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铁路上跑过,有些没有见过铁路的人,还俯下身子摸一下铁轨。
沿线的电灯和车站上的信号唰的一声全灭了,敌人已经发觉,可是它那一辆预备在车站上随时准备出动的铁甲战车,现在却开不出来,它的道路被刚刚要进站的这一列客车挡住了。铁甲车和列车,愤怒的慌乱的吼叫着,等到它们错开,我们的人已经过完了。
铁甲车还是冲了出来,芒种他们伏在地下向它射击。
过了铁路是一段急行军。因为不只要防止敌人的追击,还要通过敌人在山口的封锁。这是沙河滩上,人们一路跑着,脚下不是泥沙,就是尖石。
这里的河水,还在结凌,趟水的时候,刺骨的寒冷。
变吉哥替张教官背着包裹,还要随时照顾他。进入山口以后,本来是可以休息一下的,忽然下起大雨来,很多人头一次进山,就赶上了在大雨中爬山的艰难的时刻。
他们从冀中穿过来的薄底鞋,一着水很快就叫山石磨穿了,脚趾不断碰在石头尖上。下山的时候,越战战兢兢越容易被冲下来的红泥滑倒。这一段山路,对于张教官来说,真是艰苦的锻炼,变吉哥有时回过头来,看看他那作为一个画家的老师,在弥漫的风雨里,攀登着高山奇峰,竟没有了任何观察和创作的心情,他浑身流水,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情绪可以说是低落到不能再低的程度了。
绕过几座山峰,雨渐渐停止了,一下到山脚,就奉命休息,人们就不顾一切的躺在岩石上草丛里睡着了。
一觉醒来,大家吃了些东西,换了换鞋子,就又开始行军。天已经放晴,现在是早饭前后的时刻。一夜的紧张、劳累、惊恐、痛苦,都雨过天晴的忘记了,人们又沉入一种精力恢复、肚子饱、腿有力量的幸福的感觉里去了。
现在,大家才有心情看看山区根据地的可爱的景色。太阳照射在半山腰里,阳坡上的茅草小屋的炊烟和流散的薄云分别不开。穿着浅蓝色布衣服的妇女们,站在门口。穿着白粗布棉裤的汉子们,披着老羊皮袄,悠闲的抽着烟。小孩子们抱住大雄狗的脖子,为的是不叫它们向新来的同志突奔吠叫。
七十六
随同部队,芒种和老温行进在荒凉和高险的山区。当部队继续向西北进发的时候,简直是一步一登高,好像上天梯一样。部队每一回顾,他们原来驻扎的地方,就好像栽到盆底去了。按照序列,芒种行军的时候,总是走在他那一连人的后面。老温现在是第三班的副班长,正好走在芒种的前面。
老温是顶爱说话的,更好在别人感到疲乏的时候,说个笑话。对于芒种,虽然他时刻注意到: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在田大瞎子家牲口棚里的关系,而是正规军里的直属上下级,应该处处表现出个纪律来。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和芒种那一段伙计生活,不应该忘记,那也是一种兄弟血肉之情,和今天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一有机会,他还是和芒种说长道短。在芒种这一方面,老温看出来,变化是很大的。根据他们那些年相处时的情形,老温觉得芒种没有按照他的预计发展,而是向另外一条他当时绝不能想到的道路上发展了。这小人儿好像成熟得过早了一些,思想过多了一些。当然老温明白,这是因为他负责任过早了一些也过重了一些的缘故。芒种现在的脸上是很难找到那些顽皮嬉笑,在他的行动上也很难看见那兴兴撞撞的样儿了。
老温想起:他们有一次在田大瞎子家地里割谷子的情景。那时天气还很热,地块离家很远,他们提来一破锡壶凉水,主要是为了磨镰,也为了实在干渴的时候喝上一口。芒种割谷的时候,很卖力气,他紧紧跟在老温的后面,老温前进一步,他就前进一步。当时弄得老温很不高兴,他想:如果我不是“二把”,这孩子就把我漫过去了。老常领青,照例走在最前面,也回过头来说:“芒种,慢着点,干什么那样急,没大没小的!”“他想挑了我的饭碗哩!”
老温苦笑着说,“你这孩子,就不想想,你就是忠心保国,累死在谷地里,田大瞎子也不会给你买口柳木棺材的。”
老温觉得说话重了些,他看见芒种立时就像撒了气的皮球,半天没精打采。这孩子显然是还有些不明白这长工生活里的种种底细和艰难,他直起身来,低着头到地头上磨镰去了。
他磨镰磨得时间特别长,老温割到地头,看到这孩子正提着那把破锡壶,用里面的清水,冲灌一个田鼠的洞穴。他爬在地上,仄着耳朵倾听那水灌进洞口的嘟嘟的响声,就好像看见了那些小动物因为突然的水灾,家庭之间发生的慌乱一样。
老常的镰也需要磨,老温口渴,很想喝水。芒种却把水全灌了老鼠洞。
老温非常生气的说:
“你这孩子实在是废!那老鼠洞是个填不满的坑,你一壶水,十壶水也灌不出它来!没有水磨镰,我们今儿个的活别做了!”
