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着腿坐在小桌旁边,铺摊开纸。春儿立在炕沿边,给他研着墨。
他问:“给谁写呀,给你父亲吗?”
“不是,”春儿说,“给一个人。”
“怎么个称呼?”变吉哥提着笔问。
“你这么写,”春儿红着脸,在纸上指划着,“你写上我姐夫的名字,可是上面的口气儿,要说给另外一个人听。”
“我没有写过这样的信。指桑树骂槐树,那怎么个写法哩!”变吉哥把笔一放说,“平常说话行,嘴里说着,眼里斜着。在信上就难了!”
“写吧,不难。”春儿说,“你先写上俺姐夫的名字。”
“写上了。”变吉哥说,“下边怎么说?”
“下边写,”春儿说,“我问他们这次打仗打胜了没有?我又给他做了一双鞋,他穿不穿?我在家里也没闲着,道沟挖好了,开春就去拆城。俺姐姐和她公公都结实。不识字是很遭难的,叫他学习认字。”
“唉,”变吉哥连忙写着说,“我这不是写信,我这是做开会记录!可你也得有个前后条理呀,叫他学习认字,高庆山的文化不是不低了吗?”
“这是和别人说话,你照着我的口气儿写就行。”春儿说,“下面写,我现在是妇女自卫队的队长,我们出过操,正月里,就成立识字班,我也要去上学。麦子雨水大,明年收成错不了,只要仗打的好,不叫日本鬼子过来就行!完了。”
“完了。”变吉哥跟着说,“这不是信,这是天书!”
二十八
春儿把信带在身上,到姐姐家去,好找个顺便人捎走,另外,心里有些事,要对姐姐谈谈。
到了五龙堂,堤坡上姐姐家的小屋,整个叫太阳照着,几只山羊,卧在墙边晒暖儿。
小屋的门紧掩着,春儿听听:屋里不只姐姐一个人,好几个妇女在说话,她推了推门。
“谁呀?”屋里安静下来,听见姐姐下炕来问。
“我。”春儿说,“大白天上着门子干什么?”
“我妹子来了。”姐姐和别的人说。
“她是吗?”一个妇女小声问。
“还不是。”姐姐也小声说,“你们先等一等,我出去看看。”
姐姐慢慢开开门出来,随手又把门带上,对春儿说:“你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
“哈!上你这里来,还得看看皇历,择择好晌?”春儿一下子不高兴起来。
“我们正在开会呀。”姐姐笑着说。
“开会是什么稀罕儿?”春儿说,“区上的会我也开过,县里的会我也开过,就没见过你们这小小的五龙堂开会,关起门子来!是占房,怕人冲犯了?”
姐姐说:“好妹子,你先到河滩里玩一会儿,散了会我叫你!”
“我偏进去看看,净是些什么贵人?我不信我就见不得她们!”春儿噘着嘴,往前迈一步。
“你看你这孩子,人家开的秘密会!”姐姐拦住她,“是党的小组会!”
春儿站住了,她的脸红了一下。对姐姐说:“好吧,我就听你说,去玩一会儿。”
“好孩子,”姐姐给她拍拍身上的土说,“我们很快就开完了,你可不要走!”
姐姐转身进屋里去了,春儿离开那里,她嘴里“哦,哦,”的招呼着那几只山羊,羊们爬起,跟着她来了,她带它们到河滩里去找草吃。
阳光铺在河滩上,春儿有些发闷。党的名字在她心里响着,有一种新奇的热烈的感觉。
这个贫苦的、从小就缺少亲人爱抚和照顾的女孩子,很容易被这个名字吸引,就像春水阳光和花草一样。
她知道姐姐和姐夫都是共产党员,芒种也可能是了。凡是她的亲人,都参加了这个组织,就是她还没有。关于共产主义,这个女孩子能够认识到什么程度呢?很难测验。她能记忆的十年前的一次暴动,是为了穷苦的人们,在她感到亡国的痛苦的时候,他们又回来组织了抗日的队伍,进行广泛的动员,建立了政权,并且支持她打赢了官司。她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些:共产党保证了她的生活的向上和她的理想的发扬。
她要加入这个队伍,为它工作,并用不着别人招呼一声。她已经参加了妇女救国会,参加了妇女自卫队,早就认定自己是这组织里的一员了,可是现在看来,还有着一个距离,她被姐姐关在了门的外边。
她要参加党,她要和姐姐说明这个愿望。她很快就决定了这个愿望,她抚摩着大母羊身上厚厚的洁净的绒毛,抬起头来,面对着太阳。
姐姐送走了别人,回头站在堤坡上向她招手,她带着羊群跑了回去。
“你不要不高兴,”姐姐笑着说,“不是组织里的人,就是亲生爹娘,夫妻两口子,也不行哩!”
“别充大人灯了,”春儿说,“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什么理儿也不解哩!”
“我怕你不明白,”姐姐说,“离年傍近了,你不在家里操扯操扯吃的,跑来干什么?”
