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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47

“你是在威胁我。”女的说。

“威胁是爱情的集中表现,是发展的最后阶段。”男的说,“你为什么穿衣裳那样慢?”

“我们班里少了一个叫春儿的,我怕她回来看见了,看样子她又是一个党员。”

“怕她干什么?”男的说,“她一定也是出去打野食儿吃了,你以为她们都是些贞节烈女吗?他妈的,用大学的幌子把我们骗了来,却叫我们受大兵的训练,和一些野孩子们在一起。我知道你出身书香门第,受过的是教会办的大学教育,我们的身份教养相同,我们有相亲相爱的基矗”“你是个流氓。”女的躲闪着,“这些早不是求婚的光荣条件了,现在人家爱的是工农老干部。”

“我并不想在他们这里呆一辈子,所以还是按照我的习惯找爱人,”男的扑过去说,“这才叫生活。”

春儿很后悔自己打了一个盹儿,就陷入了这样难堪的境地。当这一对男女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男的用命令的口气说:“明天或是后天,有一个国民党的委员到这个学院里来。你要在女同学里串通一下,在委员来到的时候,表示热烈的欢迎,并高呼口号:欢迎中央派人来领导我们的学院。你一定要执行,从今天起,我直接领导你。”

明天或是后天,委员并没有来。学院正为一个新鲜的问题,争论的有趣。不久以前,有从鹿钟麟那边来的一个姓胡的教官,据说,他是一个左倾分子,受那边顽固分子的排斥,要求到我们这里来的。他没有担任正式课程,却主持了一种课外的讲座,就叫“生活讲座”。

他背来很多马列主义的书籍,态度严肃,满嘴革命的名词,好像是一个很有理论修养的人。

但细听起来,他的唯物辩证法真是海派,他惯于添油加醋,他所作的比喻非常荒谬,他所有的用意非常下流。他从不用唯物辩证法去讲解革命和抗日战争,却常常去联系他个人的“生活”,甚至吃饭喝酒、聚赌嫖娼的历史。

这一次,他在学院的告示牌上,贴出来的新题目是:“自由恋爱”。许多同志认为:在紧张的军事训练里,这个题目会分散青年的政治热情,松懈他们的生活纪律,瓦解他们的战斗要求。但前来大席棚听讲的学生很多。又因为胡教官的颠倒是非的口才,拼命一般的叫喊,他竟能一战成功,被一些学生誉为名教授!

在他的讲演里,照例以革命的词句作引,然后引证了很多下流小说弹词和唱本上的故事,有时近于丑角的打诨,有时超过花旦的骚情。使青年们觉得:那些革命的理论,好像不是先烈的热血浇灌起来的果实,不是无数次壮烈斗争积累起来的经验,不是为了阶级斗争,不是为了抗日胜利,不是为了社会改革和文化的发扬。一切都被他利用,成了他个人哗众取宠的阶梯,招摇撞骗的工具。

凡是真正为了抗日和革命来学习,并且有了初步判断能力的同学,都非常不满的退出了教室。春儿因为文化低,必修科目还学着巴结,她很少参加这些课外的讲座。但是“自由恋爱”这个题目,确实也打动了这个女孩子的心。她在课堂里挤满了人的时候,才偷偷的站在后面去听了几句。她立时认出主讲的教官,就是那天晚上为了反动的政治目的,玩弄了一个女同学的人。

他把问题反映给党的组织。回到宿舍,她就发起疟疾来。隔一天一场,冷上来浑身打噤,热上来想跳进水井。她用了一些土方子,藏到别处去躲,跑到野外去丢,但疟疾并不离开她,越来越重。这种病夺色夺力,几场过去,这女孩子就黄瘦得像蜡捏的人儿了。

她不愿意到学院的卫生所去打针。班长强迫她,医生也来劝告,她才勉强的去了。打过一针,病就显好,对医生也就非常信任起来,第二天就自动到卫生所去了。

汉奸张荫梧在衡水一带抢劫了农民的食粮,收编了一些封建势力和土匪流氓混合的武装,又突然向北进犯,到了学院附近。

六十四

两个学院先后两期训练了将近五千个干部,那正是根据地非常缺乏有理论基础的干部的时候。这些干部投入实际工作以后,冀中区就转向艰苦的阶段,他们多数经过了考验,成了对革命有用的人。他们散布很广,几年以后,当有几位教官,从冀中出发,路经晋察冀、晋西北,到延安去的时候,一路上,不断的遇到他们的学生们。因为他们熟人很多,不被盘查,行军得到很大方便,同行的人就送给他们一个“活通行证”的称号。

三个月的学习期间,春儿也有很多收获。主要的:她理解了抗日战争的性质和持久战的方针;对于领导群众,她也觉得有些办法、有些主见了。

学习初期,那些因人设课的“抗战地理”、“抗战化学”,她虽然听不大懂、记不大清,对于她也有启蒙作用,她知道知识的领域是很广大的。对于各式各样的人,对于各种理论上的争执,她也有一些分析和判断的能力了。

并且,当习惯了这个新的环境,心里有了底,学习有了步骤,她又慢慢胖了起来。眼下,她的像貌和举止,除去原有的美丽,又增加了一种新的庄严。确确实实,她很像一个八路军的女干部了。

三个月期满,芒种在军事学院毕了业,要回原部队上去。

春儿成绩很好,学院留下她,当下一期学生的小队长。

芒种临走的时候,绕到旧州来看她。这几天学院正在青黄不接,春儿也有些时间,她请假送他出来。大队长问她:“那个小同志,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一个亲戚,”春儿笑着说,“你怎么看着他小呀?他年下就要二十岁了。”

“现在才十月初,”大队长说,“离年下还远哩,同志!”