芒种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还是注意着那洞口,手里紧握着镰柄,等候田鼠跑出来。可是等到水渗完了,田鼠还是没有动静,只是从洞里慌慌张张的跑出一只大肚子的蝼蛄来。芒种一镰柄把它拍死了,笑着说:“看样儿这蝼蛄就像田大瞎子一样。我们为什么还给他出力做活呢!”
闹的老常和老温全笑了。
现在队伍还是向高山上爬。前边的人们不断的停下,用手挥着汗水,有的飞到后面人的脸上,有的滴落在石头道路上。山谷里没有一丝风,小块的天,蓝得像新染出来的布。“我们要爬到哪里去呀?”老温说,“我看就要走进南天门了。”
芒种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老是放到最前面,放到他那一连人的领头那里。他注意大家是不是很累了,是不是快到休息的地方。
“指导员,”老温看见芒种不回答,就改了一个题目,“你说是六月天锄高粱热呀,还是六月天行军热?”
“热是一样的,”芒种说,“可是意义不同。”“怎么意义不同呢,指导员?”老温说,“不是一样的出汗吗?”
“是一样的出汗,”芒种说,“那时出汗是为了田大瞎子一家人的享乐,现在流汗是为了全中华民族的解放。”“是。”老温说,“一切问题都应该从抗日观点上看。可是,指导员,这民族解放是不是包括田大瞎子那些人在内?”
“谁真心抗日,就包括谁在里面。”芒种说,“田大瞎子反对抗日,自然就没有他。”
“我看没有他。”老温说,“我们抗半天日,要是叫他沾光,那还有什么意义?你说不是吗?”
“是的,”芒种说,“抗日战争解放了我们,我们要努力学习,努力进步才好。”
老温不再问了。前面还没有传令休息的征候,他们继续往前爬,老温走路,如果不说话了,就得闹些动作,他不断的用脚踢起路上的石子,叫它滚下那万丈深沟,仄着耳朵听那隆隆的声音。
“不要闹声响。”芒种制止他,“下面有人有羊怎么办?”“我保险这阴山背后,除了我们,没有别的人。”老温说,“我们这真叫走进深山老峪里来了。”
“什么地方也有人祝”芒种说,“老百姓很苦,是没法挑拣地方的。”
“有人住也许有人住,”老温说,“可是我敢保险,除去我们,外处的人从没有到这里来过。这是什么地方,谁的肉痒痒得受不了,跑来喂狼?”
“你怎么能保险?”芒种有些烦躁,“人们为了生活,哪里也会去的。日本挡不住人,狼还能挡住人?”
“日本挡不住我们。”老温镇静的辩驳着,“多么高的山我们也过得去,多么宽的河我们也过得去。我是说,这个地方是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那不是烟?”芒种指一指山顶上面笑着说。
部队在原地休息了。在这一直爬上来的笔峭的山路上,战士们有的脸朝山下,坐在石子路上;有的脸朝左右的山谷,倚靠在路旁的岩石上;有的背靠着背,有的四五个人围在一起。人们打火抽烟,烟是宝贵的,火石却不缺少,道路上每一块碎石,拾起来都可以打出火星。战士们说笑唱歌,这一条条人迹稀罕的山谷,突然被新鲜的激发的南腔北调的人声充满了。
太阳直射到山谷深处,山像排起来的一样,一个方向,一种姿态。这些深得难以测量的山谷,现在正腾腾的冒出白色的、浓得像云雾一样的热气。
就好像在大地之下,有看不见的大火在燃烧,有神秘的水泉在蒸发。
“这不是烟,”老温抽着烟,对芒种说,“这是云彩。我们种地的时候,常说西山里长云彩,就是这个。”
随后他们就继续行军了,他们在这无边的烟云里穿上穿下,云雾越来越浓,山谷里响起了雷声。
“又可以不动脚手的洗洗澡和洗洗衣服了。”老温兴奋的说。
在这些年代,风雨并不会引起部队行军的什么困难,相反的大家因为苦于汗热,对风雨的到来,常常表示了不亚于水鸟的欢迎,他们会任那倾盆的大雨在身上痛痛快快的流下去。
这里的山路石头多,就是在雨中,也不会滑跌的。