“可说的是嘛!”春儿笑着说,“就为的是在家里吃不上,才跑到你这里来,站到大河滩里去喝冷风呀!要不,给你家当个羊倌,求姐姐赏碗面吃吧!”
“我知道你多心了!”姐姐说,“妇女自卫队的工作,你领导的起来不?”
“凑合子事呗,反正什么也做了,”春儿笑着掏出信来,“你给找个可靠的人捎了去!”
“给谁的信呀?”姐姐问。
“给我姐夫,另外也捎带着芒种。”春儿背过脸去,引逗那个爬在炕上的关东小孩去了。
“那天我公公回来,说起给你寻婆家的事儿来。”姐姐说,“十八九的人了,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春儿把脸凑到孩子的脸上说,“这孩子可胖多了,就是不忙。”
“是心里不忙,还是嘴上不忙?”姐姐问。
“两不忙。”春儿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姐姐,“我心里着急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呀?”姐姐问。
“姐姐!”春儿庄重热情的说,“你介绍我入党吧,我想当一个共产党员!”姐姐很高兴的答应了她。
春儿回到家来,热了一点剩饭吃。天黑了,她上好篱笆门,堵好鸡窝,点着小煤油灯,又坐在炕上纺线。
她摇着纺车,很多事情,在她眼前展开,心里很是高兴。
她思想一些关于妇女的问题,她的知识不多,心里只有那些小时听书看戏得来的故事。
在灯影里,她望着墙上那几张旧画儿,丈夫投军打仗去了,妻子苦守在家,并不变心。每一幅的情节,她都懂得,也能猜出那女人说的什么,想的是什么。“可是都没有我们好,我们除了纺线织布,不是还练习打仗吗?”
窗户纸微微的震动,她听见远远的地方,有枪炮的声音。她停下纺车,从炕上下来,走到院里,又从那架小梯子上,爬到房顶上来。
她立在烟突的旁边,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霜雪,落在了屋檐上。东北天角那里,有一团火光,枪炮的声音,越过茫茫的田野。
我们的部队在那里和敌人接火了,她的心跳动着,盼望自己人的胜利。在严寒的战斗的夜晚,一个农村女孩子的心,通过祖国神圣的天空、银河和星斗,和前方的战士相连在一起。
二十九
不管季节早晚,平原的人们,正月初一这天,就是春天到了。在这一天,他们才能脱去那穿了一冬天的破旧棉袄。
三十晚上,春儿看看没风,就把变吉哥送给她的灯笼,挂在了篱笆门上。回到屋里,她把过年要换的新衣服,全放在枕头边,怎样也睡不着。荒乱年月,五更起的也晚,当她听到邻舍家的小孩放了一声鞭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
她开开房门,点着灯笼,高兴自己又长了一岁。在灯光底下,她看见街上挤满了队伍,在她家门前,有一排人坐在地下,抱着枪枝靠着土墙休息。
家家门口挂起来的灯笼照耀着他们,村里办公的人们全到街上来了,春儿正和战士们说着话,老常迈着大步过来:“春儿,快着点,我们去给队伍号房子!”
“号房子要我去干什么?”春儿说,“又不是给妇女派活儿!”
“什么工作也离不开妇女!”老常说。
春儿跟着他走了几家,动员着人们腾出房子来,老常和房主们说:“腾间暖和屋儿,把炕扫扫,咱们在那里挤插着住两天,也不要紧,叫战士们好好休息休息。人家打了十几天仗,一夜走了一百多里,到现在还水米不曾沾牙,这么冷天,全坐在街上等着哩!”
房主们说:“你走吧,没错儿!孩子的娘!把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一下,把尿盆子端出来!”
老常说:“不碍手的东西,就不要动,这个队伍,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他们来到田大瞎子家里,田大瞎子的老婆正看着做饭,好几篦帘饺子放在锅台上,一听说军队住房,慌手慌脚又把饺子端回里间去了,出来说:“真是,过个年也不叫人安生!大年初一吃饺子没外人儿,怎么能住兵呀,这有多么背兴吧,你说!”
老常说:“人家军队也有家,出来打仗,还不是为了大伙儿?这时候,还说什么初一十五!”
“你看那屋里不是堆的满满的,插下人去了吗?你当着干部,就一点儿也不照顾当家的?”田大瞎子的老婆抱怨着。
“就是你们家房子多,还拉扯哪个?把东西厢房全腾出来吧,我看四条大炕,能盛一个连!”
老常说着出来,就又到了俗儿家里,她家的大门关的挺紧。老常拍打,喊叫,半天老蒋才开门出来,丧声丧气的说:“老常,大五更里,你别这么砸门子敲窗户,呼卢喊叫的,我嫌冲了一年的运气!”
“来了军队!”老常大声说,“叫你腾一间房子!”
“我家又不开店,哪来的闲房子?”老蒋说。
“你满共两口人,怎么着腾挪不开呀?”老常说,“叫俗儿并并!”
“你们来的不巧,”老蒋说,“俗儿半夜里就占了房!”
老常一怔。春儿说:“怎么先前一点不显,也没听见说过呀?”