春儿先到学院附近一家小饭铺里,用她节省下的津贴费,买了几个油炸糕给芒种吃。然后,他们顺一条小路,去找通往城北边的大道。他们要通过一个大洼,大洼里是碱地,没有庄稼,只有一片片红色的草。在水坑里洗得洁白的绵羊群,躺在沙滩上晒着,阳光在这里,很明净也很强烈。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过草地,伸延到前面的大沙岗。大秋已过,路上并没有很多的行人,道旁边倒有很多肥大的蚂蚱,被春儿的脚步惊起,飞几步就又落下了。

它们都带着沉重的肚子,春儿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不在那草丛中松软的泥土里生产,偏偏要找到这硬棒棒的道路上来?

“把你的被包给我,”春儿拉着芒种那打得整齐的被包上的带子,“我给你背一截路。”

“不沉重。”芒种说,“你背着我可干什么哩?”

“你轻闲一会儿。”春儿硬把被包拉过来,套在自己肩膀上,“看起来,你还没有我胖哩,被包带子怎么这样短呀?”

她用力拉着两个肩头上的带子,她的胸脯还是叫带子挤得高高的鼓了起来。

“勒死人了。”她说。

“来,我给你松一松。”芒种过去说。

“我不松。”她笑着奔跑到大沙岗上去了。

这条沙岗很高很长,站在上面也看不到它的头尾。沙岗啊,风从哪里把你吹来?什么年代把你吹到这里来?为什么把你吹到这里来呀?沙岗上树木不多,在通过沙岗的这条小路旁边,只有一棵黑树皮的高大的枝叶繁密的杜梨,它的叶子已经发红,今天天气还热,它的荫凉投到白沙上,就像在炎热的高山顶上遇到的一洼墨色的水泉。

“你回去吧。”芒种站住说,“把被包给我。”“我累了。”春儿把被包放下,坐在树荫凉儿里,“我们在这里休息休息,我们要分别了,我要和你谈谈。”

“在这个制高点上,四下里走路的人都望得见,”芒种也坐下说,“可谈什么呀?”

“怕他们看见呀!”春儿低下头去说,“我们就好比到这里来站岗放哨的呀!”

但是很长的时间,她并没有谈什么。她拔着沙地上的野草玩儿。在她旁边,有一棵苍翠的小草,头顶上歪歪着一朵紫色的铜钱大小的花朵。虽然到了晚秋的时候,它才开放了这样小的一朵花,它那乳白的多汁的根,为了吸收水分和营养,向地下作了怎样努力的坚韧的探求呀?它的根足足有一尺多长。

春儿挖掘着白沙下面的湿土,拍成一个小窑,然后用湿土在手掌里团成一个个的小球儿,放在里边。在小窑的旁边,她又堆起一座小塔。

“上了三个月大学,”芒种说,“你会闹着玩儿了。”

春儿笑着把小窑小塔全毁了。她用力拍打着,用沙土筑成一个小平台,在平台上面,轻轻的整齐的插上三枝草花。

“这是什么?”芒种问。

“看不出来呀?”春儿抬起头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庄重的问,“猜一猜!”

“你弄的那个什么也不像,”芒种说,“这都是跟那些女学生们学来的玩艺儿,我猜不着。”

“这就是你的缺点,”春儿不满意的说,“笨。不好动脑筋。”

“我是有这么一个缺点。”芒种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是一个香案。”春儿指着那个小平台,抚摩着那三根草儿,“这是三炷香儿,咱们乡下结婚的旧规矩。”

她笑着伸过手去,拉着芒种站起来,替他挂好被包,说:“走吧,要不你就赶不到了,你看树影儿转到哪里去了呀!”

她站在沙岗上,望着芒种穿过一片梨树园,走到大路上去。有一架敌人的飞机飞了过来,它飞的很低又很慌促,好像是在侦察什么。

六十五

民运院第二期收生,变吉哥也被录取了。直到现在,他才脱下那破旧的长衫,穿上了全新的制服。可是,他脸上的胡子还是不常刮,下边的绑腿也打不紧,个儿又高,走起路来拿着穿大褂的架式,就很容易给人一个浪当兵的印象。

他学习很努力,讨论会上也踊跃发言,最爱和那些学生们争辩,参加课外的活动,他尤其热心。变吉哥常到担任“抗战文艺”的张教官那里去请教,非常热诚的去替张教官做一些事,在执行弟子礼上颇有些古风。

