把手教他炼制的第一个法阵,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不能躲、也不能杀死对方的情况,就用幻阵迷惑对手,再寻找机会脱离战场。
他觉得在动物特别多的当下,幻阵十分实用,所以回到朵玉村后,就让师父仔细跟他讲解幻阵的构建原理,而师父不但为他讲解了理论知识,还在旁边指导着,让他独立炼制了几个不同的微型幻阵。
不过,幻阵不能放在自己家,他炼成后,哄着背带裤和花手镯进去懵圈了半晌,师父就把阵给破掉了。
丽卷、花金子和小妖精当时也想跟着进去玩,他舍不得骗这特别乖巧的几小只,把它们给拦住了。
背带裤出来后大闹,在师父跟前撒泼打滚告他的状,直到师父答应再为它炼制一个绿色带花朵的智能恒温小马甲,他答应帮它培育一百棵变异红松,那家伙才罢休。
花手镯则得到五粒犬类妖族专用丹药,三粒培元丹,两粒回元丹,还有好几根肉骨头,就算这样,也没能抚平小家伙心灵的创伤,它好几天都不肯出家门,怕出去就迷路回不来了。
想到家里的小家伙们,梅寒嘴角微翘,心里涌上阵阵暖意。
那次,他只是炼制成了一个其实没什么用的小型幻阵,几个小的就对着他各种崇拜,让他信心大增,也不好意思撂挑子走人了,并且为了能让几个小的回去时给师父和师爹带个好消息,他不再犹豫,迅速确定了几个选址,并绘制成简单的地图,把对应的法阵备注在图下,让小家伙们带回去,请师父和师爹帮忙参详。
师父和师爹的回复很快就到了,把他好一顿夸,说他地方选的好,法阵的选择也非常合适,让他顺应自己的感觉,放开手去干,师父和师爹会为他兜底。
就算师父和师爹不说,他也知道万一自己出了纰漏,师父和师爹肯定会帮自己兜底,可亲口说出,亲笔写下还是不一样,那两张带着师父和师爹气息的信纸让他抛开了所有的杂念,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学校的建设。
因为有西海省政府和师父、师爹的强力支持,学校一年就建成招生了,招生简章上,校长:梅寒;副校:项文雍、柳之柔;荣誉校长:卫不争 沈危 。
为了给他撑腰,第一年开学时,师父和师爹提前三天就来到了学校,在他的住处接待各方前来拜访的人士。
和人谈话时,涉及到学校和修炼、进境的话题,师父和师爹都是拿他举例子,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喜爱和欣赏。
因为有师父和师爹的参与,学校第一年报名的人数是预期的两倍,他不得不学习当年师父招收幼稚园和小学老师时的办法,要求报名者必须有当地政府出具的品行鉴定书,鉴定等级是“优”和“良”的才能录取。
这七年,师父和师爹无论公务多繁忙,都会挤出时间来竺崀山大学讲课,多的一年三十多节课,最少的一年也上了十节,和他们在朵玉大学上课的时间基本持平,因为这个原因,现在西部地区的很多清灵族已经不再把朵玉大学做为唯一或第一选择了。
不过,虽然竺崀山大学发展良好,西海省和青安市政府对他的工作和个人生活也给予了极大的便利,他在这边生活的很愉快,他还是希望能早日回到朵玉村去,只有在中州,在朵玉村,他才能彻底放松身心,踏踏实实地享受工作和生活。
师父了解他对朵玉村的眷恋,所以,他来青安时,师父把长空和雪山固定给了他,方便他随时回去,这是非常特别的待遇。
要知道,现在人类数量稀少,地表恢复了原始的面貌,森林覆盖了九成以上的土地,对人类来说,在地面上做长途旅行十分困难。
虽然人类与擅长飞行和奔跑的智慧种族签订了合作协议,但开启了灵智的动物是极少数,至今记录在册的也不足一千,没有开启灵智,能够被驯化到和人类完美配合的大型禽类数量也相当稀少,把李青鸳妖族学校建校以来所有的毕业生加起来,数量不超过三千。
三千,听着不少,分散到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整个华厦国,就少的可怜了。
这其中,还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未成年妖族,按照法律规定,未成年的妖和兽族是不允许工作的。
人类形态依旧是小娃娃的叶星辰就只管吃和玩,看着比成年犬还高大威猛的黑曜石保护丽卷和丽妈完全是自愿的,是妖家私妖关系好,不算工作关系,如果有人想雇佣黑曜石当保镖,那就犯法了。
长天它们的几十个后代儿女,论飞行技巧和耐力已经不比老爹老妈差了,但谁也不敢让它们帮忙送人或送信。
沈危和卫不争当初让顾家龙和孟小虎帮忙往青安运送雇佣兵的事,现在经常被当做中学法律课上的反面教材。