“你一个闺女家,什么事也得去报告你?”老蒋说。
“我不信。”春儿说着就往院里走。
北房三间,俗儿那一间暗着,窗户上,遮着大厚的被子,春儿站在窗户下听了听,俗儿正紧一声慢一声的在炕上哼哼。“怎么样?”老蒋笑着说,“没骗你们吧,要不是赶上这个节骨眼儿,住间房那算什么哩!”
“我就是不信!”春儿想了一想,说着就要推门,老蒋一把拦住她:“你这是干什么,像个姑娘的来头吗?你不能进去,刚下生的孩子,见不得阴人,再说,那是什么好味气儿呀?”
春儿不听他,硬推开门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洋火来,点着梳头匣上刚刚吹熄的灯,伸手就向俗儿的被窝里一摸。俗儿一撩大红被子坐起来,穿着浑身过年的鲜亮衣裳,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老常在一边说:“这是一个话柄儿:老蒋的闺女占房,根本没有那么一档子事!”
老蒋对于俗儿这一笑,非常不满,只好红着脸说:“叫军队来住吧,咱们这人家,什么事儿也好办!”
号好了房子,太阳就出来了,春儿回到家里,看见有一匹大青马系在窗棂儿上。
“谁的马呀?”她说。
“我的!”从她屋里跑出一个年轻的兵来,就是芒种。
春儿的脸红了。
“怎么你出去也不锁门?”芒种问。
“街上这么多的队伍,还怕有做贼的?”春儿笑着说,“你有了马骑,是升了官儿吗?”
“不知道是升不升,”芒种说,“我当了骑兵通讯班的班长。”
“我去打桶水来饮饮它吧!”春儿说,“你看跑的四蹄子流水!”
“不要饮,”芒种说,“叫它歇歇就行了,我还要到别处送信去哩!”
“那我就先给你煮饺子去,”春儿在院里抱了一把秫秸,“你一准还没有吃饭。”
芒种跟进来说:“上级有命令,不许吃老百姓的饺子。”
春儿说:“上级批评你,我就说是我愿意叫你吃!”
煮熟了,她捞了岗尖的一碗,递给芒种说:“这回打仗打的怎么样?”
“在黄土坡打了一个胜仗,得了一些枪枝。”芒种说,“敌人增了兵,我们就和他转起圈子来,司令部转移到你们村里来了,吃过饭,你看看我们的吕司令去吧!”
“我怎么能见到人家?”春儿说,“我姐夫哩?”
“我们还住县城里。”芒种说。
“高疤哩?”春儿又问。
芒种说:“也在队上,这回打仗很勇敢,看以后怎么样吧。”
芒种吃饱了,放下碗就要走。春儿说:“等一等,小心叫风顶了。”
“当兵的没那么娇嫩。”芒种说着出来,解开马匹,牵出篱笆门,窜了上去,马在春儿跟前,打了几个圈儿。
“你怎么这么急呀,”春儿说,“我还有话和你说哩!”
“什么话?”芒种勒着马问。
“过了年,你多大了?”春儿仰着头问。
“十九岁了,”芒种说,“你忘了,咱两个是同岁?”
“你长的像个大人了哩!”春儿低下头来说。
“在队上人们还叫我小鬼哩!”芒种笑着说,“我们年轻,要好好学习哩!”
“我能到军队上去吗?”春儿问。
“怎么不能,要那样才好哩!”芒种把缰绳一松,马从堤坡上跑开了。
三十
春儿想到街上玩玩,今年的大街上,显着新鲜,在穿着红绿衣裳的妇女孩子中间,掺杂着许多穿灰棉军装的战士。战士们分头打扫着街道,农民和他们争夺着扫帚,他们说什么也不休息,农民们只好另找家什来帮助,子午镇从来没有这么干净整齐过。
十字街口,有几个战士提着灰桶,在黄土墙上描画抗日的标语,高翔引逗着一群小孩子唱歌,这一群孩子,平日总玩不到一块儿,今天在这个八路军面前,站的齐齐整整,唱歌的时候,也知道互相照顾。
在那边,有一个高个儿的军人,和农民说话,眼睛和声音,都很有神采。衣服也比较整齐,他多穿一件皮领的大衣,脚下是一双旧皮鞋。
有一个妇女小声告诉春儿说:“那就是吕正操!”
春儿远远的站住,细细打量人民自卫军的司令员,说起来,这也是她的上级呀,想不到这样大的人物,能到子午镇来。
吕司令和农民们说,破路的工作,做的不彻底。这样小的壕坑,只能挡住拉庄稼的大车,挡不住敌人的汽车和坦克,必须把大道挖成深沟,把平原变成山地。又问村里人民武装自卫的情形,农民们说:“都成立起来了,人马也整齐,就是缺少枪枝,吕司令!
你从队伍上匀给我们一点吧,破旧的我们也不嫌。”
吕司令答应了这个要求,春儿一高兴,觉得自己也该上前去说两句话,她慢慢走到吕司令的身后边。
“春儿来干什么?”一个年老的农民说,“也想要点东西?”