教官起初叫他给墙报画些小栏头、小插图,看出他有一套本领,就叫他画些大幅的宣传画,这样他的两只手上,就整天沾着红绿颜色。不久,学院成立了一个业余剧团,他担任演员又管理布景,遇见音乐场面上没人,就抓起小锣来帮忙。他很能照顾那些女同志,剧团里女演员又多,他实际上成了剧团的负责人。

现在学校强调联系实际,变吉哥的剧团常常跟着实习队到乡下去演出。

他走在最前面,打着一面小红旗。其实他像一只远行的骆驼,他的身上,上下左右都背满和挂满了东西。在背后,那个装着大幕布的包裹上面,驮着他自己的被包,人们看着这被包上面很稳当,又赶上来给他加上一把别人不愿意提着的胡琴。到了村里,他放下东西,就去看地势,拿着铁铲帮老乡修整戏台,登在板凳上张挂幕布。他们演的戏都很短小,一天上午,要演出四五个节目,差不多每个戏里都有变吉哥。老乡们热情的犒劳他们,在戏台旁边烧了一大锅开水,用筐子背来一堆粗磁碗。变吉哥绝不感觉劳累,一到演戏他总像神附了体一样。最后的一个戏已经演完闭幕,台下的观众也要走散,他不换服装,也不擦去油彩,又慌忙的从幕布里钻了出来。他哑着嗓子,对观众们说:“今天的戏就算完了,不早了,回家吃饭去吧!怎么样,大伯,你对我们的演出有什么意见?没意见,回去就照着我演的这个模范人物学习呀!”

“行了。”有的老乡回过头来说。

变吉哥已经攀到柱子上去解绳子拆幕布。

一些学生出身的演员,对于变吉哥这种演戏作风,有些不满。他们认为这样絮絮叨叨,会减弱戏剧的实效。但看到变吉哥这样做,实在是出于过分的热情,并不是想闹个人突出,也就不好意思提出来,只有时和变吉哥开个玩笑,说他像在跑江湖卖艺一样。变吉哥听了,点头认可,并不以为这是讽刺,他以为大家对他的评价很是适当。

他说:

“我们要向那些人学习,学习他们苦学苦练的精神,学习他们联系群众的方法。你们见过那在庙会上变戏法儿的,在他打锣开场的时候,只有几个小孩子守着他。在这个时候,他总不肯闲着,他叨念着和孩子们逗笑话。抖出一块白布来,在地下铺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蛤蟆,放它在上面跳几下,又收了进去。这都是为了招引人,在表演中间,在散场的时候,他都有一份和观众维系感情的诚意。使观众明知道戏法是假的,也还要掏出钱来,因为艺术是真的,感情是重的。在那旧社会里,凭一技之长,在人群里端碗饭吃,实在并不比今天容易!”

联系到过去的身世,说着说着,他竟有些伤感了。对于变吉哥,这只能使他对今天的宣传工作更加努力。下午,他又盘腿卧脚的坐在老乡家的炕头上,编写明天演出的新词了。

他的窗外,有一盘石碾,这也像一个农民,每天从早晨起一直忙到天黑。现在,有一位粗腿大脚的中年妇女在那里推碾。她已经推好一泡儿玉米,又倒上了一泡儿红粮。

这时又来了一个青年妇女,背着半口袋粮食。她的身段非常苗细,脸上有着密密的雀斑,可是这并不能掩盖她那出众的美丽。

“让给我吧,大嫂子!”她放下口袋喘着气说。“你的脸有天那么大,”中年妇女笑着说,“我好容易摸着了,让给你?”

“你是推糁子吗?”青年妇女问,“那我就等一会儿。”

“我推细面,晚上烙饼吃。”中年妇女说。

“那你就让给我吧,”青年妇女跑过去拦着她的笤帚,“我的孩子好容易睡着了,就是这么一会儿的空。”

“我就没有?”中年妇女说,“三四个都在村南大泥坑里滚着哩!你图快,就帮我推几遭。”

“呸!”青年妇女一摔笤帚离开她,“你这家伙!”

“我这家伙不如你那家伙!”中年妇女摊开粮食,推动碾子,对着青年妇女的脸说,“你那家伙俊,你那家伙鲜,你那家伙正当时,你那家伙擦着胭脂抹着粉儿哩!”

青年妇女脸上挂不住,急的指着窗户说:“你嘴里胡突噜的是什么,屋里有人家同志!”“同志也不是外人,”中年妇女说,“同志也爱听这个。”

青年妇女跺跺脚,背起口袋来,嘟念着:“我是为的快交公粮,谁来和你斗嘴致气呀!”

“你说什么?”中年妇女格登一声把碾子停了。

“公粮!”青年妇女喊叫着。

“你的嘴早些干什么去了?”中年妇女赶紧扫断了推得半烂的粮食,“你呀,总得吃了这不好说的亏!来,你快先推。”

青年妇女转回来,把口袋里的金黄的谷子倒在碾盘上,笑着说:“醒过人味儿来啦!”

“我是看在那些出征打日本的人们的脸上,”中年妇女说,“这年头什么也漫不过抗日去!”

