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很是和蔼可亲。向她们致谢以后,他首先关心的是她们身体的健康。问到学校里的伙食,问到她们除去军事科目,平时还有什么运动?
她们还见到了周士第参谋长,参谋长站在悬挂着的一张军用大地图旁边,给她们详细的讲解了目前敌后战场上的形势。她们虽然缺少军事经验,也能预感到:随着这些英雄人物的到来,一场新的激烈的战争风暴,就要在她们的家乡开始了。参谋长告诉她们:敌人好像发觉我们的主力过来了,情况变化得很快,叫她们先不要离开司令部,编成一个民运小组,跟着部队转移。可是,晚上还从容的召集了一个交流经验的座谈会,主要是请她们介绍了冀中区的风习和人情。
慰问了自己的部队,见到了红军时代的人物,是春儿生平很值得纪念的一件事。她想:她出生的这个村庄,有机会驻扎了这一支革命劲旅的首脑机关,它一定也感觉着光荣。
春儿和变吉哥都到家里看望了看望。春儿家里也住着一班战士,他们看见自己部队上的客人,和这家房东这样熟识,最初还有些奇怪哩,后来才知道是春儿的家,战士们笑着说:“好呀!这么一来,你这个女同志,就不是我们的客人,快来招待我们吧!”
乡亲们偷偷的问春儿:她会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司令?春儿保守军事秘密,只是笑着说:这是一位很有名的人物,一位很能打胜仗的将军。
乡亲们虽然闹不清将军到底是谁,可是他们知道:这一准是真正老牌的八路过来了。
一开始就是紧张的行军。春儿还没经历过这样的行军,行军是从每天黄昏开始,宿营是在第二天的早晨。她们编列在一支队伍的后面,一走起来,就得跟着紧跑。队伍走开了,真像一条龙,它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有时,使得春儿她们这些本地人,也闹不清方向,只是跟着紧转。只有在第二天驻下的时候,一打听村庄的名字,才知道又出来了一百几十里。
是连续的行军。最初几天夜里,春儿是累,是腿痛,是害怕掉队。后来,也就习惯了。
每天黄昏出发的时候,她觉得很有精力,脚步跟得上,也就用不着那样紧追紧赶了。行军到了黎明,才是最困最乏的时候,她常常是走着路就做起梦来了。
到了宿营地,太阳升起来,坐到大场边上就不再愿意动弹。可是她们的任务,正是要在这个时候完成。部队上的口音,老乡们听不清,有些风俗习惯又不相同。她要帮助管理员去找房子,借东西,要粮要草。她要向老乡们动员解释。等大家都进了房子,火房里把米下了锅,她才能去休息。
敌人从东西两线向根据地压迫,调集了很大的兵力,跟在一二○师的后面。
一二○师好像并没有和它一决胜负的意思。这支部队只是在敌人的空隙里穿过,攻击敌人的弱点,在根据地的边缘打着回旋。这支部队也不是单纯的行军,它有很大的政治影响,有很强的吸引力量。它刚刚进入冀中的时候,听说只有两个主力团,现在它一路行军,一路扩大,谁也不知道它已经增加了多少倍的人马。
跟着这支部队,春儿走遍了冀中区。在平汉路一带,村庄很大很密,水车园子很多。定县境内,小小的清凉的水沟在村边绕过,用手就可以捕捉那潜藏在芦苇根底下的小鱼。在津浦线附近,地形宽阔,村庄很稀,农民们住在那零散的黄土筑成的小屋里,村外大洼里是一丛丛的红荆,天空里盘旋着大鹰。
她渡过了家乡的不同姿态的河流。夜晚,她跟着部队,在一个灯火繁多的镇上,通过子牙河的木桥。再往东,沿着红土河身的运粮河,它两岸都是长满了肥大白菜的园地。有时候,她趟着沙河的清澈的浅水,一直走到西边的铁路,看看就到大山的脚下,然后又返回东北,宿营在雾露很重的大清河边。她无数次在奔腾的河流上,小心的走过颤动的浮桥,她的身影和天上的星月,一同映进碧绿的水流。有时候,她静静的站立在河岸上,等候那集中起来的、穿梭一样摆渡的船只。
亲爱的家乡的土地!在你的广阔丰厚的胸膛上,还流过汹涌的唐河和泛滥的滹沱河。这些河流,是你身体里沸腾的血液,奔走和劳作的动脉!是你的奋发激烈的情感,是你生育的男孩子们的象征。你的女儿是沉静的磁河和透明的琉璃河。她们在柔软的草地上流过,娇羞得不露一点儿声色,她们用全身温暖着身边的五谷,用乳汁保证了田园的丰收。她们摇动着密密的芦苇,飘载着深夜航行的小船,她们给了人们多少慰藉和恩情啊!看见她们,就看到你的美丽,也看到你的孕育的伟大和富庶了。
春儿经过号称金的束鹿和号称银的蠡县,这里丰产棉花;她到过叫做小苏州的胜芳,那里著名的是荷菱鱼稻。农民们用秋收的新粮,供给过往的部队。
行军当中,她可以听到各个地方的民间小曲。家乡啊!你的曲调是多么丰富,为什么一枝横笛,竟能吹出这样繁复变化的心情?原来只是嫁娶时的喜歌和别离时的哀调,现在被保卫祖国的情感充实激发,都变得多么急促和高亢了啊!
