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钟,跳到大堂的桌案上去,这种灵便,使老差人吃了一惊。她在那块旧的匾额上面,重重的抹上了一层浆糊,把一大群麻雀从匾额后面的窠巢里轰出来,老差人叫她别迷了眼。她仔细的把红纸贴在上面,老差人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比划着,好叫她摆得更端正。贴好了,李佩钟站在桌案上,端详着她写的这四个大字,心里一时激动,眼眶充满了热泪。
这是神圣的理想。鲜红的匾额,映照得大堂明亮,一直照过跑马场,照到野外去,在那里,高庆山正给四千个战士讲话,口号声不断的传来。走在街道上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见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实现了多少年多少人的斗争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他们前后的献出了青春的生命,亲人为他们曾经把眼泪流干。
二十二
老差人看见女县长流出眼泪来,惊慌的说:“上任的大好日子,这是为了什么?有过什么冤屈吗?这个地方,别看它方圆不到三丈,屈枉的好人可不少。我在这里干了快一辈子,什么事情都从我眼里经过。今后不会有那种事了,你刚才的话我也明白了。”
“正是这个道理。”李佩钟说着从桌子上跳下来。“十年前,”老差人又说,“县里抓来好些共产党,就是在你们那一带闹事的农民,杀了好几个,其中有个孩子,是高级小学的学生,每逢我带他的爹娘去给他送饭,爹娘哭的天昏地暗,我总没见过他皱过一下眉毛,胆气真正,有空还向我宣传共产党的好处。他出斩的那天,我不敢见他,我请了几天假,害了一场大玻”“我就是为那些人掉泪。”李佩钟整整衣服和头发说,“我们进去吧!”
“县长,有人来打官司!”老差人低声叫,“你快进去,等着击鼓升堂。”
李佩钟往外一看,一个女孩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的农民,都很眼熟。原来是春儿和婆家的领青长工老常。
她跑上去;拉住春儿的手说:“进城干什么,妇救会的事儿吗?”
“我们来打官司,”春儿说,“告的就是你公公!”
李佩钟的脸上发烧,老差人给她搬来一张破椅子,放在审判桌案的后面,她摇了摇头,问:“为了什么?”
“派了他军鞋他不做,我去催,他推了我一个跟头,还踢伤了工人老温,你说该怎么办?”春儿说。
老常说:“我就是证人。”
“他是咱村新选的工会主任,他什么也见来着。”春儿说,“你公公也来了,就在后面。”
“喂,这位小姑娘,”老差人招呼着春儿,“你是来打官司,又不是在炕头上学舌儿,什么你公公你公公的,被告没有名姓吗?”
“我们不知道他的学名儿叫什么,那不是他来了!”春儿向后一指。
田大瞎子到了。他从小没有走过远道,十八里的路程,出了浑身大汗。
他穿的又厚,皮袍子和大棉靴上,满是尘土。他喘着气,四下里找外收发,可是一个熟人也看不见,上前一步,才看见他的儿媳和对头冤家们。他面对着正堂站住,大声说。
“现在打官司,还用递状纸不用?”
看见公公,李佩钟心里慌乱了一阵,她后退一步,坐到椅子上,掏出了笔记本,说:“不用状纸,两方面当场谈谈吧!”
“两方面?哪两方面?”田大瞎子问。
“原告被告两方面!”李佩钟说。
“谁是被告?”田大瞎子又问。
“你是被告,你为什么推倒抗日干部,并且伤害工人?”李佩钟红着脸问。
“好,你竟审问起你的公爹来了!”田大瞎子冷笑一声。“这是政府,我在执行工作。”李佩钟说,“不要拉扯私人的事情。”
“政府?”田大瞎子说,“这个地方,我来过不知道有多少次,道儿也磨明了,从没见过像你们这破庙一样的政府。”
“我们都还没见过。”李佩钟像在小组会上批驳别人的意见一样,“你看见上面这四个字儿吗,这是人民政权的时代!”
田大瞎子死顽固,从来不看新出的报纸,对这些新词儿一窍不通,不知道怎样回答。这时不知谁传出去的消息,大堂上围满了人,来看新鲜儿,高庆山讲完了话,也赶来站在人群里看,芒种挤到前面,两只眼睛盯着春儿,使得春儿低头不好,抬头也不好,红着脸直直的站着。可是她觉得胆壮了,她问:“李同志,我们这官司要落个什么结果呢?”
田大瞎子的脸一红一白,他觉得在大众面前,丢了祖宗八代的体面。
他要逞强,他说:“不能结案,我还没有说话哩!”
李佩钟说,“准许你悦。是村里派了你做军鞋,你到时不交吗?”
“我没交。”田大瞎子说,“为什么派我那么多?”
“这是合理负担,上级的指示。”春儿迎上去。“合理?”田大瞎子说,“你们都觉着合理,就是我觉着不合理。”
这是一句老实话,李佩钟听了差点没笑出来。她瞟了高庆山一眼,看见他在那里严肃的站着,静静的听着,她又镇下脸来问:“是你踢伤了长工老温吗?”