她头上顶着一个簸箕,左胳膊挟着一个簸箕,右手拿着笤帚,挺挺直直的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子来,说:“大妹子,你可把米碾细点。你的汉子和我的汉子全在前方。他们穿的还是我们织的布,吃的还是我们种的谷。”

“你那高粱还推不推?”青年妇女问。

“不推了,这样贴饼子正合适。”中年妇女走着说,“为了他们呀,我在家里吃糠咽菜也甘心!”

青年妇女默默的把谷铺好。她的身子很单薄,推着碾子有点吃力,天快黑了,有几只麻雀飞回来,落到碾棚的檐上,它们唧唧的叫着,好像在催促。

一个女孩子跑来。这女孩子穿的衣服很瘦很短,裤子又狠狠的往上兜着,身体显得格外结实俐落。她过去一帮手,大石碾立刻就轻快起来了。

“你不来,我着实费劲哩,”青年妇女高兴的说,“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考试来呀!”小姑娘笑着说,“题儿很难答。我到家放下书包就跑来了。”

“回头和我一块吃饭去。”青年妇女说。

天黑了,她们要点着碾棚里挂着的小油灯,小女孩扒着变吉哥的窗台来借洋火。变吉哥问她:“你和她是一家?”

“不是。”小姑娘说。

“你们经常互助?”变吉哥又问。

“嗯。”小姑娘笑着答应,“我这个嫂子是抗属,我应该帮她做活。你问我们这个干什么呀?”

“唔,”变吉哥说,“我可以给你们编写一个剧本。”

六十六

变吉哥也常常编写一些小剧本。

变吉哥编写的剧本,在题材上,虽然也不外是青年参军,妇女支前,拥军优抗,送交公粮,但是在他的每一个小戏里,都有真实的群众生活的情调。

他的编剧和他的绘画一样,并没有经过多少明师的指点,差不多都是自学自纂出来的。

幼小的时候,他跟着一个堂叔父,在冬闲期间,学习过一本千字文,没有纸笔,他用镰刀在村边的土寨墙上习字。后来学习绘画,他才认识和积累了更多的文字。在他的生活里,凡是遇到印着和写着字的东西,他都非常尊重和珍惜,对于学习文字,他有超过一般人的热诚。

村中街头上的公私告白,粘在人家立柜上的喜帖,他都认真的去读。

流浪画庙的年代,对于那些用木炭或是粉块题在破庙墙壁上的诗句和谜语,尤其感到兴味,总是尽情的欣赏和批注。至于那些躺在道路上的残断的古碑,庙宇里悬挂的匾额,他就更当做伟大的作品来仰慕了。

结婚的那年,他称了几斤旧报纸,自己裱糊的新房,乡间的画匠都兼有纸匠的技能。在风雨天不能外出的时候,他在炕上,仰着立着,挨篇挨段,读完了所有报纸上的文字。这间用废报裱糊的小屋,成了他的藏书库和文化宫,等到报纸被烟熏火燎,不能辨认的时候,他还能指出在屋顶上有一篇什么故事,炕头上有一则什么新闻。包了杂货的旧书篇页,他也是仔细的读过,然后保存起来。

他喜欢听人讲说故事,在外边画庙那些年,冬天的夜晚,他常常和那些小贩,同宿在山村的小店里。他有机会听到了很多很好的故事,有时也受骗。一天下了大雪,小店的炕上早早的就挤满了人,后来的一个卖线货的客人,只好蹲在地下,他看见变吉哥睡在热炕头上,很是舒服自在,就说:“这样冷天,我们来说个故事吧?”

“你会说故事?”变吉哥一翻身坐起来。

“我会讲《西游记》。”卖线货的说,“平常忙着做买卖,我轻易不说罢了。”

“那太好了,”变吉哥催促着,“你快讲吧,人们一定爱听。”“这样公平吗?”卖线货的说,“你们睡在热炕上,叫我这说书的蹲在地下。”

“说的有理。”变吉哥说,“伙计们,那我们就给说书先生挤出一个地方来吧!”

可是,那些客人们都纹丝不动。他们好容易睡下了,宁可放弃听书,也不肯缩小自己既得的地位。

“这样吧,”变吉哥说,“你上来在我这个地方睡,我下去在你那个地方蹲着。”

他们换了一个位置。实线货的拿着会讲故事的架子,安排好自己的行李,慢慢的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眯缝上眼。

“你可讲呀!”变吉哥说。

“唔,”卖线货的说,“讲什么?”

“西游。”变吉哥在地下冻得直打颤。

“好。我讲。话说:唐僧取经到东天,骑着草白呜哇大叫驴 ”实线货的并不会讲故事,他不过借这个名义,骗取一夜的热炕,而且当别人指出他的错误,他终于生了气,说:“我不会讲。你会讲,你就讲给我听吧!”