黎明的时候,春儿远远望见过定县的古塔,正定的大佛,起伏在大水洼里的曲折的十二连桥。
她望见过大城市里的不安的灯火,听到过人民在那里受难的呻吟。
家乡啊!一支曾在几次反“围剿”战斗里立下威名,经过雪山草地上的千辛万苦的部队,正在你的富饶的土地上,急急忙忙连续不断的行军。
深夜里,春儿看见过那骑在马上的将军。他们有时停在村庄的边缘,从马上跳下来,掩遮着一个微小的光亮,察看地图和指示向导。他们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春儿不知道在他们前边走着的有多少人,在他们后边走着的又有多少。有时他们闪在一旁,让队伍通过,轻声安慰和鼓励着每一个人。到了宿营地点,战士们都睡下的时候,他们又研究敌情,决定行程。
仍旧是长距离的方向不定的急行军。春儿跟着部队,每天夜里,就又要经过无数的村庄,听着一起一落的大吠鸡鸣,听着妇女们在夜间操作,因为各地的出产不同,她们有的泡制皮革,有的编筐抱篓,有的织造铜丝罗。
各个村庄的民兵都在集合,深夜里,区村的干部们还在工作。所有根据地的人民,站在门口,兴奋的欢迎他们,把必胜的信念,寄托在自己的主力部队身上。
她听到铁锤叮当的声音。在一处背静的街道里,她看见一座打铁炉燃烧着,火苗闪在油黑的大风箱上。在火光里,那系着破油布围裙的,来自冀南或是山东的铁匠们,正在给农民打制破路的铁铲小镐,给民兵们修制枪枝地雷。就是在阴雨连绵的夜里,炉火也不会熄灭,铁锤的声音也不会停止。
家乡啊!你儿女众多,你贡献重大,你珍爱节操,你不容一丝一点侵辱,你正在愤怒!
七十一
大敌当前,在家乡的土地上,存在着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军队,人民的斗争就复杂和艰难了。
敌人的进攻方略,在张荫梧这些磨擦专家那里得到了充分的呼应。当敌人的军事行动显得非常嚣张的时候,张荫梧提出一个口号来:“变奸区为敌区”。敌人进一步引诱他,对他表示友好,把“剿共灭党”的口号削去一半,只剩下“剿共”一条。张荫梧紧跟着又感恩的喊出“反共第一”。敌人因为获得了这样忠实的汉奸伙伴,就在北平开了一次庆贺大会。
高疤叛变了八路军,张荫梧写了一篇文章,大加称赞,这篇文章在国民党的报纸上发表了,敌人的报纸也全文转载它。可是张荫梧对待高疤,就像他对待那些“礼义廉耻”的词句一样,也是用来一把抓,不用一脚踢。他对高疤的队伍没有供给,也不指明防地,叫他利用环境,自己找饭吃。高疤完全恢复了过去的生活方式。
当八路军和日寇在平原上转战的时候,高疤在这一带空隙里狠狠抢掠了一番。但是,高疤也能看出来,在人民武装日见壮大的形势下面,这绝不是长远的办法。有一天,他听说张荫梧为了配合敌人修好通过滹沱河的公路大桥,来到了五龙堂,他就带着他那一小股人马过河找上前去,追索给养。
张荫梧起初不接见他,高疤在村边开了火,张荫梧才叫人把他带进来。
张荫梧住在五龙堂西头一处比较整齐的砖瓦房舍里,这是高翔家的宅院。
这个军队最初住进来,高翔的父亲赶集去了。这班人马既不通过村干部,又不招呼主人就涌进了正房。高翔的母亲看着不对路,赶紧叫高翔的女人躲到邻舍家里去,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里支应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高翔的女孩子在房后边场院玩得饿了,回到家来拿饽饽吃,她一路上唱着歌儿,手里托着一个鸡毛毽儿,她看见家里住了军队,心里很是高兴,因为这些日子打仗,八路军好久不来村里住了。她跑近在房门口站岗的那个马弁身边说:“叔叔,你给我带来胜利品了吗?”
“小丫头子,什么胜利品?”那马弁瞪着眼看着她问。
女孩子听着口气十分不对,她仔细看了看,这个人穿的是中国军装,她还是愿意和他亲近亲近。她又问:“你见到我父亲吗?”