“那是因为他多事,一个做活的哪能干涉当家的?”田大瞎子说。
“你动手打人,他就有权干涉,做活的并不比当家的低下。”
李佩钟说,“你推倒了春儿吗?”
“那是因为她骂了我的客人!”
“什么客人?哪里来的?有通行证没有?”李佩钟紧跟着问。
田大瞎子沉了一下,说:“你这叫审官司吗?你这是宣传。你专门给他们评理,他们是你的亲人,我连外人都不如!”
看热闹的人们,全望着李佩钟,李佩钟站立起来,说:“既然都是事实,你也承认,我就判决了:不遵守抗日法令,破坏合理负担,罚你加倍做鞋。推倒干部,踢伤工人,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你回村要在群众面前,向春儿和向受伤的工人陪不是。你要负担工人一切医药费用。
工人伤好了,只许他不干,不许你不雇,还要保证今后不再有这样的行为发生!”李佩钟宣判完毕,转身问春儿:“这样判决你们有什么意见?”
“意见倒没什么意见了,”春儿说,“只是受伤工人的吃食上头,坏的他吃不下,好的我们又没有。被告回到村里,要逢集称上几斤点心,买些鸡子儿挂面什么的送过去,这才算合理。我就这么点,看看俺村的工会主任还有什么意见?”她回头看看老常。
老常赶紧摇了摇头。田大瞎子说:“像你说的,我还得买点干鲜果品,冰糖白糖哩!聘闺女娶媳妇,我也没有这么势派过!”
“势派势派吧,从前你拿着工人不当人看待,好东西都自己吃了,你既然愿意多送点东西,我们赞成!”老常的庄稼火上来,也气愤愤的说了一套。
“就像春儿说的那样办。”李佩钟说着退了堂。
人们哄哄嚷嚷的走出来,议论着这件事儿。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年人抬起杠来。老年人说:“我看这女县长有点过份,栽了你公公,你脸上也不好看呀!”
年轻人说:“你看的是歪理,当堂不让父,王子犯法还一律同罪呢,做官最要紧的是不徇私情儿。”
二十三
李佩钟送走春儿,回到自己屋里来,兴奋的坐不下,走动着唱起歌儿来。不多一会,高庆山来了,她赶紧止住,笑着问:“高同志,我处理的问题怎么样,站的稳立场吗?请你不客气的提些意见。”
高庆山笑着说:“处理的不错,群众看来也很满意,春儿她们也会满意的,在今天,这样判决也就可以了。谈到立场,我们还有机会经历一些锻炼哩。你想:田大瞎子踢伤了工人,我们只是判他道歉和负担一些费用。假如在旧政权的统治下面,一个工人踢伤了田大瞎子,他们该怎样判这个工人的罪呢,恐怕要重得多吧?”
他望着李佩钟,李佩钟一愣,着急的说:“叫你说,我还袒护了他哩!”
“你没有袒护。我知道你倒是存心要左一些的。”高庆山说,“改变人们传统的观念,是长期的事情。你的判决有积极的影响,它已经使劳动人民抬头,这个判决会很快的在各村流传,使我们的动员工作更加顺利。不要谈这个了,我要和你讨论一件工作。”
“我想休息休息,”李佩钟没精打采的说,“可是你说吧!”“今天夜里,我要带队伍到前方去。”高庆山说,“这次打仗,是看机会消灭一股敌人,增加人民抗日的信心,兴奋抗日的情绪,另外就是掩护我们的首脑机关顺利转移,司令部可能到咱们县里来。留给你的工作是积极动员老百姓破路,更重要的一件是准备把这县城拆除!”
“破路可以,为什么要拆城?”李佩钟问。
高庆山说:“我们不能固守着城池作战,我们要高度的分散和机动。敌人可能占领县城,我们把城拆除,使它没有屏障,我们好进行袭击。”
李佩钟说:“还没有打仗,我们就准备放弃县城?这几个月的工作不是白做了?”
“工作怎么会白做呢?”高庆山说,“我们初步完成了战争的动员,人民有了抗日的要求和组织。我们放弃的是城池,并不放弃人民,打起仗来,我们和人民结合的就更密切了,更血肉相连,更能进一步组织和动员。我们要有胆量和信心,不能张慌失措,要组织群众的力量,巩固他们的战斗热情,使人民的生活,渐渐适应游击战争的环境。”
李佩钟说:“破路还容易,这样高的城墙怎么个拆法,砖拉到哪里?土放在哪里?
我的老天,三年的工夫也拆不完呀,哪里找那么些人呢?”
高庆山说:“修这城的时候,恐怕更费力,可是人民到底把它修成了,为什么现在就没有力量把它拆掉?好好动员群众,还要进行说服解释,不然全县的群众会反对,他们认为这是破除风水。说通了以后,砖呀,土呀,群众都有办法解决。动工的时候,村中出差要公平,各村负担的尺丈要合理,县里要解决民工吃饭喝水住房的困难。”
“你留给我们工作太多,我一想到那几千年的老厚老高的城墙就头晕。”
李佩钟笑着说。
高庆山说:“又不动脑筋想办法,又不找群众商量着解决,那心里就只有叫困难堵塞了。这是战略任务,一定要完成!你计划计划吧,我要回去吃饭了!”