往上看,云雾很重,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山顶究竟有多远,是没法想像的。可是雨并没有下起来,只有时滴落几个大雨点。他们绕着山的右侧行进,不久的工夫,脚下的石子路宽了,平整了,两旁并且出现了葱翠的树木,他们转进了一处风景非常的境地。这境地在高山的凹里,山峰环抱着它。四面的山坡上都是高大浓密的树木,这些树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都非常宽大厚重,风吹动它或是有几点雨落在上面,它就发出小鼓一样的声音。粗大的铜色的树干上,布满青苔,道路两旁的岩石,也几乎叫青苔包裹。道路两旁出现了很多人家,人家的门口和道路之间都有一条小溪哗哗的流着。又有很多细小的瀑布从山上面、房顶上面流下来,一齐流到山底那个大水潭里去。人们在这里行走,四面叫水、叫树木包围,真不知道水和绿色是从天上来的、四边来的,还是从下面那深得像井底似的、水面上不断窜着水花和布满浮萍的池子里涌上来的。
“看见人家了吧?”芒种逗老温说。
“这是仙界。”老温赞叹的说。
七十七
这里的居民,并不像老温说的是什么仙乡佛界,他们也像高山区的群众一样,生活非常贫苦。部队原来打算过了前面的关口再吃中饭的,现在进入了这样一个不平常的环境,村庄的几个老年人,相约出来,挡住爬山的道口,要部队休息做饭。那些妇女和小孩子们的欢笑惊奇的脸,全贴在粗木窗棂上,而窗棂外面,瀑布像水帘洞一样挂下来,她们看不清楚过路的人,更是多么希望男人们把客人引到家里来呀!领导决定在这个村庄做饭。
部队在“街上”立正,然后分配到各家房子里。老温带一班人进到面对南山的一户人家。这一家的房舍,充分利用了山的形势,一块悬空突出的岩石做了房的前檐,后面削直的岩石就成为房屋的后壁。房椽下面吊挂着很多东西:大葫芦瓢里装满扁豆种子,长在青棵上的红辣椒,一捆削好的山荆木棍子,一串剥开皮的玉米棒子。两个红皮的大南瓜,分悬门口左右,就像新年挂的宫灯一样。
这家房子很小,祖孙三辈人却很齐全。老头子招呼着大家,叫老伴、儿媳和躺在炕上的孙女儿退避到炕角上去,把在灶火台上烤着的烟叶也清理了,让同志们坐下休息。
这一顿饭,因为村庄小并且还没有粮秣委员,下锅的是战士身上米袋里的小米。柴火不缺,家家门前都有砍下来的松杉树枝,这些木柴就是潮湿也燃烧得很旺。老温虽然是副班长,每次行军做饭,都自讨下抱柴烧火的职务,他很早就发现了这一工作的种种好处:费心不多,抽烟方便,如果赶上雨天冷天,还可以取暖烘干。
据老汉说,这里知道抗日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是一个从曲阳调到繁峙去的干部,在这里路过告诉大家的。这个干部过去是个石匠,几乎是唯一的到过这个山庄的外路人。至于见到八路军这还是头一次。
“八路军的好处,我们从那个石匠嘴里就听说了。”老头子说,“可是我们想,你们一定走不到这里来。”
“我们哪里也能走到的,大伯!”战士们说。
“我们一辈子可不常出门。”老头子说,“我今年六十七岁了,就没有离开过这四面山。”
战士们观察着这屋里的陈设,他们信服了老头子说的话。这一家人吃穿使用的东西,每一件都好像鲜明的打着这座高山的印记。他们的衣服,毛皮是一部分,树皮和草又是一部分。只有那害羞的、靠着窗台坐着一声也不吭的媳妇才穿一件布褂子。布的颜色是染的不匀的黑红色,这种颜色的原料也许是橡树的果实、乌拉叶,也许是长在山坡上的野靛。老头子用来抽烟,老婆子用来簪发,媳妇用来捻毛绳的,都是用兽骨削成。屋里很多工具是石器,好看的兽角兽皮,和肥大的果实种子一同张挂在墙壁上,这是他们的生活资料,也是他们的装饰品。
起初,这屋子里很暗。含有多量油脂的松枝,在灶火膛里吱吱剥剥的响着,屋子里弥漫着有香味的烟。当战士们的饭快要煮熟的时候,云雾忽然裂开,阳光照射进来,屋子里非常明亮了。小米饭在锅里突突的响,米的香味也散射出来。
战士们原以为在那里睡觉的小姑娘,忽然转动起来。她掀开盖在身上的黑山羊皮,向锅台这边伸着一只小手。
“香。”她睁开眼睛,喃喃的说。
“好些了。”那媳妇望着婆婆笑着说,“想吃东西了哩。”“病了两三天,汤水不进。”老婆子向战士们说,“你们都是福星,一来我这小孙女儿就清醒了。”
“孩子有病,这可不知道。”老温说,“我们这样吵吵嚷嚷了半天。”
“不要紧。”老婆子说,“一个小妮儿,病了也没拿她当过回子事。”
小孩子这时才看见,在她家屋子里竟有这么多眼生的人。她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插到母亲的怀里。媳妇又对婆婆笑笑,老婆子才说:“我和大哥们卖个老脸,俺家小孙女儿想吃你们的干饭哩!”