“我知道你父亲是黑的白的!”马弁轻蔑的说。
女孩子心里很是委屈了,她听见奶奶在西屋里叫她。但是,她还没有完全失望,她愿意再给这个士兵解释一下。过去那些八路军叔叔们,听到这些话,就会亲热的把她高高举起来的。她说:“我的父亲叫高翔,是一个支队的政治委员哩!”“啊?你这个该死的小八路!”那个士兵做个狠狠的鬼脸,把女孩子差点儿吓哭了。
她非常纳闷,中国怎么会有这样的军队?她呆呆的坐在西屋的台阶上冷眼观察着,又到街上去看了看,后来她明白了,这是另外的一种军队。他们到来,不只人们插门闭户,街上冷冷清清,连院里这些鸡狗,也在惊惶的躲避他们,她也赶快躲到屋里去了。
高翔的父亲在集上听说家里住了中央军,东西没买好就赶紧往回返。
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又知道自己儿子和这帮人是死对头,一路上心里很是不安。这样冷天,棉袍叫汗水湿透了。
当他走进家门,张荫梧正在房里和石友三、高疤会议。庭院里和台阶上布满了马弁卫兵,穿的都是灰色服装。现在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前院里一棵大槐树上落下了两只鸽子。
这是一雌一雄,它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庭院里的变化,和往日一样,在阳光下面,忘情的追逐着,嘀咕着。一个卫兵走过来,掏出小手枪,简直是没有什么声响的就打落了一只,同伴们围上来,称赞他的枪法。老人看见心爱的鸽子躺在地下,哭丧着脸,走过去拾起来。卫兵瞪眼说:“放下。这是我的猎物。”
老人只好扔下,苦笑着走进二门去了。打死的是一只雄鸽,那只雌的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在高高的天空里,翻腾号叫,然后不知道飞向哪里去了。
老人回到西屋里,低着头对坐在炕上的高翔的母亲说:“听说儿子负责咱这一个分区,就住在近处。”“快给他捎个信去!”老太太脸上立时布满了笑,“叫他带兵来把这帮子匪类打出去!”
“他那么听你调动?”老人说,“他的军队是打日本,叫你一说,那不成了内战?”
“那你就出去应酬这些阎王爷吧,”老太太气愤的说,“你可要小心点。
真是,一块地里能长五谷,也能长蒺藜和刺儿棵!”
今天是张荫梧主席,在北房外间,高疤坐在一个末座上。张荫梧不停的在桌子头起那块不大的地方转动着,有时回身把一只肥厚的手掌用力抵到糊着粉纸的墙上,有时把两只手挂在大方桌的边沿上,悬起他那牛犊一样的身体。
石友三正在发言,他说:
“和日军联络问题,在兄弟这一方面,有几条线索。兄弟和保定的特务机关长有旧,前些天有信来,他的意思叫我们直接和平津联络,我打算叫我的兄弟友信到北平去一趟。”“很好。”张荫梧说,“要利用一切关系。我们的同乡、同学、同事,凡是和日本有来往的,都叫友信联络一下。多带一笔钱去不算什么。”
“我建议,”石友三说,“我们应该精诚团结。”
“这你还怀疑吗?”张荫梧说。
“不然。”石友三沉下脸来说,“我这位兄弟友信,跟我多年,很有功劳,这次到河北来,我委了他个县长。前些天上任去,听说已经有四个县长在那里争吵不休。”
“有共产党派去的?”张荫梧问。
“没有。”石友三说,“都是我们派去的。”
“民政厅委派了一个,省政府又委派了一个。”张荫梧说,“我想以后委派人的事,还是大家提出名单来,由民政厅统一掌握才好。”
“还有一个,听说是什么专员委派去的。”石友三说,“那我就更有权利委派两个了。”
“一个是我委派的。”坐在对面的田耀武站起来说。“听说你委派去的那个,是个混蛋!”石友三喷着唾沫说。“不要争了。”张荫梧说,“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扩充我们的地盘。我们是混世魔王,在时间空间上,都得有充分广阔的天地。希望大家努力完成这次决议的任务。”
散会以后,张荫梧和高疤谈了一次话。在座的有田耀武。
“你来要求什么?”张荫梧问。
“补充和给养。”高疤说。
“我不能生孩子给你添兵;也不能种地打粮食给你添饷。”
张荫梧说,“兵和粮食,你和老百姓去要。”
“老百姓不给我们。”高疤说。
“你的手段哩?”张荫梧说,“道路多得很,你要灵活点。”
“上级的军令军纪呢,我们也不能不注意呀!”高疤说。“笑话。”张荫梧说,“军令军纪是对八路军说的,你是什么?”
“我们可以换上皇协军的臂章吗?”高疤问。
“等我联络好了就换。”张荫梧说,“你记住,和日本友好,是我考虑好久得出来的上策,谁也不要怀疑。可是要做得秘密,不要给八路口实。你自己想想,自从你投靠我方,出力很小,影响很坏。我所以宽容,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有些成绩。”“希望总指挥多指示,”高疤说,“目前我们实在困难。前次遇到日本,因为条件没讲好,他们把我骑的马也抢了去,我要求总指挥发给我一匹好马。”
张荫梧没理他就出去了。
“高团长,”田耀武抬起头来说,“你不要碰日本,那不会有好处的。”
“我哪里是碰他?”高疤说,“就是老躲,也有个躲不及呀!”“你以后不要躲,要向他身上靠。”田耀武说,“我再向你说一次,我军北来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抗日。这些好名声,叫别人去承受吧,对我们并不要紧。我们的职责是消灭共匪,这样就必须和日军协同动作,你好像对这个根本道理,并不十分明白。”
“我明白。”高疤说,“从那天跟白先生到你这里来,他就给我讲清了。
投靠日本,也得有些人马枪枝呀,凭我这一群,日本也不一定收留。”
“收留的。”田耀武说,“就像我们当时收留你一样。这当然不是军事上的胜利,可也是政治上的胜利。”
七十二
高疤顺便又向田耀武要求补充和供给。田耀武说,他更没有办法,自己只是一个空头专员。他给高疤出主意,叫他多利用家乡关系,把俗儿还放回子午镇去,探听一些八路的消息,联络一些反共的力量,还可以完成一些其他的任务。高疤只好答应了。
高疤从正房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的情绪很不好,低着头。当他走到前院的时候,老房东的长工正慌慌张张牵着一匹青马到槽上去,高疤立时精神起来。
“这牲口什么口?”他问。
“是个马驹子。”长工说着,赶紧把马拉到屋里去。“好玩意儿。”高疤打量着马匹的后腿说,“这样热天,你为什么不把它拴在外面?”