“你不要走,”李佩钟跳前一步用手拦住他,“晚上你就出发了,今天下午我请请你。”
“请我吃什么呀?”高庆山说。
“请你吃十字街路北的羊肉饺子,好不好?”李佩钟说,“我知道你不愿进馆子吃饭,咱们叫他煮好了送来,就在我这屋里吃。我叫老头儿要去,你可不许走!”
李佩钟跑了出去,高庆山在屋子里溜达着,他看见了放在南窗台上的那盆花儿。
等李佩钟回来,他说:“同志,真是小姐脾气,还有时间养花儿呀?”
李佩钟说:“那是刚才一时高兴弄的,现在叫你给压上了一大堆工作,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高庆山说:“正在打仗吗,枪炮砰拍响,花儿朵儿的就不时兴了。我并不反对文化生活,有时间唱唱歌儿,吹吹口琴还是有意思,李同志在这方面很有天才。”
“地才!”李佩钟笑了,“豁着嗓子瞎喊罢了!”
“现在我欢迎你来一个吧!”高庆山笑着鼓起掌来。“我不!”李佩钟笑着扭了扭身子,“两个人有什么唱头?”
“两个人听的清楚。”高庆山说,又接连鼓掌。
李佩钟背过身去,刚唱了一句,送饺子的就来了,赶紧红着脸停止。
她坐在对面,照顾着高庆山吃饭,她拨拨拣拣,推推让让,叫高庆山吃饱。
她笑着说:“自从上级给我们提了意见,不再吃大柜的菤子和大锅的猪肉,一下改变的过了劲儿,顿顿小米干饭,不是夹生,就是糊爆。看见你盛饭的时候一皱眉,大师傅和管理员还说你不能艰苦,享乐腐化,思想意识成问题,气都把你气饱了。还有那白菜汤,连把盐也懒的放,用杓子一搅,菜叶儿一个赶着一个跑,哪里是吃饭,简直是捞鱼。”
她自己吃的很慢很少,那样小的饺子,要咬好几口,嘴张的比饺子尖儿还小一些。高庆山是一口一个,顿时吃了一头大汗。李佩钟把自己的干净手巾送过去,带着一股香味,高庆山不好意思大擦,抹抹嘴就放下了。
吃完饭,李佩钟低着头,收拾了碗筷。她坐在床上,好久没说话。把头靠在那厚厚的松软的干净整齐的花布被子上。
高庆山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这顿饺子真香!谢谢你请客吧!”“你不批评我就行了,还谢什么呢?”李佩钟说,“等一等再走,我有句话儿问你。是你们老干部讨厌知识分子吗?”她说完就笑着闭上了眼睛。
“哪里的话!”高庆山说,“文化是宝贝,一个人有文化,就是有了很好的革命工作的条件。我小时没得上学念书,在工作上遇到很多困难,想起来是很大的损失,遇到知识分子,我从心里尊敬他们,觉得只有他们才是幸福,哪里谈得上讨厌呢?自然知识分子也有些缺点,为了使自己的文化真正有用,应该注意克服。”
“高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李佩钟说。
“什么问题?”高庆山问。
“我的婚姻问题,”李佩钟坐起来,“我想和田家离婚,你看可以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高庆山说,“我很难给你提意见。可是我相信在革命过程里,你会解脱了这种苦恼,完全愉快起来。这是一个应该解决的、不能长期负担的问题。”
“你同意我离婚?”李佩钟笑着问。
高庆山点点头,走了出来,在大院里,他吸了一口冷气,整了整军装。
李佩钟送他到大堂上,又叫住了他,说:“你抬头看看我写的这四个字儿怎么样?”
高庆山回转身看了看,说:“字写得不错,不见这块匾,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写家哩。不过,现在上级没这样提,我们还是叫抗日县政府吧!”
二十四
黄昏时候,李佩钟站在十字路口,送走那些出征的战士,他们是第一次去作战,一个紧跟一个,急急的走着,举手向女县长告别。高庆山在最后拉着一匹马,沉静的走着。李佩钟望着他走尽了东大街,走出了东城门,才转身回到了县政府。夜晚,她一个人在这大院落里,在南窗台点起一支红蜡烛。她好像听见了寒风里夜晚行军的脚步,霜雪在他们的面前飞搅,骑在马上的将军,也不会想到爱情。她振作自己,在一张纸上,描画拆城破路的计划。
她一个人在夜晚工作,在这样的夜晚,有的母亲正在拍哄着怀里的孩子,有的妻子,正把头靠近她的丈夫。很长时间,李佩钟心里不能安定,拿起笔来又放下。她听着院里的一棵老槐树发出的冬天的风的响声,她把想念引到那走在征途上的人们,她必定拿他们做自己的榜样。眼望着蜡烛的火苗,女人的青春的一种苦恼,时时刻刻在心里腾起,她努力把它克服,像春雨打掉浮在天空的尘埃。
她在一张从学校带出来的图画纸上,设计着农民破路的图样。她用修的尖尖的铅笔,细心的描画,好像一个女学生在宿舍里,抱着竹绷子做绣工。
现在是严冬腊月,冰雪封冻着平原,从她们这一代青年起,今后经历的冬天,都要是残酷战斗的季节。她想,不过几天,农民们就要抱着火热的心肠,背着大镐铁铲,破路拆城,用一切力量,阻止进犯的敌人。这是历史的工程,她竟是一个设计人。在工作里,她忘记自己的痛苦,充满了高尚的希望。
隔着五尺砖墙,县政府的东邻,是一个小印刷厂。半夜里,那架人摇的机器,正在哗哗的响动,工人们印刷着动员会编的抗日小报纸。李佩钟想:等她把图样设计好,再加上一个说明,可以在小报上登载。
机器的响声停止了,接着是工人们的嘈杂。不久,那个印刷厂的负责人,细高个子秃头顶的老崔,跳墙跑到她的屋里来。
“你们出了什么事?”李佩钟停下工作转身问,“半夜三更跑来做什么?”