“这好说。”老温连忙掀开锅盖,在锅台角上抓了一个饭碗,盛得满满的送过来。
奶奶喂着小孩吃,小孩吃得实在香甜,轮着小眼对战士们笑了。
“在我们这里,不容易吃到这样好的干饭。”媳妇羞怯的对战士们说。她爬下炕来,给战士们抄出一大盘酸菜来,当做回敬。
“小孩子什么病啊?”老温吃着饭问。
“发热。”媳妇说。
“那要看看。我们带着医生哩。”老温放下饭碗到连部里去。芒种听他报告完了,对卫生员说:“去给老乡的孩子瞧瞧,用见效的药品,不要老是阿司匹林和红药水。”
卫生员跟着老温过来,把当时认为珍贵的退热剂给小孩注射了一针。
村庄里听说军队会看病,那些有症候的人就全找了来。这里边有多年的疮疖、心口痛、眼疾,原不是一时可以治好的。卫生员尽可能的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告诉他们应该注意的方面,军民的关系显然更亲密了一层。那些患病的人说:“八路军给我们治好了病症,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这里实在难得有个看病的先生哩。”
尤其是那个小孩的母亲,她心里有十分的感激,又苦于没有办法表示和报答。她忙着替战士们洗锅洗小碗,又把炕上扫一下,愿意他们坐到上面再休息休息。老温有时到街上去,她就站在门口张望,好像对待刚刚回家的亲人一样。老温终于感觉到了这一点,当他整埋背包准备集合的时候,他想应该留给这个妇女和小孩一点纪念。可是,他是一个穷八路,有什么富裕的东西可以留赠旁人?他翻倒背包,打开几层纸,找出他还没有参军时,求变吉哥画的那张毛主席的像来。
这是尺幅不大的一张水彩像。当时,他到集上买了好几次纸张,又替变吉哥做着地里的活,变吉哥才很高兴的画好了。
“把这张毛主席的像留给你们,挂在墙上吧。”老温对那媳妇说,“我们就是他的队伍,我们就是听他的话到处关心老百姓的困苦的。”
一家人全俯着身子来看。那媳妇两手捧着画像,轻轻的欢笑着说:“啊,这就是他吗?这就是他!”
当队伍集合起来,宣传员在对着村口的那面大岩石上,写好一幅大字的抗日标语。从此,这个高山顶上的村庄,就到处传说:“毛主席的队伍到过我们这里了。”
“是的。他们奉毛主席的命令到前边抗日去了。”
部队啊,你的任务,不只是开山辟路,作战冲锋,万里跋涉。你是革命的耕犁,每逢你前进一步,每逢你走到一个新的地方,你就把革命的种子,播种在那一带人们的心灵之中了。
七十八
部队在这里作战,十分艰难。这地区群众的生活很苦,粮食和棉花,都很缺少。天气冷得早,补充给战士们的服装,都是用旧衣改制,尺寸又小,很多人穿上露着腿腕和半截胳膊。鞋袜也是用破单衣做成的,妇女们,不分昼夜的搓着麻绳给战士们做鞋袜,把她们给丈夫纳好的厚鞋底,也都捐献出来。
本来这里人烟就稀少,经过敌人的连续“扫荡”,这地区就更显得凄楚荒凉了。
但是,在那吹着大风的山顶,在那砖石残断的长城边缘,在那堆插着乱石的河滩和道路上,部队在行进。
他们黄昏时分在狭窄的河滩上的乱石中间集合,然后爬上高山的绝顶,再冲下去,袭击川下敌人的据点。登上高峰,天空的星星也并不多给战士一些光亮,他们在羊肠小路上行进,伸手可以摸着天,脚下艰难,偶一失足,就会滚到万丈深的山沟里去。在行军中,常常听到哗啦一声,一匹负重的驮骡掉下去,就再也没法挽救它。
狂暴的风,战士们要用全力把步子踏下去,才免得被暴风吹落下去。
一天夜晚,他们露宿在一处山腰的羊圈里。这是牧人带领羊群来卧地施肥时搭成的。现在没有牧人也没有羊群,周围一排木栅栏,中间是厚厚的干羊粪。能在这里面睡一觉,使人感到难得的舒适和温暖。战士们靠在木栅上,小声说笑几句,就睡着了。
“有人说抗日战争就是农民战争。”老温睡前和芒种说,“我完全相信这句话。除去行军打仗,我们的一切,都还是一个贫苦的农民。”
“这句话也表明我们和农民是血肉相连的关系。”芒种说,“我们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农民。进了深山,我们也是睡在他们辛苦搭成的羊圈里。”
整夜,一阵冷风,一阵骤雨,沉睡的战士,连身也不翻。谁能知道,他们现在正做着什么甜蜜的梦?有人在梦里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芒种同一个战士在附近的山头上担任前半夜的岗哨。北风呼啸着吹卷他身上那件全连人轮流穿用的棉大衣。远处山坡上奔跑着号叫的狼群。在这样的时候,他的头脑很清楚,心境很安静。他直直的站在那里。