“它不老实。”长工拴好牲口,关上门出来说,“院里住着队伍,踢着人了,不是玩儿的。”
“不是为那个。”高疤笑着说,“你是怕军队要了你的马去,你把它藏了起来。好,你把门上再加一把锁就更严紧了。”
高疤在院里站了一会,四下里观望了一下。他一直和那些马弁们混到夜深。
半夜里,长工开门喂牲口,青马不见了。他跑来告诉主人,差一点没把高翔的父亲气挺在炕上。
“我怎么说来?”老人斥责长工,“不要在这些队伍面前牵出牵进。”
“牲口渴的不得了,天黑了我才去饮它。”长工辩解说,“回来遇到一个官儿,他还劝我把门加上一把锁。”“那个官儿就是高疤!”老人说,“你以为他们是什么真正的大老爷吗?”
“可是门窗全没动。”长工叹口气说。
张荫梧晚上招待石友三,丰富的筵席上,又增加了一盘清蒸小鸽,使得主客都非常满意。饭后,两个人促膝谈心,夜深还没睡。
“在这里吃到野味实在不易。”石友三说。
“这是我那卫兵们孝敬的。”张荫梧说,“他们常出去打只野兔、野鸡儿什么的,拿回来叫我吃。”
“平原上也有野鸡?”石友三吃惊的问。
“有的。”张荫梧说,“你知道,我是不允许我的卫队偷鸡摸狗的,这样才能给部队树立起一个模范。可是,这些大兵有他们变通的办法,他们把老百姓的鸡,从窠里轰出来,赶到野外去,这样家鸡就变成了野鸡!在目前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我们也不好管教得过于严紧,这就叫做行为不轨,情有可原吧!我这个厨师傅也真好,他曾经给袁世凯做过饭,对袁大总统的故事知道得很多,我从他那里得到很多的学问哩。”
出其不意的,老房东走了进来,张荫梧说:“什么事?”
“我有一匹牲口丢失了。”房东说,“请总指挥给我查点查点。”
“你那意思是说我的部下偷盗了你的牲口?”张荫梧变色说。
“我不敢那么想。”老房东说,“我只是求求总指挥的情面,帮我找找。”
“丢了东西,要报告区县。你们县的县长,现时就住在我的对门。”张荫梧说。
老房东只好站在一旁,不敢再说。
张荫梧的面色却渐渐缓和下来,他转身对石友三说:“这位房东原来是个洋布庄的经理。他的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高翔政委。
高翔曾经在四存中学上过学,现在八路那边。”“那只是传闻,”房东说着要退出去,张荫梧把他叫住,说:“老先生,有这样大名气的儿子,还瞒得住人?你的儿子是我的学生,虽然他在八路那边工作,我们还是师生。我希望他能幡然改悔,来我们这里做事。因为和高翔有师生之谊,我和老先生的关系,也就非比寻常。荫梧侧身戎伍,出身翰墨。我的家乡博野,曾经出过两位圣人。我办四存中学,就为的使礼义廉耻的观念,得到继续。这次奉蒋委员长命令,率队北上,也是为了反抗共党,解除老先生们这些殷实户主的苦痛,数月以来,孤军奋斗,备尝辛苦。老先生,你的儿子和你讲过阶级斗争吗?说实话,按照马克思的学说,你和我才算是一个阶级,我们应该站立在一条战线上。如果共产党得了势,他们就要分你的地,拆你的房,还要开大会斗争你。这二年,虽说你是政委的父亲,在村里大概也尝到一些苦头了吧?老先生应该体会我们来此地的本意,和衷共济,尽力支援。现在居然对我军这样看法,荫梧实感遗憾。”
张荫梧说着话,眼睛死盯着高翔的父亲,嘴角上挂着森冷的微笑。他的话,有些确实激起了老人内心的波澜,但是,面对着这种现实,这波澜很快就平息了。很久以来,老人确实为他的产业担过心,经历了多少不眠的夜晚,痛苦的矛盾的纠缠。但他明白:中央军是不会抗日的,如果当了亡国奴,那就不只是财产的问题。至于将来的事,他早已想通:脑袋破了用扇子搧,就只当是万贯家财叫儿子糟了,管不了那么许多!因此,老房东说:“总指挥,这牲口的事情,我自己认倒霉吧。可是白天我亲眼看见你的卫兵打死了我那心爱的鸽子。我希望你能约束一下你的队伍。”
“不会有这样的事!”张荫梧横眉立眼的说,“我马上就把队伍集合起来,你指出那个人来,我立刻把他枪毙。”“唉唉,”老房东说,“为了一只鸽子,我敢老虎嘴里掏食儿去?我不敢闻那个祸。天不早了,总指挥早点休息吧。”
老人回到西屋里,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高翔的母亲早钻了被窝,说:“明天再想法儿,先睡觉吧。”
“这就是有些人想念的中央军!”老人说,“看起来,咱那儿子的说法,真对!”