吕司令转过身来,看见了这个女孩子。在冀中,他遇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孩子,她们的要求更不好驳回。
“我是这村的妇女自卫队的队长。”春儿立正了笑着说。“我把枪枝送给村里,自然也有你们的份儿。”吕司令说。“除去这个,我还有个要求。”春儿说,“我们不会排操打仗,吕司令教教我们吧,我就去集合人!”
“等明天吧,我派一个连长来教你们。”吕司令笑着说。
“军队上要女兵不要?”春儿问。
“你愿意去打仗?”吕司令笑着说,“现在还没有招收女战士,我们政治部成立了一个剧团,你要是喜欢演戏唱歌,可以去报名。”
“俺不学那个!”春儿转身跑到妇女群里去了,妇女们都冲着她笑。
这天晚上,在村西大场院里,开了一个军民联欢晚会,五龙堂的老百姓也赶来了。吕司令、高翔在会上讲话,动员人民,政治部的火线剧团演出了节目。春儿和秋分,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看,高庆山和芒种也从城里赶来了,拉着马站在群众的后面。戏出都很简单,春儿第一次看到日本鬼子的形状。
子午镇的鼓乐,也搬到台上响动了一阵,又把军属高四海大伯拉上去,请他演奏大管。老人望着台下这些军队和群众,高兴极了,他吹起大管来,天空的薄云消失,星月更光明,草木抽枝发芽,滹沱河的流水安静,吹完了,人人叫好。他接着做了一番抗日的宣传,最后大声说:“这就是我们的天下!”
春儿和秋分也觉到:今天这才是自己的大会,身边站立着自己的人,听的看的也都是自己心爱的戏文。
三十一
目前,从五台山开始的,以阜平城为中心的,晋察冀抗日民主根据地已经形成了。冀中区中心十几县的抗日政权,渐渐健全起来;边缘地区自发的抗日武装,还在加紧的整编着。
冀中区行政公署正在积极筹备。人民自卫军的司令部和政治部住在子午镇,这一带村庄就成了冀中区抗日战争的心脏,新鲜的有力的血液,从这里周流各地。每天,有从远地来汇报工作的,有出发到边缘检查的,有边区来传达命令的,子午镇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尽是抗日的人员。车辆马匹不断的从这里经过,输送着枪枝子弹和给养。现在,这个村庄,是十分重要,也十分热闹了。惊蛰以后,夜里落了一场春雨,早晨就晴了,杨花飘落着,柳树发芽,田地里到处是潮湿的黄绿的颜色,特别是那些柳树,嫩枝在风里摇摆,好像是要把它那枝叶的颜色,扬送到天空里去。这样早,战士们就换上单军装,军装也是黄绿色。骑马的通讯兵,从子午镇街里跑出来,在反浆的松软的大道上奔跑。场院里,河滩上,是战士练兵的歌声。
各村正做着拆城的准备工作。春儿头一天晚上,拿一把小笤帚放在碾台上,占好碾子,打早起插上一条新榆木推碾棍,推下了自己半个月的吃喝,装在一个小布口袋里。五龙堂和子午镇的民工,编成了一个大队,她和姐姐约好,到那天一块儿进城。
进城的日期决定了,是三月初一。头一天晚上,春儿就背上粮食,带了一身替换的衣服,跑到姐姐家去,她的心情不像是去工作,倒有点儿像去赶庙会。早晨起来,高四海在堤坡上,拾掇好一辆手推的小土车,把拆城的家具、伙食,还有那个东北小孩儿,捆在上面,车前系上一条长长的绳儿,叫春儿和秋分替换拉着,老人驾起绊带,吱扭吱扭的奔城里来了。
各村的人马车辆,全奔着城里去,在一条平坦的抄近的小道上,手推的小车,联成了一条线,响成了一个声音,热烈的做着比赛。高四海下身穿着棉裤,上身只穿一件破单褂,脊背上流着汗。春儿肩上搭一条毛巾,脸胀得通红。路过高坡,老人叫春儿把绳拉紧,下坡的时候,就叫她松下来。
一进西关,买卖家和老百姓全挤到街上来看热闹,县政府已经分别给民工们预备好了下处,春儿和秋分一家就住在城根一家小店里。
吃过中午饭,大家就背上家具跑到城上去看本村本组的尺丈去了,子午镇和五龙堂分了西北城角那一段,外边是护城河,里边是圣姑庙。李佩钟同着几个县干部,分头给围在城墙上的民工们讲话。李佩钟来到春儿她们这一队,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台上说:“乡亲们:我们要动工拆城了,不用我说,大家全明白,为什么要把这好好的城墙拆掉?我们县里的城墙,修建一千多年了,修的很好,周围的树木也很多,你们住在乡下,赶集进城,很远就望见了这高大的城墙,森阴的树木,雾气腾腾,好像有很大的瑞气。提起拆城,起初大家都舍不得,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东西,这是祖先遗留给全县人民的财产,可是我们现在要忍心把它拆掉,就像在我们平平整整的田地里,要忍心毁弃麦苗,挖下一丈多深的沟壕一样。这是因为日本侵略我们,我们艰苦的进行战争,要长期的打下去,直到最后的胜利。我们一定要打败日本,一定要替我们的祖先增光,为我们的后代造福。我们现在把城拆掉,当你们挖一块砖头、掘一方土的时候,就狠狠的想到日本吧!等到把敌人赶走,我们再来建设,把道路上的沟壕填平,把拆毁的城墙修起!”