他守卫着荒山就像以前在冀中守卫着乡土一样。已经沉睡的弟兄们,占有了他全部的感情。参军已经有两年的时光,每个冬季,都在紧张的战斗里度过。两年来,他已经有显著的进步和变化。他现在能够用整个的心,拥抱这距离他出生地方很远而又荒凉的山区。
因此,掩盖住狂暴的风声,他听到了山野和村庄发出的每一个轻微的声响,包括野兔的追逐声,羊羔落地的啼叫声,母亲们拍抚小孩的啊啊声,青年夫妻醒来时充满情意的谈话。
一切生命,现在对于他都变成了名叫做诗的那种东西,只有庄严纯洁的胸怀,才能感觉到的那种境界。
他下岗回到羊圈,躺在老温的身旁。在这样寒冷的夜里,老温睡起来,也是这样香甜,他那高亢沉着的、表示着没有丝毫挂念和烦恼的鼾声,几乎要和山风争雄,响彻了梯田层层的山谷。
但是因为他身量高,脚手大,睡时肢体伸张,那短小的军衣,包裹不住他,有一半身子露在外面。芒种给他往下拉了拉衣服,然后紧靠着他睡着了。
七十九
家乡的音问,好像断绝了似的。每逢在一个地方驻下,芒种带几个班长到附近那些高山上去观察地形。有时和战士们一同去打山柴和采野菜。
今天带着他们观察地形的是寺院里的一个佃户,年纪老些了,可是爬起山来,就是这些长年行军的战士们,也有时跟随不上。对于这一带的地理,他完全可以详细背诵,每次上山之前,他都是一沟一坡一石一木的讲清了,然后实地观察,分毫不差。他笑着对芒种说:“指导员,为什么地方上不给你们介绍一个放羊的或是砍柴的,单单介绍我?就因为放羊的只知道哪个山上有草,砍柴的只注意哪个山上有树。我是一个活地图,熟悉从这个地方通往各处的路。我从小在这一带山上爬上爬下,你看,这样高的地方,我可以一屁股从山顶滑到山底。”
这引起了战士们的好奇心。芒种俯身往下看,刚刚升起的太阳,照耀着这座山坡,山坡上没有种什么庄稼,却有一片片开着黄花的野菊,一丛丛挑着紫色小铜铃样花朵的丰润的灌木。有他们熟悉的草虫噪叫,有他们在平原从来没有见过的鸟儿飞掠。
那年老的佃户,把上衣紧了紧就从山顶滑下去。他有时是立着,有时就坐在地上。那些树木葛藤都不能阻碍他,他随时可以利用它们,保持了滑行的平衡。
芒种和几个班长也跟着他滑下去,手脚衣服全有些伤损。
太阳虽然照不到山脚地方,这里却显得宽阔明朗。他们从上面滑下来的这个山头,是群山的主峰,和另外的两座山脚,形成一个雄奇的局面。那两座山长满幼小的杉树,沉静温柔,左右伸张,像两扇大门的样儿,围抱着这座主峰。
溪水围绕着三座山流泄,使人不能辨认它们的方向和源头。溪流上面,盖着很厚的从山上落下的枯枝烂叶,这里的流水,安静得就像躺在爱人怀抱里睡眠的女人一样,流动时,只有一点点细碎的声响。
他们脱下鞋袜,把脚浸到这绵软清凉的水里。
“指导员,不要认生,这就是你们滹沱河发源的地方。”老佃户说,“谁要是想念家乡,就对着这流水讲话吧,它会把你们的心思,带到亲人的耳朵旁边。”
“不像。”老温用脚踢着水里那些枯枝烂叶,它们结片成堆的飞到山坡上去。“我们村边的河流可又宽又大。”
“到你们那里,它没有拘管自然就宽大了。在我们这里,它就只能是这个样儿。”老佃户把他们领到主峰的山脚那里。山脚悬起来,在它下面是一洼泉水。泉水从一条赤红色的石缝里溢出,鼓动着流沙,发出扑扑的声音。
这就是滹沱河的主泉。两座小山下面,还有几个泉眼,流出的水也加入在它的雄厚的声势里。
同志们相信了老佃户的话。
“我知道了你们的家乡,我就想领你们来看看。”老佃户说,“我们住的相离很远,可是多少年来,就有这么个东西把我们连在一起。”
“我们就像吃着一个井台上的水,那样亲近。”老温笑着说。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沿着这条河,走出山地,然后坐上船,航行到海边上。”老佃户说,“你们那一带的风俗人情,我还记得清楚。条河两岸,高粱种得多么整齐,长得多么兴旺!夹着大抱高粱叶的小伙子们,从地里钻出来,汗水冲着满身上的高粱花儿。老头儿提着旋网,沿着河岸走,看着水花撒网。河两岸的松软的泥块,不停的崩散到河水里。有的人用一个兜网捉鱼,站在一个回水流那里,半天不移动,像扇车一样的工作,不管有鱼还是没鱼。
我们船往下行。滹沱河过了饶阳、献县,和滏阳河合并,河身加宽了,再往东北流,叫子牙河。可是,天下的水,都是从我们这里流过去的。我看着那里的河水,也像看着亲眷一样。经过水淀,大个蚊子追赶着我们,水拨子载着西瓜、香瓜、烧饼、咸鸭蛋,也追赶着我们。夜晚,月亮升起来了,人们也要睡觉了,在一个拐角地方,几个年轻的妇女,脱得光光的在河里洗澡哩,听到了船声,把身子一齐缩到水里去。还不害羞的对我们喊:不要往我们这里看!”