“李同志,你这里该安一个岗,”秃头老崔说,“这么大院子,一个人就不害怕?”
“一忙,什么也就忘了。”李佩钟笑着说。
“我是来问问你,有这么一件东西没有?”秃头老崔用手比划着,“我们那机器上有一块呢子,老朽的不能用了,没有它机器就不能转动,报就出不来,宣传工作就完不成任务,这是抗战工作的重大损失!找这么一小块呢子,要在北京天津,像烂纸一样,到处可以捡到,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真比讨换金刚钻还费劲,有钱哪里去买?我想了半天,满城里就许你有这个东西,因为你上过洋学!”
“什么呢子?”他说了那么多,李佩钟并没有听明白。
“就是做衣服用的那个毛呢!”秃头老崔说。
“毛呢衣服可以不可以?”李佩钟说着站起来,从床底下扯出一个包袱打开,抖出一件大红的毛呢外氅来。
“真算我走运!”秃头老崔拍着巴掌说,“画眉张变戏法,假神仙的倒搬运,也来不了这么快!太好了。只是这不可惜了儿的吗,这是十成新的衣裳呀,就算是你大方,我也下不得手把它割成碎块,去裹那油黑的滚子呀!你再找块别的吧,最好是布头布尾!”
“别的没有,就只这件。”李佩钟笑着说,“你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既是用着它,就算没糟蹋,有什么可惜的?再说,放着我也不穿,还不是叫虫儿咬了?快拿去吧,别假张支了!”
她把衣服扔在秃头老崔的怀里。
秃头老崔赶紧接住,还翻过来翻过去用手摸着,赞叹的说:“真是抗日高于一切,这身衣裳,拿到北京,也能换五袋洋面!”
李佩钟说:“这个时候,你还是面儿面儿的,别叫面儿糊涂了你的心。这是我结婚那年做的,结过婚不顺当,也就没穿过,抗战了,大家全是粗布棉衣,谁还穿这个!我是拿来夜晚压风的。”“那我回头给你送一条棉被来。”秃头老崔说,“用不了这么多,有一个袖子也就够了,太可惜!”
“你扯去一个袖子,我留着它还做什么用?全拿去吧,你放着使个长远!”
李佩钟说着,就又去画她的图样。
“你这样热心,我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秃头老崔怀抱着大衣恭敬的说,“我要代表我们工厂,代表抗日小报广大的读者群众,向你致谢:因为李同志的模范行为,我们的机器就又转动起来了。”
秃头老崔走了以后,李佩钟的图样画成了,她计划:在全县的纵横的车行大道的两旁,每隔五尺,刨一个壕坑,长度,五尺;宽深,三尺。她想,这样就可以使敌人的汽车寸步难行。
她放下铅笔,细心的看着自己的工作成绩,蜡烛着过了一半,火苗跳动。她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下,身上感到一种像叫亲人抚摸的轻轻的舒快。睁开眼睛,从窗纸的小破口,她看见有一个很大的流星斜过天空坠落了,像泻下了一滩水银,照着全院明亮。
二十五
破路的图样发布下去,已经靠近年节。平原上这一个年节,已下了人民生活心情的重大变化。一过腊月初十,就到处听见娶儿聘妇的花炮,为了使爹娘松心,许多女孩子提前出嫁了。媒婆们忙了一阵,很多平日难以成就的婚姻,三言两句就说妥了,女家的挑拣儿很少。
有的丈夫不在家,娘家一定要娶,就由小姑子顶替着拜了天地。
敌人的烧杀奸淫的事实,威胁着平原的人民。在铁路两旁,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新年前几天,换身干净衣裳,就由父亲领着送到了婆家去。
在根据地,爹娘们还想叫女儿抢着坐坐花轿,唢呐和锣鼓,从夜晚一直吹响到天明。可是,因为敌人的马蹄、汽车和坦克,在平原的边缘,在冰冻的麦苗地里践踏倾轧,就使得在大道上奔跑的迎亲车辆,进村的喜炮,街头的吹唱,都带上了十分痛苦的性质。
在这种情形下面,破路的动员,简直是一呼百应。谁家有临大道的地,都按上级说的尺寸,去打冻刨坑。早晨,太阳照耀着小麦上的霜雪,道路上就挤满了抡镐扶铲的农民。
老温的伤养好以后,又回到田大瞎子家里做工,经人们说合,老常也回来了,还担任着村里的工会主任。田大瞎子的女儿,坐了月子,婆家报了喜来,田大瞎子的老婆忙着打整礼物,白面挂面,包子菤子,满满装了四个食盒,叫老常担了去送。老常进来说:“今儿个上级布置挖沟,我去不了。”
田大瞎子的老婆一沉脸说:“你看你这做活的!是我们出钱雇的你呀,还是你那上级?吃的拿的都是从我们这里出,你那上级,连四两烟叶儿,我看也没给你称过。怎么你这么向他们,到底是哪头儿炕热呀?”