等到别的人真的讲起来,才证明他既不会讲故事,也不是一个真正的鉴赏家,他睡着了。

变吉哥更好看戏,他能看到的只是在乡间跑大棚的那些戏班。只要戏唱得好,不分寒暑,他可以跑出二十里外去看夜戏。看完戏走回家来,天就亮了。前些年,这一带来了一个唱青衣的,叫小出云。变吉哥看她看的入了迷,他制了一些卖给小孩们的耍货,跟着这个青衣跑了四个台口。戏班在一个地方唱完四天,当夜就坐上接戏的大车,赶到另外一个地方演出,有时竟在一百多里以外。变吉哥也就背上他那不值钱的耍货跟了去,耍货里有红油的小轿车、小皮鼓,黄油的小碌碡、小木枪,把它们摆在戏台旁边,做着买卖听小出云的戏。在这十几天里,变吉哥完全忘记了道路的远近和自己的饥渴。

他同情和帮助那些出门卖艺的人,年节时候,凡是街上来了唱独角戏的,唱十不闲的,说书为了卖针的,变戏法带着卖药的,都找他担任散筷子的职务。当演唱终了,再由他收回那些插满过年的饽饽的筷子,卖艺的人对他十分信任和感激。

六十七

十月,武汉失守。十一月,冀中区的敌情就很严重了。敌人在正面战场对蒋介石诱降,并在蒋介石节节败退的形势下,抽调大批兵力,进攻八路军,认为这才是它的真正的心腹之患。敌人又是先从东北角上蚕食,侵占了博野、蠡县,这次并用公路把据点连接起来。不久,深县也被敌人侵占了。

学院转移到深南地区。一天,变吉哥,春儿,还有教“抗战文艺”的张教官,接受一个任务,到滹沱河沿岸,慰问一支新来到冀中的部队。起初领导同志并没有告诉他们是什么部队。他们要通过敌人的封锁公路,要预先计划好可以依靠的社会关系。在路上,张教官提议第一天晚上,就宿在他的家里。

张教官家中有一个很好的媳妇,参加工作以后他很爱回家,每逢行军,只要向着他的家乡的方向前进,他就走着特别有精神,说话也多;如果是反着方向,他就觉得腿脚沉重,因而也就沉默寡言。这次,他这样说服春儿:“按说,我们的感情并不错。不过,她有些落后。”

“谁呀?”春儿正在望着前方警戒的走着。

“我的老婆。”张教官说,“她有些落后,不愿意出来工作。我们那里的妇女工作同志,能力很弱,她们说服不了她。我更说服不了她,她只是和我打哈哈。我好久就想:只有你能够帮助她进步。你有丰富的群众工作经验。

这是一个好机会,宿在我家里,你可以和她彻底谈谈。”

春儿笑了笑。张教官又说服变吉哥。变吉哥替张教官背着东西。他虽然道路不熟,却好跑在头里。也不爱打听,常常钻错了胡同,又退了出来,还是急忙忙走到别人的前面去。

张教官叫住他说:“变吉,我知道你喜欢书画,可是因为生活条件不好,你见过的好书好画并不多。我家里书画很多,有一柳条包,还有一火柴箱。我也是一个穷学生,隔二跳三的才上完了大学。

我家里是一个富农。一个普通的富农,只能供给一个中学生,上大学就要省吃俭用,我这些书画得来的实在不易。你去了,可以翻着看看,对创作有帮助。我家里还有些颜色纸张,都是现时不容易买到的,我们可以拿出来用。”

变吉哥高兴极了。他帮着张教官说服春儿,春儿说:“走着看。”

现在,田地里已经没有庄稼,眼界很宽。农民害怕敌人进村放火,把秫秸、棒子秸、谷草和豆蔓,分散的垛在地里,不往家拉。道路上很少行人,地里跑着很多野兔。抗战以来,硝磺贵重,就是在初冬,也再看不见有人在漫地里踢跶着打猎了。野兔们变得胆子很大,可以沿着道旁,和人们面对面的行走,等到你伸手去捉,它一闪就窜到柴火垛后面去了。

在黄昏时候,他们过了公路。应该记住,他们还是第一次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通过敌人修筑的公路。天空很晴朗,四野里没有一个人,离公路还有好远,他们就快跑起来,跳过公路的封锁沟,变吉哥还跌了一脚,春儿走到公路中间,立住,向东西两方面张望了一下,她看见公路翻掘起家乡的土地,伸延过来,就像敌人在母亲的胸膛上,狠狠的砍了一刀,心里骤然的搅痛起来。

张教官的村庄,四面叫白沙包围,在本县的地图上,称做“沙漠”。原有几处树林,都被敌人砍伐了,今后几十年,在这一带就会看不见参天合抱的大树了。村边,正在刮着一个旋风,那旋风像一条直直立起的长蛇,脚踏着白沙地面,头顶着晴朗的天空,它漫过小树,坟丛,沙岗,摧残着一切,滚滚前进。到了村庄的东头,忽然有一股黑烟火烬,卷进它的身体,其中夹带着哭喊的声音。

“情况不好。”张教官说,“我们在村边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吧。”

他们跑到村西南的一座砖窑上来,一窑砖刚刚烧好,窑工们爬在窑道上,偷看村里的事变。

张教官认识这里的掌作张老冲。这老头子到这个时候还光着脊梁,白胡子飘洒在黑胖的胸膛上,抽着一条宽大的绣花围腰,站在窑顶后面。他指挥着张教官他们爬下,春儿感到身子下边滚热。