“说实在的,我们平原上,是多么广阔和散心啊!”老温仰头望着高高的、像淘井的时候看见的天空。
“我并不想搬到你们那里去祝”老佃户说,“那里道路太多。我们这里,不管通到哪里,就只有一条路,你就放心大胆奔前走吧!哈哈,我这是说笑话儿了。”
他们趟着水顺着山谷往前走。山谷里闷热。脚下的烂叶,也在蒸发。
天空出现了大块黑云,压下来,像一架大夯一样。
老佃户说:“不好,要变天了。我们赶紧上山。”
老佃户走得很急,像有什么追赶他,跑出山谷,爬上一条山道,他攀着石角猛上。老温还没有穿上鞋袜,跟在后面说:“你别安心拉扯我吧,就是下雨,这里也不会发水冲房。”“你没有吃过什么亏,就不知道对什么害怕。”老佃户说,“赶快走,不然我们就会过不了前边的河。”
四面的山峰全叫阴云盖住,雨声就在耳朵里怪叫,可是并没有一滴落在眼前。他们爬过山梁,老佃户带他们急急的过了河。这是滹沱河的前身,现在水还只涨到膝盖以下,可是在过河的时候,老温跌倒了好几次,那水流好像叫什么大力量压下来,一人高的石头,在河身里翻动着。他们过了河,又急急上山。直等爬到山顶,雨也下起来了,老佃户才停下来喘喘气,对老温说:“往上流看,现在你可以看看山里发水的情形了。”
在大雨里,老温转身看滹沱河。山洪像一堵横泥墙一样,从山谷压下,水昂着头,一直漫到半山腰。水往下行走,好像并没有什么声响,可是当水头接近他们站着的山脚,他们觉得这座山也摇动起来。洪水上面载着在山沟潜没多日的树枝树叶,载着整棵的大树,载着大大小小的野兽牲畜。
“多么危险哪!”老温打了一个寒噤说。
“这场水是发大了。”老佃户说,“你们那里也要受灾了。”
“不知道我们那里堤修得怎样?”老温担心的问芒种。
芒种只是直着眼望着那向东方奔溢的洪水,没有回答。
八十
部队爬到了长城岭上的关口。这个古代的关口,它的本身并不高大,像一个小小的城门洞。它的关系重大,成为攻战的焦点,是因为它所处的这极端险要的地位。
古长城沿着山顶的外斜坡筑起来,也并不显得很高大,它的防御的能力,同样表现在它是建筑在这样连绵起伏的高山上,它所凭依的山峰是群山中的突起的脊骨。这山好像不能再高再险了,而在它的上面又筑起了堡垒,守卫了兵士,施展了弓箭。
长城和关口都有些残破,砖石被风雨侵蚀,争战击射,上面有很多斑驳。通过关口的石道,因为人马的践踏,简直成了一道深沟,可以想像,曾经有多少人马的血汗滴落在上面。
在洞口石壁上,残存着一些题诗,一些即兴的然而代表征人的想像的断片的绘画,一些烽火熏烤的乌烟。
风从关口外面吹进来,关口外面是应县大川。河床宽阔,布满乱石,河身不定的桑干河水,流在南北相峙的高大的山峰之间。河水很有力,冲击着乱石,在夕阳照射下,翻起滚滚的沙浪。河上有一排刚刚打好的长长的木桩,沿岸的居民正在上面铺搭木板,以备部队通行。
站在关口回望,在关里,除去那挤到一块的一排排的山谷山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些人烟,那些河流,完全隐蔽起来了。太阳还没有落下,圆圆的月亮就出现了,她升起的很快,好像沿着长城滚过来。有一大群山羊,这时还没有下山,黑色的羊群在岩石上跳跃着,沐浴在落日的红光里。那个背着水斗饭袋的中年牧人,抱着牧羊的小铲,向着阳光坐在长城的墩台上。
你啊,是回忆着古代的频繁的争战?还是看见新的部队出关,感到你和你的羊群有了巩固的保障?
战士们在关口休息了一下,他们爬上城墙,抚摩着那些大砖石。不知道由于什么,忽然有很多的人唱起《义勇军进行曲》来,一时成为全连全队的合唱。他们的心情像长城上的砖石一样沉重,一种不能遏止的力量,在每个人的血液里鼓荡着,就像桑干的河水。歌声呀,你来自哪里?凌峭的山风把你吹到大川。古代争战的河流在为你击节。歌声呀,唱到夕阳和新月那里去吧!奔跑在万里的长城上吧!你灌满了无穷无尽的山谷,融化了五台顶上的积雪,掩盖了一切的呼啸,祖国现在就需要你这一种声音!