老常说:“挖沟是国家的事,是大伙的事,自然要走在头里。你们家临道的地亩又多,我不去挖,你们自己去挖吗?”
田大瞎子的老婆一撇嘴儿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摸过铁铲,铁铲把儿是方的圆的,我还不知道哩!挖个坑儿壕儿,就能挡住日本?我看你是穷命催的,有福不享,你担着食盒去了,保险有二两喜酒儿喝,不强如这么冷风儿削气的去抡大镐?”
“叫当家的担了送去吧,我们得去挖沟!”老常说。“他什么时候挑过东西?”田大瞎子的老婆说,“亲家门口,能叫他去丢这个人!”
“挑挑东西,怎么就算丢人哩?那我们有多少人,也早丢光了!”老常说,“要不,他就得去挖沟!”
“喝!”田大瞎子的女人说,“做活的倒支使起当家的来了!”
“我是你家的做活的,”老常说,“可我也是村里的一个干部。分配你们一点儿抗日的工作,你们也不要推辞。你们掂量掂量吧,是担食盒去送礼呢,还是去出差挖沟。”
田大瞎子的老婆,进到里间商量,田大瞎子虽说满不高兴,还是选择了挑担的任务,他以为这总比挖沟轻闲些。老常背起铁铲到街上集合人去了。
田大瞎子的老婆给丈夫拾掇齐整,捆好绳儿,插好扁担。田大瞎子挑了起来,并不感觉沉重。他走出屋门,下了台阶,走到过道里,又折了回来,他走不出大门。他挑着食盒在院子里转游起来,像在戏台上走场儿一样。他的老婆说:“你这是干什么?天气不早了,过午再到人家那里,还像个周礼的样儿吗?”
“这不是给人家玩猴儿!”田大瞎子说,“坐月子也不看个时候,我不去,你的女儿你去吧!”
他生了气,把扁担儿一顿,食盒的绳儿没有捆好,盖儿掀开了,雪白的包子菤子在满院里乱滚起来。
他的老婆追赶着馒头,一个一个拾起来,吹吹土,装在盒里,央告他:“你还是辛苦一趟吧,我出去看看,趁没人的时候,你往村外走!”
“满地里是挖沟的,我能飞着过去?”田大瞎子喊,“我去换做活的回来吧!”
田大瞎子说着到地里去了,看见老温,抡着大镐,正刨的有劲儿。他走过去,看了看说:“我这是留麦,怎么能一块一块的挖了去,你不想叫我吃麦子了吗?”
“这儿有尺寸!”老温说。
“官家的事儿,不过是水过地皮湿,卖个眼前俏就算了!”田大瞎子说。
“不能那么办!”老温说,“回头县长还要来检查哩,不够尺寸要受批评!”
“你回家去送礼吧!”田大瞎子接过铁铲来,把老温打发走。他把已经刨好的坑,填了靠里面一半,再往大道上伸展,这样,他可以保存自己的地,把大道赶到对面的地邻。田大瞎子是赶种人家土地的能手。冀中乡俗,两家地邻的边界上,插栽一棵小桑树,名叫桑坡儿。每逢春天耕地,他总得嘱咐做活的,把桑坡儿往外赶赶,他亲自站在地头上去监督,叫牲口拚命往外撇,犁杖碰在桑树根上,打破几块铧子,他也不心痛,反正得侵占别人的一垄半垄的地。田大瞎子家地边上的小桑树,永远不得茂盛,总是靠他家的半边死,靠人家的半边活。弄得这一带的孩子们,春天养个蚕儿玩,也没有桑叶吃,只好上树去摘榆叶儿。
对面地邻,挖沟的也是一个老人。这老人的头发半秃半白,用全身的力量挖掘着。他的地是一块窄窄长长的条道地,满共不过五个垄儿宽,他临着道沿儿,一并排连挖十二个大沟,差不多全部牺牲了自己的小麦。他的沟挖得深,铲得平,边缘上培起高高的土墙,像一带城墙的垛口。他正跳在第十二个沟里,弯着腰,扔出黑湿的土块,他全身冒汗,汗气从沟里升起,围绕在他的头顶,就像云雾笼罩着山峰。
这老人是高四海。
听见田大瞎子说话,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看见田大瞎子填沟赶道,他按下气说:“田大先生,你们读书识字,也多年办公,告诉我什么叫人的良心呢?”