“我们的一个小队被敌人包围在村里了,”老头儿说,“他们本来可以撤出来,也可以隐蔽起来。他们叫敌人的疯狂劲儿气坏了,就打了起来,敌人太多,现在是撤不出来了。”

窑工们都焦心的望着村里。打水坯的模子翻在坯场上,闷窑的水担和水桶扔在窑道上,他们关心的不只是自己家里的老小,现在主要的是这一小队战士的命运。

敌人早已经攻进了村子,但村子里很沉寂,除去不断升起来的烟火,简直听不到什么声音,也看不见有人往外跑,这种沉寂是可怕的。田野紧张起来,太阳停在远远的村庄上面,收敛了光辉,像一块烧红了又离开了风炉的铁。窑的附近,就连那一排排整齐的水坯,一垛垛高耸的柴火,都像在那里激动着。

“我们的一个战士上了房,”老头子提高了声音说,“咳,他受了伤,他躺在房顶上了。”

别人却望不见。

“他没有命了。两个鬼子上了房。”老头子的声音低下来。

接着,他喊叫,“好!他站起来了,他和鬼子拚了!”

人们听到了一颗手榴弹的爆炸,一家房顶上冒起一股黑烟。

村里又沉寂起来,那些房屋和树木好像僵直的一样。可是,街道上和房屋里正遇到了多大的灾难呀!

“跑出来了一个!”老头儿说。

这次人们都可以看见:我们的一个战士从村南头一条小胡同里跑出来,他的腿部受了伤,他不断的跌倒。有一个日本人追他。

“奔这里来吧!”老头子喊叫了一声。

那战士好像并没有听见,但是他奔着这里跑来了。日本人也跌跌撞撞的跟上来。战士的血滴在白沙上,窑上的人也可以看见。他挣扎到窑坑旁边,就倒在地上了。

日本人站在那里望着窑顶。

“我们不能放这个鬼子回去,他会报信。”老头子说。“战士身上有一枝枪,我们这里的人,谁会射击呀?”

望着那些窑工,他知道他们都不会,就叹了口气。

“我会。”春儿说着就从窑顶上滚下去了,她从战士身上摘下枪枝,在烂砖堆后面卧倒。日本人并没看到她。她瞄准的时间很长,最后枪声响了,老头子叫了一声好。

他们把战士埋葬在砖窑的附近。

六十八

他们等到天黑才进村。张教官的家是四合砖房,一个黑油梢门。他们到家时,张教官的父亲正要关门,看见儿子回来,有些吃惊也有些高兴,看见后边还跟着两个人,脸上又一冷,说:“怎么你们就赶这么个日子?日本人刚走!家家拾掇了个落落翻,在东头烧了好几家的房子,杀了四五口人。”

“我们还是往前走走吧!”春儿说。

“不要紧,”张教官的父亲怕儿子也跟着走,就说,“既然来了,就好歹在家里住一宿吧。敌人今天来了,明天不一定再来。家来吧!”

二门外边有一大架葡萄,月光从落了叶子的架上洒下来,使得庭院的景象阴森,人的心情不得安定。走进二门,张教官的老婆站在院子里,在月光照耀下,她那秀丽的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给他们烧壶水喝。”张教官的父亲说,“赶上这个时候,家里也没好吃的。”

媳妇很怕难为了自己的丈夫和他带来的客人,她低声说:“爹!你到东头老马那里称点挂面吧。”

“我去换点。”张教官的父亲,在一条蹲在灶火旁边的破麻袋里掏摸着,“卖挂面的掌柜就是喜欢这个,这一本,你看不厚,能换一斤。”

“那不是我的书吗?”张教官跑过去,翻着麻袋,“怎么都装在这里面?”

“再别提你这书,差点没叫它要了我的命!”张教官的父亲两只手抖擞着,“东头你姐姐家,就是因为几本书,叫日本烧了房!眼下,这是顶犯病的东西!”

他又从麻袋里掏出几本,一起夹在胳膊窝里出去了。“这不是添了一大锅水,”媳妇掀开锅盖对丈夫说,“我们撕着烧了半天了。别说你看见心痛,我还心痛呢。我拣了几本硬皮好纸的,想留着当样册,还叫爹闹了一顿。”

“给我几本吧。”变吉哥蹲下身子挑选着,把自己的挎包塞满,又要过春儿的挎包,“我们背着它抗日去。”

“把我那些颜色和图画纸也给了他。”张教官对媳妇说。

一会,张教官的父亲换了二斤挂面回来,又掏出几本,在手里掂量掂量,说:“再去换点杂碎肉儿!”

这一顿饭虽然算是丰富,可是主人客人全吃得苦脸愁眉。

媳妇在外边拉着风箱,父亲蹲在旁边把一本本的书,撕碎了扔进灶火。

他抱歉似的对儿子说:“烧,也得晚上,白天就不方便。”

“把它埋了不好吗?”张教官说。

“埋在这里也是祸害。”父亲凄惨的笑着,“还是烧了吧。你以为我就不爱惜这个?这也是我地亩里的出产,一大车一大车的粮食,供给着你买来的呀!”