“到那时候,太平了,还修城干什么?把它修成电车道,要不就栽上花草,修成环城公园!”变吉哥到过大城市,忽然想到这里,就打断了县长的讲话。
“先说眼下吧,”挤在前面的、子午镇的民工队长老常说,“把这玩意拆了,平平它,不用说别的,栽上大麻子,秋后下来,咱两个村子吃油,全不遭难了。可是这些砖怎么办呢?”“这些砖拆下来,”李佩钟说,“哪村拆的归哪村,拉了回去,合个便宜价儿,卖给那些贫苦的抗属,折变了钱,各村添办些武器枪枝!”
“好极了!”群众喊着,“干吧,一句话,一切为了抗日!”
大家分散开,刚要动手,沿着城墙走过三个穿马褂长袍的绅士来,领头是李佩钟的父亲大高个子李菊人。他们手里都玩着一件小东西,李菊人手里是两个油光光的核桃,第二个是红木腰子,第三个是黑色的草珠子。他们向前紧走两步,一齐把手举起,里外摇摆着,对群众说:“且慢!我们有话和县长说。”
李佩钟站在那里不动,三个老头儿包围了她,说:“我们代表城关绅商,有个建议,来向县长请示!”
“有事情,回头到县政府去谈吧,我现在很忙。”李佩钟说。
“十分紧迫哩,县长!”拿腰子的老头儿说,“我们请你收回拆城的成命。”
“什么!你们不赞成拆城?”李佩钟问。
李菊人上前一步说:“古来争战,非攻即守,我们的武器既然不如日本,自然是防守第一。
从县志上看,我县城修在宋朝,高厚雄固,实在是一方的屏障。县长不率领军民固守,反倒下令拆除,日本一旦攻来,请问把全县城生灵,如何安置?”
李菊人领了半辈子戏班儿,不但他的见识、学问,全从戏台戏本上得来,就是他的言谈举动,也常常给人一个逢场作戏的感觉。全县好看戏的人差不多全认识他,民工们扛着铁铲大镐围了上来。
“我们不是召集过几次群众大会,把道理都讲通了吗?”李佩钟说,“那天开会你们没参加?”
“那天我偶感风寒,未能出席。”李菊人抱歉的说。
李佩钟说:“我们进行的是主动的游击战,不是被动的防御战。拆除城墙,是为了不容进犯的敌人,在我们的国土上站脚停留。”“那可以进行野战,”李菊人截住说,“昔日我轩辕黄帝,大败蚩尤于涿鹿之野,一战成功,这是有历史记载的,可从没听说拆城!”
李佩钟说:“抗日战争是历史上从来没有的艰难困苦的战争,这战争关系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这战争由革命的政党领导,动员全体人民来参加。很多事情,自然是旧书本上查不出来的。”
“把城墙拆掉了,城关这么多的老百姓到哪里去?”拿草珠子的老头儿鼓了鼓气问。
“假如敌人占据这里,我们就动员老百姓转移到四乡里去,给他们安排吃饭和住居的地方。有良心的中国人,不会同敌人住在一起。”
“那样容易吗?”李菊人说,“城关这些商家店铺,房屋财产,谁能舍得下?”
“是敌人逼迫着我们舍得下,”李佩钟说,“看看我们那些战士们吧,他们背起枪来,把一切都舍弃了!这年月就只有一条光荣的道路,坚决抗日,不怕牺牲!”
“我也是为你着想,”李菊人降低声音说,“你是一县之长;你领导着拆毁了县城,将来的历史上要怎样记载呢?”
“历史上只会记载我们领导着人民,艰苦奋斗的战胜了日本侵略者,不会记载别的了。”李佩钟说,“对!每个人都想想历史的判断也不错!”
三个老头儿还要麻烦,群众等不及了,乱嚷嚷起来:“这点儿道理,我们这庄稼汉们全捉摸透了,怎么这些长袍马褂的先生们还不懂?别耽误抗日的宝贵时间了,快闪开吧!”
他们一哄散开,镐铲乱动,尘土飞扬,笼罩了全城,三个老头儿赶紧躲开,除去李菊人,那两个还转回身来,向县长鞠躬告别,从原道走回去了。
一路走着,拿草珠子的老头儿感叹的说:“我们每天起来,连个遛画眉绕弯儿的地方也没有了!”
拿腰子的说:“李老菊吊嗓子的高台儿也拆了哩!”