田大瞎子扶着铁铲柄儿翻眼看着他说:“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高四海说:“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地面,我们费这么大力气破路挖沟,还怕挡不住他!像你这样,把挖好的沟又填了,这不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诚心欢迎日本,惟恐它过来的不顺当吗?”
田大瞎子狡赖说:“你看,把沟挖在大道上,不更顶事儿?”
这时从北面过来了两抬花轿,后面紧跑着几辆大车。赶车的鞭打着牲口,在田大瞎子的地头上碰上沟,差一点儿没把送女客翻下来。吹鼓手告诉高四海说:北边的风声不好,有人看见日本的马匹。
高四海对田大瞎子说:“看!你这不是挡日本,你这是阻挡自己人的进路。你的地里,留下了空子,日本人要是从这里进来。祸害了咱这一带,你要负责任!”
“我怎么能负这个责任哩?”田大瞎子一背铁铲回家去了。
“什么也不肯牺牲的人,这年月就只有当汉奸的路。一当汉奸,他就什么也出卖了,连那点儿良心!”高四海又挖起沟来,他面对着挖掘得深深的土地讲话。
二十六
春儿背着一把明亮的长柄小镐,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和头发上的土,笑着站在高四海的身边:“大伯!还不收工吗?”
“就完了。”高四海扔出最后一铲土,从坑里跳出来。已经是吃晌午饭的时候,挖沟的人们,前前后后的回家吃饭去了。四周围的村庄,叫中午的太阳光照着,好像浮在水里。风从北边吹过来,能听见敌人汽车吼叫的声音,这声音在老人和春儿的心中,引起每年夏季听见滹沱河水暴涨的感觉。
老人转身往村里走,春儿跟在后面。看看大道两旁的沟差不多全挖成了,老人说:“春儿,你今年十几岁了。”
“过了年就十九了。”春儿在后边答应。
“该说个婆婆家了。”老人说着,并不回头。
春儿没有答言。过了一会她才说:“大伯,你看明年的麦子收成好不好?”
“今年雨水大,麦苗儿长得密,只要不闹黄疸,收成就错不了。”老人说,“你是想多打点儿麦子,置买陪送吗?”
“不是!”春儿笑着说。
“我家去和你姐姐商量商量,有对事儿的给你说个婆家。”
老人说,“你看不见这几天常过花轿吗?”
“我不寻婆家。”春儿说,“寻婆家干什么呀?”“寻了婆家,就有了主儿,”老人说,“你从小没了娘,爹又远出在外,眼下兵荒马乱,免得我和你姐姐牵挂着你。”“叫大伯一说,”春儿笑着,“我这么大了,还是没有主儿的人呢!”
“可不是么!”老人说,“没有个依靠呀。人总得有个亲人,知冷知热的人。比方说,你在地里挖了半天沟,回到家里,一摸炕席是凉的,一掀锅盖是空的,多么累了还得自己去挑水抱柴点火。要是有了主儿哩,进门就有个知心话儿,有个笑模样儿等着,身上有多么累,也就松快了,心里有什么抱屈的事儿,也就痛快了。再遇见有个灾枝病叶,更得用人。
这说的是平时,遇见现在这个年月,一个闺女家就更难。寻个主儿,就是颠颠跑跑,躲躲藏藏,也有个人照管,有个人保护呀!”
“我看不准顶事,”春儿笑着说,“日本人一来,光是跑,有男人也是白搭。赤手空拳,谁也救护不了谁,光是碍手碍脚,还不如一个单身人儿俐落哩。除非寻一个背枪的?”“背枪的,就是八路军哪,”老人回头笑了笑,“我不赞成。”
“你老人家怎么倒不赞成哩?”春儿说,“俺姐夫不是一个?”
“八路军好,坚决打日本,更得人心。”老人说,“寻婆家找主儿,顶好还是不找他们!”
“为什么呀?”春儿问。
“这些人呀,是革命不顾家的!”老人叹了一口气,“你没看见你姐姐吗,结婚十几年,和庆山在一块的日子有多少?左算右算,满共也不过十几天。
她倒是什么也不说,我知道孩子们心里有苦处。我不愿意你再和她一样。不知道你姐姐和你私下里提说过这些事情没有?”
“没有。”春儿说,“我虽说年纪小,可也明白这点儿道理,我想世界上的事情不能两全,都顾起家来,都躲在炕头儿上,我们还有什么依靠,还有什么指望?大伯记得今年六月发大水的时候,从东三省逃来的那个女人吧?
那倒是有家有主,有丈夫也有孩子,落得怎样?还不是丈夫死在逃难的路上,自己叫日本炸死在我们河里,孩子留在别人家里!那都是没有人去打仗的过,现在我们有了队伍,只有他们才能保护我!”
“这样说,你是一准要寻一个八路军了!”老人笑着说,“有个心里的人没有啊?”
春儿正要说话,他们已经走到岔道口上,往南去的大道过河到五龙堂,东南一条小路通到子午镇。春儿站住说:“大伯,跟我家去吧,我给你做饭!”
