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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47

老蒋深感知己,又劝说了老内当家一番,告辞走出。田大瞎子送出来又说:“家去,也不要和俗儿闹,我不和她一样见识,她不过是受了那些人们的愚弄!西头吴大印家那个小闺女叫春儿的,我早就看着不是正经货,十七到八了,老是和我们小做活的芒种勾勾搭搭,结果叫她给挑着当了兵!”

俗儿的状也没有告成功。她走到村边,正迎上高疤骑着一匹大红马,从城里回来,后面有七八匹马围随着他跑着,就像顺风飞来的一窝蜂。高疤气色不好,看见俗儿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马鞭子一摆,就在她身边窜了过去。一个特务员,从马上跳下来,两手一卡俗儿的腰,抡起来放在马鞍上,手拉着缰绳,跟着高疤的马屁股,跑回村里去了。

一见高疤回来了,子午镇街上的人们,吃了一惊:俗儿会拘魂念咒,怎么来的这样凑急?这一下子该着田大瞎子受受了。

高疤在俗儿家院里下马,俗儿把他侍候到炕上。特务员们把马交给老乡去遛去饮,都到街上二丰馆去喝酒,街上的妇女儿童,也都躲回家去了。

高疤靠在大红被垒上,用马鞭子敲打着裤脚上的尘土,气昂昂的一句话也不说。俗儿小心问:“你怎么了呀?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高疤把眼眉一拧说:“怎么啦?不许我回来?”

俗儿轻轻推他一下说:“你看,谁敢不叫你回来啊?”

听见姑爷回来,老蒋忙着屋里来,看势头不对,也只好坐在对面小凳上搭讪着抽烟,过了一会,高疤问他:“长仕庙来的那个道士走了没有?”

老蒋说:“还没走,在咱那小西屋里给一个女人治病哩!”

“什么病?”高疤随便的问。

“肚里的病,”老蒋说,“正在那里揉哩。干么你找他?”

“叫他来!”高疤说,“叫他给我摇一个卦!”

老蒋去把道士领进屋里来,道士有五十多岁,大个头,胖胖的脸上,像涂着一层红油彩,见了高疤先弯身问好。高疤说:“听说你很灵验,你给我摇一卦,看我今年的运气到底怎么样?”

道士说:“我这卦不摇,你写两个字儿吧!”

“你不知道我不识字是怎么的!”高疤大声说。

“啊!那你随便说两个字儿就行了。”道士赶紧笑着说。

“受训!”高疤像吐出什么咬不动的东西一样狠狠的说。“啊,受训!”道士闭上眼睛,“就是受训教的那个训呀?”“什么他妈的受训教?”高疤恼了,“我教训别人行了,别人谁敢教训我?”

“这两个字儿很好,高团长!”道士睁开眼睛大笑着说,“主你官运亨通!

不到年底,有升师长的命儿哩!”

老蒋也在一旁陪着笑儿,高疤把头一扭说:“亨通鸡巴!去你的吧!”

道士刚要退出,高疤转过脸来问:“你看这地面上要落个什么结果?”

道士想了一想说:“大乱之年,平安不了。”

“你看这些队伍能存站的住吗?”高疤又问。

“有你老人家在里边,怎么能存站不住哩?”道士说。“我不是他们里边的人!”高疤说,“你看日本人能站得住不?”

道士看着高疤的气色说:“日本人灭亡中国,是活该有这么一劫!这一带的人,免不了血光之灾。

吕正操、高庆山这些人,成不了气候,只能给老百姓招灾惹祸!有见识的人,得早些找自己的明路儿走!”

高疤低头不语。老蒋乘机把田大瞎子那段话也说了。俗儿抢过来说:“我不爱听!什么王八狗日的话,一到你耳朵里,就成了圣旨。田大瞎子的话也听得?他是什么人,他早足着劲儿当汉奸哩。去你们的吧,天不早了,我们要睡觉了!”

高疤又叫住道士问:“你这样大年纪,怎么养的这么好,老是红光满面的,有什么秘方儿吗?

道士说:“没什么秘方儿,不过是从小童子身儿修行的罢了!”“你别打算我不知道,”俗儿笑着说,“整天价揉搓娘儿们的肚子,你还修行哩!”

道士红着脸走出,老蒋唉唉了两声,也跟出去了。

俗儿点灯铺炕,侍候高疤睡觉。她上身穿着一件小红袄,下身穿着宽腿黑棉裤。爬在炕上,给高疤扒下袜子来,笑着说:“骑了一天牲口,怪累了吧,这么不高兴,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高疤说:“司令部的命令,叫我去受训学习,你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什么叫受训学习?”俗儿问。

“说的好听:军事政治一大套。我看,不过是过河拆桥要把我踢磨出去!”

“就你一个人,还是别人也去?”

“人多了。成立一个军事队,一个政治队,还说是带职学习,学习得好,还可以高升。”

“那也不错,去学学怕什么?”

“你摸清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怕到那里把枪一下,毙了哩,前不久,高阳那里就毙了一个土匪头儿!”