他无可奈何的脱了衣裳,刚要睡觉,又听见张荫梧住的正房里吵闹起来。他爬在窗台上,贴着窗户纸听着。老太太也爬起来听。正房里来了什么紧急报告:“报告总指挥,东面十几里一带村庄,来了一小队汉奸,挨家抓民夫修路。”
“叫他抓就是了。”张荫梧的声音。
“有些乡绅来请求我们保护。”报告的人说。
“不要理他。”张荫梧说。
“弟兄们都愿意打。”报告的人说,“敌人兵力很校”“谁是我们的敌人?”张荫梧说,“告诉士兵们,谁和日本人发生了冲突,我就把谁枪毙。”
“这样我们会失掉人心。”报告的人小声说。
“混蛋!”张荫梧说,“失掉什么人心?你以为人心在我们手里吗?”
“假如那些人再向这边进攻哩?”报告的人问。
“那我们就再向西退却。”张荫梧说,“战略原则不能动摇!”
报告的人匆匆走了。
不到天明,张荫梧的司令部就从这个村庄向西退走,老婆子听见人马乱搅搅的从院里走完,合起手掌念了一声佛。
“可走了!”她说。
“日本也就要来了。”老人叹气说。
七十三
当各方面的条件成熟了,一二○师,用一个团吸引住敌人的主力,往死里拖,然后用全部力量包围上来,坚决、猛烈的歼灭了它。敌人有生以来还没见过这样严重的阵势,它着急施放毒气,也没得逃过死亡。
战斗结束以后,虽然敌人还占据着一些县城据点,冀中区的局面和人民的心情已经稳定下来。地方部队经过这一次战争的学习和考验,也能够逐渐在各方面适应新的环境,壮大自己和保卫根据地。一二○师不久就奉命转移到山地去了。
春儿她们接到通知,学院暂时结束,张教官和变吉哥调路西参加文化工作,要回家准备一下,头两天先走了。春儿留在地方工作,她在区党委那里办好手续,想看看芒种,没有找见,就一个人回县里去。
整个的冬天和青年人一向迷恋的旧历年节,今年是第一次在战争中度过了。现在已经是春天,严冬的痕迹,除去披在春儿身上的破军装棉袄,就是在田野里也很难找到了。麦苗油绿并且长高起来了,很多雁群在大洼的麦地里啄食和过宿,在浅沙上留下连环的竹叶形状的爪印子。有的小桃树得天独厚,这样早就在一棵大柳树下面开花了,柳树长在一眼大井的旁边。田野里到处是驴马拉动水车的响声,改畦的妇女们倚着铁锨的种种姿态,黄雀在榆钱里穿动的尖厉的叫声。小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沙岗上翻跟头,姑娘们只穿着一身单衣,还觉得浑身躁热。在战争的空隙里,根据地的人民劳动生息,就是在黄昏黎明,谷垛底下,麦苗垄里,也不断爱情的追求。
晌午的时候,春儿走到安国县城南二十五里有名的大镇伍仁桥。还离北寨门很远的时候,春儿就听到了集市上骚动嚣乱的声音。从这些声音里,可以分辨出大粮食市那里的过斗的呼喊,牲口市那里的对蹄腿快慢的褒贬评价。这些买主和卖主,好像不是赶集做交易,而是进行着一场严重无情的斗争。经纪已经说好价钱了,因为一句话不合,卖主又抱住粮食口袋,不让过斗;或者是牲口已经牵在买主的手里了,卖主又搬着小牛的犄角硬把它夺回来。
自从敌人占据了一些县城,我们就把商贩动员到四镇上来。各处的抗日集市越赶越大,伍仁桥的四九大集,一到中午,就到处拥挤不动,各色货物一直摆到四下的大堤上来了。
安国城关有名的饭馆,像宴宾楼、宴宾园也打起游击,跟着农民到这里赶集做生意。南堤坡上有一家搭着席棚卖豆腐菜的馆子,生意最好。他们原来开设在安国南关药王庙对过,是一个山东老汉,因为老家遭了荒年,担着两只破筐来到那里,发财起家的,现在也转移到伍仁桥来了。老汉已经去世,儿子们全参了军,老伴儿只是坐在柜台上照顾着,掌柜的跑堂的全是家里的一班女将,年轻的女儿和媳妇们。这一班女孩子,长的都很好,在棚口掌柜的她家那位大姑娘,在大集日,密黑的头发,梳得整齐,穿一身十成新蓝布袄裤,一件洁白的护襟围裙,从领口接下来。她一边做着菜,低头注意着火色,一边又不住的抬起头来,用她那一对又黑又大又水灵的眼睛,看着在她家棚前过往的人。
春儿饿了,走进来坐下,因为钱少,只要了一碗素豆腐菜。那个掌柜的姑娘一直望着春儿,把菜盛好,叫她的一个小妹妹端过来。
穿得整齐的小姑娘两只手捧着一个豆青大花碗,里面的豆腐和丸子冒起了尖儿,汤上面浮着很厚的荤油。她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木案上,一仄,还是流了一桌子。
“吃吧,同志。我姐姐特别给你加了油水。”小姑娘低声笑着说。
“为什么特别优待我?”春儿昂着头问,又赶紧低下头去喝汤。
“你说为什么?”小姑娘蹲在她的身边,说,“你从堤上走过来,我们老远就看见你了。姐姐和我说:‘这个女同志是个老八路,刚打了胜仗的,她要到我们这里吃饭多好哇!’”“你姐姐长得多好看,她有了婆家吗?”春儿问。“我早有两个小外甥了。”小姑娘说,“我们南关的家叫鬼子烧了,把我们赶到这大堤上来。”
听见姐姐叫了一声,她跑过去,端来一碟子热烧饼,说:“你为什么不要干的?”