李菊人却把马褂的长袖子一甩,唱起戏来。
三十二
三个老头儿从城墙上下来,到了李菊人的家里,一进院子就听见李菊人的女人正在屋里唱《玉堂春》。
李菊人的宅院,有些没落地主的性质。大门的黑漆剥落了,影壁前面的养鱼缸里,栽种着几棵大葱,也早就冻干。正房窗台前面,原有两棵高大的石榴树,因为冬天没人养护,死了一棵。进屋里,是一股强烈的发霉的羊肉馅味,一撩门帘,这个唱戏出身的、李菊人的小婆儿,李佩钟的母亲,正坐在炕当中包饺子,她的艺名叫郭雁声。
她的两手粘着面,身子前面的案板上摆满了面剂、肉馅、蒜皮和葱头。
她不过四十岁,长的少像,脸蛋儿很白。她盘着腿儿坐着,绣花的红缎子鞋尖儿,从屁股两边露出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呀,我一帘饺子还没捏满哩!”她望着三个老头儿笑着说。
“别提了,快打点水擦擦脸!”李菊人说,“不光碰了一鼻子灰,还弄了一身土!”
“煤火上铜壶里是热水,你自己倒吧!”女人说,“你们见到佩钟吗?”
“见是见到了,”拿腰子的老头儿说,“所请一概不准!”“怎么样,我猜的不错吧,”女人笑着拍拍手上的面,“那小妮子邪性着哩!”
“我们当时把你也搬去就好了,”老头儿又说,“当娘的说说她,或者有点儿效力!”
“我去了,还不是一样晾着,”女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还管的了谁呢?比如说我吧,九岁上就叫人卖到戏班子上,到眼下爹娘连个音信也没有!”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别倒那千年的布节万年的穗子了,”李菊人擦完脸说,“我们出了正月,就安排着到北京去住,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
“那里不是叫日本占了?”女人说,“躲都躲不及,还往老虎嘴里送食儿去!”
李菊人说:“那里有日本,这里有八路军,全不大好受,两头儿挤,我看还是到北京松快点。咱们把这里的铺子合对了,把家里的东西变卖变卖,到北京混他两年,那里有钱的人多,不像这里,什么事儿也找到咱头上,光这个合理负担就够呛!住在北京,实在混不住了,你还可以搭个班唱两天戏!”“老的快没牙了,谁还爱听你唱戏哩!”女人说,“这么大的过活,就扔下不管?看看风头儿,再搬舵吧!”
“按说哩,佩钟在这里边,我不该讲,”拿腰子的老头儿说,“别看他们胡闹,长的了吗?”
“别提那妮子,”李菊人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石头缝儿里爆出来的!不怕闹的欢,就怕拉清单,你说的对!”
“那你们就别愁了,”女人说,“快帮我捏饺子吧!”“我们还有事儿,”拿草珠子的老头儿说,“要不,你就还接着唱你的《玉堂春》,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审你!”
“呸!回家审你太太去吧,问她这几天跟谁过来着?”女人笑着说。
三个绅士继续讨论关于拆城的对策。拿草珠子的说:“看这样,他们是不守这县城了。那些穷光蛋,没家没业的人们,可以跟他们打游击去,你说我们这些户,搬不动,挪不动的,到底怎么办呀?”
“不搬!”拿腰子的说,“这有多么干脆。”
“你不搬,他就说你是汉奸,这名帖儿可不大好听!”拿草珠子的说。
“到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早跑到哪里去了,还顾上叫这叫那哩!”拿腰子的说,“目前是怎么想法不叫他们拆城,拆城对咱们终归不利!”
“已经在那里扑腾着拆了,还有什么办法?”李菊人说。
“显个灵验给他们看!老百姓一害怕就拆着没劲了。”拿腰子的小声说。
“叫谁显灵验呢?”李菊人问。
“我们分头去进行,”拿腰子的对拿草珠子的说,“你到圣姑庙,叫老道姑在这两天里使个招儿,迷惑那些乡下来的妇女们,我和老菊去西关天主堂找外国神父,也叫他想个法子,威吓那些男人小伙子们!你们看怎样?”