“我想不会那样,”俗儿笑着说,“那天,高翔讲的很好。”“不要光听他讲,”高疤说,“咱们底子不正,近来到高庆山那里反映我的,想也少不了。

就往好里说吧,叫你学习,把你送到山沟里,吃砂子米睡凉炕,跑步爬山,站岗勤务,我白干了这些日子团长,又去受那个?”

“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俗儿又说,“你从小不也是受苦出身?你看人家高庆山,说起来受的那苦更多哩!”“高庆山这个人,我摸不透!”高疤说,“按说,对待咱们也不错,就是脾气儿古怪。这些日子净叫我们开会,我、李锁、张大秋,谁后面也是跟着十几个人,他就只有一个小做活的,背着一枝破枪。那天我们三个团长议合了一下,说支队长走动起来,不够体面,和我们在一块,我们人多他人少,也不合人情。我们决定:一人送他两匹马,两个特务员,两把盒子。谁知给他送去了,他不收,还劝我们把勤杂人员减少减少,按编制先把政治工作人员配备起来。你看,这些共产党,有福也不知道享,生成受罪的命,和他们在一块干,有什么指望?”

“你打算怎么样呢?”俗儿皱着眉问。

“今儿个接到命令,叫文书给我念了一下,没听完,我就拉起马家来了!我不去学习,他们逼急了我,我不定把队伍拉到哪里去哩!”高疤说。

“我劝你不要那样。”俗儿拍着高疤的腿说,“别人能学习,你就不能去?再说学点能耐,认识个字儿也好啊!”“认识字儿有鸡巴用?”高疤说,“我要有念书的命,从小就不干那个了!有胆打日本就算了,还要学什么习!”

俗儿说:“你不去学习也好,要和人家好好商量。不要胡思乱想,人家跟你出来,都为的打日本,落个好名贴儿,你能把队伍拉到哪里去啊,跟着蒋介石往南边逃,还是投日本当汉奸?这两条道儿我看都走不得。”

“那就脱衣裳睡觉!”高疤喊,“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

十八

高翔用电话通知高庆山,叫他好好掌握部队,进行战事动员和教育。

高庆山召集团长和干部们开会,竟没有高疤,李锁说他昨天没请假就回子午镇去了,怕是不愿意学习。高庆山考虑了一下,开完会,带着芒种,骑着自行车到子午镇一带乡下来。

一路的白沙土道,很是好走。小道两旁的菜园子,白菜砍光了,残留着一些烂菜叶。水井闲着,瓜蔓叫霜打干,几个鲜红肥大的倭瓜,披着白霜,躺在田埂上的阳光里。

很快望见了五龙堂的南街口。在村头高高的堤头上,东边坐着一个妇女纺线,西边站着一个妇女纳鞋底儿,人民自卫,这是平原上新建立起来的岗哨。

这两个妇女在太阳地里,做着活儿站岗,都在年轻。纳鞋底儿的望见远远来了两个骑车的军人,就说:“喂,来了两个兵!”

纺线的妇女低着头说:“过来了就查他们,嚷什么?”

“怎么个查法?”纳鞋底的妇女说,“当兵的,人家叫查呀,查恼了哩?”

“查恼了他也不敢怎样,”纺线的妇女笑着说,“这是上级布置下来的公事。”

“他要恼了我就说,”纳鞋底儿的笑着说,“我就一指你说:这是支队长的媳妇,你敢恼!”

“你不要提我吧,”纺线的说,“你提高翔,他的名声更大!”

两个人逗着笑儿,两辆车子过来了,纳鞋底儿的看出是高庆山,就笑着说:“你看,说张飞张飞就到,快家去烧火做饭吧!”

纺线的正是秋分,停下纺车一看是高庆山和芒种,就又低下头去纺,正经的说:“你说的哪里话:他来了我就能放弃岗位吗?”

“真坚决!”高翔的媳妇说。

看见是她们,高庆山跳下车子来,说:“你们两个做伴站岗呀?”

高翔的媳妇说:“嗯。拿出来!”

“拿出什么来?”高庆山问。

“拿出通行证来!”高翔的媳妇绷着脸儿说,“怎么你这上级,倒不服从命令!”

“啊!”高庆山赶紧问身后的芒种,“带着通行证吗?”

“没有!”芒种笑着说。

“以后出门结记着开,”高庆山说,“这次是我疏忽忘记了。”

“下次再没有,就不让你进村!你们布置的,你们倒不遵守!找个熟人儿给你做证明吧!”高翔的媳妇说笑着,指一指秋分。

高庆山笑着推车走进街里,芒种回过头来说:“你们就是这一套!”

“我们是哪一套?你说!”高翔的媳妇问。

芒种笑着说:“你们站岗,不查别人,专查我们。看见穿军装的呀,挂背包的呀,你们就查问得紧了;要是老百姓打扮,你们连头也不抬,还怕耽误做活哩!”

“那是为什么?”高翔的媳妇又问。

“你们怕漏了岗,挨罚!”芒种说,“还有丢人的哩,人家不管拿出张什么纸儿,只要有块红记儿就哄了你们,你们还事儿也似的,翻来覆去的拿着看哩,其实和我一样,大字不识!”