春儿笑了。
“我知道你没有钱。”小姑娘拿起一个烧饼,放进春儿碗里,溅出很多汤儿。“这烧饼不要钱,是我们姐儿俩请你吃的!”
这一家人是多么值得留恋啊!春儿从大堤上跑下来,走得更高兴更轻快了。
在前面的道上,跑着一辆小牛车,赶车的是一个矮矮的身体浑实的女孩子。她穿一件褪色的宽大的红衭袄,卷着裤子露着腿肚。车上装着几棵大白菜,肥大得像怀了八个月孕的妇女,在车厢里滚来滚去。还有几个又大又圆的红萝卜,不断的从车后尾巴蹿下来。小姑娘回头看见了春儿,就喊:“女同志,快赶两步,来坐车吧!”
她的声音很嫩很脆,难道是从小吃这些新鲜菜蔬的关系吗?
“我走得动呀。”春儿笑着说。
“我一个人实在压不住它,”女孩子说,“你上来,它就稳当了。”
春儿上去,和她并排坐在前车辕上。这头黄色的小孳牛,肥胖得油光发亮,两只小白犄角,向前弯着,像个“六”字。它感到了新增加的重量,小尾巴愤怒的害羞的摆动了几下,老实了。
女孩子把红山木小鞭压在腿下面,然后用一柄镰刀,悠闲的雕刻着一颗萝卜。她很快的把它做成了一个精巧的花篮儿。
这应该是春节前后的礼物。女孩子们把它挂在房梁上,里面种上麦子,等麦苗长高,萝卜缨儿也就开花了。过年的时候,还可以在里面插上一枝蜡烛,这萝卜就叫灯笼红。可是,这一个新年是叫日本鬼子给搅了!
“你是哪村的?”春儿问。
“过河就到了。”女孩子望前一指说。
七十四
春儿坐在车上想:今天竟遇到了这些个好心肠的人。自从参加工作以后,人们对自己都很好,难道也真的是因为自己长了个有人缘的脸蛋儿吗?
牛车很快就到了沙河的草桥。今天集日,桥头上挤着很多车辆,等着过河,看桥的老头儿,站在他那房顶和地面相平的小屋门口,和熟识的车夫打着招呼,又伸着手向远地来的车辆要桥钱。沙河里的冰块快融化完了,水流很大很急。草桥两旁压上了很多的土袋,桥桩顶上碌碡,防止摇倾,可是大车在上面一走,桥身还是颤动着,咯吱咯吱的响着。桥的两头,有两根高大的杉木,临时搭起来的军用电线,被河滩里的风一吹,发出很大的丝丝的声音。
车夫们正为抢先过桥争吵,堤坡上面忽然出现了一个战士,他全副武装,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手里斜举着一面小小的军旗。他那跑上堤坡昂头一望的姿势,使人想起黎明的时候,一只虎或豹爬上了一座可以俯瞰一切的高峰。他后边有一小队人,严整的沿着堤坡走过来,他们前进的沉重有弹性的步伐,就像连绵的山峰向前移动,流水的节拍也加紧加强了。
当领队的人走到桥头上,和看桥的老头儿说了几句话,老头儿就向车夫们喊:“把车往外靠一靠,叫同志们先过去。”
春儿坐的牛车,本来在很多车辆的后面,队伍过来,她们也看不清楚。
因为过河就可以到家,赶车的小姑娘也不太着急,她坐在车上,撕着白菜的烂叶子,探着身子喂她的小牛儿。
春儿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在车辕上站立起来,望着这队过河的人马。
他们差不多是用力按住枪枝和弹药,在草桥上冲了过去的。带队的人站在草桥旁一只土袋上指挥着,春儿看清了,就从车上跳下来说:“小妹妹,我走着过去吧。我还要赶路呢!”
没等小姑娘答言,她就在人马车辆的中间插过,跑到草桥上喊:“芒种!”