锅里的水大开着,沸沸跳跃着,女人拉着风箱,书的火烧得她心痛。

她热爱自己的丈夫,结婚以来,他们还没有一个小孩。丈夫的书和画,她的花样和布头,曾经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珍宝。丈夫常常把新买来的书,和她新做好的针工,一同放在她的陪送妆盒里。现在是一把火烧了,不留一片纸。

越是烧到最后,她越难过。她站起来,擦擦眼泪,到自己屋里去了。

她为了文化的遭厄,很是伤心,这个女同志,后来参加了抗日工作,当了一名油印员。到那时她才看到,在战争里,文化也和别的事物一样,有一些是毁灭了。但是,抗日战争创造了更新鲜活泼、更有力量的文化。这就是那些用粗糙的纸张印成的书报。这些文化产生在钢板上、石块上;它和从来没读过书的人们结合,深入人心,和战争一同胜利了。

“把他那些制服也找出来,”张教官的父亲在外边紧紧拉着风箱说,“那也不能存着,李家就是吃了一条裤子的亏!凡是安袖的褂子,直缝的裤子,都包在一起,我系上块石头,趁着天黑,沉到村北大井里去!”

“嗯。听见了。”媳妇慢慢开着柜。

“还有他在外边照的那些像片 ”父亲说着咳嗽起来。

六十九

在这个家庭里感受到的是一种非常低沉的气压。等到一切拾掇清,该烧的烧了,该沉的沉了,张教官的父亲才叫媳妇安排着客人睡觉。家里只有两条炕,变吉哥愿意张教官和媳妇去团圆一夜,那媳妇怎样也不肯,她把春儿拉到自己屋里去了。变吉哥、张教官,老人,三个人睡在西屋。

春儿和张教官的媳妇,早早吹灭了灯,可是不断的小声说话儿。这个媳妇给了春儿一个很好的印象。

“你认识字不?”春儿问她。

“小的时候,跟着哥哥念过一本头册。”媳妇说。

“在村里参加了工作没有?”春儿问。

“参加了妇救会,”媳妇说,“有时也帮着集合集合人儿,统计统计数目字儿,我不知道那叫不叫工作。”

“叫工作。”春儿说,“你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是好,就是舍不得家呀!”媳妇说。

“你当家的在外边,舍不得谁呀?”春儿说。

“舍不得我这立柜、红箱、梳头匣子、镜子、花瓶、小吃饭桌儿;舍不得我睡觉的这条炕。”媳妇一边念叨一边笑,“庄稼主儿过日子,就是这么一堆呗!”

话音还没有落下去,街上忽然响了一声枪。

枪在街里乱响起来,听枪音又不像打仗,有的冲着天上打,有的冲着地下打,有的冲着墙,有的冲看门子窗户。这是土匪绑票的枪音。

在临街的高房上,有人大声喊叫:

“枪子儿没眼,有事的朝前,没事的靠后!”

接着砰砰的就是一梭子子弹。

“这是叛徒高疤的声音!”春儿吃惊的说。

张教官的父亲,叫起张教官和变吉哥,开门跑出来,砸了媳妇的窗子一下,就都上房跳到村子后面去了。

媳妇拉着春儿出来,说:“我们也从房上跑,后面就是沙岗。”

她扶着春儿上了小耳房,春儿刚要回过身拉她上来,从西邻的房上,跳过一个土匪,端着枪问:“别跑,谁是女学生?”

春儿没答话,转身就往下跳,一枪打过来,子弹贴着她的耳朵穿过去。

春儿栽到沙岗上,荆棘刺破了她的手脸。她等候那媳妇跳下来,她听见一声尖叫,那媳妇叫土匪捉住了。

街里,枪声夹杂着乱腾腾的叫骂、哭喊、哀求。土匪们架着绑住的人往村北去了。

春儿赶紧藏到一个刨了树的土坑里。土匪们从她身边走过去,到了最高的沙岗上,放了一声枪。春儿听见高疤打骂那些被绑的人:“喊叫!叫家里拿现洋来赎你们,你们都是抗属,不然就毙的你们这里!”

沙岗上接二连三的喊叫起来,里面也有那媳妇的脆弱的声音。春儿心里多么痛苦啊,那媳妇是为了让她快跑,才晚走了一步。不然,是会跑出来的。这是高疤新从张荫梧那里学来的政治绑票吗?

高疤不断往村里打枪,过了好久,从村里出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人,一边走一边大声咳嗽:“朋友们!我是烧窑的张老冲。我给你们送钱来了。这不是,放在这棵大臭椿树下边了。”

“多少?”高疤大声问。

“四八三百二。”张老冲说,“白天刚叫日本抢了一下,硬货实在太缺。”

“你当过牲口经纪,连行市也不懂?”高疤喊叫,“牵你一条骡子,你得给多少?”

“咱们赌场上不见,酒场上见,”张老冲说,“看我的面子!”

“你这老家伙,还有什么面子!一个票儿再添二十,少一个,就叫他们抬门板来吧!”