“去你的吧,老婆儿们才那样哩!”秋分笑着说,又看高庆山,“用我家去给你们烧水吗?”

“不用。”高庆山回头说,“好心站岗吧,你们不识字,赶紧成立识字班!”

五龙堂村儿不大,高庆山一进南口,连站在北口的人都看见了。正是吃早晨饭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跑到街上来:一手端着一大碗山芋白菜粥,一手攥着一块红高粱糁饼子,这就是农民冬天的好饭食。高庆山向那些年纪大的说:“大伯,大娘,结实呀?”

“结实。受苦的命儿,有个死呀?”老头老婆儿们笑着说,“你们看,庆山这孩子多礼性,他要不叫我,我可不敢认他!怎么这孩子老不大胖呀?太操心呀!”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就只冲着高庆山笑,高庆山一个个的问他们:参加自卫队了吗?会打枪了吗?小媳妇们站在婆婆的背后面,提着脚跟瞧。高庆山抱起一个小孩子放在车上推着,走一截就换一个,年轻的母亲们都高兴的说:“快下来!叫你叔叔歇歇!”

老年人们又叹息着说:“唉!真是共产党能教导人呀,你们看这些行事和言谈。庆山小的时候,多淘气,净好坐在树老刮把里往下拉屎!怎么样啊,庆山,日本鬼子过来了吗?”

高庆山说:“不要紧。过来就打他,不能叫他站住!”

“可得打呀!”老婆儿们说,“你大伯大娘的老命都交靠的你了啊,孩子!”

“大家组织起来一块打!”高庆山说。他一路走着,宣传着,动员着,使得五龙堂全村的人,心里又亮堂,又快乐。

他出了北口,上了堤坡,看见了他家的小屋。小屋在冬天早晨的太阳光里,抹着橘子的黄色。高四海正要赶羊到河滩里去,看见儿子来了,就站在门口,打火抽着一锅烟。

把车子靠在小屋前面,芒种跑过去,摸着羊说:“肥多了,你净喂它们什么呀,大伯?”

“喂什么,放它们吃草罢咧,”老人说,“这一带,哪里有好草,我都摸得清,冬天又没事儿,一出去就是一天!”

“村里的农会组织起来没有?”高庆山问。

“正在写名儿,”老人说,“他们推我当什么主任,我说叫别人干吧!”

“大家既是推你,你就担任嘛!”高庆山笑着说。“那不叫人家说我是凭着儿子的威风?”老人说,“我看你们也不一定能成事。”

“为什么?”高庆山问。

“你们的家伙不行!”老人说,“只就眼面前的东西来说,日本人有飞机大炮,你们就只有一些坏枪和土造。”“只要打起来,我们就什么也会有了,”高庆山说,“红军的历史就是这样,起先什么也没有,越打人越多,武器也越好,地面也越大。打仗,就是革命发家的本钱。不要只看见日本人的飞机大炮,除去这个,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们是在侵略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侵略者能在别人的国家土地上,长久站住脚的。他们都是凶猛的攻进来,凄惨的败回去,侵略行为,是一种天大的罪恶。日本,现在正做着甜梦,等我们打的他醒过来,他会来不及后悔他眼前命运的悲惨!我们的部队,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家,打走进门的强盗,我们的战士们都是勇敢的,会夺取敌人的武器,武装自己。”“不提武器,你们的人也不行。”老人说,“十年前那回,你记的,人马多么整齐!现在哩,不用说队伍里乱七八糟,就按地方上说吧,子午镇的妇救会主任是高疤的媳妇俗儿!春儿和她搭伙计,还当她们的下手,我已经告诉秋分,叫她说给春儿一声,不和这些烂货在一块工作,她干,我们就不干,日子长了,还洗不出好歹人来了哩!”

“不能那么宗派,”高庆山说,“革命会把一些人变好的,没有天生的坏人。”

芒种笑着说:“大伯不愿意干就叫他老人家歇歇吧,老老搭搭的了,管起事儿来,也不见得行!”

“你说什么,芒种?”老人一拧脖子红着脸说,“你说我老了?我看我一点儿也不老!你这小人家,敢和我这老人家比试比试?是文是武,动手劲还是动心劲?做庄稼活,我不让你一锄一镰,论打枪,你才几天,毛胎孩子,我闭着眼也比你瞄的准!”

“那为什么一提日本人,你就那么胆小,连个农会主任也不敢承当哩?”

芒种背着脸偷偷笑着说。

“我怕日本人?”老人说,“等他们过来叫你看看吧!我不敢当农会主任?这不是说,五龙堂的农会要不是我领导,那才怪哩!”

秋分回来了,怀里抱着纺车,上堤坡就问:“到家也不进屋,吵什么哩?”

“说笑着玩儿哩,”高庆山说,“怎么,下岗了?”