带队的那人一转身。
“我们要调到山里去。”他低声的说,“我没想到在走以前还能看到你。”
“我到区党委那里打听你来,”春儿喘息着说,“他们说你们的队伍改编了。”
“这次战役以后,我升了指导员。”芒种说,“我们已经完全是正规军的建制。现在要到路西执行任务,你回家吗?告诉村里同志们,就说我走了。”
他的队伍已经过完,战士们在他和春儿的面前通过,都好奇的望望春儿,有的还做个怪样儿。春儿红着脸,芒种装做没看见。
“我不能也到山里去吗?”春儿着急的说。
“你向上级要求么!我们也许还要回来的。”芒种望了望她的眼睛,就转过身去,赶紧跑到队伍的前面去了。春儿沿着草桥的旁道走过来,跳过那些土袋,踏着翻乍起来不断绊人的秫秸。队伍过了河,就沿着南岸奔西方走了。
太阳已经被晚霞笼罩。
春儿站在河岸上,望着西去的队伍。河水翻滚着从西面过来,冲击桥身,向东流去。有一只刚刚开河就从下水航行上来的对槽大船,正迎着水流,全部紧张的钻进桥孔。她的感情也好像逆着大水行船,显得是多么用力又多么艰难哪!
芒种差不多没有回头。只有走在排尾的那个战士,春儿现在才看清他是老温,不知是真情还是和她开玩笑,不断的回过身来向她摆手儿,那意思是说:不要远送。
大车也陆续从桥上过来了。车一过桥,便像通过了一道险阻的关口一样,人马欢畅的奔跑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她。只有那个赶着牛车的小姑娘,坐在车辕上,摇摆着腿儿对春儿笑:“你这赶路的可好,天快黑了,还站在这里!你骗我,和你说话的那是谁?”
“一个认识的同志。”春儿含着眼泪说。
“还坐上来吧,”小姑娘好像明白了什么,轻声把车停住,“今天不用走了,就宿在我家里,和我做伴儿。”
春儿说可以赶到家,就和小姑娘告别,一个人走上那条奔东南方向的小路。夕阳在沉落以前,鲜艳得像花的颜色,春儿再回头西望的时候,它已经完全钻进山里去了。春儿想:芒种他们今天晚上,如果顺利的话,也可以赶到山里去的。在经过平汉路的时候,一场战斗也是避免不了的。她觉得她和他不是一步一步、而是两步两步的分离着。
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她的心不断的牵向西面去。路上行人很少了,烟和雾掩遮住四野的村庄。在战争环境里,这种牵挂使她痛苦的感到:她和芒种的不分明的关系,是多么需要迅速的确定下来啊!
当她走到子午镇村北的横道上,遇见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发着哮喘的女人,是变吉哥的老婆。她手里拄着一根在路上拣起的干树杈,怀里还抱着一堆细小的干树枝。
“你这是到哪里去来?”春儿问她。
“学了学新兴样儿,”那女人又喘又笑的说,“送郎上前线。
你哥哥要走西口,我这老婆子也难留。”
“变吉哥动身了吗?”春儿问。
“信上插着三根鸡毛,要不我是叫他和我耩上地再走。”女人说,“反正他干活也不中用,还是俺娘儿们自己遭罪自己受吧。”
“你送到他哪里了?”春儿问。
“送到他刘家大坟那里,我捎着拣了点干巴,春天就是柴火缺。”女人说,“唉,我到他家里十几年,他出外像是上炕下炕,什么时候送过他?他到山里也不是一遭儿了。过去是给人家画庙,这回是抗日工作吧,也不过还是画个画儿,编个剧词儿,也没有长进多少!”
“那你为什么还送他这么老远?”春儿忍不住笑了。“是为了那么一位客。”女人说,“你哥哥说是他的老师,一块到路西去的。老师来了还不算什么,后边又来了一个师娘,一个漂亮的小媳妇。”
“那是我们的教官和他的女人。”春儿说。
“没见过人家这样的夫妻,真是恩爱夫妻呀!”女人笑着说,“看样子一块儿从他们家里来,也是过了夜的。在家里有多少亲密话说不完,又陪伴着到这里!一把鼻子一把泪,你看那个哭劲呀,把我也哭得伤心了。我想:我和你哥哥结婚以来,地里是我,家里也是我,我不管多冷多热带着孩子们下地,省下工夫叫他在家里画画儿。锅里没米,灶前没柴,都是我一个人操心,有点好吃的,叫他和孩子们吃,受累的勾当,我一个人去作,还不到三十年纪,我就落下了痨病喘的病根儿。你说我还能不陪着那小媳妇哭一场?我这一哭不要紧,你哥哥对他的老师说:‘你看她,病病拉拉的身子,跟着我可没得过一天好。’大妹子!结婚十几年,这是你哥哥说的头一句人话,多么知心的话呀,我哭的更欢了!”
“就哭着送了这么远?”春儿问。
“可不。”女人咂着嘴,“我是送他去学习,去抗日。你们说的,只要打败日本,我们就能解放,就能改善生活,我没有别的指望,我就是指望那一天!”