出关以后,往下去的道路很陡很难走,但部队很快就从一个山谷里走出来,到了宽阔的川里。过了流沙乱石的桑干河,沿着北山坡向西走,远远的前面有一个大村庄,显出一带红色的围墙和一片金色的脊顶,那是一座大寺院。
进村的时候,部队通过一座上面有雕刻得很好的栏杆的石桥,溪水在下面流过,它那清澈的水色和淙淙的声响,很能解除人们的长途行军的疲乏。
在寺院的山门前面有一个大场院,这场院的规模,叫芒种和老温看来,简直不亚于他们当雇工时从事劳动的场所。场院里有几垛莜麦秸和玉米秸,有十几个农民正在那里收拾晒好的粮食,有一个中年的僧人,手里拿着念珠,在那里监视着。
“这都是寺院的佃户。”部队里有个山西人对老温说,“这里的大寺都是地主。”
那个拿念珠的僧人不断的向战士们合掌致敬,含着笑说:“同志们,辛苦。团部就住在寒寺里,你们也可以休息了。”
部队在这里过夜,上级告诉战士们要尊重佛教的风俗,保护寺院的文物。那位僧人是大寺的“总务”,临时兼着村庄的粮秣委员。
“我们欢迎抗日的部队。”总务僧人对战士们说,“我们寺里就可以住下一个团。”
这个僧人还分班率领战士们各处参观。战士们并不进到佛殿里去,只是站在庭院中间,看看那些精雕细镂的红油隔扇,和殿顶上光亮耀眼的琉璃。
老温问:“为什么盖房用那样大的瓦块,总有五斤重一个吧?”“这里好刮大风。”
僧人说,“瓦轻了就叫北风卷走了。”
僧人在战士们面前,很像一个村干部。今天的晚饭是:莜麦面荷拉,素炒茴子白。
吃过晚饭,老温看见他们住的偏院里有几匹马,缰绳系在大石碑座上。
几个通讯员站在旁边。
“哪个的马?”老温兴致很高。
“地委书记和专员的。”一个通讯员说。
“借你那手电筒照照。”老温说,“我看看你们这牲口。”
通讯员只好给他一个一个照了照。
“喂得很好。这地方草肥。”老温说,“这匹白的一定走得好,就是脑袋长得笨了一些。”
他说完就到屋里睡觉去了。这一条大炕上,还睡着十几个小和尚。那些小孩围着战士们,不肯去睡觉。老温说:“像你们这样大小的,一共有多少?”
“可多了。”孩子们说,“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就有一百多个。”
“你们愿意当八路军吗?”老温说。
“愿意。”孩子们齐声答应,“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办法才当和尚的。我们愿意跟你们走。”
这一晚上,老温想起了童年见过的那些佛事:超度和经棚。他听到了前院佛堂里的诵经声,他忽然想到了他那在子午镇的妻子,好久不能睡着。
他想:明天请芒种给家里写封信吧,把在这山地里见到的一些新鲜事由,说给她们听。
八十一
自从门婿高疤叛变八路投降了张荫梧,经常在附近扰乱,俗儿也跟着走了,乡亲们早把他们看做汉奸,老蒋却并不以为耻,那团长老丈人的身份,也不愿下降。他自己想:女婿是“中央军”,这比起过去响马时代,自然是一种明显的高升,就是比起在八路的时候,论官职势力,也不见得就已经低人一头。别人议论是别人议论,最后的胜利,也许说不定就落在老蒋的身上。
女儿随夫潜逃,他也不觉得是她的失算,还认作这也是跟着男人走马上任,是他蒋门的无上光荣哩。
在村里,他还是倾向田大瞎子。田大瞎子自从芒种、老温相继参军,老常当选村长,一力向外,这老奸在农业经营上,有了个退一步的策略。他觉得这年月,多用长工,就是自己在家门里多树立对头人,非常不上算。可是不用人,这些田地又怎样收拾?田大瞎子并不愿意卖地变产,他觉得这份祖业不能从他手里消损丝毫。他屡次从祖先家簿上查考评定,他这一代,还应该算是手头上有几招的人物,绝不能轻易就向这群穷光蛋低头认输。可是近来负担也实在重,八路军的合理负担,非常不合理,不用说了;中央军偷袭,日本侵占县城的时期,村长是由他的手下老蒋担任,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蒋政权了,汉奸日本人对他也并没有放松。因为论起油水,有眼的人就会看到,在子午镇,只有他家的锅里汤肥。村中地亩册上既然登着三顷地,多么有人情,也得出血。
田大瞎子想减轻一点负担。他想了一个既下落败家的声名,也不减实际的收入的办法,左掐右算,觉得万无一失。然后置办了一桌酒饭,找了个晚上的工夫,把老蒋请了来。“好久不喝你的酒了。”老蒋好像很抱歉的说,“今天为什么这样高兴?”
“高兴什么?”田大瞎子说,“我是找你喝杯愁闷酒。”
老蒋也就装起愁眉苦脸的样儿,以适应主人的心情。并且大箸夹菜,大口喝酒。
“小口着点。”田大瞎子严肃的说,“我们是壶中酒,盘中菜,细水长流,光为的多说说话儿。”
“有话就说吧。”老蒋放下筷子。
“我想卖给你点地。”田大瞎子又把那一只好眼闭起来说。
这对于抱了田家多年粗腿的老蒋来说,简直是完全出乎意料。
“不要开玩笑吧。”他说。
“是实在话。”田大瞎子说,“我不愿意多用人。多用一个人,就多一个出去开会的,田里的庄稼还是收拾不好,生气更是不用提。”
“这倒是。”老蒋首肯。
“因为这样,我想卖地。”田大瞎子说,“我家没有坏地,当年买地的时候,都是左挑右拣,相准了才买的好地。我卖出去,自然也得找个相好知心的主儿,便宜不落外人。现在村里,就是咱两家合适。”
“可是,就是你肯,我也没钱呀!”老蒋说。
“当给你。价钱定低一点。”田大瞎子说。
“我一个钱也没有。”老蒋说。
“那我就不要你的钱。”田大瞎子说,“你只挂个买地的名儿,地让你白种。”
“打的粮食呢?”老蒋说,“负担呢?”