“到了钟点儿了!”秋分笑着说。

“什么钟点儿?”高庆山问。

“东房凉儿,”秋分说着推开门,“一家站二尺!快屋里去吧。”

“我还要到子午镇去!”高庆山推起车子来,芒种在堤坡上翘起一条腿,先飞下去了。

秋分送了几步,小声问:“晚上你家来睡觉吗?”

“不回来了,”高庆山说,“情况紧一点,工作很忙。”

十九

高庆山和芒种奔子午镇来,子午镇的街上,除了集日,就冷冷清清。

高疤的几个特务员正在二丰馆门前吵嚷,一见高庆山过来,“喂!支队长!”

吹一声口哨都溜到里边去了。等高庆山走过去,又一个个跑出来,小声叫住芒种:“伙计,一会儿上这里来呀!有酒有菜。”

芒种笑了笑,就领着高庆山奔俗儿家去了。俗儿家在西头路北一条小胡同里,白板门儿大开着。芒种先进去,望着窗户喊:“高团长在这里吗?”

她家的窗户顶漂亮,新糊的雪白粉连纸,中间用狗牙的红纸,镶着明亮的玻璃。俗儿在玻璃里一张,就出溜下炕跑了出来,她的小红袄儿松开脖项里的钮扣,绣花鞋没提上后跟儿,盯了高庆山有抽半锅烟的工夫,就张开红嘴唇儿笑了:“支队长呀!你可轻易不来。快到屋里,车子就靠在那里吧,没人敢动!”

高庆山站在那里说:“高团长哩?”

“不在家。”俗儿说,“你们先屋里坐坐,有现成的热水,擦擦脸,喝碗茶。你看身上这土!”她说着跑回屋里拿出一把红绸结成的摔子来,拍打着芒种的身前身后。小声笑着问:“这还是春儿给你做的那双鞋?好模样儿,好活计儿,你回头不去看看她?”说的芒种红了脸。

推脱不过,高庆山只好跟她到屋里去。这房间,和外面土墙草顶的宅院,十分不相称。

它明亮,温暖,充满女人头油香粉的气味。这个环境,对从雪山草地走过来的高庆山,非常生疏,他坐不下去,像叫毒气熏着。

俗儿热心的,忙茶又忙水,还要烙饼炒鸡蛋。高庆山说:“都不用,你把高团长请来吧,有些事情和他谈谈,我们就回去了。”

俗儿说:“他要是上别人家去,我早就给你去叫了,子午镇这条街,还有我去不到的地方?可巧我刚和这家人吵了一架。”

“是谁家?”芒种问。

“对了,”俗儿说,“你去吧,他就在你们当家的田大瞎子那里!”

“他到那里去干什么?”芒种问。

“谁知道?”俗儿拍拍手说,“田大瞎子那个白眼狼,左一趟右一趟,请高疤到他家坐坐,我不让去。今天他家来一个什么客,又叫俺那糊涂爹来说,死乞白赖的拉他去了。”

“什么客,从什么地方来的?”高庆山一直留神听着,仰着脸问。

“气得我也没顾着问。”俗儿说,“芒种,你快去叫他吧!”

芒种望望高庆山。高庆山想了一想说:“不要去叫。我们先到别处转转,等一会再回来吧!”

俗儿说:“晌午的时候,你们务必回来!”

从小胡同穿出去,就是村北野外,高庆山低头走着,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迎着北风走了老远一截路,才回过头来说:“芒种!我考考你,你说田大瞎子叫高疤去,是为了什么?”

芒种说:“反正没好事!”

高庆山说:“这个村庄,有人暗里和我们斗法。田大瞎子是拉拢高疤,今天这一顿饭,轻着是进行离间,重着是要煽动高疤叛乱!”

“那我们怎么办哩?”芒种问。

“我们要估计到这个情况。我不叫你出面去找高疤,那样做,会更坏事。

对高疤我们还是要争取教育的,在子午镇这个环境里,他就会坏到底。你说对不对?”

“对。”芒种笑着说,“整天躺在俗儿那个小暖洞里,再受着点反革命的挑拨,谁还有心思革命呀?”

高庆山也笑了。他更喜爱眼前这个孩子了,这孩子,经过党的教育和本身的战斗经历,会成为一个亲近可靠的助手。

他说:“我们到地里去吧,和那些做活的老乡们谈谈!”

“那我们就找老常去,那边使着两个大骡子耕地的就是他!”芒种说。

正北不远,有一个中年以上,穿蓝粗布短袄,腰里系着褡包的农民,一手扶着犁把,向外倾斜着身子,断续的吆喝着牲口。两匹大骡子并排走着,明亮的铧板上翻起的潮湿的泥土,齐整的像春天小河的浪头,雕匠刻出的纹路。芒种说:“老常真是一把好手,耕出地来,比墨线打着还直!”

“可惜是给地主做活!”高庆山说。

“老常哥!”芒种喊了一声,“我们在地头上等你!”

把手里的缰绳轻轻一顿,老常站住了。随后就轰着牲口耕到地头,回过来,按好犁杖,拉着芒种坐在地边上的小柳树下面。

“这是我们支队长!”芒种给他指引着。

“那些年见过,”老常笑着说,“方圆左近的人,谁不知道他?”