“真乃妙计!”李菊人说着就又和他们出去了。
“你们造罪吧!”女人回脸对着窗户上的小镜儿说。
圣姑庙在北门里,这是一座工程浩大的庙宇,修在一座极高的土台子上,有一百零八级白石的阶梯。河北省流传王莽赶刘秀的故事,说赶到这里,看看拿住,圣姑正在井口打水,放过刘秀,摘下头上的簪子一划,就地成了一条大河,就是现在的滹沱河。是一段形式美丽的传说,封建统治者利用了这个传说,鼓励了这个迷信。圣姑庙因为修建的庄严,粉画的秀丽,远近朝拜,香火很盛。圣姑的塑像,就是一个精采出众的艺术作品,老百姓认定这是圣姑的真身,她那灵活的富于情感的眼睛,注意和安慰了每个膜拜的人。
庙里的道姑,又多方面铺张,给圣姑安排了婆家娘家的谱系,她是受婆婆虐待的,娘家是河北里河村一个贫苦的农家,每年夏天,里河村的群众,要迎接圣姑过河歇伏。
妇女们特别迷信圣姑,因为她出身贫苦并且受婆婆虐待。加上这一带,旱涝连年,兵灾不断,在那黑暗的年月,圣姑庙就成了附近几县妇女信仰的寄托。
关于西关的天主教堂,也有一段传说,不过是悲惨一些罢了。义和团事件的第二年,两个外国教士来到这个县城,看好一家小店,要强买这片庄基,并且打伤了那年老的店主。附近的农民,激于一种崇高的情感,背上火枪火炮来帮助,他们在西关的土寨后面,和鬼子调来的洋枪队开了火,整打了三天三夜,没让他们进来,农民的妻子儿女来往运送着火药和饭食。县知事出卖了抗战的志士,叫马快手在背后夹击,农民们失败了,洋鬼子进城,杀死了那老店主和七个不离寨墙的青年农民,没等扫清他们的血迹,外国人就强迫着居民替他们修盖起教堂,安上了十字架。
自然,以后这教也传布开了,附近很多农民也在了教。可是,他们忘不了这段经过,五十岁上下的人,都还记得死者的姓名和容貌,能演说当时火热的场面和悲惨的结局。大涝之年,寸草不收,外国人弄些高粱来,设粥厂,每个人赈济几斤山药,农民们就在了教,他们不明教义,一般的都说在的是山药教。
抗战刚刚开始,农民们也曾向圣姑庙和天主堂求助,天主堂只答应他们,日本人来了,教友可以进教堂避难,但是不久就听说日本人打进了正定的教堂,还强奸了修女。至于圣姑庙上的道姑,就只能说这是劫数,圣姑也到峨眉避难去了。
当时的农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坚决的走上抗日的道路,并且建立了政治信仰。
三十三
很快,周围城墙的垛口就拆的不见了。子午镇民工队,并起大沙篙,斜倚在城墙外面,妇女们把送过来的砖,一个连一个滑到护城河外面的平地上去,那里的老年人们垒了起来,叫大车拉走。
城墙上有一层厚厚的石灰皮,很不容易掀起,大镐落在上面,迸起火星儿来,震的小伙子们的虎口痛。后来想法凿成小方块,才一块一块起下来。
李佩钟也挽起袖子,帮助人们搬运那些灰块,来回两趟,她就气喘起来,脸也红了,手也碰破了。
“县长歇息歇息吧!”挑着大筐砖头的民工们,在她身边走过去说,“你什么时候干过这个哩!”
“我来锻炼一下!”李佩钟笑着说,用一块白手绢把手包了起来,继续的搬运。看见春儿也挑着一副筐头,她说:“春儿,给我找副筐头,我们两个比赛吧!”
“好呀!”春儿笑着说,“识文断字,解决问题儿,我不敢和你比,要说是担担挑挑,干出力气的活儿,我可不让你!”
她们说笑着,奔跑着,比赛着。男人们望着她们笑,队长老常督促说:“别光顾的看了,快响应县长的号召,加油吧!”
只要有女人在队伍里严肃的工作,这就是一种强有力的动员。男人们,镐举的更高,铁铲下去的更有力量,来回的脚步更迅速了。
春儿年轻又有点调皮。她只顾争胜,忘记了迁就别人,她拉扯着李佩钟,来回像飞的一样,任凭汗水把棉袄湿透,她不住的叫着刺激性的口号:“县长,看谁坐飞机!你不要当乌龟呀!”
李佩钟的头发乱了,嘴唇有点儿发白,头重眼黑,脊梁上的汗珠儿发凉。两条腿不听使唤,摇摆的像拌豆腐的筷子。“春儿!”老常劝告说,“叫县长休息休息,她不像我们,就这么一骨突一块的活儿,有多少公事等着她办理呀!”
春儿才放下担子,拉着李佩钟到姐姐那里,喝水休息去了。
民工队里也有老蒋,他斜了李佩钟一眼,对人们小声说:“你们看看:哪像个县长的来头儿?拿着一个大学毕业的学生,城里李家的闺女,子午镇田家的儿妇,一点儿沉稳劲也没有!整天和那拾柴挑菜的毛丫头,在一块儿瞎掺伙!”“这样的县长还不好?”和他一块担砖的民工说,“非得把板子敲着你的屁股,你才磕头叫大老爷呀?”
“干什么,就得有个干什么的派头,”老蒋说,“这么没大没小的,谁还尊敬,谁还惧怕?这不成了混账一起吗?”“什么叫新社会哩?”那个民工说,“这就是八路派。越这样,才越叫人们佩服。过去别说县长,科长肯来到这里,和我们一块土里滚、泥里爬吗?顶多,派个巡警来,拿根棍子站在你屁股后头,就算把公事儿交代了!现在处处是说服动员,把人们说通了说乐了,再领着头儿干,这样你倒不喜欢?”“我不喜欢,”老蒋一摇头,“总觉着没有过去的势派带劲,咱们拿看戏做比:戏台上出来一个大官,蟒袍玉带,前呼后拥,威风杀气,坐堂有堂威,出行有执事,那够多么热闹好看?