“不用了。”老人说,“你姐姐等着我。我要和她念叨念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看不出,你这孩子,可真有见识哩!”
春儿红红脸,往小道上跑下去了。她跑过几块菜园,绕过几处井台,到了自己的家。开开篱笆门,她养的那几只鸡连飞带跑围上来,跟着她咯咯的叫唤。
“下了你那蛋儿没有,没丢在外头吧?”她轻轻问那只麻丽母鸡,走到窗台鸡窝那里,摸出一个暖暖的粉皮大鸡蛋,笑着抓一把土高粱,撒给它们吃。
她烧火做饭,饭熟了,放一只小桌在炕上,一个人吃。她忽然想起大伯说的话来,她觉得在桌子对面,好像还该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现在到战场上去了。她想:该有那么一个人,在我做饭的时候,给我抱柴,在他推磨的时候,我来筛面,在他锄地的时候,我去送饭。可是,日本过来了哩,什么也就说不上了!自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人,他到战场上去了,应该帮助他。
这样,就该是他去打仗,我来挖沟,今天的夫妻,是要这样的互相帮助呀!
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应该替家乡和国家出力,自己醒悟过来的道理,还要去告诉别人。
吃过饭,收起小镐,她扯出一杆父亲看瓜园用的花枪来,红缨陈旧了,枪尖挂满了黑锈,她把红缨洗净,抱来一块青砂石,在小院当中,她蘸着清水磨着,用手指试着,嘴里哼着歌儿,把枪尖磨得锋利明亮。
她背上花枪,走在街上,吹着笛子集合新成立起来的妇女自卫队。在子午镇,人们听见了妇女们保卫祖国的第一声口令,这口令由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春儿喊出来。
男人们看见她们那乱脚步,起初觉得好笑,可是立时就想到那命运里共同的要求,这行动里的严肃的性质,他们也跑着去集合,说不能落在女子的后面。有很多工作,常常是男人带动女人,在有些地方,是女人走在前头男人们才跟上来。
妇女们排着队,从街上走过来,她们用力迈开脚步,身子扭动着。她们路过田大瞎子家的梢门,俗儿的爹老蒋,正在井台上打水,看着她们走过去,跟在后边说:“消停着点扭。别扭出屁来,砸了我的脚面哪!”
“你说什么?”后边的一个女孩子听见了,转过头来问。
“我没说什么。”老蒋咧嘻着,“我说着玩儿呢!”
“你侮辱我们!”女孩子们全回过身来,包围了他。“唉,唉!这是干什么?”老蒋摇晃着水桶,摆手说,“别和我摆这个阵势儿,有能耐和日本人施去!”
“我们这就是去练习打日本的能耐,你得说说你满嘴喷的什么粪!”女孩子们不让他走。
“姑娘们!我们家里等着使水做饭哩!”老蒋绕着圈儿跑出去说,“我说错了拾回来还不行吗?”
春儿带起队来走了。后面跟着一群老婆儿和孩子们。
“平日给人家当狗腿子,日本人过来了,就是汉奸的材料!”排尾那个女孩子说。
“嘴上留德。”老蒋听见,站住回头说,“这年头儿,顶属这两个字儿难听,你别给我送这个外号,这比骂八辈祖宗还厉害哩!”
“春儿姐!”小女孩子叫着队长,“我们回来到他家检查检查去,那个臭老道老在他家住着不走,是干什么的!这会儿仗打的这么紧,他们家整天整宿的围着一群人磕头烧香,那要不是汉奸,挖了我的眼睛当炮儿渣!”
隔着一条大道,在两块大场院里,子午镇的男女自卫队对起操来。男自卫队队员们,不愿意在自己的妻子姐妹面前丢人,他们竭力把队形弄得整齐,脚步着地有力,队长竭力把口令喊得洪亮,可是终于夺不过那些老少观众来,他们还是围着妇女队看。
男子们扔起手榴弹来,提议和妇女们比赛,这一下把那些孩子们引逗过来了,还回过头,闹蠢样儿,对妇女们喊叫讨战。
妇女们低了头,她们从来也没摸过这个玩意儿。春儿挺挺身子过去了,她说:“我们还没练习过,我扔两下试试!”