高庆山过去扶着犁杖说:“老常哥,我给你耕一遭吧?”

老常说:“我知道你也是庄稼人出身,可是这牲口不老实,有点认生人!”

“不要紧!”高庆山笑着拾起缰绳,扶正犁把,吆喝了一声。这是农民的声音,牲口顺从的走下去了,高庆山回头笑了笑。老常说:“真有两下子,没怨能带兵打仗哩!”

耕了一遭地回来,高庆山也和他们坐在一块,说:“子午镇有多少长工呀?”

“大二三班,一共有十六七个哩!”老常抽着烟说。

“你们该组织一个工会。”

“该是该,”老常说,“就是没人领头操扯哩!”

“你就领头呀!”

“我?”老常笑了笑,“哪里有工夫呀?吃人家的饭,连睡觉的工夫都是人家的!再说,当家的也不让你去掺合那个呀!”“这不是当家的事,他管不着。”高庆山说,“把工会组织起来,我们工人就团结的紧了,学习点文化,脑筋也就开通了,我们是打击日本帝国主义的坚决力量,我们要参加村里的工作,有能力还可以当村长哩!”

“当村长?”老常笑了,“咱可干不了。自古以来,哪有长工当村长的?把吃喝改善改善,多挣点工钱,少干些下三烂子活儿,就心满意足了!”

“在工作和战争里锻炼。”高庆山说,“把日本打出去,局面大了,省长县长,也会叫我们当的!”

“好,我回去串通串通。”老常说着站起来,“我不陪你们坐着了,叫当家的看见了,不好。”

回到俗儿家里,高疤已经回来,喝醉了,倒在炕上,没法正经的谈问题。高庆山对他说:希望他赶紧回去,什么事情也可以商量,就和芒种推车子出来。

俗儿拦不住,送到大门以外,抓住高庆山的车子把说:“支队长,我问问你:为什么一定叫高疤去学习呀?”

高庆山说:“有机会学习,是顶好的事。在我们部队里,上上下下都要学习。他不抓紧学习,过些日子,下级学习好了浮上来,他就得沉下去。学习,是为工作,也是为他好呀!”

“他想不通。”俗儿说,“等他回去了,你这上级该多教导教导他!”

芒种插进来说:“还是你晚上多教导教导他吧。对于高团长来说,你的话,恐怕比上级还有劲儿哩!”

“你这小嘎子!”俗儿笑着撒开手。

走到河口上,春儿又在后面追来了:“姐夫,姐夫,停一停!”

高庆山停下车子,回过头来问:“你这是慌慌张张干什么呀?”

“我来送送你,”春儿喘着气说,“怎么到了子午镇,也不上俺家去呀?”

“你不是来送我。”高庆山笑着说。

“你看你!”春儿笑了,“不是来送你,是来送谁呀?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我们妇救会派了田大瞎子七双鞋,他不应,叫狗追我们。这还不算,他女人今儿个又放出大话来,说高疤和他家相好,文班里有人,武班里也有人,就是不怕我们这帮穷闺女!你说,到时候,他不交鞋怎么办?”

“到时候不交,你就到县政府告他!”高庆山坚决的说,“我看出来了:不把这封建脑袋往矮里按按,这村子的抗日工作,不能抬头!”

“你算说对了,”春儿说,“人们还是看风色,望着田大瞎子这个纛旗儿倒不倒哩!姐夫,我们去告他,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呀!”

“不是我给你做主,”高庆山说,“是革命的时代给你做主!”

二十

这些日子,冀中平原的形势,紧张起来。日本人顺利的爬过黄河以后,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它的脚踝上,狠狠插上一刀,并且割向它的心腹。起先,它没把吕正操这个名字放在眼里。这个年轻的团长,在整个国民党军队溃退南逃的时候,在大清河岸,抗命反击了日本帝国主义。这场挺身反抗的战争,扫除了在军民之间广泛流行的恐日情绪。部队损失了一半,青年将领并没有失望,他和地方上共产党组织的武装结合起来,在平原上坚定的站住,建立了一个光荣的根据地。当日本人明了吕正操竟是一个共产党的时候,才深深恐慌起来,它布置向冀中平原进攻,沿平汉线增加了部署,在北线,进占了河间,威胁着高阳。

冀中人民热情支援抗日的部队,农民们做的鞋都交上来了。春儿一双一双的检验,有的布料和针工好一些,有的使块旧布用锅底的黑烟子染了一下,在鞋底儿里衬些草纸。可是,这些青年妇女们都很高兴,她们这是第一次给卫国保家的战士们做的针工。她们第一次给家庭以外的人做活,这些人穿上她们的针线,在战场上抗击进犯乡土的敌人。她们在夜晚丈夫和孩子睡下以后,掌起灯来做到鸡叫。她们在货郎担上选择顶好的鞋面,并且告诉掌柜:这不是给自己的丈夫做,也不是给自己的孩子做,是给抗日的军队做的。

她们手里扬着鞋面回家,就像举起小小的一面坚决抗日的旗帜。所有的人望着她们,她们自己觉到了荣耀,在众人心中引起了钦佩。

做好鞋,她们手托着送到春儿家里,活路差些的就叫自己的婆婆代替送了来。春儿称赞了这些年轻的伙伴们,也拿出自己做的一双,请她们批评提意见。自然那是全村拔尖的顶漂亮顶坚实的一双。妇女们都说:“送到军队上,谁挑了春儿这一双,谁算有福了。该把你的名字写上呀!”