这是个复杂的难以议定的条款,直到半夜,老蒋才自认帮忙,答应下来。走出大门,他觉得田大瞎子,实在不好惹。
达成的协议是:畜力由田大瞎子担负,打下的粮食,除去支差交公粮,全在夜间背到田家。如果不方便,则由老蒋背到集上出粜,把粮价交来。老蒋想:这真是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只是为了“交情”,他不好反驳。
确定的地块,是老蒋家房后身那三亩。这确是一块好地,原是老蒋的祖业地,那年水灾,老蒋没吃的,又要陪送长女,磨扇压着手,田大瞎子乘人之危,捡便宜强买过去的。现在,他叫老蒋在亲人的骨肉上,挂上虚假的招牌。虽是老蒋,也觉得有些难过。
一切仪式,全像真事那样进行。规定了一天,在老蒋家里摆买地的“割食”,请到了地的四邻,中人很不好找,也算找到了两个。酒饭是老蒋预备,田大瞎子花钱。吃罢饭,写了文书,点了地价,这钱自然也是演戏的道具。
老蒋也有他得意的地方。无论如何,从今天起,村里传出这样一种风声:田大瞎子不行了,现在去了村北的地;买主是老蒋。除去两顿酒饭,这一点虚荣,也够老蒋过几天瘾。
一到开春,老蒋借来田家的牲口,把地耕耙了一下。田大瞎子不放心,站在地头上,问:“你打算在这块地里种什么?”
“你说哩?”老蒋小声说。他没使过大牲口,只担心骡子惊犁。
“随你种什么吧。”田大瞎子转脸往家里走,“看你耕的地,还不如狗舔的匀实哩!好地也得叫你糟蹋了。”
这块地头起有一条绕村边走的小道,断不了有路过的人。
有和老蒋认识的,看见他耕作,觉得新鲜,就停下来问:“老蒋,给田家做活吗?”
“你怎么看我是给他家做活?”老蒋翻着白眼说,“我自家的活儿,还做不过来哩!有对事儿的人,你给我留点心,我想雇个月工哩。”
“新买的地吗?”行人问。
“对啦,你们村里有去地的户,也给我注意点。地块大小没关系,最好是离我们村边近点,种着方便。”老蒋说。
“大骡子也是新买的吗?”行人笑着问。
“这还没定准。”老蒋说,“先拉来试试。这牲口,碾磨上倒好,拉犁有些瞎仗。你看到有合适的好牲口,也给我注点意。”
老蒋东一犁西一犁的耕完地,又累又饿,把牲口牵还田家,不想回家做饭,就到了西头卖烧饼果子的何寡妇家里。何寡妇正坐在门限里,用手数那卖剩的“货”。见老蒋进来,连头也没抬。
“你说,人就是这样,”老蒋大声说,“没地的时候想地,等有了这么几亩啊,可也真够操心受累。”
“听说你要了地。”何寡妇数完货,把那装货的油柜子抱在怀里说,“真的吗?”
“有那么几个闲钱。”老蒋有些抱怨的说,“我本想存在你这里换烧饼吃,可是人家劝我置些产业。现在交完地价,还剩这么个零头,要是换烧饼,就够我吃这么一年二年的。先来一套。”
他过去掀开何寡妇的柜子,挑好一个烧饼一个果子,夹在一起,“蛤蟆吞蜜”的吃起来。
“再来一套。”吃完了说。
“可是要现钱哪!”何寡妇说。
“崩不了你。”老蒋站起来一抹嘴,“明天我一总把钱带来,把钱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你最近出去说媒来没有?”“你问那个干什么?”何寡妇说,“现在可不兴那个了。”
老蒋笑嘻嘻的说:
“你看我种上这么几亩地,顾了外头顾不了家里,做半天活儿,谁还愿意爬锅做饭?有合适的,你给我说个人儿。”“哪里一下子就有合适的,”何寡妇说,“你有钱就每天到我这儿吃烧饼吧。”
“那也行。”老蒋往外走着说,“可也不是长远办法。你留点心吧,咱这年纪,大闺女是不好说了,弄个寡妇什么的,我看满行。”
八十二
老蒋的行迹和关于他的风传,引起村中很多人怀疑。有人猜是那汉奸女婿给他捎来的款子,不知道有多少。嚷嚷的厉害了,村治安员也来找老蒋谈了两次话。
起初,老蒋对于那些传闻,暗暗得意,还不断造作一些新的材料,促使那传说更为有声有色。可是一到治安员要和他谈话,他就恐慌起来,甚至想消声敛迹,也觉得来不及了。
在这些村干部里面,老蒋最怕的是治安员。老常虽是主要干部,那原是个老实人,嘴头上不行,心地更良善。春儿虽说兼着小区委员,嘴头上也不让人,可到底是个女孩儿家,好脸热害羞,老蒋也不大怕她。唯独这个治安员,他觉得最难对付。说起来,治安员也是个庄稼人,小的时候在外面学过几天手艺,见了人也不好说话,可是那眼睛总好像是在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