她把手榴弹冲着场边那一行柳树投去,第三次,就超过了男子们的纪录。
散操的时候,春儿站在妇女自卫队的前面说:“今天前晌,村北里已经听见敌人的汽车叫唤,藏藏躲躲,早寻婆家,全不是我们的好办法,我们妇女躲到哪里,还不是叫日本欺侮,还不是一刀菜?我们要拿起刀枪自卫!我们的队伍到前面打仗去了,那里面有我们的丈夫,也有我们的兄弟,我们要帮助他们,和他们同心合力,就像在家里在地里做活的时候一样。”
野外起了风,摇撼着场边的一排柳树,柳树知道,狂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消息,地心的春天的温暖已经涌到它身上来,春天的浆液,已经在它们的嫩枝里涨满,就像平原的青年妇女的身体里,激动着新的战斗的血液一样。
二十七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子午镇年终大集日。往年,不到天明,小贩们就推车挑担,来占地段,大街两旁是柿饼、核桃、黑枣儿,中间排满小车板床,摆的是海带、粉条儿、蘑菇。附近各村的农民,带领着孩子们,从四面八方的道路上奔着这里来了,人多得推挤不动,从东头走到西头,就要半天的时间。
卖年画儿的把画挂在客店的梢门洞里,卖花炮的占了村西大常五龙堂里的花炮最有名,他们套着大车,打扮的像卖艺的,用红布包着头,用花枪挑着鞭炮,站在车厢上接连不断的放,大声宣传,互相比赛,好像是来争名,并不是做买卖。
今年大不同了,日本兵占了铁路线,西边的山货和东边的海货,都运不过来,集市冷落了很多,五龙堂的花炮,上市的也很少。
往年,五龙堂的变吉哥,总是在春儿家的门口,摆个起花摊儿,头天晚上,春儿就给他把地方打扫干净,中午买卖忙,还给他端出碗便饭来。变吉哥做的起花,起的直,升的高,响的脆,还带着炮打灯。五个火球儿在天空极高的地方飘下来,像分开下垂的花瓣儿。临到晚上收摊,变吉哥就给春儿留下这么一把小起花,算是“地铺钱”。
今年,变吉哥没有扎起花,他担了一筐小灯笼来,灯笼做的很精致,画儿的颜色水色都很新鲜,还有走马灯,他装好一盏,挂在筐系儿上。前面跑着一群日本鬼子,在后面追赶的是八路军,男男女女的老百姓,背着铁铲大镐去挖沟,鬼子就跌跟头马爬的受擒了。
立时就围上一群孩子来,用买花炮的钱买了去,变吉哥叫他们拿好,别碰破了,还告诉他们点灯的办法。
春儿抱着一捆线子从家里出来,笑着问:“怎么你不扎起花了?”
变吉哥说:“你没到区上开会,你村的武委会主任没给你传达?”
“传达什么呀?”春儿问。
“你们村子大,工作可落后哩!”变吉哥说,“各村不是成立了武委会吗,今年禁止装花裹炮,留下硝磺火药,制造地雷手榴弹,好打日本。”
“这个我早就听见说了。”春儿笑着说。
“你早就听见说了,还问我为什么不扎起花!”变吉哥说,“上级的布置,我们能当耳旁风,不严格执行吗?”
“那你还弄这个玩意儿干什么?是为的换饽饽吃呀!”春儿掩着嘴笑。
“你不要小看这个!”变吉哥红了脸,“这是宣传工作。买一个回去,大年三十儿起五更,挂在门口,出来进去的人全能受教育,不比买别的有意思?”
“还是变吉哥,”春儿笑着,“又有认识,又有手艺儿!”
“我大大小小也是个抗日的干部,时时刻刻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变吉哥安排着一个又大又好的灯笼说,“回来把这个送给你,过年就挂在这篱笆门上!”
春儿问:“变吉哥,你现在是个什么干部呀?”
“五龙堂农民抗日救国会的宣传部长!”变吉哥郑重的回答。
“想起来了,”春儿说,“有个事儿和你商量一下,我们想成立一个识字班,你当我们的先生吧!”
“唉!你们村的大学毕业生,像下了雨的蘑菇,一层一片,怎么单单请我?”变吉哥说,“我可不敢在圣人门前卖字画呀!”“那些财主秧子们顶难对付,”春儿说,“你不去找他们,他们说你瞧不起他,你低声下气的去求他吧,他又拿着卖了。在背后造谣言,看哈哈笑儿,才是他们的拿手戏。有几个好的,全出去工作了,剩下一帮小泡荒子儿,教起书来,也不见得行,谁知道他能把我们教好,还是教坏了呢?再说好人家的妇女,谁愿意叫他们教?
那些贼眉鼠眼,屁屁溜溜的,你不招惹他,他还瞅空儿楞着眼看你,好像解馋似的,再叫他对着脸讲起书来,他会连他家的大门冲哪边开,都忘掉了哩!
我们不找他们,你是咱这一带的土圣人,我们就是请你,咱两村离的这么近,像一村两头,你每天晚上来教我们一会儿就行了!”
“你说的也有理。”变吉哥说,“抗日的道理,我不敢说比谁知道的透彻,可是心气儿高,立场准没错。我回去和我们主任讨论讨论,看合不合组织系统,我先不能自作主张。”
“好吧!我先去卖线子,等散集的时候,你到我家里,我还有件事儿求你哩!”春儿说着,摇摆着头发欢跳的跑到线子市上去了。
她卖了线子,到洋布棚买了七尺花布回来,已经晌午错,变吉哥也收了摊儿,把筐子挑到春儿的院里。春儿先进屋扫了扫炕,放上小桌擦抹干净,请变吉哥炕上坐。她又去烧了一壶水,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变吉哥说:“你这是待新客吗,这么费事?”
“我求你给我写封信。”春儿说,“我去买纸,捎着借笔砚来。”
“我什么也带着哩,你把我那筐提进来就行了!”变吉哥说,“谁求我写信,我也是赔上纸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