“我的名字在鞋底儿上!”春儿说,“穿在脚上,一步一个印儿。”她翻过鞋底来,在那中间空心的地方,突出的绣着她的名字。这个女孩儿的名字,随着战争的脚步,在祖国这一片光荣的土地上,留下鲜明的痕迹和使人兴奋的影响。

就还差田大瞎子家的七双。春儿找了俗儿去,要一同去催,俗儿这两天下积极了。俗儿有时顾前不顾后,很能陷阵冲锋,可是她的思想感情变动的太厉害。高疤倒是回城里去了,那天吃了田大瞎子一顿饭,回来对俗儿说:“你不要当她们的枪使,日本人占了河间,高阳不知道能不能存站的祝我们和春儿不一样,她们是和高庆山睡一条炕的人儿,自然一心保国,我们得留一只后手,不要再得罪田大瞎子!”

今天早晨,又听见日本人进攻的炮响,俗儿有点害怕。这些日子,她和春儿也闹不团结。她看见村里的年轻妇女们,都向着春儿,对于她,不过是眼面前的怕情,她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的地位。当春儿叫她一块到田大瞎子家里催鞋,她说:“我这主任还想推出去哩!上回我出了阵,这回该你试试了。享好名儿不是一个人的事,得罪人也不能只我一个人!”

老蒋也走过来,对着春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谁有工夫,谁是满街腿,谁就一个人跑去,来回上我们家来干什么?俺们俗儿不去干那瞎踹子勾当,从有了妇女会,我们家里就没得安生过,门限子也叫你们给踢破了!”

真把春儿气坏了,她说:“你家的门限,是我踢破?我看是那些有钱有脸的大汉子们!”

“春儿大妹子!”俗儿接过来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谁不知道我们,我们脏,我们自己兜着,沾不到你的身上去!我们不管怎样,还没有赔着工夫赔着布,给小做活的做衣裳做鞋,偷偷送到城里去哩!住在一个村里,我又没戴着捂眼儿,谁做的事情谁不知道?别在俺们家里充好人来了!”

气的春儿抱着一捆鞋,哭着出来。可是她没有绝望,正和整个民族进行的光荣努力一样,她忍受着痛苦,坚持庄严的工作。她挺直身子,一个人进入了田大瞎子的庄宅。

外院里,只有老温正在起大猪圈里的粪,满院子的臭气。

看见春儿今天大不像往常,老温停下铁锨,探出头来说:“春儿,干什么呀?”

“来收他家的鞋!”春儿说。

“你们那主任俗儿呢?”老温笑着说,“怎么今天不出马?”“人家妥协了,”春儿说,“以后,没眼的瞎子也不能举她!没干三天半,听见树叶儿响,就低脑袋转弯!她不来,我自己来。”

“我劝你回去,”老温小声说,“他家连个鞋毛儿也没做,你跟他要,保险得捣起乱来!”

春儿说:“不做不行。人家战士们撇家撂活,上前线打仗去,我们这么点责任都不负?叫那些人光着脚打仗呀?”

“我还是劝你回去。”老温扒着猪圈沿儿说,“你不同俗儿,她是一个破罐子,属卖炸馃子的,带着一身油,只许别人怕她,她可不怕别人。你不行,从小本分家的女儿,骂骂咋咋你张不开嘴儿,动手打架,你伸不出手来,就会哭!我们当家的,男的是一只虎,女的是一只母老虎,他们会欺侮你!”

“我不怕,看看他们能把我吃了?”春儿一步登上二门的台阶。

正赶的田大瞎子送出他的客人来。这客人像一个退休的官员,又像一个跑合的商人。他从敌人占据的保定来,那天请高疤吃饭,陪的就是他。望见春儿,田大瞎子把眼一翻说:“又来干什么?”

“来拿鞋!”春儿站住说。

“什么鞋?”客人问。

春儿说:“给抗日战士做的鞋!”

“你看,”那个客人对着田大瞎子一笑,“这么大的闺女,不坐在炕头上纺线,要不就到野地里拾柴火去,她也跟着抗日抗日!日本那么好抗?你能抗住飞机大炮?日本就快过来了!”

“日本过来,有人打它!”春儿说,“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愿意叫我们抗日吗?”

“我是为你好,”客人嘻嘻的笑着说,“一个庄稼人,谁过来了不是做活吃饭,谁来了不是出差纳粮?不要听那些学生们胡说八道,整天价花着爷娘不心痛的钱,不好生念书,抗日,抗日,我说吧,日本人进攻中国,都是他们招惹来的是非!”