这是一个女人。春儿听出是俗儿的声口,差一点没有呕吐起来。夜猫子叫的难听,如果一只公的和一只母的在一个桌面上唱和起来,那就更要命。

“女镖客!”张老冲打着哈哈,“在团长面前,你该给我帮个好腔才是,怎么还打破桃?”

“那就放下吧。”俗儿说,“你回去告诉村里,高团长这回不是绑票,是筹划军饷。”

“是。”张老冲提起口袋来摇了摇,洋钱在里边哗哗的响着,说,“过来拿吧!”

高疤过来提上口袋,喊叫了一声,又放一阵枪,就带着他的人马奔公路那里下去了。

张老冲打着灯笼,在一个拔了坟的大坑里,找到了那些遭难的人,给他们解开绳子。

春儿回到家里,那媳妇扑到她怀里痛哭着说:“你带我出去吧,家里呆不得了,我什么也不要了。”

张老冲提着灯笼,对张教官的父亲说:“不要难过。咱们宁叫财帛受屈,不能叫人受屈。钱财是倘来之物!不过,我要说大兄弟一句:可能是你拿书换杂碎肉的时候,走漏了风声!”

听说春儿她们要走,又自报奋勇,送她们一程。他对春儿说:“女同志,昨天有幸,我们见过一面。我自己再介绍一下:我叫张老冲,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好赖人儿。好事儿里面有我,坏事儿里面也有我。我认识高疤,我可不赞成他。这叫什么,日本人刚刚放火杀人走了,他们就来绑票,这叫趁火打劫!还说什么筹划军饷!这算什么军头?我,可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从小赶趟子车,后来当牲口经纪,现在烧窑,也拉过宝局,也傍虎吃过食儿。可是我赞成抗日。高疤这回专绑抗属,又图财害命,又破坏抗日,证明他心肝都黑了,以后我就不招惹他,你们可别把我也看成他们一起。”

“你们村里那些民兵哩?”走出村来,春儿问。“唉!”张老冲说,“从一修公路,日本人又这么一闹,村里的工作有点儿泄气,同志,要打几个胜仗才行啊!这也不能怨老百姓,谁经过这个年月?可是,我们不能悲观失望。

当一辈子人,顺水能凫,呛水也得能凫。

看事情,就像交朋友一样,要往长远里看。当人家红火了,你才看见人家红火,那不算能耐;在他不红的时候看出他能红,这才算眼力。你们别看我无二八非了一辈子,我可不是个轻易就随风转舵的人。你看高疤今天夜里横不横?四条人命在他手心里攥着,愿意打就打,愿意骂就骂,别人不敢吭声,这算不算威武?可是我说他不行,他一百个不行,他没有好结果。日本人就不用说了,那更是暴横绝短。可是,依我看,它像我们村边常常刮着的旋风一样,谁也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起来,只要留心,谁也能看到它的灭亡。它旋的越凶越快,消灭的就越麻利。日本没有根,它是没头没尾的旋风,在中国地面上做梦。它虽说找到了高疤这些人,这些人既是我们这一带的败类,就绝不会成事。反过来看,我们八路军找到的净是些什么人,这些人,是这一带地方的真正的财宝,结实的根。从人上看,八路军一准能成事。看见日本人修了一条公路,烧了几间房,有几天看不见八路军,或是看见八路军打了一两次败仗,就说抗日不行了,我绝不相信这个。天南海北,我哪里也去过,什么人物我也见过。我见过品正操吕司令。我见他,不是在他带领了多少支队,手下又有多少司令的时候。

我见他,是在去年七月间,他不愿意南撤,带着一支小队伍往回翻的时候。那时候,人们每天看见的是队伍往南逃,谁也没想到队伍会往北开。

我正在安国东长仕庙上拉着宝局,一天晌午,我站在那大庙的山门高台上吹凉风,看见他带着队伍从正南下来了。这队伍,鞋袜不整,脸上都有饥色,走的实在又困又乏。吕司令走在前边,脸晒得很黑,步眼很大。他看见我站在庙台上,就问:老乡!这是什么村庄?离城几里?我说:东长仕,离城八里。吕司令叫队伍站好,在我站的那个大石牌坊下边讲了几句话。这一段话,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这段话是说我们要抗日,就不能怕艰难;我们的力量虽然小,可是有群众支援。他讲的很短,可是力量很大,我看见那些军队立时精神起来,结了结鞋带,就奔安国去了。到了县衙门口,把两门子小炮一支,就收编了伪商团一百多枝枪,这队伍越闹越大,后来打着野外,在十二村解决了土匪高建勋,我都亲眼见来着。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认定吕正操这个人,行!”

老头子一路话语不停,送出春儿她们十里。

七十

天明的时候,春儿她们到了滹沱河边。使她们兴奋的是:她们已经知道,她们前来慰问的部队,就是那传说和盼望了很久的,贺龙将军带领的一二○师。

更巧的是:司令部就驻在春儿的家乡子午镇。她们在村东头一家贫农的北屋里见到了贺龙将军。突然见到他,她只顾得浑身打量,好像在这位将军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带着红军时代的灿烂的传说,都是那些出奇制胜的英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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