以前,沈危每次和老爹起冲突,都会拿沈从澜当年送给卫不争的结婚礼物(十台拖拉机)是假货、根本没有动力系统、害得他在卫不争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来揭沈从澜的短。
开头几年,沈从澜被气得直想心梗,却只能灰头土脸地强词夺理或顾左右而言他或摔门走人,《未成年智慧族群保护法》出台后,沈从澜就扬眉吐气了,每次沈危一提结婚礼物,他就会用鄙视的眼神斜睨着沈危说:“我那拖拉机是死物,最多没用,横竖不会出去害人,不像某些人,身为大战区的第二长官,让不到十岁的孩子替自己干活,比周扒皮还心黑,如果我是司法院院长,就把法律的有效追溯期规定成三十年,把某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扔进大牢。”
这回,轮到沈危灰头土脸了,他现在别说雇佣未成年的人和妖,成年时间在三年以内生物的他沾都不沾。
所以,成年、有灵智,还擅长长途飞行的妖族是非常珍贵的。
直到今天,除了沈危、卫不争和几个战区的第一长官有固定的妖族或兽族禽类合作伙伴,其他人想要出远门,要么做好准备走几个月或几年,要么拿钱预约政府提供的公共飞行服务,冯昊锡牌空中长途公交车在中州和几大战区之间轮转。
不过,冯昊锡牌生物公交要乘坐也不是那么容易,需要提前几个月报名预约位置,票价也贵得吓人。
各战区高层长官的家属远行,大多数也是乘坐公共交通,想舒服点的方式也有,就是雇佣自由妖族,不过还是得预约,而且很大概率约不上,能载人做长途飞行的大型禽类妖族太少了。
由此可知,卫不争给梅寒配置两个固定的飞行伙伴,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梅寒忽然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冲着天空打了个唿哨。
想起长空和雪山,他就爪心挠肝地想回朵玉村。
现在已经四月下旬了,七月有一个月的暑假,他要把手头所有的事情及时、完美地处理掉,不积压任何工作,这样,他才能一放假就离开。
一只灰色的昆颜山苍鹰从朝阳中飞来,它离巨岩还有十几米远,梅寒就纵身跳了上去:“雪山,回学校。”
苍鹰“咕”了一声,振翅转向西南方。
一刻钟后,梅寒落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他正要推门进屋,一个人挥舞着一个信封跑了过来:“校长,你的信。”
梅寒问:“哪里来的?”
“朵玉村,昨天晚上十点多,中洲战区的一个信使送来的,他说他是去嘎果亚斯送信,您的信是私人转交。”
“谢谢!”梅寒接过信进了屋。
三分钟后,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哈哈,能回朵玉村了,能回家了。”
他自从认了师父后,师父和爷爷奶奶就把他当成了家人,只要他人在朵玉村附近,吃饭时,奶奶就会让人叫他回家去。
师爹开始不太喜欢他长时间呆在师父家,不过,他那次在暹耶省受伤后,师爹对他的态度改变了很多,不再限制他在家的时间,偶尔他因为太忙回不去,师爹还会主动叫他回家。
他最近几年得到的丹药,大部分都是师爹炼制的,他结丹成功时,师父不在家,庆祝仪式是师爹帮他安排的,隆重、热闹,充满温情,至今想起来他还非常感动。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把朵玉村当成自己的家了。
“喔,礼物礼物,结婚礼物,送什么好呢?”梅寒急得乱转圈,完全没有了刚才在下属面前成熟稳重的样子。
“末世前,高总和戚总是商界大佬,妞子哥和采薇姐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末世后,师父和师爹把妞子哥当亲兄弟,丹药、灵器,什么好东西都有妞子哥一份,那,我送什么呢?”他自言自语着,在储物架上乱翻。
高佑翔和戚采薇都是他的好朋友,这俩人结婚,他必须送一份与众不同的大礼。
储物架上的东西在别人眼里都是难得一见的珍贵物件,但梅寒觉得哪一件都不够分量代表自己和高佑翔、戚采薇之间的友谊。
“算了,不找了,先回家再说。”随手开启了储物室的幻阵,梅寒退了出来。
他招呼卧在紫藤架上打瞌睡的雪山:“嗨,醒醒,准备回家。”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啥?回家?婚礼不是三天后吗?