“听你的口气,像是个汉奸!”春儿狠狠的说。

“野闺女!”田大瞎子推了春儿个后仰说,“你敢骂我的客!”

春儿爬起来,哭着喊:“你们怕人骂汉奸,就别放那些汉奸屁呀!”

田大瞎子追过来,还要动手。老温用起粪叉一拄,跳出了粪坑。他穿的很单薄,带着两鞋泥粪,跑过来一把拦住说:“当家的,你别打人啊!人家是个女孩子,才有多么大?这说的下理去吗?”

田大瞎子大声叫:“你一个臭做活的,敢来管当家的事!快给我跳下猪圈起粪去!”

“好,出力气做活,吃不饱,穿不暖,我们倒臭了?”老温说,“从今天起,看看在大众面前,臭不可闻的,到底是谁吧?”

“真他妈的是五鬼闹宅,”田大瞎子说,“你也反了,你不要只看见城里那么一班人,你听见炮响了没有?”

“没听见。”老温说,“我们不盼望外国人,我们不想当汉奸!”

“你给我滚蛋!”田大瞎子飞起一条腿,正踢在老温的小肚子上。老温抱着肚子,爬在地上,哼哼着喊叫:“春儿,去到县里告他!”

春儿答应着走了。田大瞎子说:“看见你们那群毛毛官儿了,走,我和你们去当堂对质!老常,套车!”

老常正在村北近处耕地哩,听见家里吵嚷,丢下犁杖跑了来,一看见老温爬在地下打滚,就过去扶了起来。田大瞎子叫套车,他说:“我们不干了!你自己套吧!”

“好!”田大瞎子说,“天下缺少的是金银,做活的有的是,你们马上离开我这院子!”

老常扶着老温到别人家去。田大瞎子从槽上牵出牲口来,怎样也套不到车上,客人帮着他,好容易把骡子塞进了车辕,忘了结肚带。田大瞎子一抓鞭把,牲口窜了套,惊了车,差一点没把他轧祝车在梢门限上撞翻,墙角塌了一大块,骡子向野地里跑去了。

“我走着去!”田大瞎子把鞭子往地下一扔,说。

田大瞎子这回敢去告状,是因为听见了日本进攻抗日人民的炮响。是因为高疤曾经在他家吃了一顿饭,也有点仗持他的儿媳妇新近又升了县政指导员。他要在来客面前显显他的威风,做他恢复政权、重新统治人民的本钱。

田大瞎子一脚踢成了子午镇好久组织不起来的工人抗日救国会。全村十七个长工听见消息,都跑到老温的床前,立时写上了名字,按上手印,选举老常当他们的主任。叫他去追赶春儿,一同进城。

他们三个人走在通向城里的路上,春儿在最前边。现在是立冬前后,快晌午了,太阳融化着大道两边树枝上的霜花,不断的滴落在她的头上。今天,遍地是部队,各地的人民自卫军,正奉命向前方转移。西北方向,腾起滚滚的黄土。冀中人民组成的部队,在家乡的冬天的早晨,披带着呼吸和热汗凝冻成的霜雪,庄严前进。在田野工作和在道路上行走的农民,都停下来望着他们,在村庄的入口,男女拥挤着,在房沿草垛上,有雄鸡接连的热情的长鸣。这是平原伟大战争的开始,坚决打击进犯的敌人,民族愤怒沉重的向前滚动了,它的每一个儿女,都激动的跑来,伸手在牵引上,加上自己的一把力量。

二十一]

在路上,老常步眼大,不久就越过了田大瞎子,看看追上了春儿。

春儿走的很暖和了,脊背上出了些汗。东瞅西看,她两只眼睛不够使唤。到处是我们的队伍,她望着在队伍的上空,紧连着他们的新军帽腾起的尘土,汗水蒸成的雾。她望着接连翻起的脚步,穿的是她们妇女做的鞋袜,战士的脚印像叫一条长线穿起。她自己也觉得脚下轻松,身上有了力气,跟着他们前进。心,飞到他们那里去了,开赴前线的,不知道有芒种没有?

老常叫住了她,说:“没怨说这会的姑娘们好,走起路来像风胡辘,叫我好赶。”

“你来干什么,”春儿把眼睛收回来说,“走在前头,给你们当家的鸣锣开道吗?”

“想的他!”老常笑着说,“我和他散了,咱们是一条线儿上的人。我是子午镇的工会主任,帮你去打官司。”

“什么时候选的你?”春儿笑了。

“这才叫走马上任。”老常说,“刚刚开过会,我连行头也没换,就追上你来了。他们说你小女嫩妇,嘴头心劲上,全不是那老狼的对手。”

“有你去,自然更好,就是我一个人也不会把官司打输!”春儿说。

“我站在一边给你仗胆儿,”老常说着叹口气,“不用说你,就连你爹,一辈子敢和谁强过一句嘴?就不用提打官司了。上城下界,是人家大地户的能耐,从小时,俺爹就教导我:饿死别做贼,屈死不告状。衙门口是好进的吗?可是啊,春儿你带着个钱没有?”