七十五
走上抗日革命的道路,有些人是轻松愉快的,也有些人是负担沉重的。
对于变吉哥,更明显的是对于像芒种这样的年轻人,他出身贫苦,脱下破棉袄,穿上新军衣,扔下缺米少柴的愁苦,过一天一斤十四两小米口粮的日子。
过去不能进学堂,现在可以学文化,都是一种生活的提高,切实的改善。他没有妻子儿女,因此也就没有过多的牵挂。偶尔想到这些,也不过把希望寄托在革命胜利,革命成功了,什么也就会有的。张教官的情绪,就不能这样单纯。他好像每逢前进一步,就感到一次身后的拉力,克服这一点,是需要坚强的意志的。
他们走在路上,他的老婆一步不离的靠在他的身边。这年轻的女人,又从来没有走过这样长远的路,她的脚一颠一拐的,好像踩了水泡。张教官就只好常常停下来,甚至搀扶她。
这女人从家里给丈夫打整了一个很大的包裹,除去路上吃的东西,还包上单夹皮棉四季的衣服。变吉哥为了对老师的尊敬,只好背在自己身上,他的行囊是非常简单的。今天晚上,他们要赶到地委那里,办过路的手续。
如果情况紧急,今天夜里也许就要过路。他几次劝说师娘回去,而那个多情的女人一定要送他们到地委那里,她说那里有她一家亲戚。
到地委那里,已经是半夜的时分。因为这里接近铁路据点,在寻找机关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周折。最后,一个民兵把他们领到一家大梢门场院里,在一间像草棚的房间里,他们见到了李佩钟。
李佩钟自从受伤以后,调到地委机关来工作,因为她的身体还不很健康,就暂时负责过路干部的介绍和审查。她正守着一盏油灯整理介绍信。在灯光下看来,她的脸更削瘦更苍白了。虽然她和变吉哥认识,可是不知道是由于哪一个时间的观感,她对于这位“土圣人”印象并不很好。变吉哥把学院党委的介绍信交过去,李佩钟问了他很多的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审查的内容。因为一天劳累,和还没有人招待他们饮食,变吉哥的态度变得很不冷静。
“我找这里的总负责人。”他说。
“总负责人是地委书记,你过路是部门的工作。”李佩钟说。
变吉哥抓起包裹来,就转身出去了。他到处找地委书记,结果他找到的地委书记不是别人,正是高翔和高庆山。
“我知道这里总没有外人。”变吉哥得意的说。
高庆山立时给他们叫了饭和安排了休息的地方,并且告诉李佩钟,除去一般的组织介绍信,再用他自己的名义给那边负责文化工作的同志写封信,说明变吉哥在美术工作上有一定的修养和成就。高庆山还告诉他们,明天晚上才过路,今天夜里可以好好睡一下。
第二天早晨起来,李佩钟把组织介绍信和那封私人的介绍信交给变吉哥。他把组织介绍信慎重的带好,打开那一封看了看,信写的很长,变吉哥对于这样的介绍信,并不满意,他认为李佩钟的文字,过子浮饰,有些口气甚至近于吹嘘。他想:虽然地委书记关照自己的情意是可感的,但对自己来说,这是不必要的,他把这封信扯毁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树林里集合。他知道掩护他们过路的,是芒种带领的队伍,紧张的心情,就沉静了一半下去。他靠在一棵杨树身上,养精蓄锐的闭起眼睛来听指挥人的报告。
近来敌人已经在铁路两旁掘了封锁沟,在一些重要的路口,还建立了炮楼,安设了电网。在沿路的村庄设置保甲,在哪段发现八路军过路,哪村就要受残酷的刑罚。关于通过铁路,我们用过好多的方式。一种最简单利索,我们兵力强大,一阵炮火硬打过去。一种是在铁路上安设两处爆炸物,阻止敌人的铁甲车前进,我们从中间过去,岗楼上伪军的动作,是无足轻重的。
可是,在铁路附近,绝对保密是很困难的。村庄里“两面派”的人物很多,他们可以不让我们受很大的损失,可是也多少的让敌人知道点儿,好不担沉重。如果消息走漏了,敌人的铁甲车出动到爆炸物跟前,就停了下来用探照灯照射,用掷弹筒打过路的人们,我们前些日子就吃了这个亏。并且,爆炸有时会伤了普通客车,影响也不好。
这次是用一种新研究出来的办法。
现在是阴历月初,一钩新月升起的时候,他们集合好了,从树林里出来。新月遭到了普遍的诅咒,谁也希望快有一块黑云把它遮祝但当他们接近铁路的时候,月亮就像很懂事似的落在山后去了,这都是指挥人员事先算计好了的。他们在离铁路十几丈的地方,伏在地上掩护起来。变吉哥看见芒种带着队伍爬到路基下面那里去了。
大地有些颤抖。有一列火车隆隆的从南方过来了,不久他们看到北边不远是一座小车站,车站上的红红绿绿的信号全点着了。列车在他们面前还没有过完的时候,芒种的队伍就站立起来,列车一过去,战士们就跳上路基,一个人举起大锄刀劈开了铁丝网的栅栏,回头招呼人们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