雪山歪着头发问。
刚才梅寒把高佑翔和戚采薇结婚那几句念给它听了,它可是妖族培训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人族语言听力水平甲级一等,绝对不会理解错的。
梅寒往身上套外罩:“结婚这么大的事,当然得提前,人类的婚礼流程你又不是没见过,正式的婚礼前,还有好几个重要仪式呢。”
“咕咕咕咕,咕咕咕。”你又不是新郎,那些仪式根本用不着你参加。
雪山从窗口往外飞时,又嘟囔了一句。
安排了学校的事情,升上天空,雪山还在笑话梅寒比人家新郎还急切。
梅寒笑笑不说话。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当新郎的一天了,不过他一点都不觉得失落或遗憾。
他十四岁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好像有点不对,却不是因为喜欢上了谁,而是他发现自己对异性完全无感。
其后,他试图找到一个出色的同性来确定自己的猜测,却一直不成功,根本没人能入他的眼,直到他十七岁时,末世来临,他在天锦苑,从窗口看到那个抬手之间便杀了杨一天的军人。
可少年的暗恋只持续了三个月,就被另一个人的出现斩断了。
他曾经嫉妒过卫不争,无数次在心里说,沈危喜欢卫不争,只是因为他们认识的比较早而已,如果是他先和沈危认识,他也一定能征服沈危。
所以,他想尽办法出现在沈危面前,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年少时的他幼稚而狂妄,认为沈危只要没有注册结婚,他就有追求的权利。
所以他去了朵玉修真大学,在那里,他近距离的接触到了卫不争。
然后他知道了,沈危和卫不争相爱,并不是因为他们相遇在了正确的时间,而是因为他们同样出色,所以彼此吸引。
梅寒很庆幸,他只是在心里喜欢,心里嫉妒,而没有用更明显的方式去接近沈危,更没有对卫不争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
他压抑着心底的嫉妒和失落,努力学习,让自己也成为一个出色的人,他想,既然命中注定不能成为他们中任意一人的伴侣,能有资格成为他们的朋友也好。
但后来,随着他年龄渐长,经历越来越丰富,他知道了,爱情这种感情太过特殊,只要发生过,哪怕只有自己知道,再以朋友的身份介入对方的生活,也是不恰当的。
他曾经想过远离两位校长,但最终,他选择成为卫校长的弟子。
他希望成为卫校长那样看似平庸,实则内心无比宽广强大的人。
并且他认为,师父和父亲是一样的,甚至更亲近,所以,师父和弟子,与血脉传承的父亲和儿子也是一样的,而在他的道德里,父亲和儿子不可能发生亲情以外的任何感情。
事实上,他也真的做到了。
他那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情,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师父和师爹的恩爱生活中渐行渐远,直至烟消云散。
现在,他坦然地当着师父最得意的大弟子,师爹最骄傲的朵玉修真大学毕业生,爷爷奶奶疼爱的大孙子。
同样的,他以师父和师爹为荣,他对师父和师爹以及爷爷奶奶的感情,是不是血脉,却胜似血脉的亲情。
有那么出色,让全世界的人都羡慕,又关心他的师父和师爹,有那么疼爱他的爷爷奶奶,有那么多可爱的师弟师妹,他总是想回朵玉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所以,当雪山又开始一轮对他频繁回家的吐槽时,梅寒把一张噤声符拍在了雪山的脑门上,对它说:“再快点,如果天黑前到不了家,扣这个月一半的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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