“带钱干什么使?”春儿说,“又不置办东西。”“打官司的花销呀!”老常说,“没钱你连门也进不去!”

“不用花钱,”春儿说,“一去就找俺姐夫!”“对了。”老常笑着说,“光想着钱,连他也忘了。我们还怕什么?这成了一面词儿的官司,准赢不输!”

说着从褡包上解下烟袋来就打火抽烟。

“什么一面词儿呀?我们是满有理的事!”春儿批评他。

“对!对!”老常随口答应着,只顾低着头打火。他的火石那样老,周围的稜角全打光,简直成了小孩们弹的球儿。他用两个粗大鼓胀的手指头捏着,用破火镰拍拍的凿着,看不见一丝火星儿。他转动着火石,耐心的打着,一边和春儿说着话儿。走了十几里路,过了好几个村庄,他的火还没有打着。

到了西城门口,他才把火石收起来,把装好的一袋烟又倒回破荷包里,这就算过了烟瘾。

春儿先到的动员会,动员会的人说,高支队长正在给军队讲话,春儿想芒种一定也不闲在,就说:“我们是来打官司!”

动员会的人问了问她是哪村的人,就说:“打官司你到县政府。党政军民,各有系统。县政指导员是你们老乡,又是个妇女同志,她叫李佩钟。”

春儿出来和老常一说,老常一咧嘴:“那怎么行?她是大瞎子的儿媳,还有不向着公公、反向着我们的道理,我看这一趟白来了!”

“既是来了,就得试试,空手回去,不显着我们草鸡?”春儿说,“什么儿媳妇公公,是人就得说真理,她既是干部,吃着人民的小米,难道还能往歪里断?”

她一路打听着往县政府来,穿过一条小胡同,到了跑马场,再往北一拐,就看见县政府的大堂了。

县政府门前也是一片破砖乱瓦,从国民党官员仓皇南逃,还没有人收拾过。人民自卫军成立以后,忙的是动员会和团体的事,政权是新近才建立。

上级委任了李佩钟当县政指导员,她觉得动员会的事,刚刚有了些头绪,自己也熟练了,又叫她做这个开天辟地的差事,很闹了几天情绪。上级说:“革命的基本问题就是政权。”又说:“为了妇女参政,我们斗争多少年,今天怎么能说不干?再说,县政指导员就等于县长,妇女当县长,不用说在历史上没有,就在根据地,李同志也是头一份呀!”她才笑着答应,说干一干试试,不行再要求调动。昨天才搬到这个大空院里来。

她喜欢干净,把自己住的房子,上上下下扫了又扫。县政府有一个老差人,看见她亲自动手,赶紧跑了来,说:“快放下笤帚,让我来扫。你这样做叫老百姓看见,有失官体!”

李佩钟笑了笑,她在院里转了转,看见门台上有一盆冬天结红果的花,日久没人照顾,干冻的半死。她捧了进来,放在向阳的窗台上,叫老差人弄些水来浇了浇。老差人说:“看你这样雅静,就是大家主出身。你当家的,原先不过是一个区长,现在你倒当了县长,真是妇女提高!”

李佩钟皱了皱眉说:“你去找一张大红纸,再拿笔墨来。”

老差人说:“我一看你就是个文墨人,听说咱们的支队长,也不过是个拿锄把的出身,全县的干部,就属你程度高!”

“快去拿吧!”李佩钟说。

老差人说:“那得你批条子,到庶务科去领。”

“什么庶务科呀?”李佩钟跺着脚说,“你看不见就我一个人,你先到动员会去借!”

等到老差人把笔墨纸张拿来,已经正晌午了,天气很暖和。老差人替女县长研墨铺纸,李佩钟在房子里来回的走。她那嫩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的颜色。站立在窗前,阳光照着她的早已成熟的胸脯。曾经有婚姻的痛苦,沾染了这青春的标志。现在,丰满的胸怀要关心人间的一切,她要用革命的工作,充实自己的幻想和热情。她用带来的一把小剪,修理花树的枯枝,她看见有一股嫩绿的浆液,在表皮里流露,细心培养,她想等不到春天,它就会发芽。

她弯着身子,在一张红纸上,写了“人民政府”四个楷体大字。

老差人笑着说:“这四个字儿和我有缘,我全认识。政府就是县政府的意思,和人民连起来,那意思是说:老百姓的父母官吗?”“唉!你把意思想反了。”李佩钟说,“人民政府就是替老百姓办事的政府。”

“什么政府不是替老百姓办事?”老差人说,“不替老百姓办事,发谁的财呀?”

“分别就在这上面。”李佩钟把红纸拉到阳光下面晒着,“过去的政府是封建阶级当权作主,是压在人民头上的一块石头;现在的政府是反对封建阶级的压迫,人民自己起来,当权作主。”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老差人说。

“等我审判案件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李佩钟说,“你打浆糊来,我们去把它贴上。”

老差人又到动员会领了面,打好了一大盆浆糊,和县长抬着这张大红纸,走到大堂上来。这四个大字,在老差人手里,分量很重,他不知道究竟从这一任县长手里,要有什么新出的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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