要是出来一个像她这样的光屁股眼官儿,还有什么瞧头?
戏台底下也得走光了!”
“你这脑筋,该受受训!”那个民工不再理他,催着他赶快工作。
李佩钟喝了一碗开水,心里亮堂了一些。她整整头发,看见秋分坐在地上,正一手一个往下送砖头,她问春儿:“这是你大姐吗?”
“是呀,”春儿说,“你们见的面不多,过去,谁上得去你们家的高门台儿呀?”
“你就是高庆山同志的 吗?”李佩钟又问秋分。
秋分笑了笑,春儿接过来说:“啊,她是高庆山同志的‘吗’。‘吗’是个什么称呼呀?”“这是你们的孩子?”李佩钟笑着抱起秋分身边的小孩来。“别叫他弄你一身土!”秋分说,“是我们给人家养着的,他娘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
“我说哩,”李佩钟说,“高同志回来还不到半年呀!这孩子很苦,好好的养着他吧。我们给你妈妈报仇!你要在战争的炮火里长大成人呀!”她拍打着孩子的小屁股,孩子爬在她的腿上,啃着她的膝盖,她痒痒起来。
“高同志知道你来了吗?”停了一会李佩钟又问。
“还不知道吧!”秋分说,“我们还没看见他。”
李佩钟说:“他正在开会,我回去告诉他,叫他来看你,你们住在哪一家?”
“住在西城根一家小店里。”秋分说。
“回头我给你们找间房子,你和高同志轻易不在一块儿,趁这个机会该团圆团圆了!”
秋分红着脸没有说话。春儿说:“你看这县长有多好!”
一句话把李佩钟的脸也说红了。
太阳已经掉到西边的几块红色的云彩里,民工们吹哨子收工了。在城外野地里觅了一天食儿的乌鸦,成群的飞回来,噪叫着落在街头的老槐树上过宿。
晚饭以后,李佩钟在城里找好一间屋子,就去叫秋分,秋分嘴头儿上不愿意,春儿说:“既是县长好心好意的找了房子,你就去吧。我一个人睡在这炕上,才宽绰哩!”
李佩钟给她抱着孩子,把秋分带到房子里,又写了一个纸条,求老乡送到支队部,一会儿高庆山就来了,一看是这么回事,就说:“她们是来拆城的,这影响不大好吧?”
“没人笑话你们。”李佩钟说,“谁不知道你们长久分离,难得相见?要不这样,老百姓才说我们不合人情哩!”
“你这县长也太操心了!”高庆山笑着说。
“算我做了一件民运工作。你们安排着休息吧,我走了。”
李佩钟笑着出来,回身给他们关上了房门。
路过娘家的大门,李佩钟顺便看了看母亲。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刚刚点上了灯。母亲见了女儿,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先抱怨起来:“你这孩子,早把娘忘到脊梁后头去了吧!你还有家吗?走错了门儿吧!”
“没有。”李佩钟笑着说,“我爹哩?”
“你爹?”她母亲沉吟了一下,“无非又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出去瞎逛吧,叫人捏好了饺子,他也不家来吃。你来的正好,等我通开火,煮熟了咱娘儿俩吃!你这是干什么去来呀?看身上那些土,快过来,我给你扫扫!”
李佩钟背过身去,母亲给她打扫着说:“我说钟儿,你到底还到田家去不去?”
“不去了。”李佩钟说。
“就这样疯跑一辈子?”母亲停下手来问,“一个女孩子家,能跟那些当兵的们跑到哪里去呀?”
“哪里也是家。”李佩钟笑着说,“根据地的地面儿大着呢,我到哪里工作,也是自由的,也是快乐的。在外面,有人照顾我,心疼我;也有人教管我,指引我。娘不用操心惦记我好了。”
“我管的了你呀?”母亲叹了一口气,“听!外面有人推门,准是你爹回来了。”
“他回来,我就该走了,”李佩钟说,“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对了,”母亲小声说,“你们拆城,他们编法儿反对哩!
你做工作,也得多多留神呀!”
李佩钟刚转身要走,她母亲又叫住她小声说:“听人说,你和那个姓高的支队长很要好,是吗?”
李佩钟沉静的说:“我自己已经饱尝婚姻问题的痛苦了,我不愿意再把这痛苦加给别人。
我和他只是同志的关系。他家里有女人,很好。”
三十四
父女两人,到底在院里碰上了,李菊人又喝了酒,酒气扑人的问:“是佩钟吗?”
“嗯。”李佩钟答应着,“父亲到哪里去来?”“到了个倒霉的地方,”李菊人很生气的说,“外国鬼子越来越不拿中国人当人,在他们眼里,我们简直连个猪狗也不如,要真的亡了国,这些玩意还不骑在我们的脖子上拉屎吗?”
李佩钟只有在父亲喝醉了的时候,才能听见一些入情入理的话,她说:“所以我们要坚决抗日呀!只有人人奋不顾身的斗争,我们的民族,才能扬眉吐气。你找的什么外国人?”